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鈴聲響起。
汐見行伸立刻意識到並非周圍昏暗,而是自己正閉著眼睛。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視野。頂燈沒開,但室內頗為明亮,因為窗簾拉開了。
他緩緩撐起上身,發現自己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地上放著一臺吸塵器。他想起來了,清掃屋內時有些犯困,所以就近躺了下來。
餐桌上傳來手機鈴聲。星期日的白天,誰會打電話來呢?他思索片刻仍毫無頭緒,於是起身,緩緩地走近餐桌,鈴聲卻戛然而止。來電記錄顯示是一個「090」開頭的陌生號碼。行伸側頭不解,將手機放回桌上。他正想繼續清掃,鈴聲又響了。這次他迅速拿起手機,號碼和剛才的一樣。
「喂?」行伸接通電話。
「您好,是汐見行伸先生嗎?」一個男聲問。
「是的。你是……」
「我想現在送貨到您府上,請問您在家嗎?」
「我在家。」
「好的,我三十分鐘內就到,請多多關照。」
「好的。」行伸結束通話電話,開啟了吸塵器的開關。牆上的壁鐘顯示已過下午三點。原來自己睡了近一個小時!那還是先洗衣服吧,行伸想。他來到盥洗室,開啟滾筒式洗衣機的門,發現裡面還有衣服,應該是昨天萌奈用過之後一直沒收。見裡面混著幾件內衣,行伸只能又關上門。要是萌奈知道自己隨意翻動她的衣服,肯定又得發脾氣。看來只能等女兒回來再說了。
他回到客廳繼續清掃,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不是公寓門禁系統對講機的鈴聲,而是自家的門鈴。他快步走到玄關,開啟門。原以為門口會站著穿制服的快遞員,不料竟是一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在他身後還有一個人。
「請問是汐見行伸先生嗎?」男子問道。
「是的。」行伸應答之際,瞬間便察覺到對方是警察。他們這次來多半與花冢彌生有關。
「休息日還來打擾,非常抱歉。我們是警視廳的人。能否佔用你一點時間?」說著,男子從口袋裡掏出附有警徽的身份證件。
「啊……可以。請進。」
兩名刑警說著「打擾了」,進了房間。
行伸想起了剛才的電話。說是準備送貨上門,可又不說是哪家快遞公司,原來那是刑警確認他是否在家的手段。行伸心想這恐怕不是站著說兩句就能了結的事,便引他們進了客廳。他請兩人在他剛才小睡的沙發上落座,自己則坐到另一側的椅子上。
年紀稍大的刑警自稱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松宮,另一名刑警姓長谷部。
「請問你認識花冢彌生女士嗎?」松宮問道。
預料中的名字出現了。除此之外,行伸想不出刑警來訪的其他理由。「認識。她是彌生茶屋的店主。」
「她去世了,你知道嗎?」松宮目光中帶有審視的意味,彷彿要將對方的反應完全收入眼底。
行伸嚥了口唾沫,答道:「我在新聞裡看到了。」
「電視新聞?」
「是的。」
「什麼時候?」
「應該是前天晚上。」
「幾點?哪個頻道?」
為什麼要問得這麼詳細?松宮連珠炮式的提問令行伸感到困惑不已。「七點的nhk新聞,我每天吃飯的時候會看。」他答道。
「當時家人在場嗎?」
「我一個人。」
「你的家人呢?」
「我有一個女兒。」
松宮環顧室內,將視線移回行伸的身上。「還有其他家人嗎?」
行伸停頓片刻後開口:「沒有了。我和女兒兩個人生活。」
「你女兒多大了?」
「十四歲。」
「十四……」松宮自言自語道。他再次觀察四周,似乎並不認同這個說法。
「怎麼了?」行伸問。
「看起來不太像。」
「什麼意思?」
「這個房間看起來不像是父親和十四歲女兒一起生活的樣子。那是化妝盒吧?」松宮指著客廳櫥櫃上的黃色透明塑膠盒,「玄關的傘架裡還有遮陽傘。難道說最近的初中女生和成年人一樣化妝、撐遮陽傘嗎?」
行伸點點頭,表示十分佩服刑警的觀察力。「這些都是我妻子的物品,確切地說,曾經是。」
「什麼意思?」
「她去世了,在兩年前。」提起這件事時,行伸總是儘可能輕描淡寫般帶過。
兩名刑警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病故嗎?」松宮聲音低沉。
「白血病。」
松宮挺直後背,低頭道:「請允許我表示深切的哀悼。」旁邊的長谷部也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行伸回禮。
「你女兒不在家?」
「她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是網球部吧,不過差不多該回來了。」行伸抬頭看了一眼壁鐘,快到四點了。
他不太清楚刑警的意圖。一開始就報上了花冢彌生的名字,卻遲遲不肯進入正題。姓長谷部的刑警一直在記事本上做記錄,可剛才這些問題有什麼意義呢?
