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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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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真是難以置信,而且我也不願去相信。報道里雖然寫著死者生前居住在滋賀縣,但我寧願相信那隻不過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直到剛才得知有警察找到事務所來。」

兩名刑警對視了一眼,博美也已知曉視線交錯的含義。她的話究竟可不可信,他們在那一瞬間應該已交換過意見。

「你這次是自從初中以來第一次見到押谷女士嗎?」坂上問道,盯著桌子的另一頭。那裡放著一個菸灰缸。博美雖不抽菸,但經常在這裡一起討論工作的人當中有好幾人都抽。

「是的。」博美一邊回答,一邊將菸灰缸推到坂上面前。

坂上揚起眉毛。「我可以抽菸嗎?」

「嗯,請。」

「那就不客氣了。」坂上說著從內袋裡掏出香菸盒和一次性打火機,抽出一支菸夾在指尖,另一隻手抓起打火機,「那差不多有三十年了,是為什麼事情呢?」

「為了什麼事情……」博美的視線從打火機重新回到坂上的臉上,「你們難道不是事先調查清楚後才到我這裡來的嗎?」

「話是沒錯。」坂上露出一絲苦笑,「不過還是請你讓我們再確認一次。」

「明白了。」博美點了點頭,將道子來找她回去以及遭到拒絕的過程選擇性地說了一遍。

「是這麼回事啊,原來是這樣。」坂上緩緩地點著頭。博美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夾著那支還沒點火的煙。

「我,」一直沉默的松宮忽然開口道,「去見過那個引起問題的女人,也就是被認為可能是你母親的人。」

「是嗎?」博美應道。她的話語裡扼殺了一切情感。

「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女士的情況,我可以在允許的範圍內告訴你。」

「不,不需要。」

「你的親生母親如今究竟怎麼樣了,你都不想知道嗎?」

「不想。」博美看著那名年輕的刑警,乾脆地回答,「我剛才也說過了,是她拋棄我們離開了。她和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松宮說著,再次擺出做筆記的姿勢。

「你和押谷女士分開,大約是三月九日的什麼時間?」坂上問。

「當時是排練中的休息時間,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

「押谷女士當時有沒有提起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說還有事情,當天就會回去。」

「那是你同押谷女士最後一次對話嗎?後來有沒有打過電話或者……」

「沒有。」博美回答。

「最後一個問題。」坂上換了個語氣繼續問道,「關於這個案件,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不管什麼都可以。比如當天的對話中,押谷女士提到她很在意的問題之類……」

短暫的沉默過後,博美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也想幫上忙。」

「那麼,如果你想起了什麼,請隨時聯絡我們。感謝你今天的配合。」直到最後,坂上也沒有點那支菸,而是將它同打火機一起放回了口袋。

兩名刑警起身朝出口走去。可是松宮卻在途中停下腳步。他打量起掛在牆上的一塊木板。木板大概有一米寬,上面用圖釘固定了很多照片。雖然沒有仔細數,但應該超過了兩百張。有博美同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合影,也有出去採風時的照片。

「有什麼問題嗎?」博美問。

「沒有……你很喜歡照相啊。」

「與其說喜歡照相,不如說我很重視跟別人的相遇。因為我覺得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因為這些各有千秋的人。」

博美的回答似乎令松宮滿意。「真了不起。」他微笑著說,「這些照片裡全都是跟你的人生有關係的人吧?」

或許是在諷刺自己剛才關於母親的話語吧。「是的。」博美回答。

警察們離開後,博美重新坐回沙發。她的家就在青山,但她此時實在打不起精神立刻就出發。「你的親生母親如今究竟怎麼樣了,你都不想知道嗎?」松宮的話仍在博美耳邊迴響。說實話,她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到最近,她都不願想起母親,那是被她封印了的過去。可如今她又想親自去問問母親:當初你怎麼忍心做出那樣的事來呢?你真以為受到如此殘忍的對待,你女兒仍會幸福嗎?對於你來說,家人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讓介紹人給騙啦。」這是厚子的口頭禪。

博美的父母是相親認識的,每當有什麼事,母親厚子都會對著女兒說一些後悔當初的話。她尤其不滿的似乎是忠雄的經濟能力。

「一開始聽說他開了個賣化妝品和首飾的店,生意很好,還以為他賺了不少呢,結果就是個空殼子。店裡擺的淨是便宜貨,來買東西的也都是附近的窮光蛋。即便如此,我還想至少有自己的房子也算可以了,沒想到是從別人那兒租的,簡直就是詐騙。那個介紹人知道我恨她,結婚之後都不敢來見我。」

