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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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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美髮現了一個像是入口的地方,那裡掛著一片布簾。布簾稍稍拉開了一些,漏出一絲亮光。她伸出脖子窺望裡面,不由得瞬間瞪大了眼睛。在蠟燭的亮光下,忠雄正蹲在裡面。

她情不自禁地叫喊道:「爸爸,你幹什麼呢?!」

忠雄吃驚地回過頭。他的雙手正抱著一個紅色的油桶,蓋子已經開啟,周圍全是煤油的臭味。「博美!你為什麼要跟來……」

「那還用問嗎?因為爸爸剛才的樣子太奇怪了!」

忠雄的臉扭曲著,他搖了搖頭。「你趕快回去。被別人看到就完了。」

「你讓我怎麼回去?你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眉頭緊鎖的忠雄咬起了嘴唇。他伸出手臂,一把抓住博美的右手。「你站在那裡太顯眼了,快進來。」

博美幾乎是被拽進了那座小屋。裡面出乎意料的寬敞,完全可以坐下兩個人。地上擺放著裝有簡單餐具和雜物的紙箱,還有一個煤油爐。煤油爐上放著一口早已用舊了的鍋,爐子並沒點著。

「爸爸,你為什麼在這裡?租的房子呢?」

聽到博美追問,忠雄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頭。「那個押谷小姐……她去過你那裡吧?」

這個令人意外的名字讓博美困惑。押穀道子來見她是三天前的事情。「是來過,你怎麼知道?」

「……我碰見她了。」博美的心幾乎要跳出來。「碰見?她?什麼時候?」她的聲調都變了。

「前天傍晚,明治座的第一天公演結束之後。我走出劇場,在往人形町站走的途中被她叫住了。她好像也去看了演出。」

「可是她跟我說當天就回滋賀啊……」

「她說一開始是那麼打算的,可跟你道別後,覺得機會難得,所以決定還是去看演出。她原本打算看完演出再去見你一面,試著說服你。結果走出劇場之後,她注意到了我。」

「都已經過去幾十年了……」

「她以前常來店裡,所以我的長相還記得很清楚。尤其是這顆痣,她說印象很深,絕對不會有錯。」忠雄的手指觸控著左耳下方的一顆痣,「她從後面叫我‘淺居先生’,一開始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因為我好久沒有被那樣叫過了。但是第二次被叫到的時候,我反而嚇了一跳。我停住腳步轉身一看,結果發現她正笑著跑過來,嘴上說著什麼‘果然沒錯啊,你是淺居博美的父親吧’、‘那顆痣我記得很清楚’之類的話。她好像並不知道我死了。」

「我、我明明都跟她說‘我爸死了’……」

「她可能是看到我後發覺被你騙了。‘竟然為了讓我早點回去而說出那樣的謊’,她是這樣說的。我看她那麼確定,覺得就算跟她說認錯了人,她也不會相信我。最要命的是我被認出來的場所,那可是你正舉行公演的明治座。我要是裝傻逃跑,搞不好反而惹來麻煩。」

博美眼前浮現出如連珠炮般滔滔不絕的押穀道子的樣子,恐怕她連插嘴辯解說認錯了人的機會都沒有給忠雄。「那,然後呢?」

「她說,‘見得正是時候,我有事情一定要跟你商量’。於是我就告訴她到家裡聊,把她帶回了住處。」

「小菅那裡的?」

忠雄點了點頭。「她一路上講了大致的情況,但是厚子的事情我才不管呢,那個人也是自作自受。比那個更重要的是她怎麼辦,我不能讓她就那樣回去。」

博美在腦海裡想象出一幅不祥的畫面,覺得口中很苦。「……然後呢?」她注視著淡淡燭光下父親的那張臉。

「我讓她進屋,給她準備了茶水。她一點也沒有懷疑。然後我就找機會,用電線從她身後……」忠雄仰起臉注視著虛空,繼續說道,「把脖子……勒住了。」

博美覺得身體裡的血液逐漸失去了溫度,臉上卻熱了起來,汗水滑過了太陽穴。「你騙我……的吧?」雖然她知道父親不可能說謊。

忠雄嘆了口氣。「是真的。我殺了她。」

博美閉上眼睛,臉朝著上方。她反覆地深呼吸,壓抑著那想要絕望叫喊的衝動,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睜開眼,看著父親。「屍體呢?怎麼處理了?」