「汐見先生,現在你還在工作嗎?」松宮問。他似乎已經知道行伸今年六十二歲。
「是的。今後還有各種各樣需要花錢的地方。」
「你是正式員工嗎?」
「是的……請稍等。」行伸起身,從櫥櫃的抽屜裡取出兩張名片,遞給兩名刑警,「我在這家公司上班。」
松宮低頭看著名片。「池袋營業所……你具體做什麼工作?」
「簡單來說,我負責檢查老舊建築。」
「因此,你並不是一直待在營業所內,對嗎?」
「通常是早上到營業所,然後馬上開車出去。」
「常去哪裡?」
「這可不一定,東京二十三區內,我哪兒都去。」
松宮微微點了點頭,默默地把名片放到桌上。這貌似不經意的動作,在行伸看來像是在暗示開場白到此為止。
「聽說你經常去彌生茶屋?」果然,松宮切入正題了。
「是的,但我不清楚頻率多高算是‘經常’。」
「有常客說經常看到你,碰到了就會寒暄幾句。」
「是的。」行伸能猜到松宮所說的常客是誰,應該是花冢彌生學生時代的老朋友,另外幾個熟面孔中沒幾個人知道行伸的名字。
「那位常客告訴我們,大約從半年前開始,經常在店裡看到你。沒錯吧?」
「差不多。」
「你去那家店的契機是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當時我在附近工作,完工後隨意地走進了那家店。硬要說的話,那家店的外觀不錯。」
「你進店後還是覺得不錯?」
「是的。」行伸答道,「氛圍閒適,蛋糕也很好吃。」
「你喜歡吃蛋糕?」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甜食派,不太能喝酒。」
這時,玄關處傳來一陣響動,看來是萌奈回來了。行伸轉頭看向門口,不一會兒門開了,只見萌奈畏畏縮縮地探出一張小臉。玄關處擺著兩雙陌生的皮鞋,所以她應該知道家裡有訪客。
行伸說了一句「你回來啦」,隨後松宮輕快地寒暄:「打擾了。」
萌奈一言不發,輕輕點頭致意,有些不知所措。
「這兩位是警察。」行伸說,「爸爸的一個熟人好像捲進了一個案子。」
萌奈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她嘴唇微張,但行伸聽不見她說什麼。她快步穿過客廳,跑進房間,粗暴地關上了門,傳來砰的一聲。
「對不起。」行伸向兩名刑警致歉,「連個招呼也不好好打。」
「從學校回來看到家裡有陌生男人,而且還是兩個,這個年齡的女孩子覺得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松宮笑著說道,「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請繼續吧。」
「那位常客告訴我們,你不僅常去那家店,還和花冢女士走得很近。」
現在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行伸飛速思考著。他舔了舔嘴唇,字斟句酌地說道:「我總是一個人,基本都坐在吧檯,彌生女士會很體貼地和我閒聊。旁人看到,覺得我們兩個很熟也不奇怪。」
「聽你直呼她的名字‘彌生’,我也會這樣認為。」
「別的客人也是這麼稱呼的,我只是隨大溜,不過我算是和她比較親近的熟客。」一味否定就不自然了。
接著,松宮詢問了行伸如何在彌生茶屋消磨時間、與其他客人的關係怎樣等問題,其中一些與案子並無直接聯絡,但想必刑警自有用意。
「你說前天晚上看了新聞才知道這次的案子,」松宮突然舊話重提,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我自然是吃了一驚,心想這怎麼可能,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可是,電視上出現的又確實是彌生茶屋……」
「後來你和別人提起過這個案子嗎?」
「沒有,我身邊沒有可以討論彌生茶屋這件事的人。」
「那麼,」松宮稍稍探出身子,「汐見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想什麼?」
「關於這個案子,如果你有什麼線索,可以告訴我們嗎?」
「不,我……」
