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個跟藤堂在同一個研究室的人,姓寺塚。形狀記憶合金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我要找他幫忙。」
於是小丑人偶由此誕生。加賀打算用它來設計一場戲:用形狀記憶合金做的人偶會做出不可思議的動作,沙都子等人看了會很驚訝。藉此機會,加賀想觀察藤堂的反應。
而事實上,看見人偶,藤堂就變了臉色,匆匆離開了咖啡館。
這一刻,沙都子才確信了這個令人哀傷的真相,恐怕加賀也一樣。
「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吧!」加賀指著藤堂外套的右邊說道,「你拿的是用普通金屬做的部件吧?你這偷樑換柱的傢伙!你就是為了換鎖才來的吧?」
藤堂並沒有從口袋裡抽出手的意思。但看他的外套也能知道,他正緊握著什麼東西。「可他是怎麼殺波香的?」若生把手搭在加賀肩上,「真的有辦法讓波香在雪月花之式中喝下毒藥嗎?」
加賀依舊看著藤堂。「雪月花之式可是讓我絞盡腦汁,整晚都沒睡。我的結論是,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個人乾的。但就算有共犯,這事也絕不容易。那麼誰跟誰可能是共犯?我的推理就是從這個疑問開始的。但我找不到答案,越想越覺得難以推理下去,最後的結論是,如果不是三人共謀,作案就不可能成功。這已經明白無誤地證明我犯了根本性的錯誤,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錯在哪裡。就在這時,我想起了高中茶道社的花月牌被偷一事。那之後,我調查了大家的不在場證明,結果都是清白的,但我認為那件事跟雪月花案件並非無關。偷花月牌的人是誰?我重新開始推理,終於發現我遺漏了一個重點。」
加賀一邊舔著乾燥的嘴唇一邊看著藤堂。藤堂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什麼反應也沒有,好像正在月臺上等最後一班車。
加賀接著說道:「我遺漏的那一點就是……偷花月牌的會不會是波香?」
加賀注意到藤堂呼氣的節奏亂了,只是周圍一片黑暗,他看不到藤堂的表情。
「怎麼回事?」若生的聲音顫抖,大概不僅僅因為天氣寒冷。
「想通過花月牌耍詭計,進而在雪月花之式上幹些什麼的人,實際上是波香。」
「怎麼可能……」
「波香的房間裡發現了砷,我覺得她一定是要用這個去幹些什麼。她究竟要幹什麼呢?會不會要讓誰喝下它?」
「用砷……」
「問題是她要給誰下毒。那是一個能讓她狠心下毒的人……一個讓她如此憎恨的人……我的推理就此停滯不前。可是再稍加思考,謎團就解開了。若生,事到如今,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要帶你來了吧?」
加賀說到一半時,若生似乎就已讀出了加賀的本意。他一臉沉痛,嘴像牡蠣一樣緊閉。四周仍一片漆黑,卻能明顯察覺他眉間刻下的皺紋。
「是啊,波香是想報那時的仇。那場比賽的仇。」
老闆在桌上放了一支免費的淺藍色蠟燭,看上去就像是用糖果擰成的。盛蠟燭的碟子上畫著米老鼠,彷彿正用食指頂著蠟燭。
沙都子一手託著空酒杯,看著蠟燭微弱的火焰。在火焰的另一側,華江雙手放在桌子上,臉埋在手中。蠟燭的蠟如眼淚般一滴滴滑落。「風前之燭啊。」沙都子不覺喃喃道。什麼會是風前之燭呢?
