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萌奈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開一下門。」
一陣動靜後,房門開了一條窄縫。萌奈從縫隙中露出臉來,但沒有看父親一眼。
「刑警說想問你一些事。」
萌奈眼角微顫。「啊?問我?」
「不是什麼要緊事。」松宮用和藹的口吻說,「馬上就問完。」
萌奈從房間出來,腳步有些遲疑。
「不好意思,汐見先生能否暫時迴避一下?」松宮面露笑容,對行伸說道,「父親在場,有時孩子可能很難開口。」
「好吧,我就在玄關旁邊的房間待著,問完請告訴我一聲。」
「好的,非常感謝。」
待萌奈在刑警對面坐下後,行伸離開了客廳。他聽到松宮從姓名開始問起。接著他走進了玄關旁的房間,坐在床沿側耳傾聽,然而刑警的聲音細不可聞。
他們到底想問萌奈什麼?
從萌奈那裡應該問不出任何東西,行伸這樣想著,仍無法鎮靜下來,不知不覺中開始抖腿。
不久,他聽到了腳步聲。
「汐見先生。」
行伸從床沿站起來,開啟房門。刑警們已經穿好了鞋。
「休息日前來打擾,非常抱歉。我們這就告辭了。」松宮遞出一張名片,上面印有手機號碼,「如果想起什麼,可否給我打個電話?多細的細節都可以。」
「好的。」
刑警們說了聲「打擾了」,便離開了。
行伸轉過身,大步走向客廳。萌奈剛好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瓶麥茶。
「刑警問你什麼了?」他問萌奈。
「很多啊。」萌奈語氣冷淡,依舊不看父親。
「你這麼說誰聽得懂,說詳細點。」
萌奈重重嘆了口氣。「問我上星期四都發生了什麼。」
「他們怎麼問的?」
「問我記不記得你幾點回家的。」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因為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爸爸幾點回家,聽聲音你也該知道吧?」
「我哪知道,我又不關心。」萌奈扭過小臉,嘟起了嘴。
這回輪到行伸嘆氣了。「其他呢?還問了什麼?」
「他們說了一家店的店名,問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老實說了不知道。」
「還有呢?」
萌奈一聲不吭。
「怎麼了?還問了你其他問題,對不對?快說。」
「關於你的……」
「問了什麼?」
「問我這半年來你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是不是經常焦慮或煩惱,或者突然變得開朗之類的。」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因為不怎麼見面,所以不知道。」
「這……」
「反正就這些。問夠了沒有啊,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做。」說著,萌奈快步跑進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行伸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才再次回到玄關旁的房間。和剛才一樣在床沿坐下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起身開啟旁邊的壁櫥。壁櫥最下面的一格里有個紙箱,裡面雜亂地堆放著相框和相簿。行伸拿起其中一個相框。
照片裡的行伸比現在年輕得多,精神飽滿的憐子和兩個孩子面帶笑容。這是帶繪麻和尚人去東京迪士尼樂園時拍的照片,一轉眼已經過去十五年多了。
行伸的情緒很微妙。這張照片所記錄的四口之家如今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隻有父親與女兒的二人家庭。陷入絕望深淵的夫婦,原本會因這個女兒而重獲新生。
萌奈的確曾是他們的希望之光。憐子平安生產後,夫婦二人的喜悅之情難以言表。他們擁抱在一起,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幸福。
第一次參拜神社,第一次慶祝生日,第一次參加女兒節和七五三……他們為女兒隆重操辦每一個節日,比繪麻和尚人在世時更加用心。教育方面,他們也不計回報。他們嚴加防範疾病和意外,因為擔心染病而極力避開人多的地方,不帶她去任何可能發生危險的場所。繪麻和尚人小的時候,憐子常一前一後載著兩個孩子騎腳踏車,後來他們根本不讓萌奈坐腳踏車。他們處處小心,一秒都不讓萌奈離開他們的視線,必須至少有一個人完全掌握萌奈的行蹤。
萌奈上幼兒園時,憐子每天接送;她升入小學後,夫婦二人每天都坐立不安。萌奈放學三十分鐘後,行伸一定會給憐子打個電話。
「萌奈怎麼樣?」「已經到家了。」類似這樣簡短的對話就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安心感。
一有機會,他們就給萌奈講繪麻和尚人的故事:你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但有一次因為大地震房子塌了,他們被壓在下面,死掉了。爸爸和媽媽非常傷心,決定再生一個孩子,所以就有了你。爸爸和媽媽把你當寶貝,總是擔心個沒完。你千萬別做危險的事,一定要注意身體。拜託啦,我們一言為定。
萌奈不負父母的殷切期待,茁壯成長。她患過流感,受過一點小傷,但從未嚴重到需要送到醫院治療。
這孩子不僅身體健康,對父母也言聽計從,舉止合乎規矩,學習積極主動。
夫婦二人的日常話題離不開萌奈。兩人曾為孩子要不要去上游泳課吵過架。行伸擔心有溺水的危險,憐子則主張正因如此才應該上課,說今後生活中免不了要游泳,不如讓女兒儘早掌握這項技能。最終,行伸妥協了,不過萌奈第一次下水那天,行伸還特地請假去看她。
當然,內心的傷痛並未痊癒。每一次切實地感受到萌奈的成長,他們也愈發思念死去的兩個孩子。如果繪麻還活著,應該上高中了吧;尚人在初中會參加哪個社團呢……行伸放任自己去想象,然後陷入情緒的低谷。現在想什麼都只是徒勞,但如果自己當時陪他們一起回老家會怎樣呢?行伸自然不會將這些想法說出口。
毋庸置疑的是,託萌奈的福,這個家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夫婦二人確信自己正在向前看。行伸決定不再回首過去,只想三個人手牽著手,踏實地走向未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三年前,憐子在購物時倒地不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慌忙趕到的行伸從醫生那裡聽到了令他震驚的訊息——憐子患了白血病,且必須立刻著手治療。
行伸眼前一片漆黑。他好不容易從失去兩個孩子的悲痛中振作,現在老天又要奪去愛妻的性命!
