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仇?」
「為姐姐報仇。」
「姐姐?不是生病去世了嗎?」
伸吾搖頭,「她是被殺死的,和被謀殺一樣。」
他詳細地敘述了姐姐古芝秋穗死時的狀況,斷定姐姐是被某個男人坐視不救而害死的。他還讓由裡奈看了儲存在筆記型電腦中的好幾項證據,有錄音、古芝秋穗手機中的簡訊,等等。錄音是一段伸吾與某個男性的對話,伸吾謊稱自己是名警察。
「那個男人的聲音你是不是覺得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古芝問。
由裡奈聽不出來。於是,他直接告訴了她,那是眾議院的議員大賀仁策。那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因此由裡奈非常吃驚,覺得難以置信。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費勁。如果是個輕而易舉就能接近的人,我只要拿一把刀就能捅死他。可眼下我做不到,所以只有使用那臺裝置。」說著,他看向那臺軌道炮,接著轉過頭來,「你會去報警嗎?」
由裡奈搖頭,「我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不希望伸吾你被抓。」
伸吾的臉上浮起一抹落寞的笑容,「如果實現了我的目的,我會去自首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通知警察的,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伸吾垂下眼簾,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由裡奈情不自禁地抱緊他,「為什麼要道歉?用不著道歉。」
伸吾的手臂環住了由裡奈的身體。
過了年,伸吾開始進行正式的發射實驗。在戶外試射,確認軌道炮的威力以及瞄準效能。當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須在不被別人看到的時間段,也就是在深夜進行。
父母家人熟睡之後,由裡奈拿上工場的鑰匙,悄悄溜出家門。伸吾在麵包車內等她。拿到鑰匙後,他就在工場裡把軌道炮組裝起來,然後用叉車裝載到麵包車的車廂內,接著兩人便開始了深夜的冒險之旅。實驗場所是白天伸吾選定的地點,必須要符合幾個條件——與目標之間有足夠遠的距離、不能被別人看到,等等。第一個晚上,他們去了茨城。在四周被田地包圍的一塊空地上,頭頂是美麗的星空。
伸吾獨自一人做好了所有的實驗準備。他對由裡奈說,因為太危險了,讓她絕對不要插手。大部分的除錯工作都已經在工場中完成了,在現場主要是使用發電機為蓄電器充電。由於使用的是小型發電機,所以不得不等上幾十分鐘,但對於由裡奈而言,那卻是一段快樂時光,因為可以和伸吾悠閒地聊天。他並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卻知識淵博,由裡奈從他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特別是談起有關科學方面的話題,伸吾的語氣總會不由自主地變得熱切起來。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才會忘記復仇。
充電一結束,嚴峻的表情再次回到他的臉上。
那次的靶子是數百米開外的一塊廣告牌,上面用片假名寫著一種藥品的名稱,伸吾說要射擊其中的一個文字。
確認了周圍沒有人跡之後,他輕鬆地按下開關。軌道炮和在工場內進行實驗時一樣,發出耀眼的火花和轟鳴聲。一道細細的光柱以視線難以追趕的速度激射而出,根本無法得知到底命中了哪裡。
伸吾處理完善後工作,發動了車輛。由裡奈問他是否不用確認射中了哪裡,「明天白天我會來看的。」他回答。翌日,工場休息。
下週兩人一見面,伸吾就苦笑著告訴她:「失敗了,往左偏了五米。」
「威力如何?」
「完美。」他豎起大拇指。
那次之後,還進行過好幾次試射實驗。每次經過伸吾的修正,軌道炮的命中精度就上升一些。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實驗比較危險,所以他們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正式使用時,也要從這麼遠的地方射擊嗎?」
「是的,因為不管怎麼說對方都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接近的人。」
「可是如果他在大樓裡面那不就沒法瞄準了嗎?」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要找準時機,在他身處室外時下手。」
「有那種時機嗎?」
「有——那傢伙會一個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場地上,我查詢了他個人主頁上的資訊。」
「主頁?」
「嗯,」伸吾點點頭,笑著說道,「由裡奈,你用不著想這些。」
有時也會發生突發狀況。原本打算射擊河對岸的堤壩,但遙控開關卻運作不佳,軌道炮猛然發射,令他們二人猝不及防。不湊巧的是,靶子前方正有一艘觀光船駛過,從軌道炮的效能來考慮,發出的射彈無疑會射中船隻。
此時,就連一向鎮定的伸吾也著急起來。兩人從現場駕車逃走,在車內他還在頻頻擔心是否有人受傷。
由裡奈也同樣憂心忡忡。不過,她並不是擔心有人會受傷,而是再次切身體會到軌道炮是一件殺人工具,而使用軌道炮的伸吾將會成為殺人犯。
她第一次希望伸吾能夠罷手,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就此結束,希望他能夠忘記復仇,如常人般生活。
然而,這些話由裡奈說不出口,因為她覺得自己一旦啟齒,就無法和伸吾在一起了,雖然不希望他成為殺人犯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某日,正當她為此事煩惱不已的時候,長岡修在路邊叫住了她。由裡奈見對方是個陌生人,一開始並不想搭理他,可對方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停下了腳步。
「深更半夜的,你和古芝君兩個在幹什麼?」
面對張口結舌的她,長岡笑著遞上名片,「對不起,」他道歉道,「出於某個原因,我一直在監視古芝君。他一下班就離開工場,吃完飯後,過了一會兒又會再回來。接著你就出現了,兩人再結伴外出。別人覺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吧?」