「沒有處理。就放在那裡,在那個房間裡。為了隱瞞她的真實身份,我已經做了手腳,不過如果屍體被發現了,遲早會查出來吧。」

「那得趕緊想辦法把屍體處理掉啊。」

但是忠雄卻搖了搖頭。「算了。」

「什麼算了,你這是說什麼呢?」

「博美,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是苗村老師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是記得。」

「博美,你好像跟那個人交往過吧。」忠雄繼續低著頭問道。

「都這時候了,你幹嗎還講……」

「那個老師……也是我殺的。」

博美輕輕驚呼一聲。一瞬間,她覺得簡直不能呼吸。

「是跟你在酒店見面那段時間的事。有天我結完賬後,被那個人叫住了。當時我也很意外。從前雖然見過幾面,但我早已不認識那張臉了。他倒是還記得我,於是問我是怎麼回事。」

是那個時候,博美想了起來,是苗村最後一次打來電話的第二天早晨。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酒店呢?理由只可能有一個:他跟蹤了博美。他看見她進了酒店,一定誤以為她是去跟其他男人秘密約會,所以就一直等到了早晨,打算弄清楚她在與誰約會。他當時應該是在前臺附近,試圖確認來退房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那,你是怎麼……」博美的心跳快得幾乎無法承受。

「我對他說會跟他解釋清楚,把他帶到了地下停車場。我一邊走一邊解下領帶,從後面勒住了他。他雖然有所反抗,但並沒有什麼力氣。也幸虧當時是早上,沒什麼人。」忠雄呼了口氣,「把人勒死,押穀道子已經是第二個了。」

「老師的屍體,你怎麼處理的呢?」博美雖能大致想象出來,但還是決定問一下。

「藏在了停在那裡的貨車車廂裡。但我還是想盡可能扔遠些,所以才要你租車……」

原來是這麼回事。博美一直有種感覺,認為苗村的失蹤跟忠雄有關,但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對不起,博美。那個人,你是喜歡的吧?但是我只能讓他去死。原諒我吧。」

「不要管那些了。那麼,那時你把屍體扔在哪裡了?」

「奧多摩那裡。大概一個星期後,我還在報紙上看到那邊發現了不明身份屍體的報道呢。」

「但是,爸爸卻沒有被抓。也就是說,你成功地處理掉了屍體啊。這次你也用同樣的辦法……」

忠雄像個哭鬧的孩子般揮舞著雙手。「已經夠了。那種事做不做都無所謂了,你就由著我去吧。」

「由著你……那爸爸你打算怎麼辦呢?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忠雄抬起頭,環視這個狹窄的小屋。「這附近,我以前就經常過來看。我一直覺得遲早要過上這樣的生活,就這樣死去也挺好。」

「死?那種事情……」

「我死的時候,必須要想辦法不讓別人知道我是誰。最好的方法就是火燒,但是如果把租來的房子燒了又會給別人添麻煩。不過這裡就沒問題了,燒起來應該也很快。跟你說實話吧,這小屋是我昨天讓別人賣給我的。我說把身上的錢都給他,他就歡天喜地讓給我了。」

父親那平淡的口吻和話語讓博美愕然無語。她明白了開啟蓋子的煤油桶的真正用意。「不可以!不行!」她盯著父親。

「你聲音太大了。被別人聽見怎麼辦?」

博美搖著頭,抓住忠雄的肩膀。「我才不管那些呢。爸爸死了我怎麼辦?」

「押谷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警察到時候應該會追查越川睦夫這個人。我已經這把年紀了,逃不了的。」忠雄淺淺地笑著,孱弱地說,「不可能的。」「才沒有那回事呢。想想辦法……」