然而,憐子並未就此消沉。「我知道了。」她對醫生說,「我想另找專家接受二次診斷,能否請您介紹?」她的語氣堅定,感受不到半點慌亂,實在令行伸驚訝。
主治醫生說時間緊迫,隨後推薦了另一家醫院並開出介紹信。他們得到相同的診斷結果和治療方案,最終決定回到第一家醫院接受治療。
汐見家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行伸已然臨近退休年齡,但今後需要更多的錢來支付治療費用,因此不能不工作。此外,他必須承擔家務。在工作與家務之餘,他還得為尋找下一份工作而四處奔波。
工作日的晚上和週末,行伸會帶萌奈一起去探望憐子。憐子永遠面帶笑容,她最大的樂趣便是聽萌奈講學校的生活。憐子日漸消瘦,頭髮因化療掉光了,但她望向女兒的眼神始終熠熠發光,從未改變。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啊。」憐子經常向行伸道歉。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我,只管好好養病。我退休後的工作有眉目了,所以錢的問題你也不用操心。」
「謝謝。」憐子的聲音微弱卻堅定,「我不會輸的。我想活下去,活得長長久久,看萌奈長大成人,抱上萌奈的寶寶……為了這個夢想,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
行伸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加油」這種話未免太過廉價,他只是注視著憐子的眼睛,點了點頭。
「總之,」憐子說著,將視線投向萌奈,「我得先看到萌奈穿上水手服。這是第一個目標。」
「嗯。」行伸應道。顯然,憐子想起了沒上初中就不幸離開人世的繪麻。
遺憾的是,老天留給憐子的時間甚至不夠達成這第一個目標。在一月的一個暖意洋洋的午後,行伸和萌奈目送憐子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那一年她五十二歲。
這一天起,行伸和萌奈開始了二人生活。除了完成父親應盡的職責,行伸必須同時承擔母親的角色。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如果憐子活著會怎樣對待萌奈,可是對於快進入青春期的女孩來說,父親只會惹人討厭。繪麻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個早上,她也沒好好和行伸說過話。
憐子去世三個月後,萌奈升入初中,行伸決定買一臺手機作為禮物慶祝。萌奈一直想要,以前她和憐子約好上了初中就可以買。
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手機,萌奈顯得很滿足。她兩眼放光、指尖輕觸螢幕的樣子裡,絲毫不見三個月前剛剛痛失母親的跡象。行伸想,這樣也好。
只是,事態的發展令行伸開始懷疑這個決定是否正確。萌奈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了這件進入未知世界的通訊工具,經常窩在房間裡幾個小時都不出門。行伸猜測,她應該是在社交平臺上和朋友們玩得起勁。上初中後,萌奈建立起新的人際關係網,想必也交上了不少新朋友。她加入了網球部,如此一來,還得注意處理好與社團成員的關係。總之,萌奈在社交平臺上不缺交流物件。
在家裡尚且如此,在外面會怎樣行伸就更不知道了。學校禁止上課開機,但行伸覺得現在的初中生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遵守規定。萌奈本性不壞,但有可能受朋友慫恿,為了表面友誼而跟風玩手機。
如果憐子還活著,應該會斥責女兒幾句吧。然而斥責的時機很難把握,行伸也不知該如何提出忠告。學校沒有找他談話,女兒的成績也沒有下滑,他實在找不到機會。
如果能知道萌奈用手機在幹什麼就好了。她和哪些人保持聯絡呢?沒準還瀏覽過那種奇怪的網站……不,不可能的。行伸考慮得越多,腦子裡越只剩下不好的想象。
一天晚上,在萌奈洗澡時,行伸發現她的手機就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拿起手機。他本以為是鎖著屏的,沒想到竟然連密碼都沒有。
行伸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看裡面的內容。他很好奇,但一個想法阻止了他:即便是父母也不能侵犯女兒的隱私。
「你在幹什麼!」
萌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行伸嚇得心臟都要從嘴裡蹦出來了。他一失手,手機摔在了地上。他正要去撿——
「不許碰!」萌奈尖聲驚叫。
行伸僵住了。
萌奈穿著浴袍撿起手機,幾滴水珠從她溼漉漉的頭髮上滾落。
「我什麼都沒看。」行伸說,「真的!我還在想怎麼沒鎖屏……」
