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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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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語中有個詞叫「逢魔之時」,指的是傍晚天色晦暗的那段時間。按字典的說法,這個詞是由意為災難降臨時的「大禍之時」一詞衍生而來的。從前沒有路燈或其他照明設施,每到日落時分,盜賊和人販子便蠢蠢欲動,的確禍事連連。不過現在,人們遠眺夕陽不會感到晦氣,反倒會樂觀地預測明天天氣不錯。

「和傍晚相比,還是這個更嚇人。」汐見行伸看著天空中赤紅的朝霞,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走廊對面傳來孩子們說話的聲音,至於腳步聲則應該是尚人的。行伸幾次提醒過他聲音太大會打擾到鄰居,要他多加註意,可他從來不聽。

行伸穿著睡衣來到客廳,明年春天即將升入初中的女兒繪麻正啃著烤麵包。行伸說了句「早上好」,女兒沒有回應。她正盯著放在身邊的摺疊鏡。對她來說,比起和父親道早安,前額的劉海好不好看更重要。

「早上好,起得好早啊。」憐子捧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尚人,早飯好了,快來吃!」尚人不見蹤影,於是她望向行伸,「孩子他爸,你也吃點?」

「我還不想吃。」行伸拉出餐椅,坐了下來。

客廳的門猛地開啟,尚人進來了。快到十一月了,他還穿著運動衫加短褲,膝蓋上因練習足球而受的傷已經結痂。行伸向兒子問早,尚人回了句「早上好」。小學四年級的兒子倒是依然乖巧聽話。

「真的沒問題嗎?」行伸來回打量尚人和繪麻,一個剛開始吃早餐,另一個已經吃完烤麵包、正在打理劉海。

「又來了。」憐子開始收拾餐具。

「繪麻,我在問你話呢!」

「怎麼了?」女兒終於看向父親,卻皺著眉頭。

「就你們兩個真的沒問題嗎?」

「真囉唆!」繪麻坐到沙發上,開始檢查背包。

「孩子他爸,你擔心過頭了。」憐子說,「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他們又不是去什麼陌生的地方。」

「我知道,但也不是坐上新幹線就能到,換乘很麻煩的。」

「沒問題,我已經仔細查過了。」繪麻用不耐煩的口吻說道。

「還要換乘公交車。」

「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別再說了!」繪麻起身離開客廳,然後砰的一聲,粗暴地關上自己房間的門。

行伸不知所措,看向妻子。「這是什麼態度啊。」

「她討厭被當成小孩子看。」憐子苦笑。

「可她確實還是個孩子啊。」行伸嘀咕著,看了看尚人。小學四年級的兒子默默地嚼著香腸,根本沒聽父母在說什麼。兩個孩子能只靠自己去那地方嗎?行伸半信半疑。

那地方是指憐子位於新潟縣長岡市的老家,岳父母一直住在那裡。每年秋天,憐子都會帶著孩子回去省親。繪麻和尚人上的是附屬於私立大學的小學,在秋季考試前會放一週左右的假。

長岡市面積很大,依山傍水,富有自然氣息,有很多可供孩子玩耍的去處。憐子的姐姐家離得不遠,幾個表親家的孩子與繪麻和尚人年紀相仿。孩子們每天一起玩耍,臨別時總會哭鼻子。

今年憐子有事脫不開身,怎麼也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假期。她是自由職業者,做花卉裝飾工作,臨時來了幾單無法拒絕的委託。憐子本想取消省親,但孩子們不答應。

「那就我們兩個去好了。」說這話的是繪麻。

行伸認為不可行,可憐子卻覺得這樣可能也不錯。她查好換乘方式後,說就讓孩子們自己去吧。「繪麻明年就要上初中,尚人也已經十歲了。我覺得他們兩個沒問題,就讓他們去冒險吧。大家都說父母膽子太小的話,孩子沒法真正成長。」

憐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行伸難以反駁。他也清楚,為了孩子的成長,有時候需要冒點險。

十六年前,行伸遇到了憐子。憐子是行伸供職的建築公司新來的員工,沒多久兩人就成為工作搭檔。行伸主要負責獨棟住宅的室內改造,帶著憐子一起拜訪客戶家,提供諮詢服務並給出解決方案。行伸對帶新人這件事並無不滿,畢竟帶著年輕的女員工上門時,客戶會更親切一些。