在沙都子的記憶裡,加賀的推理還在繼續。
「比賽那天,為了讓三島亮子獲勝而給波香下藥的人就是若生。」
即便道出此事,加賀的語氣依舊毫不紊亂。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找工作。」
「找工作?」
「若生一直為找工作煩惱。他哥哥以前是學生運動中的骨幹,這對他找工作產生了影響。而且考慮到要跟華江結婚,他不能找個無名的小公司。另一方面,三島亮子正在為地區預選賽做準備。對三島來說,並沒有幾個值得一提的對手,但她深知金井波香是個例外。於是就像我說的,她決定使用下藥這種卑鄙的手段。但怎麼讓波香在比賽前喝下藥呢?三島徹底查詢了可能替她完成這項任務的人。依她的財力,她很可能是找了偵探事務所的人,結果看中了若生。若生那時正好要應聘三島電機。在上次參加劍道協會組織的交流會時,我才知道三島電機就是三島集團旗下的一家公司。三島亮子趁機和若生接近,答應錄用他。作為交換,若生必須幫她使用詭計。」
加賀推測加害波香的藥被混進了運動飲料,這讓沙都子想起了那天的情況。上場前,她問波香:「要喝點運動飲料嗎?」波香回答:「已經喝過了。」難道波香喝的就是若生給的飲料嗎?
「然而,事後波香知道了是藥物讓自己輸掉比賽,而下藥的就是若生。她最該恨的毫無疑問是三島亮子,可她也絕不能放過背叛朋友的若生,於是就想先報復若生。雪月花之日的第二天就是若生和華江混雙比賽的日子,為了復仇,波香企圖讓若生輕度砷中毒,迫使他放棄比賽。可該如何讓他在雪月花之式上服下毒藥?她費盡心思尋找辦法。這才是雪月花案件的源頭。」
聽了這些,沙都子開始頭疼,一個疑問攪亂了她的意識:朋友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想想出事時的情形吧。波香抽到了‘月’,藤堂抽到了‘花’,而若生抽到了‘雪’,對吧?」
沙都子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了,只是點點頭。
「抽到‘月’的波香喝茶後就倒下了。於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從兇手如何讓波香抽到‘月’這個角度去推理的。但從另一角度重新思考呢?也就是說,在抽到‘月’之前的過程會不會是波香一手設下的讓若生服毒的圈套?」
「波香的圈套?」
「是的。在抽到‘月’之前,波香始終是陰謀的策劃者。若生抽到‘雪’就是波香計劃中的一步。抽到‘雪’的人是要吃點心的,她恐怕想讓若生在吃點心時吃下毒藥。」
「把砷放到點心裡?」
落雁糕那雪白的顏色浮現在沙都子眼前。但加賀搖了搖頭。
「我想,把毒下到點心裡是很難的。她不可能知道若生會拿起哪一塊。若是在全部點心裡下毒,又怕會殃及他人。」
「那她把毒下在哪裡?」
「我看是下在牌上了。」加賀斷言道,「她把毒藥塗在了牌上,希望若生用摸了牌的手吃點心,從而吃下毒藥。但很難想象,如此微量的毒藥究竟會產生多大的效果。」
於是……
加賀終於明白波香為什麼要把砷溶進水裡並放入瓶中。這樣一來,毒藥就更容易塗在紙牌上了。
「可……波香是怎麼讓若生抽到‘雪’的呢?」
沙都子剛一問完,加賀便探過身來,彷彿就在等這個問題。「這就是關鍵了。」他說道,「我已經說過,若要讓波香抽到‘月’,那折據裡的牌一定都是‘月’。同理,要讓若生抽到‘雪’,那折據裡也應當都是‘雪’。這樣一來,你再想想事發前的情形,也就是你沏了茶,其他人正開始第三輪傳折據的時候。那時老師和華江在上一輪抽到了‘花’和‘月’,她們需要拿出數字牌,把‘花’和‘月’放進折據。所以實際上,要抽牌的只有波香、若生和藤堂三個人,而折據裡的牌也就只有‘雪’、‘月’和‘花’了。」
加賀在隨身的筆記本上畫出當時的情形。(圖16-1)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進行了第三輪抽牌。第一個抽牌的是波香,她就在這時做了個小動作,也就是換牌。她事先藏起兩張‘雪’,佯裝抽牌,用那兩張牌換掉了折據中的三張牌。(圖16-2)於是當她把折據傳給藤堂時,裡面只有兩張‘雪’了。如我剛才所說,兩張牌上都塗了砷。藤堂抽了一張,另一張牌就被若生抽走了……」(圖16-2)
