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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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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的演出已入佳境。博美擰開筆形手電,確認了一下時間。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最後一場演出終於可以順利落幕。

這五十天的時間裡,演員們也一直在成長,每個人都已經完全掌握並融入了角色。成熟的演技換來的,是舞臺上構建起的栩栩如生的人生。那是德兵衛和阿初的殘酷人生。

完成了如此一件作品,便再也沒有其他任何追求了。博美想。回過頭來看,自己已將一切獻給了戲劇,因為她堅信這個世界值得她去奉獻。而且無論如何,自己如果不能成功,便對不起父親,想用成功讓父親喜悅這一信念支撐她走到了今天。

博美接受諏訪建夫的求婚,也只不過是被他作為戲劇人的才華吸引,希望吸收哪怕一點他的長處。跟他成為單純的夫婦或家人的想法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他是老師,是夥伴,同時也是總有一天不得不超越的敵人。所以發現懷孕的時候,她才很狼狽,因為她從未有過為人母的打算。

要說不想要孩子,那是謊言。她內心深處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的,但她的種種思考禁止她那樣做。你有那樣的資格嗎?你犧牲了父親的人生活到今天,還想要如同常人般尋求家庭的溫暖嗎?就算生下來,你能保證那孩子的將來嗎?等到某一天真相大白之時,那個孩子怎麼辦?他將不得不作為一個兇手、一個欺騙了世界的罪人的孩子活下去。對於這一點,你又如何去補償呢?歸根結底,你有養育孩子的能力嗎?你能夠給予孩子母愛嗎?你可是那樣一個女人的女兒……

苦苦糾結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己這一輩子都不該尋求家人的愛。博美已經從父親身上得到了至高無上的贈予,再多奢求只會讓罪孽更加深重。墮胎是一次痛苦的經歷,但她並不覺得這可以成為她的免罪符。總有一天,真正的天譴會降臨在頭上,她覺得自己早已有了準備。警察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死在新小巖的那個男人跟自己有血緣關係這一事實暴露之後,便再無可辯解。

一切皆因小小的好奇心而起。五年前,博美調查各個劍道課程情況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加賀恭一郎」這個名字。那個瞬間,她的心裡湧起了無論如何想見他一面的衝動。因為,她早已知道那個人的母親對忠雄來說十分重要。

忠雄說住在仙台的田島百合子,是除了博美以外唯一能令他敞開心扉的人。但忠雄那小小的幸福並沒能長久。一天,有人打來電話,告訴忠雄她已經死了。那是忠雄還在濱岡核電站的時候。她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己的住處,似乎是作為非正常死亡正在處理,所以忠雄才無法去仙台。他怕可能會被要求接受警方調查。

「但是,那樣的話……那個女人好可憐,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接回她的骨灰。」聽忠雄打來電話說明情況之後,博美的心很痛。

「我也這樣想,所以有件事情要求你。其實百合子還有一個兒子。我希望你幫我查出那個人的住址。」

「兒子?」

「嗯,是她跟前夫生的孩子。」

忠雄說那人是一名警察,叫加賀恭一郎,在大型劍道大賽上得過很多次冠軍,還被專業劍道雜誌介紹過,以這個為線索或許可以找到。最後,忠雄還告訴博美那本雜誌的名字。「明白了。我試試看。」

博美去找熟識的娛樂記者米岡町子商量。「我正在構思一部新戲,想查一些關於警察和劍道的事情。既然機會難得,我想找一流選手會好些。但是我想問一些不太能在公共場合發表的內幕,所以不想通過警視廳的宣傳科,而想直接取得聯絡。」

聽到這個解釋,米岡町子並沒有懷疑。構思劇本的時候,博美會投入大量精力收集素材的事情早已廣為人知。她很快就查到了加賀的地址。

博美立刻打電話告訴了忠雄。

「太好了。這樣的話,百合子在那邊也會開心的吧。她的遺骨終於可以交給親生兒子了。」

聽到父親歡喜的聲音,博美打心底裡想見那個女人一面。而那個女人已經見不到了,所以她想,至少可以去見見她兒子。

那時候,如果不去見加賀,或許也不會有今天的窘境。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正因為他,自己的這些秘密即將被公之於眾。但是博美完全不後悔。因為通過和加賀的見面,和他的交談,她看到了他的母親,也就是對忠雄十分重要的那個女人的為人。

那一定是一個完美的女人——見到加賀之後,博美確定了這一點。她深知忠雄人生的灰暗,所以他能夠感受到哪怕一點點幸福的氣息,她也是開心的。

加賀向博美出示洗橋活動的照片時,她震驚了。她沒有想到加賀竟能找出這種東西來。那天,她並不知道那裡會有這個活動。因為她的生日近了,忠雄說想看看好久沒見的女兒,所以她便去了。當時是七月,所以見面地點是日本橋。到了之後她嚇了一跳。人已經圍成了圈。她暗自慶幸戴了墨鏡。