「博美,」忠雄面對著她,「放過我吧。」

「說什麼放過你……」

「我已經累了。這幾十年我都在逃亡,隱姓埋名地生活著。這種躲躲藏藏的生活我已經厭倦了,我想要解脫。你讓我解脫吧。僅此而已。」忠雄雙膝跪地,低下了頭。

「爸爸……」

忠雄抬起臉。他的眼角溼潤了,閃爍著光芒。看到他這樣,博美也終於忍耐不住,眼淚湧了出來。

「你別誤會。雖然很辛苦,但至今為止的人生我從不後悔。我有很多快樂的回憶,一切全都是因為博美你。博美,謝謝。」

「爸爸、爸爸……你別說什麼死,我會想辦法的。」

「不行。萬一我被抓住,一切就都完了。如果我的臉被別人看見,讓別人知道我是淺居忠雄,至今為止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費了。而且,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想死。你讓我死吧。」

忠雄說完後,將博美一把推到小屋外,推得很用力。

「爸爸,你幹什麼?!」

忠雄沒有回答,在小屋裡將油桶扛到肩頭。煤油嘩嘩地湧了出來,立刻打溼了他的身體。

「爸爸!住手!」博美髮出了慘叫。

忠雄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次性打火機。「走!你給我趕緊走!就算你不走,我也要點火。」

博美絕望地看著父親。他的眼睛裡閃著執著的光,卻沒有絲毫瘋狂。那是看透一切下定決心的人才有的目光。

必須要制止他——這種心情忽然間淡了下來。恐怕他再也不會改變想法,博美甚至開始覺得,或許這樣對父親才是最好的選擇。

博美朝忠雄走去。

「別過來。我要點火了。你想被燒傷嗎?」

博美沒有回答,而是緩緩向前伸出雙臂。她的雙手觸碰到忠雄的脖頸,而他則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博美,你……」他眨著眼睛,「你要讓我解脫嗎?」

「嗯。」她點頭,「爸爸,我們從家裡逃出來時,你不是說過嗎?延歷寺裡和尚的事。就算要死,也要選其他方式。燒死,光想想就受不了。」

「啊……」忠雄的嘴張開了,「是啊。」

「那樣痛苦的事,我不能讓你去做。所以我……」

「是嗎。」忠雄眯眼笑著,就那樣閉上了雙眼,「謝謝,博美。謝謝。」

博美閉上眼,指尖開始用力。她感覺到兩個拇指深深地陷入了父親的脖子。不經意間,《新編曾根崎殉情》的最後一幕浮現在她的腦海。她覺得父親就是阿初,而自己就是德兵衛。

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多久,博美自己也不知道。忽然間,忠雄的身體失去了氣力。博美睜開眼。勒住他脖子的雙手此時卻支撐著他的身體,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爸爸。」她試著喚道,但是已沒有任何回應。

博美讓忠雄靜靜地躺在塑膠布上,那裡早已沾滿了煤油。就這樣點火,恐怕一下子就能燒起來,但那樣博美就沒有逃跑的時間了。看到火光,一定會有人立刻趕過來。

博美的手伸向放著蠟燭的盤子。她將盤子穩穩地放在忠雄身邊,又將忠雄外套的衣角搭在蠟燭根部,外套上剛才已淋滿了煤油,一段時間過後,蠟燭就會變短引燃衣物。

做好這些事後,博美抱著自己的包和忠雄給她的紙袋離開了現場。想到在自己回到馬路之前小屋或許就會燒著,她小跑起來。

不一會兒,博美便回到馬路上,卻不能立刻打車離開。她覺得稍微拉開一段距離再打車比較好,便沿著主幹道走起來。過橋的時候,她不住地朝河岸的方向回首,小屋仍然沒有被點燃。該不會失敗了吧?這個想法閃過她的腦海。如果小屋沒有燒著,那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那具被殺的屍體會被查明是忠雄嗎?

博美搖了搖頭。再去想那些事情已無濟於事。自己是殺人兇手,還殺了兩個人,接受懲罰是理所當然的。

她意識到自己的外套上正散發出煤油的氣味,便脫下拿在了手上。風冰涼,但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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