「藤堂和若生抽到的都是‘雪’嗎……」
「波香和藤堂各自準備好了‘月’和‘花’,報牌時便拿出這些牌,而把實際上抽到的牌藏了起來。(圖16-3)從這個推理來看,波香要實施這個騙局,必須要有藤堂的協助。也就是順著這個思路,我推想殺害波香的兇手就是藤堂。原因從藤堂為什麼要在那時讓波香必須報‘月’便可看出。波香知道藤堂就是殺祥子的兇手,她以保密作為條件,讓藤堂幫助她實行下毒的計劃。但藤堂卻意識到可以利用此機會,反過來把波香毒死。這便是我的推理。」
「那毒是怎麼……」
沒等沙都子說完,加賀便說:「是氰化鉀。」他看著沙都子,像是在確認什麼,「下毒的地方或許是茶刷。」
「還真是……」沙都子不知不覺嘆了口氣,「在我之前碰過茶具的是藤堂。他早就知道只有波香會喝我沏的茶,所以只要把毒下在某個地方就行了……是啊,茶刷是最好的地方。」
「每次沏完茶後,茶刷都是朝上立起來的吧?我想藤堂是用滴管之類的東西把氰化鉀滴進去。」
「然後我就在沏茶時把茶刷上的毒藥混進去了。可是很奇怪啊。要是這樣,茶刷或多或少會被檢測出氰化鉀呀。」
「在你之後誰動了茶具?」
沙都子順著加賀的問題回想。沏完茶,沙都子坐到了借位上。而後抽到「花」的人便坐到沏茶座上。
「是藤堂!」
「正是如此。」加賀用力點點頭,「波香倒下時,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藤堂就趁著這個空隙把原來的茶刷換成了他偷偷帶來的另一個茶刷,而這個茶刷可能已沾好茶粉。接著,藤堂完成了整個計劃的最後步驟。趁大家都在聯絡醫院、手忙腳亂時,他裝作抱著波香,實際上卻從波香的口袋裡取走了被換過的花月牌。」
「波香的衣服上確實有口袋……可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要實施計劃,當時參加的六個人就必須分成兩組。波香、藤堂和若生是一組,我、老師和華江是另一組。事情能進展得那麼順利嗎?要是稍有差錯,波香和藤堂的計劃就無法實行了。」
「就是這裡!」加賀顯出一副得意的樣子,伸出食指說道,「波香和藤堂從一開始就用牌設下了騙局。依我看,當時什麼牌被誰抽到,始終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你再回想一下。」
沙都子閉上眼回憶起來。因為已幾次回想,那段記憶特別清晰。第一輪傳折據時,只需報出誰是「花」。那個人是藤堂。
「從那時起騙局就開始了。藤堂抽到‘初花’也在計劃之中。」加賀說道,「之前你告訴過我,茶會開始前,準備折據的人是波香。恐怕那時她就已經做了手腳。」
準備折據的人是波香……確實如此。
「他們一開始應該是這麼做的:折據裡本來放的是‘雪’、‘月’、‘花’和數字牌‘一’、‘二’、‘三’,但藤堂事先拿走了‘花’,波香則拿走了一張數字牌,假設這張牌是‘三’吧。所以實際上,折據裡只放了四張牌。」(圖17-1)
「這樣一來……結果如何?」
「折據是從波香開始傳的,她假裝抽了一張牌,手上拿著的卻是一開始就準備好的‘三’。接著折據傳給你。這時,折據裡本應有五張牌,實際上卻只有四張。但你只是用手摸牌,恐怕不會注意牌的數目。」
「應該是吧……我先入為主地認為牌都齊了。」
「藤堂接過你傳來的折據,做了跟波香一樣的動作。他也裝作抽牌,實際上卻從口袋裡拿出了牌。折據接著照常傳下去,藤堂就成了‘初花’。」
「可報過牌名後就要把牌收回去了呀。」
「這時應該做不了手腳,因為牌和折據都在別人手上。但當折據傳回波香時,她便開始了下一步計劃。」「下一步?」
