因為栗原正在哭泣。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打我……」栗原的聲音越來越弱。
其他工作人員和警衛員也趕了過來。其中包括關根。新田對他招了招手:「這位客人好像有點不舒服,先把他帶到接待室吧。」
把栗原交給關根之後,新田把留在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和手提包拿了起來。這時,新田注意到周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各位客人,剛才引起了一陣騷亂真是非常抱歉。已經沒什麼事了,請大家繼續吧。」說完新田又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飯店大堂。
在走向接待室的途中,新田看見了山岸尚美。她好像已經看到了事情發生的全過程。她看著新田,比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你還記得我嗎?」栗原坐在接待室的沙發裡,弓著背蜷縮成一團,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記得啊。你是栗原老師吧。」
栗原十分意外地抬起了頭:「一開始就知道嗎?」
「不是。是昨天晚上,看著英文的時候想起來的。」
「是嗎?我在前臺一看見你就認出來了。因為我一直都無法忘記你。」
「說明你實在是太討厭我了。」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恐懼吧。」
「恐懼?是嗎?我記得並沒有做過讓你害怕的事情吧?」
「不是的。」栗原擦了擦臉繼續說道,「我很害怕你們那樣的學生,我整天都想著你們會不會又嘲笑我的英語發音,會不會覺得我的水平很低,完全不懂英文。整天想著這樣的事,很快就變得害怕去實習了,最後的結果就是,教育實習半途而廢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新田心裡想著怎麼會為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事情放棄呢,但是終究放在心裡沒有說出口。旁人不可能知道因為什麼傷害到別人。
栗原深深地垂著頭,雙手交叉握在一起。
「拜你們所賜,我沒能成為一名教師。沒辦法只好在一家企業就職了,可是最終還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幹了一年左右就辭職了。之後又換了好幾個工作,哪個都不長久。後來我就開始了補習班講師的臨時工作,我覺得這個工作應該適合我。學生們都是又認真又聽話。可是我覺得合適了,那邊又覺得不合適了。」
「那邊?是指?」
「補習班那邊。‘很可惜你的教學方法和我們的教學方針不一致’——他們這麼對我說的。總是一年左右就被終止合同了。最短的時候三個月就解約了。」
補習班那邊應該也是想用一種含蓄委婉的方式與栗原解約吧。真正的原因應該是不受學生歡迎吧。
「其實我已經打算回老家了。山形縣。所以想在最後奢侈一下,就選擇入住了這家飯店。」
「然後就在那裡看見了我……當時的那個學生。」
「我在吃驚的同時又感到了怒不可遏。我已經失業了,為什麼你這個傢伙能夠穿著高檔飯店的制服,像模像樣的站在那裡呢。一想到可能是因為你的英文很好,我就更生氣了。我就想給你找點麻煩,然後揭開你那張裝模作樣的面具,讓你露出真實的面孔。昨天,你推開我手的時候我心裡其實無比高興。順利的話我就能被打一頓,這樣你也有可能被解僱了。」
本來以為栗原要用雙手抱住頭,可是他只是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的。
「可是你太冷靜了。而且在那件事之後,完全不理會我的挑釁。剛才的情況,你也在沉著冷靜地應對。真是了不起。我其實想過了,專業精神到底是什麼呢。受到學生的一點戲弄就對教育實習半途而廢的人,最終還是成為不了一名專業的教師的。」
栗原頂著一頭亂髮看著新田說道。雖然眼淚已經幹了,可是眼中還是充滿了血絲。
「不好意思。我道歉。你們可能知道了,電腦是我故意弄壞的。」
看著垂頭喪氣的栗原,新田的心裡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包圍著。專業精神?是在說我嗎?此刻新田的心裡既覺得滑稽又覺得不好意思,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絲的驕傲。
「栗原先生,請您抬起頭吧。」新田說,「其實應該道歉的人是我。那個時候,我確實做了一件冒犯失禮的事情。還請你原諒我。」
栗原依然低著頭,晃動了幾下。
「其實你並沒有那麼壞。你自己也這麼想吧。是我自己無能。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典型的失敗者的臺詞,新田真想大罵他一頓,但是終於忍住了這種情緒。
「為什麼要放棄自己的夢想呢?現在開始也不晚啊。再重新學習,重新參加教育實習,最後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教師不就行了嗎?不是臨時工作,而是真正的教師。」新田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番話。
「你說的那些……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都太遲了。」
「不是的。有的職業棒球手退役後,因為一心想要培養高中棒球手而成為了一名老師。有人在音樂界已經名聲大噪後,又回到大學裡做了一名老師。什麼時候開始都不會太晚。」栗原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新田坐在沙發的前緣上,兩手放在膝蓋上等待著栗原的回應。當他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中一直保持著如此挺拔的坐姿時,不覺大吃一驚。
栗原終於抬起了頭,略顯尷尬地笑著說:「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我就再努力試試吧。」
「一定要試試。」新田點著頭說。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應門後山岸尚美進來了,後面還跟著關根。
「栗原先生,我把您的賬單明細拿過來了。您是在這裡結賬,還是到前臺那邊去呢?」尚美問道。
栗原接過賬單,看了看上面的消費明細後,笑著對新田說道:「你果然是按照約定,在房間裡完成了英文輸入啊。」
新田不明就裡地歪著頭納悶起來。
栗原指著賬單:「你看。賬單上顯示了使用房間座機的具體時間。這就是你一直在那間屋子裡的證據。」
「為了留下這個證據,才費那麼大的勁嗎?」
「嗯。如果我給房間座機打電話,就無法留下這樣的記錄了。因為我不知道電話是不是真的接到了那個房間。可能你在別的房間,和話務員事先商量好,讓他把電話轉接到你所在的地方呢。我就是為了不給你可以製造不在場證據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確實如此。」新田點頭說道。這一點之前真是想都沒想過。
「我去前臺那邊結賬吧。不想再給你們添麻煩了。」栗原拿起手提包,站了起來。新田也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山岸尚美說道,接著她又轉身對關根說,「請把栗原先生帶到前臺。」
關根點點頭開啟了房門。
栗原再一次看著新田說道:「謝謝你了。」
新田低頭回禮道:「期待您的再次光臨。」
栗原眨了下眼睛,離開了房間。看到門關上之後,新田重新坐到了沙發上。疲憊感似乎洶湧而至。但是心情卻不壞。
「辛苦了。你剛才的表現確實很專業。」山岸尚美開始取笑起新田了。想必她已經親眼目睹了剛才在大堂裡的那一幕。
「真是比審訊犯人還要緊張。欸,真是傷腦筋。」
「栗原先生要是能實現夢想就好了。」
「一定能做到的。他的頭腦很聰明,之前只是有些不得要領。一般人是不會輕易想到飯店的電話還能那麼使用的。」
「是啊。沒想到他這樣做是為了防止你偽造不在場證據。」
新田點了點頭。突然間,他腦中靈光一閃,一下子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