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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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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綿部說,他的名字叫「恭一郎」,如今任職於警視廳。

「他是警察?」

「是的。所以,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得體,但我想他一定不會無視您的聯絡,一定會認真地替我們處理好。」

「明白了。那,綿部先生今後有什麼打算呢?趁百合子的骨灰還在我這裡,能給她上炷香嗎?」

聽到康代的詢問,綿部沉默了。

「喂?」

「不……還是算了。請把我這個人忘記吧。我想我今後也不會再聯絡您了。」

「為什麼……」

「那麼,就拜託您了。」

「啊,稍微……」

「等一下」這幾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電話就結束通話了。康代注視著剛才記下來的地址。加賀恭一郎——事到如今,只能跟這個人聯絡了。

康代決定立刻動筆寫信。左思右想之後,才寫出瞭如下的文字。

突然給你寫信,失禮之處還請包涵。我叫宮本康代,在仙台經營餐飲業。這次之所以提筆給你寫信,只有一個原因。關於田島百合子女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通知你。

直到前不久,百合子女士一直在我經營的酒吧工作。但是幾年前她的健康狀況開始惡化,前些日子於家中不幸辭世,推測死因是心力衰竭。

百合子女士沒有什麼親人,我是她的僱主,又是她租住房屋的擔保人,所以由我接管了她的骨灰,為她舉行了葬禮。只是相關物品在我這裡保管亦非長遠之計,深思熟慮之下才決定給你寫信。

百合子女士的骨灰以及遺物,不知可否由你代替我繼續保管呢?如果你可以親自過來,敬請提前告知,我會竭力配合你的時間。我的電話號碼和住址都寫在下面。

做出如此不情之請,真是萬分抱歉。敬候你的迴音。

接到對方的答覆,是在信寄出三天後的午後。那天店裡休息,康代正在家中整理賬目,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號碼。看著那個號碼,康代心中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電話接通,一個低沉卻帶有磁性的聲音傳入康代耳中:「請問是宮本康代女士嗎?」

「是的。」

幾秒鐘的沉默。「我是前些日子收到您的來信的加賀。」對方說道,「是田島百合子的兒子。」

「啊……」康代不自覺地發出了安心的感嘆。寫信是沒問題,可能否順利寄到呢?不,地址上寫的地方是否真的住著一個姓加賀的人,那個人又是否真的是田島百合子的兒子呢?信寄出去後,康代就不時地擔心。

「我母親,」加賀說,「承蒙您關照了。非常感謝。」

康代握緊電話,搖了搖頭。「不用跟我道謝,我才是一直都受百合子的照顧。這些先不提了,我在信裡提及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是骨灰的事嗎?」

「是的。從我個人來說,我覺得由她的孩子來接管骨灰是最好的選擇。」

「您說得沒錯,我會擔起這份責任的,接下來的事情由我來處理。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是非常抱歉。」

「聽到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我想百合子在那邊也會高興的。」

「希望如此。那,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您是開店的吧,店裡哪天休息呢?」

康代回答今天就休息,加賀說那正好。「我今天也休息。那麼接下來我去您那裡可以嗎?現在開始準備的話,我想傍晚就可以到了。」

這個提議讓康代有些意外。她設想對方應該也有諸多事務要處理,實際行動開始之前的準備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既然他能儘快接管,康代自然沒有異議。

答應下來後,加賀給出了一個大致的到達時間,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康代的視線轉向佛壇,那裡放著百合子的骨灰和照片。照片是在seven裡照的,百合子的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爽朗笑容。這是葬禮之前一個熟客拿來的。

康代看著照片在心裡默唸:這下好啦,兒子來接你嘍。

大約三個小時後,加賀打來電話,說已經到了仙台站。他說打車過來,康代於是描述了一下附近的標誌性建築。她燒開水,正準備泡茶時,門鈴響了。

加賀體形不錯,面相精悍,年齡在三十上下,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康代第一印象覺得他怎麼看都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遞來的名片上印著他任職的部門:警視廳搜查一科。

