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宮看了一眼手錶,離開了明治座。他並不是來看演出的,而是去了位於劇場旁邊的事務所,目的是為了掌握押穀道子來時的情況,以及訊問負責接待她的員工。總之就是確認淺居博美的話是否屬實。
押穀道子和淺居博美似乎是單獨見面的,過程究竟如何並沒人知道,不過有好幾個人看到道子被博美送到出口。那些人都說兩人當時看上去言談甚歡。松宮覺得這些話似乎並不假。
博美過去的經歷已經大致清楚。她在老家讀的小學和初中,初二的時候父母離異,她歸父親撫養。沒過多長時間,父親也去世了,她不得已被送進孤兒院。父親之所以會死,據說是為債務所困,從家附近的一處建築物上跳了下來。轉學後,她初中畢業,進了縣立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加入了巴拉萊卡劇團。至此為止的經歷均在孤兒院留有記錄,而之後的也可以在網上輕鬆查到。二十歲左右時,她作為演員登上舞臺,三十歲之後又作為編劇和導演受到矚目,推出了幾部代表作,一直髮展至今。她結過一次婚,對方是巴拉萊卡劇團的法人諏訪建夫,但結婚僅三年,兩人就協議離婚了,沒有孩子。
押穀道子來東京就是為了見淺居博美,這點已確認無疑。但是不管怎麼看,博美似乎都沒有殺害道子的動機,而且也沒有發現她跟殺人現場——位於小菅的那所公寓之間有什麼關聯。而道子來東京,或許還有另一個目的——這是特別搜查本部現在的主流看法。如今警方正就她在東京除博美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熟人進行調查,但從她手機的通訊錄中並沒有發現相關線索。
發現屍體的房間主人越川睦夫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也有人認為可能是越川強行將道子帶到房間裡,目的是強姦或者搶劫財物等。如果越川真是這樣一個殘暴的人,那麼一定早已惹過其他麻煩,可從對周邊鄰居的調查中並沒有發現相關線索。而且就算道子真的是被強行帶進房間,前提也只可能是她當時身處現場附近,那麼她為什麼會去那個地方便成了一個謎。
已經是發現屍體的第十天,調查陷入了僵局。
松宮走在路上,再次看了一眼手錶,比事先約定的晚上七點已經晚了一些。不過對方應該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說到底,對方也不是因為稍稍遲到就計較的人。
約定的地點在甘酒橫丁。是一家面向大路的日式料理店,印有店名的布簾後面是鑲了玻璃的木製格子門。松宮拉開門,環視店內。正中間的過道兩邊擺著兩張四人桌和四張六人桌,如今有一半桌子旁邊坐了客人。
約好要見的人正坐在一張四人桌邊,溼毛巾和茶杯放在一邊。他正看著報紙,外套已經脫掉掛在椅背上,現在是一副襯衫打扮,沒有系領帶。
「久等了。」松宮說著拉出那人對面的椅子。
加賀抬起頭,開始將報紙折起來。「工作結束了?」
「算是吧。」松宮也脫掉外套坐下,把外套隨手扔在身邊的另一把椅子上。
店裡的大嬸來點菜了。加賀要了啤酒,將已經空了的茶杯遞給她。
「這附近好久沒來了,還挺懷念的。好像沒什麼改變嘛。」
「沒什麼改變,才是這條街的魅力所在。」「確實。」
大嬸端來啤酒和兩個杯子,還有附送的下酒小菜,今天送的是蠶豆。加賀給松宮倒了杯酒,松宮微微點頭道了聲謝。
加賀是松宮的表哥,同時也是他在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前輩,不過現在隸屬日本橋警察局的刑事科。幾年前,日本橋警局設立一起殺人案的特別搜查本部時,兩人曾一同執行過偵查任務。
今天是松宮發出的邀約,因為他有事想跟對方確認。
「你說來這邊有要緊事,是什麼?去哪了?」
「去明治座有點事。」周圍有人,也不好說是辦案或者取證。
「明治座?是這個嗎?」加賀用拇指朝牆上指了指。
松宮順著看去,發現那裡貼了一張大大的海報。《新編曾根崎殉情》——跟明治座官方網站上的宣傳圖片一樣。「啊,是,是。哦,原來這裡也貼了海報。真不愧是人形町的店。」
「有點事是指看演出嗎?真是份令人羨慕的工作。」
「怎麼可能。我去了一趟那邊的事務所。」
加賀隨意應了一聲,似乎並沒有多大興趣。他隨即叫來大嬸,點了幾個菜。這裡他好像很熟,都沒有看選單。松宮打量著他點菜時的樣子,朝嘴裡塞了個蠶豆,喝了口啤酒。
「那,你找我又有什麼事呢?」加賀問道。「哦,其實是跟這個演出有關。」
「跟演出?」加賀再次看向那張海報,「這個演出怎麼了?好像最近是挺火的……哦?」他好像注意到了什麼,視線凝聚到一個點上。
「怎麼了?」
「沒什麼,裡面有一個還算熟悉的名字。」
「果然啊。」
松宮的這句話引來加賀詫異的眼神。「什麼意思?」
「那個熟悉的名字是角倉博美吧?那個導演。」
加賀稍稍正起身子。「你怎麼知道?」
「我在角倉博美的事務所看到了你的照片。我想那應該是某處道場吧,角倉女士和恭哥一起照的,周圍還有一群孩子呢。」
加賀「哦」了一聲點點頭。「是這樣啊。那就對了。」
「淺居女士……不對,應該是角倉女士,你以前就認識嗎?」