由裡奈抬眼看向他,「你說的某個原因指的是什麼?」
長岡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是關於他姐姐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吧?他姐姐的死因。」
由裡奈默然不語,「我們去一個能慢慢聊的地方吧。」長岡邀請道。
於是兩人進了一家咖啡店,面對面坐下後,長岡開始講述自己的情況。對某項公共事業產生了疑問,想要揭發各種不正當的內幕,作為第一步,他打算公開某位議員的桃色醜聞。
「那位議員是誰?桃色醜聞中的女主角又是誰?這些你都知道了吧。」
面對長岡的詢問,由裡奈點了點頭。
「是從他那兒聽說的?」
「沒錯。」
「他確信自己姐姐的死是由那個人造成的嗎?」
「是的,因為他掌握了證據。」
「證據?真的嗎?」長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是真的,他給我看過。而且,如果不確信的話……」說到這兒,由裡奈閉起了嘴巴,猶豫著是不是還要說下去。
「什麼?如果不確信的話又怎麼樣?他打算幹些什麼嗎?」
面對對方的追問,由裡奈暗自後悔,自己不要那麼多嘴就好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也許可以藉此打消伸吾的念頭。
「那篇報道會立刻刊登出來嗎?」她問。
「報道?」
「就是那篇桃色醜聞的報道啊,會立刻發表嗎?」
長岡緩緩搖頭,「現在還不行,因為我手裡沒有證據。不過,如果我能弄到你看到過的那些證據的話,又另當別論了,可以立馬就發表。」
由裡奈的頭腦中各種思緒糾結成一團。如果將大賀仁策的醜事公佈於眾,或許能夠平息幾分伸吾的怒氣。而且,要是大賀被逮捕的話,就沒有殺他的機會了。
「如果你能和我約定立刻就寫成報道發表的話,我可以給你看證據。」
「真的嗎?」
「請你儘快寫好報道,因為沒有時間了。」
長岡一臉懷疑的表情,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裡奈深呼吸了一下,暗自下了決心,只能相信這個名叫長岡的人了,她把伸吾的復仇計劃向他和盤托出。
三天後,在同一家咖啡店,兩人再次見面。由裡奈拿出一個usb放在桌上,usb裡存有從伸吾的電腦中偷偷複製出來的錄音以及其他證據。
「我會好好保管的。」說著,長岡修收起那個usb,「昨晚的實驗我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嘛……太厲害了!」長岡的感想極其簡短,聽起來讓人感到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詞彙了。
前一天晚上,伸吾進行了軌道炮的試射實驗。靶子是位於東京灣填海區的一個倉庫的牆壁,是從對岸的堤壩上發射的,由裡奈事先把這一計劃告訴了長岡。據長岡說,他站在倉庫旁拍攝下了牆壁被射穿的場面。
「被那東西射中的話,恐怕毫無抵擋之力吧。」
「我希望能阻止他,無論用什麼辦法。」
聽了這句話,長岡用真摯的目光看著由裡奈,「明白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拜託了。」由裡奈低頭道謝,現在她能夠倚仗的人只有長岡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長岡被殺了。由裡奈驚恐萬分,她下意識地覺得長岡的死與自己交給他的那些證據有關。
能夠商量的人只有一個。她明知會被責怪,還是向伸吾說出了實情,也順帶說出了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我不想讓伸吾君成為殺人犯。
伸吾並沒有生氣,反而向她道歉:「讓你為難,真是對不起……我沒有發現你竟然如此苦惱。最初,長岡先生是想從我這裡打聽關於姐姐的情況,但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所以他才找上了由裡奈你吧。我不知道他會跟蹤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照這樣下去的話,警察很快就會盯上我的。一旦他們開始監視我的行動,那我的計劃就泡湯了——我必須想出對策。」
「你打算怎麼辦?」
伸吾稍一思索,「只有銷聲匿跡。」他回答,「今晚進行最後一次試射實驗。在天亮之前我要重新除錯軌道炮,然後必須找個地方藏身。總之,公司那裡我決定先請一段時間的病假。」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總會有辦法的。我手邊還有不少錢。姐姐買了生命保險,我獲得了一筆賠償金。」
由裡奈問了一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這個……」伸吾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進行的最後一次試射實驗以失敗告終——不!從確認效能這個意義上來說是成功的,卻沒有守住不能讓別人看到這一大前提。原本打算射擊隔著河放置在對岸堤壩上的一隻紙箱,可週邊的燈光太暗,實際進行試射時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即便如此,伸吾認為那裡是禁止入內的區域,應該不會有人,還是試著發射了軌道炮,結果卻突然騰起一簇火焰。由於距離太遠,他們兩人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翌日看了晚報,才瞭解到其實那裡停放了一輛摩托車,而且被射中了。好像沒有人因此而受傷,由裡奈這才放下心來。但是這種心情卻再也無法與伸吾分享了,因為從那天早晨起,他就沒有再來公司上班。
結束了最後的試射實驗,回到工場時,伸吾第一次吻了她。
「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凝視著由裡奈的眼睛,他說。
「一定要再見面!」
「嗯,能再見到你該有多好……」
「請你和我約定,一定要再見面!」
伸吾卻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他只是落寞地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