加賀再次向康代表達了感謝和歉意。

「別管這些事了,先去見百合子一面吧。」

聽了康代的話,年輕人面色誠懇地答道:「是。」

在佛壇前上完香,雙手合十拜過之後,加賀轉身面向康代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

「好啦。這樣我肩頭的重擔也可以卸下了。」

「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您的店裡工作的?」加賀問道。

康代掰手指算了一下。「到今年為止是十六年。來的時候剛九月。」她答道。

加賀皺起眉頭想了一下,又輕輕地點了點頭。「是離開家之後不久。」

「百合子也這樣說過。以前來旅行的時候,她就喜歡上了這裡。所以離了婚孤身一人後,就馬上想到來這裡工作。」「這樣啊。母親住過的房子現在怎麼樣了?」

「還保留著原樣。我原本就打算帶你去看……」

「非常感謝,請一定帶我過去。」加賀說完,又鞠了一躬。

康代開車,兩人朝荻野町百合子的住處出發。在車上,康代簡短地說明了和百合子相識的過程,但關於綿部的事總覺得有些難以開口,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到百合子的住處後,加賀並沒有立刻進屋,而是站在門口打量著房間裡面。這應該算是個一室一廳的房間,米色的牆紙褪色得厲害,長時間的日光照射已經讓榻榻米泛出紅褐色。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可以摺疊的小餐桌,牆邊擺著一個小櫥櫃和一些收納箱。

「竟然在這樣狹小的房間裡生活了十六年……」加賀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在康代聽來,這是他不由自主地發出的感嘆。

「我來的時候,百合子倒在廚房那邊。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幾個字她沒有說出口。

「原來如此。」加賀朝狹窄的廚房看了一眼。

「請進屋吧。」康代說,「我稍微打掃了一下,但是百合子的東西一件都沒扔。請確認一下吧。」

「失禮了。」加賀說完,終於脫鞋走進了房間。他略帶躊躇地拉開櫥櫃的抽屜,打量著裡面。看上去他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處理才好。百合子離開家時,他還只是個小學生。關於母親的記憶雖然可能還有不少,但是一定程度上變得淡漠也不足為奇。

康代從包裡掏出房間鑰匙。「如果打算仔細整理遺物,這個就先交給你吧。跟房地產公司的人說明一下情況就可以,再有一個星期應該沒問題。這期間你就好好整理,看是需要搬出去還是扔掉……」

「明白了。那鑰匙就由我暫時保管。」加賀盯著鑰匙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說,「有一件事想問您。」接過鑰匙後,他又略帶猶豫地開口道,「關於離開家的事,母親說過什麼嗎?比如對以前婚姻生活的抱怨,或者離家出走的理由……」

康代緩緩地搖了搖頭。「具體細節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她說過是自己不好,說自己不管是作為妻子還是母親都沒有資格。」

「沒有資格……是這樣嗎?」加賀失神地低下了頭。

「有什麼頭緒嗎?」康代問道。

加賀露出淡淡的笑。「劍道部的夏季集訓結束回來後,家裡有張母親留下的字條。當時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成人之後,有些事情也漸漸明白了。」

「什麼樣的事情?」

「我的父親,」加賀說著,臉色有些凝重,「是一個熱衷於工作的人,於是對家庭就相對地不管不問了。他很少回家,家裡所有難題應該都推給了母親。父親跟親戚們的關係也不融洽,母親總是夾在中間兩頭為難。那樣的生活應該讓她精疲力竭了吧。但關於離開家這件事,我想母親一直在責怪自己。」

「嗯。」康代微微點頭。對憨厚認真的田島百合子來說,這是十分可能的。

加賀像是無意間想起了什麼,看著康代。「我忘記問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了。」

「什麼事?」

「我收到了您的信,可您是如何查到我的地址的?我想母親是不可能知道的。」聽到這個問題,康代覺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了。她想嘗試著矇混過去,可是看著目光如炬的加賀,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對方可是個警察。

「有個人告訴我的。」康代說。

「有個人?」

「是跟百合子交往過的男人。」

加賀的表情瞬間有些嚴肅,但很快又如冰雪融化般變得柔和。「能跟我說說具體的細節嗎?」

「好。」康代回答道。其實詳細情況她也不清楚,但還是將所知道的關於綿部的一切和盤托出。「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隱瞞,但總覺得難以開口……」康代最後又加上一句。

加賀苦笑著,搖了搖頭。「非常感謝您的好意,其實沒有必要。我覺得母親身邊有過那樣一個人是好事。我甚至想找機會見那個人一面,向他詢問關於母親的事。」

「或許是吧。但我剛才也說過,如今連這個人身在何方我都不知道。」

「除了您的店,還有什麼店是他常去的嗎?」

「嗯……」康代努力想著,「我想應該沒有吧,也沒聽百合子提起過。」

「那麼,關於那個人,您還記得些什麼嗎?比如老家是哪裡,畢業於哪個學校,或者經常去的地方之類。」

「地方……」一些記憶劃過了康代的腦海。她隱約記得百合子曾經提過一個令她印象頗深的地名。終於,那幾個字在腦海裡逐漸清晰。「對了,日本橋……」

「日本橋?東京的?」

「是的。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但百合子曾經提起過。她說綿部先生經常去日本橋,常跟她聊起附近有名的景點和商店。百合子雖然以前住在東京,但似乎並沒怎麼去過那裡。」