人很多,但是找到忠雄的身影並沒有花很長時間,他就在橋的對面。博美想讓他看看自己的臉,所以摘下了墨鏡。她從沒想過,那個瞬間會被人拍下。

如今反省時,博美才發現自己曾經犯過很多小錯誤。加賀則將那些一個一個地收集起來,最終搭建起一座真實之城。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打心眼裡佩服。

舞臺上迎來了最後一幕。德兵衛刺死了阿初,但這隻體現在德兵衛好朋友的推理中。

「也就是說,阿初是想死的,她一直在找尋死之地。這時德兵衛出現了。阿初是這樣想的:終是一死,不如被那個心底裡仰慕的男人刺死。德兵衛明白了她的想法,成全了她。在他看來,這只是為自己拼命愛著的女人完成心願。」

在平靜地訴說著的朋友身後,刺死了阿初的德兵衛又毫不猶豫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當他懷抱著阿初嚥氣後,帷幕靜靜地落下。

掌聲在下一個瞬間轟鳴而起。雖然身處最後一排,看不見觀眾的表情,但博美能感覺到在場的每個人都是十二分的滿足。她站了起來。謝幕的時候恐怕會有好幾次返場,她想趁那個時候先等在後臺迎接演員。

但是剛走出觀察室,博美的腳步便停下了。門外站著好幾個男人,其中之一便是松宮。很明顯他們是在等博美。

一個表情可怕的男人低頭行禮,出示了警視廳的證件,自稱姓小林。「是淺居博美女士吧。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可以跟我們回一趟警察局嗎?」

博美做了一個深呼吸。「現在就要去嗎?我想先去跟演員和工作人員打個招呼。」「明白,我們等你。但要派一個人跟你一起。」

「請便。」

博美邁出了腳步。跟上來的是松宮。

「我又要被問些什麼呢?」

「很多事情,可能時間會有些長。」

「今天能回家嗎?」

「那還不好說。」

「是嗎。」

「另外,我們還想請你協助進行一次dna鑑定。」

博美停下腳步,注視著這名年輕刑警的臉。「那應該已經做完了吧?」

「這次是正式鑑定。」

「這樣啊。」應該是擅自拿出去的頭髮成不了證據吧。「我只是想先確認一下。是親子鑑定?」

松宮一陣猶豫,回答「是」。

「是嗎,要證明我跟某個人之間的親子關係啊。我很期待。」博美再次朝前走去。那天的事情鮮明地在她腦海裡回放著。

忠雄打來那個電話,是在三月十二日,即第三天的公演順利結束之後。他說有急事,問能不能見面。「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他的聲音裡充滿嚴肅和緊張。

博美問是什麼急事,忠雄沒有明說,只說有幾件東西想要交給她。博美已經跟人約好在銀座吃晚餐,再怎麼快十點之前也空不出來。她這樣告訴忠雄後,對方則問那麼十一點怎麼樣。看來是十分緊急的事。「那麼十一點老地方。」約好之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三月,老地方在左衛門橋。

與博美共進晚餐的是一個自由製作人。他正打算將一部小說改編成戲劇,於是詢問博美願不願意擔任導演。那本小說她也讀過,之前就已經表示出濃烈的興趣,但是此時卻完全不能集中精力聽對方說話,不祥的預感支配了她的思緒,忠雄的急事令她放心不下。

「怎麼了?您沒有興趣嗎?我覺得這正是您喜歡的題材啊。」製作人訝異地問道。

「怎麼可能沒有興趣呢。」博美慌忙否定,「我是懷著感激不盡的心情在聽您說話的。但是今天我的身體不怎麼好,反應有些遲鈍,不好意思。當然,這件事我是會積極地考慮的。」

「這樣啊。您最近也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還是多多注意身體為好。」

「謝謝。」

跟製作人道別已經是十點三十分左右了。在便利店取了打算給忠雄作為生活費的錢,博美便乘計程車前往左衛門橋,到達時間剛好是十一點。風有些大,她一邊豎起衣領一邊朝橋的方向靠近。車輛的往來很頻繁,行人也不少。

左衛門橋跨越三個區,橋的中心線西側是千代田區東神田,東側的南半部分是中央區日本橋馬食町,北半部分是臺東區淺草橋。博美站在中央區一側的橋柱邊,隔著一條河朝對岸望去,發現了穿著夾克衫的忠雄。他正將雙肘支撐在欄杆上,俯視著河面。

博美撥打電話。忠雄抬起頭轉向這邊,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手機。「忽然把你叫出來,不好意思。」

「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嗯,一言難盡。其實,我打算出去旅行。」

「旅行?去哪裡?仙台?」博美這樣問,是因為她覺得那裡對於忠雄來說是最值得懷念的地方。

「嗯……差不多吧,類似的地方。」忠雄回答得模稜兩可。難道不是仙台嗎?