松宮不等對方說出「沒什麼線索」,把臉湊得更近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你不用有類似的顧慮。我們的工作就是核實不確定的資訊,所以即便是隨意的猜測、不負責任的傳聞也無妨。從這些資訊裡經常可以找到破案線索,因此還請你多多協助。」
銳利的目光、篤定的語氣、果斷的措辭——此人看著年輕,卻有一股氣勢,在旁人眼裡已經算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了。
「即使你這麼說……」行伸聲音嘶啞,乾咳一聲後再次開口,「我確實沒有線索。我覺得不會有人憎恨彌生女士,但她的私生活我並不清楚,如果她和人意外結仇,我也不可能知道。」
「異性關係呢?」松宮身體更為前傾,從下方打量行伸的臉,「她有沒有男朋友?」
「我認為沒有。」行伸搖了搖頭。
「說得很斬釘截鐵啊。你有什麼依據嗎?」松宮挺直了上身。
「倒也沒有,只是感覺……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行伸感到有些燥熱,不由擔心自己的臉是不是紅了。
「花冢女士從一個月前開始去健身房鍛鍊,這事你知道嗎?」
「健身房?我不知道。」
「她在上正規的私教課,同時還在美容院辦理了會員卡,這個你知道嗎?」
行伸只是搖頭。「我今天第一次聽說。」
「你怎麼想?一個女人下決心這樣做,我認為事出有因。對此,你有什麼線索嗎?」
「這……」行伸偏過頭,望著斜上方,「我不知道,沒聽她提起過。」他確實是第一次聽說健身房和美容院的事。
「那麼,請允許我走個形式,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上個星期四,你和往常一樣上班去了嗎?」
「星期四?嗯,應該是。」
「那天下午,你在哪裡工作?如果能記起具體時間就更好了。」顯然,刑警在詢問不在場證明。
「請稍等。」行伸說完,從桌子上拿起手機,開啟日程管理應用進行確認,「星期四我去品川的公寓樓檢查漏水情況,從下午兩點開始,結束時應該是四點半左右。」
「和誰一起?」
「檢查時,公寓施工隊的人一直和我在一起。」
「如果能告知對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會給我們帶來很大幫助。」
「可以。」行伸操作了幾下手機,說出施工者的名字和電話。
「你說四點半結束作業,那之後呢?」
「做完善後工作,我一個人回了營業所,應該是在六點左右。」
「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不,是吃完飯後回家的。」
「吃飯?在哪兒吃的?」
「這附近的定食屋。基本上我都在那裡吃過晚飯後再回家。」
松宮一臉不解,歪著頭問:「你女兒也在那家店吃飯嗎?」
「我女兒她……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指什麼?」
「她會想辦法自己解決晚飯。她已經是初中生了,會做些簡單的飯菜。」行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垂。他想偽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表情還是有些僵硬。
「剛才你說邊吃飯邊看電視,就是在那家店裡嗎?」
「是的。對不起,我剛才沒說清楚。」
松宮詢問了定食屋的店名和地址,可能是想過後去調查。他繼續問道:「你吃完飯後幾點回的家?」
「七點多吧。」
「之後一直待在家裡?」
「是的。」
「有沒有給誰打過電話?」
「我看看,」行伸檢視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沒有。」
「好的,非常感謝。接下來……」松宮指了指隔壁房間的門,「我們還想問你女兒幾個問題。」
「我女兒不知道彌生茶屋。」
「只是走個形式,拜託了。」松宮低下了頭。
行伸起身,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前,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