「那綿部先生為什麼去日本橋,您聽說過嗎?」

「不好意思,這我就……」

「沒關係,光這樣就已經很有參考價值了。」加賀再次將目光投向櫥櫃。他的側臉看上去是如此認真執著,眼裡散發出銳利的光芒,那是警察的表情。

三天後,加賀去康代的住處還鑰匙。他說百合子的東西已經全部搬走,電器、傢俱和被褥之類都讓廢品回收公司的人處理掉了。

「衣服出乎意料的少,讓我有些驚訝。如果她還活著,該是五十二歲……真的只需要那麼點衣服嗎……」加賀看上去有些無法釋懷。

「百合子是個勤儉節約的人,從不會一件接一件地買新衣服,而且,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的機會應該也很少吧。」

「是嗎。」低下頭的加賀眼裡滿是悲涼。

「百合子的衣物怎麼處理的?」

「扔了。」康代的問題換來一句簡潔的回答,「我就算拿了也實在沒什麼用。」

康代一邊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一邊又想著他將過世母親的衣物塞進垃圾袋時的心情,胸口有些疼痛。

兩人再次來到那棟小樓,檢查了一遍那個已被打掃乾淨的房間。只有曾經放過櫥櫃的那塊地面跟周圍的顏色完全不同。

「其他東西都送到加賀先生的住處了?」康代問。「都裝箱郵寄了。我想一件件地檢查一遍,仔細地感知母親這十六年來是如何生活的。」加賀的臉色有些難看,「雖然我知道,即便這樣也已經於事無補。」

「怎麼會。」康代說,「一定要好好地替百合子留下那些回憶,那十六年的回憶。這是我對你的請求。」

加賀微微點頭一笑。「我也有一個請求。」他說,「關於那個姓綿部的人,您如果想起了什麼,可否再告訴我呢?不管多麼瑣碎的細節都可以。」

「我明白。一定告訴你。」

「拜託了。」

加賀說要回東京,康代用車將他送到了仙台站,又跟著送到了檢票口。向康代道過謝後,加賀轉身大踏步地走了起來。直到這時康代才第一次意識到,他的面容跟田島百合子很像。

從這些事情發生時算起,又過了十多年。這期間康代自身以及她周圍有過很多變化,其中最大的變故當算是東日本大地震以及核洩漏事件了。回想起地震時的情景,康代至今仍會全身顫抖。看到破敗的城市時,她覺得那簡直就是地獄,沒過多久她就意識到像自己這樣活下來的人是多麼幸運。她的親戚大多生活在氣仙沼,其中大部分人都被海嘯吞噬,丟了性命。事後她到那裡打算獻上一捧花時,滿目的瘡痍令她連話都說不出來,放眼望去全是堆積如山的灰色瓦礫。漁船、汽車以及被毀的房屋在泥沼中堆疊在一起,可以想象其中恐怕還沉睡著很多仍未被發現的遺體。起風的時候,刺鼻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她經營的兩家店面在地震後都關了。生活物資的供給中斷,反正也無法正常營業,而且她覺得即便修好店面,恐怕也沒什麼客人會來。那時的她也已經七十多歲,覺得該休息了。

靠著經濟景氣時存下的養老金,康代總算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每個月跟舊時老友小酌幾次,有時還出去旅行。她自己認為,作為親身經歷了那場地震的人,這已然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就在這完美人生的某一天,康代讀著報紙,不經意間想起了加賀恭一郎這個人。社會版面上登載了一條發生在東京的殺人案的報道。看到「警視廳搜查一科」這幾個字,她想起了他。他究竟還在不在這個部門,康代並不知道。他很重禮儀,每年都寄來賀年卡,可是關於自己的事卻隻字不提。或許他仍想得到關於綿部的訊息,所以才將和康代的聯絡保持至今。但是自百合子去世之後,綿部從未聯絡過康代。

報道上說,東京市區的一所公寓裡發現了一具被害的女性屍體。一瞬間,發現田島百合子遺體時的情景在康代腦海裡浮現。隨後她又想,不知道加賀是不是正在參與案件的調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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