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說出了繪麻和尚人的名字,接著說道:「真的非常遺憾……」
姐弟倆在緊鄰長岡市的十日町市內遇難。岳母開車帶兩人一起去買東西,她購物時,姐弟倆正在附近的商住兩用樓一層,那裡有一家遊戲廳。
商住兩用樓是一棟高四層的舊樓,因最初的地震劇烈晃動,牆面倒塌。姐弟倆想趕緊逃出來,但慢了一點點。二十米左右的高牆瞬間瓦解,直接砸向已經跑到門口處的兩個孩子。
附近的居民發現後試圖救援,但僅憑人力很難做到。等起重機吊起牆面,從下面挖出孩子們的屍體時,距離地震發生已有將近兩個小時。趕來的醫生當場確認兩人已無生命跡象。
此時岳母正因腿部受傷被困在醫院的候診室裡。她不知樓牆倒塌,也不知外孫和外孫女被壓在下面,誰都聯絡不上,只能乾著急。
女孩的錢包裡裝著電話卡和寫有長岡市內電話號碼的便條,於是警方得以確定身份。電話號碼的主人在自家附近的小學避難,他看了警察提供的兩個孩子的照片,放聲痛哭,回答說那是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這個人自然是憐子的父親。
地震次日下午,行伸在小學操場一角的帳篷裡再次見到兩個孩子,悲痛萬分。他本想來得再早些,但一路極不通暢,鐵路和公路都有部分路段禁止通行。
繪麻和尚人的臉上沒有明顯的外傷。繪麻頭部受傷,尚人被鑑定為受壓致死。兩人應該都是當場死亡,沒受什麼苦,這算是最大的慰藉了。
憐子蹲在孩子們的遺體前,呻吟似的哭泣著。行伸只是久久地佇立在一旁。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整個人彷彿失憶了一樣。岳母哭著道歉的聲音空洞地從他耳邊掠過。
三天後,汐見家在自家附近的殯儀館舉行葬禮,許多年齡相仿的孩子從學校趕來。面對著並排擺放的兩副小小的棺槨,孩子們行注目禮,雙手合十,放入鮮花。行伸恍惚地望著眼前的光景,不知道今後自己和妻子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此後,行伸夫婦的生活變得空虛而乏味。兩人日日思念孩子,家中堆砌著滿載回憶的物品。每次看到年齡相仿的孩子,他們都會憶起往日的幸福時光,眼底發燙。
憐子不再工作。她把自己關在家裡,整天望著孩子們的照片和他們沒寫完的作業本。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哭泣,也許是眼淚已經流乾了。行伸不在家時她不怎麼吃飯,日漸消瘦。
行伸指出這一點時,她總是說無所謂。「我一點也不餓。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我忍不住會想,我吃飯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就算死了也無所謂,我還挺想死的。」
行伸提醒她,別隨便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憐子的眼神令行伸感到害怕,「孩子他爸,殺了我好嗎?」隨後她突然嘴角下垂,「啊,對不起,你已經不是孩子他爸了。」
對痛失愛子的夫婦二人來說,年末熱鬧的節慶氛圍近乎酷刑。行伸一看到聖誕節的裝飾,胸口便掠過一陣劇痛,彷彿無數細針刺進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部分。
某天晚上,兩人討論如何過年。以前一家人都會去憐子的老家過正月。那附近有很多滑雪場,繪麻和尚人在上小學前就開始學習滑雪了。
「有什麼好討論的,哪兒都不去也行。」憐子無精打采地看著行伸,「你總不至於想去長岡吧?」
「今年肯定不會去了,老家那邊估計也不方便吧……」憐子的老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岳父母在避難所只待了一週左右,但周邊還有一些區域比較危險。
「不光今年,明年、後年……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去了。」憐子咬牙切齒地說。
「別這麼說,那畢竟是你的老家啊。」
憐子緩緩搖了搖頭,直視行伸。「說實話,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麼?」
「是我讓他們去的,你肯定在怪我,對吧?當初你反對兩個孩子自己去,我卻說讓他們去。如果聽你的話,兩個孩子就不會死了,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沒這麼想過。」
「你騙人!葬禮那天晚上,你不是一邊喝著威士忌一邊嘀咕嗎?說什麼早知道就不該讓他們去,早知道就攔住他們。」
行伸啞口無言。葬禮當晚他醉得厲害,可能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他的確很後悔,為什麼就沒有攔住他們呢?
「對不起,」憐子說,「聽你的就好了。你肯定很恨我吧?」
「沒這回事。孩子們自己出門和地震無關,就算你陪他們一起去,地震一樣會發生。」
「如果我去了,孩子們可能就會待在家裡。」
「只是‘可能’而已,誰也說不好會發生什麼。」
「那為什麼葬禮那天晚上,你要說那種話?那是你的心裡話吧?你覺得是我的錯吧?你說實話!」
「夠了!別再說這些沒用的話了!」行伸忍不住吼出聲。
憐子趴倒在桌上,纖瘦的肩膀伴隨著嗚咽聲上下起伏。
行伸走上前,把手覆在她的背上。「憐子啊。」
「嗯?」
「我們要不要從頭來過?」
憐子仍然趴在桌上,但呼吸漸漸平緩。「什麼從頭來過?怎麼從頭來過?」
「我們再生一個孩子,把他養大。」
憐子緩緩起身,雙眼通紅。「你是認真的?」
「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們再這樣下去就完了,必須想辦法振作起來,為此,我們必須先找回人生的意義。對我們來說,人生的意義只可能是孩子,你不這麼認為嗎?」
「孩子啊……」憐子撥出一口氣,抬起頭來,「可是我都已經快四十了。」
「也有人在這個年紀生孩子。」
「可我一直沒能懷上第三胎啊。」生下尚人後,夫婦二人抱著「懷上就生下來」的心態,並未採取避孕措施,但正如憐子所言,她一直沒有懷上第三胎。
「順其自然可能不行,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憐子瞪大了眼睛。「孩子……」她低語著,似乎恢復了些活力。
「這主意不壞吧?」行伸的嘴角微微上揚。他不禁想,自己有多久沒對妻子微笑過了?
兩天後,經憐子的熟人介紹,他們來到一家專治不孕的機構。面容和善的院長向他們介紹了排卵監測、人工授精、體外受精等方法。「也有人在最後一次分娩的十多年後又懷上了,四十歲左右還有希望。」院長斬釘截鐵的話語在行伸心中有力地迴響。
從這天起,夫婦二人開始接受不孕治療,同時也終於開始向前邁步。他們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感到訝異:原來抱有目標竟是如此美妙!
正如他們預想的那樣,治療過程困難重重。兩人一早就放棄了排卵監測和人工授精,決定採用體外受精,但依然無法成功。每次嘗試失敗,憐子都很是沮喪。行伸盡力不流露出哪怕一絲失望,但也免不了日漸消沉。
經濟負擔很重,憐子身心承受的壓力更是令人擔憂,還是放棄吧——行伸的想法漸漸趨於消極,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治療進行了十個月,一天,憐子從機構回來時,行伸見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不等她開口,行伸便已心領神會,心中充滿一種超越預感的確信。
「難不成……」
「嗯!」憐子點了點頭,「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行伸走近憐子,緊緊擁抱眼前這具孕育著新生命的纖細身體,久久無言。男孩還是女孩?這並不重要。
裝飾在架子上的照片映入眼簾,那是死去的兩個孩子的照片。行伸想起,明天距離那場地震剛好一年。
新的生命也許是繪麻和尚人送來的禮物,他不禁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