男女相處的時間長了,要麼是根本不想在工作以外的時間看到對方,要麼就是日久生情。行伸和憐子屬於後者。他們私下裡也經常見面,自然而然地開始考慮結婚。

初識三年後,兩人舉辦婚禮,那時行伸三十三歲,憐子二十五歲。不久後憐子懷孕,生下了第一個孩子繪麻。行伸抱著這個皺皺巴巴、面色通紅、柔弱纖細的小生命,心想這下可不能輕易辭去工作了。

兩年後,憐子又生下一個男孩。生產時行伸全程陪護,但過程太過順利,他反倒覺得自己很多餘。行伸對憐子說:「好像不怎麼痛嘛。」憐子瞪了他一眼,說:「孩子他爸,那下次再懷孕你來生吧。」

一家四口過著平凡的生活,搬家、被孩子的考試折騰來折騰去……他們共同經歷了許多,仍然樂在其中。近來繪麻有些叛逆,不過行伸並不在意:女孩子都這樣,有段時間不想和父親說話。行伸知道今後的生活還會起起伏伏,只希望全家齊心協力,身處逆境也不氣餒,努力生活。

目送繪麻和尚人出發時,他改變了想法,決定以後多給孩子們一點信任。

這天是星期六,但行伸下午要上班。他負責的某個專案已進入收尾階段,有些事需要確認。幾個下屬也因同樣的理由來公司加班。他們開完會,正商量著要不要喝幾杯再回家時,地面突然晃動起來。行伸急忙抓緊身邊的辦公桌。眾人紛紛議論:「是地震,還挺大的!」

地面不再晃動後,行伸和眾人一起趕往公司大廳,那裡有電視。大廳中已有幾個人站在電視前。

看到螢幕上映出的影像和文字,行伸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震中在新潟。

他取出手機,給家裡打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是我。你要說地震的事,對吧?」憐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緊張。

「對,你和那邊聯絡過了嗎?」

「給老家打電話打不通,我正要聯絡姐姐。」

「明白了,我馬上回家。」行伸剛結束通話電話,腳下又搖晃起來,他踉蹌了一下。這次是餘震。東京都這樣了,震中會是什麼情況?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行伸離開公司,急忙往家趕。各地的電車班次都亂了套。聽到上越新幹線脫軌的訊息,他背脊一涼。災情到底有多嚴重?

回到家時,憐子正在客廳中間站著,往大箱子裡塞行李。電視里正在播報災情。

「有什麼進展嗎?」

「剛剛我打通了姐姐的電話,她說不清楚老家的狀況。現在他們那裡也很混亂,沒法靜下來說話。」憐子回答的時候手也沒停下。

「你在做什麼?難不成你想直接過去?」

「那不然呢?都聯絡不上了!」

「冷靜一點!不瞭解當地狀況,兩眼一抹黑就往那裡跑,太危險了,而且餘震還一直沒斷。再說了,你準備怎麼去?你不知道新幹線出事了嗎?公共交通都癱瘓了!」

「那你說該怎麼辦!」

行伸挪到電視前,拿起遙控器不停調臺。「除了收集資訊,還能怎麼辦!」

螢幕上映出了脫軌的新幹線和化作瓦礫的城市,已經有很大一片區域中斷供電。這令行伸想起了阪神淡路大地震。當時死了六千多人,這次又會如何?

身後的憐子還在收拾行李,不做些什麼她根本靜不下心來吧。行伸很理解她的心情,於是也沒再說什麼。

他來到臥室,給筆記型電腦接上網線。各種新聞漫天飛舞,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確認孩子們平安無事的資訊。山體滑坡、道路塌陷、建築倒塌……螢幕上淨是這些不吉利的字眼。

苦悶的時間一分一秒逝去。憐子試圖與能夠想到的所有住在新潟的親朋好友取得聯絡,但電話完全打不通。行伸從網上查到有重大災害應急熱線,彷彿祈禱般輸入憐子老家的電話號碼,卻沒有聽到任何留言。

凌晨,電話鈴響了,不是手機,而是家中座機。行伸看了看液晶屏,倒吸一口涼氣。液晶屏上顯示的是新潟縣的區號。他嚥了口唾沫,拿起電話的子機,應了一聲。

「深夜打擾,多有失禮。這裡是新潟縣警察局,請問是汐見家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的……」他用力握住子機,在心底祈禱千萬別是壞訊息,但這祈禱沒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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