厚子面對著梳妝檯,一邊往臉上抹隨手從貨架上拿回來的化妝品,一邊憤恨埋怨,這是深深地印在博美腦海裡的記憶之一。那被抹得血紅的雙唇蠕動著,讓人覺得簡直像是另一種生物。

結婚的時候,厚子好像才二十一歲。以前的玩伴們正盡情謳歌青春,這或許令她更加惱火。但即便如此,直到博美上完小學,厚子還算勉強盡到了身為妻子和母親的責任,偶爾也會去店裡幫忙做事。那時她還疼愛著博美,博美也很喜歡她。

一切開始變得不正常,是在博美升上初中的時候。厚子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很晚才回家,而且醉醺醺的。

博美的父親忠雄是個老實憨厚的人。在博美的爺爺因戰爭去世後,父親一直在小本經營的洋貨店裡幫奶奶的忙,最終繼承了店鋪。從女兒的角度看,他認真而勤勞,是個善良的人。客人還價的時候他從不抱怨,總是主動讓出本就微薄的利潤。正因為是這樣一個人,對於妻子的夜生活,他一直無法說什麼。好不容易開口指責,已是厚子糜亂的生活開始三個多月之後了,原因是他發現博美的校服完全沒有洗過。

「吵死啦!」厚子陰陽怪氣地回嘴,「就校服髒了這點破事!你看不下去,自己洗洗不就好啦?不就是開個洗衣機嘛,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不光說這個。你晚上出去玩也要有個限度。我是讓你有點當媽的樣子。」

對忠雄來說,這是他少有的強硬呵斥,卻正觸到了厚子的痛處。她立刻憤怒地瞪著他。「你說什麼呢?你要是這麼說,你怎麼不更有點當丈夫的樣子?娶了個年輕老婆卻沒能耐,少在那兒裝男人。」

當時的博美並不理解這些話裡的意思,如今再次回想卻很容易懂。這是在說兩人的性生活吧。忠雄那無法反駁、表情尷尬又一言不發的神情,深深地刻在了博美的腦海裡,同時還有「哼」了一聲便不把父親放在眼裡的母親的面容……

一個小地方,洋貨店老闆的老婆在外面夜夜笙歌,必然會招來風言風語。在一個集會上,博美偷偷聽到了大人們關於厚子的議論,那時候忠雄並不在場。

「聽說以前是個出了名的不良少女呢。」一個人低聲說道,「據說初中的時候就幹盡了壞事,讓父母很頭疼。好像還打過胎,所以父母急著把她嫁出去,才託人給做媒。結果就找到了淺居,他那時候都三十過半了還是單身,正在愁沒有合適的物件呢。女方的介紹書上寫的全是謊話,可淺居是個老好人,父母又死得早,沒怎麼多問就相信了。到頭來,就娶了這麼個難纏的女人當老婆。」

「可是,真要是那麼壞的女人,見面的時候能看不出來嗎?」另一個男人問。

「這種事,如果一開始就露出本性,當然會被看出來。但那女人又不傻。她肯定早算計好了,先找個人嫁掉,然後再作打算。結婚前就別提了,結婚後好幾年都一直在裝樣子呢。不過演戲終歸是演戲,事到如今終於露出真面目啦。我聽說她又跟以前一起混過的人搞在一起了。」

「這麼回事啊。淺居也真命苦。」

「真是。有個女兒在,還不能跟她離婚。」

聽到大人們的閒言碎語,博美更加消沉了。父母如今的關係確實不好,可她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他們還會變回以前的樣子。但如果這些人的話是真的,那麼就再也不可能了。曾經的厚子只不過是在假扮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而已。

沒過多久,博美便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杞人憂天。突然有一天,厚子離家出走了。她如同往常一樣裝扮好後出門,可直到深夜都沒有回來。最後她打來電話,而那時忠雄狼狽不堪的聲音至今仍盤旋在博美耳邊。