「不,那個時候是第一次見面。在劍道教室。」
「劍道教室?」
「是日本橋警察局主辦的一個活動,青少年劍道教室。」
那是加賀赴任日本橋警察局後不久的事情。日本橋警察局會定期面向青少年開設劍道課程,局長知曉了他的劍道經歷,請他無論如何要去講一次課。作為新人,他也不好回絕,便去了位於濱町公園內的中央區立綜合體育中心,那裡地下一層的道場就是當時的劍道教室。
來參加的孩子有三十多個。其中很多都學過劍道,但初次來體驗的也不少。其中有三個初次學習的人抱有特別目的,他們全都是小演員,因為出演的劇目要求必須會劍道,才匆匆趕來學習,而帶他們前來的正是身為導演的角倉博美。
「當時挺想建議她,如果是演出要求,那不如直接找會劍道的小孩演,不過事情好像也不是那麼簡單,演技和形象似乎也很重要。」
「那是當然。那,最後恭哥教他們了嗎?」
加賀用筷子夾了煮款冬送進嘴裡,點了下頭。「角倉女士拜託我至少教他們學個樣子,所以我就對他們進行了特訓。雖然跟劍道課程原本的目的有些出入,但我也就當是特別服務了。」
「這樣啊。那麼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跟你有聯絡了?」
「也不是一直有聯絡,偶爾給我發發簡訊而已,一般我都會回。嗯,也就是一些節日問候的簡訊吧。我教了一個多月的劍道課,那之後就再沒見過了。但我還真不知道這部戲是她導的,要不要下次去看看呢?」加賀再次看向海報,「哎,已經沒剩幾天了,得抓緊了。」說完他掏出記事本,往上面寫了些什麼。
接下來兩人都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動著筷子。加賀並不打算問松宮去找淺居博美究竟是為什麼。他肯定知道那是這次調查任務的一環,也一定很在意,但或許是覺得不便多問。
松宮喝著啤酒,看了一眼四周。客人的數量大概少了一半,而且剩下的客人離他們都比較遠。「恭哥,」他再次出聲道,「我可以打聽件事嗎?」
加賀應了聲「什麼事」,筷子伸向生魚片。
「淺居……不,應該是角倉女士。真麻煩啊,其實那個人的真名叫淺居博美。我接下來可以叫這個名字嗎?」
「哪個我都無所謂。」
「那,我就叫她淺居了。那個人,你怎麼看?」
加賀皺起了眉頭。「這個問題也太抽象了吧。」
松宮再次確認了一下四周的環境,上身略微前傾。「如果她是嫌疑人呢?」他問道。
加賀抿著嘴,眼神銳利起來。「我只見過她幾次,私下的交流並沒有多少。這叫我怎麼去判斷?」
「但是恭哥能看透人的本質這一點可是出了名的。」
「少給我戴高帽子。」加賀將瓶裡剩下的啤酒均等地分到兩個杯子裡。
「光是印象也可以,比如說她像不像會犯罪的人什麼的。」
「人不能光看外表。幹我們這行的尤其要注意,這可是從一次次的實踐中得出的教訓。」加賀的手伸向杯子,「她被懷疑了嗎?」他小聲問道。
「還沒到那個程度,只是被害人來到東京跟她有很大關係。現在看來,除了淺居女士,被害人在東京並沒有熟人。」
加賀微微點頭,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嘆了口氣。「換個地方吧?」他說著,手伸向外套。
從店裡出來,路上往來的行人很多,大部分是年長的女性。真有意思啊,真不錯啊,類似的話不斷地傳到松宮的耳朵裡。「看來他們剛從明治座出來,應該是演出結束了吧。」加賀說,「似乎《新編曾根崎殉情》的口碑很不錯啊,我很期待。」他好像真的打算去看。
松宮和加賀也隨著人流前進。走出人形町,兩人進了一家快餐店,點過咖啡後上了二樓。除了他們,那裡沒有其他客人。
松宮將在小菅的公寓發生的女子被殺案以及迄今為止調查到的情況較為詳細地說了一遍。一般情況下,如果對方是警察,這樣透露調查內容是很少見的,但加賀不一樣。
「從你剛才所說的情況來看,重點還是在被害人的行蹤。」加賀抿了口咖啡說,「我也覺得被害人被強行拖到遇害房間裡的可能性很小。那樣做必須有車,還要迷倒被害人,或者為了阻止她抵抗而綁住她。現在並沒有發現相關證據吧?」「屍檢報告裡並沒有寫。」
「那麼,被害人是自願去小菅的。角倉……不對,淺居博美女士說,被害人曾說過當天就回去,是吧?」
「是的。被害人原本打算如果從淺居女士那裡得到了期待中的回覆,就在東京住一晚。」松宮開啟記事本,「最終她還是住了下來,地點是茅場町的商務酒店,是在來東京的前一天預訂的。遺憾的是,酒店並沒有員工記得押谷女士,不過晚上九點後的入住記錄留了下來。據酒店的人說,除非有特別原因,否則取消預訂是要收費的,我想她是心疼錢才住下的吧。」
「茅場町啊,離這裡很近嘛。」
「應該是特意選了離明治座近的地方。她原本打算得到淺居女士的同意後,第二天去看演出。但淺居女士說她手上並沒有票。」
「第二天是公演第一天,那麼淺居女士肯定也去了明治座。」
「我剛才也確認過了。淺居女士上午就去了明治座,一直往返於舞臺、後臺和員工室,演出開始後就獨自留在觀察室裡觀看演出情況。之後她也因為一些瑣事一直在明治座,離開的時候應該已經是深夜了。」
「那就應該沒有時間去小菅了。」
「沒錯。」
「可是,」加賀說,「並不是說她非得當天去那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