「不是什麼大動作。她只是假裝把‘三’放進折據,但其實沒放。第二次抽牌時,她又裝作抽牌的樣子,拿的卻依舊是‘三’。也就是說,她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沒有抽牌,是拿著事先就抽出來的‘三’。」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就像你剛才說的,為了分組。這樣一來,六個人就被分成兩組,每組各三人,分別是抽到‘雪’、‘月’、‘花’的三個人和抽到數字牌的三個人。在坐上沏茶座之前,藤堂就已經把三張數字牌中的一張換成了‘花’,而被換下的數字牌則在他手裡。為了方便說明,我姑且把那張牌假設為‘二’。波香為了跟藤堂分在一組,也必須確保有一張數字牌,也就是那張‘三’。(圖17-2)而剩下一張數字牌則必須被他們的目標抽到。」
又是一陣頭痛,沙都子按住眼角。加賀見狀問道:「休息一下嗎?」
沙都子搖了搖頭。「繼續說吧。」
「這時,折據裡的牌變成了‘雪’、‘月’、‘花’和一張數字牌,總共四張。折據就在你、老師、若生和華江之間傳遞。若生抽到數字牌的機率只有四分之一。但不難想象,從波香的目標來看,即便是華江抽到也沒關係。只要若生和華江之中有一個砷中毒,他們便不能參加第二天的比賽,也就達到了波香的目的。於是機率就變成了二分之一。整個騙局中,應該只有這個環節是在賭運氣。如果你或老師抽到了數字牌,他們的計劃就會中途作廢。」
發生悲劇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個相當可怕的計劃。聽到這裡,沙都子已經重新認識了波香的固執。為了今年的比賽,波香賭上了青春歲月,卻被這種卑鄙的手段所害,未能如願。這給她帶來的憤怒和悲傷恐怕已經遠遠超過了沙都子等人的想象。
然而最終,這個聳人聽聞的計劃走向了一個意外的結局。服下毒藥的不是若生,而是波香自己,這恐怕是她從未預料過的。
「這就是雪月花之式的騙局。」
加賀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他精疲力竭地垂下了肩。
蠟燭已經流下了數層淚水。透過火焰,沙都子注視加賀的背影。當他把一切謎團揭開時,他的表情就像在劍道比賽中落敗一樣。
他是覺得自己輸給了某種東西吧。
不知何時已是鵝毛大雪。三個年輕人每走一步都很用力,似乎想在雪地上留下腳印。享受著平安夜的學生們大呼小叫地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們的目標是t大大道。但走到車站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加賀問藤堂。
「是啊,怎麼辦呢。」藤堂答道,「總之我不會再露面了。」
「離畢業還有三個月嘛。」
「只有三個月了。」
「是啊。」加賀思索著畢業的意義,卻無法悟透,「我們去一趟老師那兒吧。」
藤堂先是一臉驚愕地看著加賀,接著便浮出一絲笑意。加賀看得出那是悲哀的笑。
「還是別去了。」
「是嗎……」
「我要好好想想。」
加賀沒表示贊同,但微閉雙眼,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殺祥子。」
「我也不知道。」
藤堂邁開步子,沿著t大大道漸漸遠去。聖誕節的氣氛正濃,道路兩側的商店燈火通明,而藤堂遠去的方向卻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前方。
加賀的目光從藤堂的背影轉向若生。「你準備怎麼辦?」
「我嗎……」若生身上已經落滿了雪,他抱起雙臂說,「暫且也讓我想想。在這之前,我必須去接一個女生。」
「華江嗎……你們兩人好好想想吧。」
「或許我們也得不出結論。」
「那種東西不必得出。」
「再見。」若生揚了揚手,邁開腳步。那正是藤堂消失的方向。走了兩步,若生停住了。
「你不想轉告沙都子什麼嗎?」
加賀略加思考,說道:「你就告訴她:拜託了。」
「這樣就行了?」
「不行嗎?」
若生再次揚手示意,再也沒回頭。
加賀看著兩個人先後走過的路,紛紛揚揚的雪迅速填平了他們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