「為什麼現在突然要去?那裡還有你認識的人嗎?」

「那倒沒有。我就是想去祭拜一下百合子,忽然間想到的。」

「哦。隨便你啦。去幾天?」

「還沒想好,或許就那樣一直在那邊周遊也不一定。所以我想可能暫時見不到你了,才把你叫來。」

「是嗎……明天就走嗎?」

「嗯,打算明天一早走。」

「那,要小心哦。不過你之前不是說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是。我腳下放了一個紙袋,你能看見嗎?」

博美下移視線,忠雄的腳邊確實放著一個小紙袋。

「看得見。我把它拿走就行了嗎?」

「嗯。我把它藏在橋柱邊了,你一會兒來拿。」

「知道啦。那,我就把錢放在這邊的橋柱了。」

「不了,今天不用給我錢。」

「哎?你明天不是要出去旅行嗎?還是帶點錢在身上比較好吧?」

「沒關係,我還有很多呢,不用擔心。」

「是嗎……」博美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上次給他錢已經是好幾個月前了,再怎麼節約,也不可能有多少剩餘。

「博美,」忠雄叫著她的名字,「可以再往我這邊靠一點點嗎?」

「好啊……」博美眨了眨眼,看著父親的臉。這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

忠雄拿起紙袋,緩緩地朝前走來。當博美也開始靠近的時候,他卻在橋中央附近停下了腳步。兩人之間大概還有五米的距離。似乎這樣面對面打電話讓他有些累了,他再次將身體靠在欄杆上,手機還放在耳邊,眼睛卻看向河面。

「太好了,博美,沒想到你能在明治座那樣氣派的地方完成導演的工作。爸爸很開心。」

「嗯,謝謝。」博美疑惑不解,可還是道了聲謝。

「要努力啊。不要留下遺憾,要拼盡全力。那樣的博美一定會幸福的。」

「爸爸……你怎麼了?」

忠雄搖了搖頭。「沒什麼。明治座的那場演出太好看了,竟讓我說起胡話來。你別在意。那,我走啦。你保重。」

「嗯,那爸爸也好好去享受旅途吧。」

可是忠雄並沒有回應,只輕輕揮了揮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又朝博美的方向看了一眼,開始往回走。

走到盡頭的橋柱時,忠雄環視了一下四周,身影隨即消失在橋柱後。隨後他又重新出現在人行道上,再次邁出腳步。剛才他提在手上的紙袋已經消失不見了。

博美立刻動了起來。她快步靠近橋柱,拿起放在背面的紙袋,開啟一看,裡面有兩封信。她拿起其中一封,上面寫著「給博美」,信是封好了的。此時,博美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峰。她確信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而且是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她抱著紙袋,朝忠雄剛才走的方向跑去,但是已經找不到他了,道路的盡頭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接下來進入視野的,是淺草橋站的標示牌。離忠雄住處最近的車站是小菅站,博美於是猜測他可能會從淺草橋往秋葉原方向去,然後乘列車到北千住,最後到達小菅站。

博美衝進車站,四處張望。忠雄剛通過檢票口。博美一邊追一邊開啟手提包,取出電子乘車卡。她穿過檢票口,追在忠雄後面。可奇怪的是,忠雄竟在開往津田沼方向的站臺等起車來。如果他打算回家,必須乘對面往御茶水方向去的車才可以。

不一會兒,開往津田沼的列車就來了。忠雄毫不猶豫地上了車,博美也跟著進了旁邊的車廂。為了不被發現,博美儘量將身子藏在人群當中,但忠雄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並沒有注意四周的情況。

他究竟要去哪裡呢?博美滿懷不安地看著車裡的路線圖。忠雄在第五個停靠站新小巖站下車了。博美確認他已背對自己走出去後,才跟著下了車。

走出新小巖站,忠雄便順著馬路一直前行。他的腳下似乎沒有絲毫遲疑,可見是帶著某個明確的目的。博美稍微拉開距離跟在後面,中途又一陣小跑,拉近到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如果再慢吞吞的,似乎就要被甩掉了。

不一會兒便到了荒川。過了橋,忠雄在馬路與河岸交界的地方改變了方向。他離開馬路,朝著河岸的方向走去。博美慌了,沒有路燈照射的河岸一片漆黑,但她打起精神繼續追。她一定要弄清忠雄到這裡來的原因。

可是,她還是在半路上失去了目標。周圍什麼都沒有,腳下是一片荒草,偶爾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行走十分艱難。已經沒辦法了吧——正當她準備放棄的時候,那個東西進入了視線。那是一座不到一個人高的小建築物,不,或許說是大箱子更貼切一些。走近一看,才發現外面包裹著一層塑膠布,顯然是個流浪漢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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