「什麼叫不回來了?你現在什麼地方……怎麼可能無所謂呢……啊?你說什麼呢,什麼精神損失費?我憑什麼要付這種錢?!你先給我趕緊回來……等等,喂!」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忠雄握著話筒呆若木雞,不一會兒終於像是緩過了神,開始翻起衣櫃抽屜和厚子的梳妝檯,發現金銀珠寶之類的貴重物品全都不見了。不僅如此,忠雄名下銀行賬戶裡的存款也被全數取走,連定期存款也全都辦瞭解約手續,可見厚子策劃之精心。電話裡提到的精神損失費應該就是指這個。

忠雄馬上聯絡了厚子的孃家。她的父母已經知道了整件事情,好像厚子給他們打過電話。這樣的婚姻生活早厭倦了,我要和那個人離婚——厚子這樣對她的母親說。問她在哪裡也沒回答,似乎她並不想回家,只說了一句「以後要隨心所欲地生活」,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忠雄一直在等待厚子回來。他對妻子平時的活動地點及朋友圈子一無所知,就算想出去找也無從下手。終於,他想到厚子很有可能已經把戶籍轉走,從檔案材料裡或許可以找出她的新住址,便去戶籍管理處詢問,結果卻被告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厚子瞞著他提交了離婚協議書,如今已然生效。

當然這並不合法,撤回離婚的手段也不是沒有,但那時的忠雄已經放棄了。一天夜裡,他這樣對博美說:「沒辦法,這樣的媽媽你還是把她忘了吧,就當她從來沒存在過。」這句話博美也表示同意,點了點頭。厚子離家出走之前,她一直都在近處觀察父親的苦悶,甚至覺得事情變成這樣反而更好,如此一來父親便可以鬆口氣了。

厚子的事立刻傳開了。博美去學校時被同學嘲笑,也不知是誰最先說出口的。在他們嘴裡,她成了妓女的女兒。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保護她,比如押穀道子。從小學開始就與她很要好的道子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她家裡玩,也邀請她去自己家。毫無疑問,道子肯定也因為這樣遭到了大家的排斥,但她並沒讓博美知道。

班主任苗村誠三也站在自己這一邊,讓博美感到安心。他一直都關注著博美,發現她的校服好幾天都沒有洗,跑去問忠雄的就是他。得知厚子出走,他還常常到家裡來看望她。他的年紀大概過了四十,但長相和身材完全沒有中年的頹勢,言行也很有活力,博美很崇拜他。因為他曾經在關東地區上大學,所以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這也令他平添了幾分魅力。

雖然在苗村等人的守護之下,博美平靜安穩的生活卻並沒能維持多久,一個更加致命的噩夢正朝她襲來。

一天,忠雄外出去當鋪了,博美正在家裡看店,兩個穿著西服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來這種店本身就很稀奇,而且這兩人看上去都不是什麼好人。

其中一個人問道:「你爸在嗎?」博美回答說「出門了」。「那我們就等他回來。」對方往給客人準備的椅子上一坐,開始抽菸。兩人的眼神如同舔舐著博美一般,來回在她的臉和身體上游走,又低聲嘀咕了些什麼,露出一絲頗有深意的壞笑。

沒多久,忠雄回來了。看到那兩個人,他也感覺到事情可能不一般,表情嚴肅起來。

「你去裡面。」博美被這樣一說,便進屋去了。但也不可能放心,於是在一旁偷聽,然而偷聽到的對話是如此令人震驚和絕望,幾乎令她當場暈倒。男人們是來追債的。當然,借錢的並不是忠雄,而是厚子。離家出走的前幾天,她偷偷拿了忠雄的印章,出去借了一大筆錢。雖然忠雄一直強調自己不知情,但對方並不買賬。

那天晚上,博美難得地看到父親喝醉了。他灌著廉價威士忌,大聲嚷嚷著什麼。他原本就不能喝,不一會兒就跑到廁所嘔吐,隨後又在那些汙穢的包圍中昏睡在地,臉上還掛著淚痕。

放高利貸的男人每天都來,目的其實是博美。「如果不能馬上還錢,就把女兒交出來。」他們這樣逼忠雄。有一天,博美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輛車靠近她身旁。車子保持著和她步行一樣的速度,副駕駛的位置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送你,上車。」博美感覺到危險,立即跑開了。車並沒有追上來,可恐懼已經貫穿她的全身。回到家後,她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忠雄。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之後的表情一直都很陰沉,似乎在考慮什麼。博美覺得,他是在思考渡過難關以及活下去的方法。

但事實並非如此。沒過多久博美便明白了,父親已經開始考慮死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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