「你為什麼要來確認有沒有鎖屏?是不是想偷看!」女兒瞪著父親,眼眶發紅。
「不,這個……」行伸想不出該如何辯解。
萌奈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和媽媽約定好了。」
「和媽媽?」
「媽媽說她會給我買手機,但我要遵守約定,其中一項就是不鎖屏。她說不鎖屏的話,裡面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被爸爸媽媽看到,我就不會用手機做壞事。」
「這樣啊……」
萌奈就這麼穿著浴袍進了自己的房間,但很快又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白色的a4紙。「就是這個。」她把紙遞給行伸。
行伸接過紙,只見上面用鋼筆寫著——
關於手機的十項約定
•吃飯時禁止使用
•完成當天功課前禁止使用
•一天最多兩小時,晚上九點之後禁止使用
•禁止使用付費服務
•下載應用程式前要和父母商量
•考試期間禁止使用
•走路時禁止使用
•絕對不能把聯絡方式告訴陌生人
•禁止瀏覽奇怪的網站
•禁止鎖屏
「媽媽說過,只要我遵守約定,就絕對不會偷看。難道我違約了嗎,爸爸?你不知道這個約定,但我一直嚴格照做。」
行伸無言以對,因為他的確不知道。約好給萌奈買手機時,行伸記得憐子說過「沒關係,我會好好和她講清楚道理的」,但他不知道詳細內容。他沒有任何藉口偷看手機,無法證明萌奈違反了這十項約定中的任意一項。她總待在房間裡不出來,也未必是在玩手機。
「對不起。」行伸道歉,「我有點擔心,下意識地就……」
「擔心什麼?」
「我擔心你萬一出什麼事……」
「我能出什麼事?」
「什麼都有可能,惹上一些麻煩之類的。」
「我已經是初中生了,稍微信任我一點,好不好?」
「我當然信任你。只是社會上什麼人都有,沒準會有壞人藉此接近你啊,你說對不對?」
「我不會和那種人扯上關係,放心吧。」
「爸爸擔心你啊!爸爸一想到萌奈要是出了什麼事,就心神不定。姐姐走了,哥哥走了,現在媽媽也走了,爸爸真的不想再傷心一次。爸爸只有你了!你絕對不能——」
「別說了!」萌奈尖聲吼道,「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個,絕對會說這個!是啊,一向如此。我已經受夠了!別再這樣了!真的受夠了!」萌奈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令行伸不知所措。
「你在說什麼?你要我別再做什麼?」
「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那種‘我只有你了’的眼神!我要煩死了,真的很噁心!拜託,饒了我吧!」
「疼愛女兒有什麼錯?」
「不是的,那種眼神根本不是什麼疼愛女兒!媽媽死了,爸爸失去依靠,就想拿我當替代品。你就是拿這樣的眼神來看我的!」
「我沒有!」
「你騙人!」
「我沒想過依靠你。你只是個初中生,我能依靠你什麼?」
「你想把我當作你人生的全部意義,對不對?」
「這有什麼不對嗎?孩子是父母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每個家庭都這樣,這很正常。」
「我們家可不正常!我從出生起就是個替代品。爸爸媽媽的兩個孩子都死了,為了排遣悲傷才生下我,對不對?我從小就一直聽你們說,萌奈要帶上那個世界的哥哥姐姐應得的幸福,努力生活。」
「這的確是我們的心願。我們不想讓你和他們一樣。」行伸指著客廳中的某個相框,照片上繪麻和尚人並排站著。「所以我們珍惜你,連帶著對他們的那份愛。」
「我管不著!我受夠了!說到底,他們和我毫無關係!」萌奈走近櫥櫃,一把推倒相框。
「你幹什麼!」行伸甩了萌奈一巴掌。
萌奈尖叫一聲,看著父親。淚水漸漸滲出,但她的雙眸不含絲毫怯意,逆反之心彷彿在那眼神中凝結成為實體。「我就是我!我不為替代某人而出生,也不會為了死人而活著!」
「萌奈……」
「媽媽死了,你覺得能讓自己打起精神的人又少了一個,情緒很低落,是吧?那也別來指望我!我也很傷心,可是我不會依靠爸爸,因為我不指望你。所以,爸爸也別來指望我,別把我當什麼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萌奈捂著被打的臉,衝進房間,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再出來。
這天起,父女二人的關係一路惡化,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萌奈不再叫行伸「爸爸」,而是用「父親」來稱呼。
恐怕萌奈心中早已積聚了種種想法。我從出生起就是個替代品——這話悲傷且沉重。的確,萌奈是行伸和憐子試圖走出悲痛、重新振作而生下的孩子,多虧有她,兩人才能燃起積極生活的信念。
可萌奈自己又怎麼想呢?
父母與哥哥姐姐的悲劇與她無關,可是從還不記事時開始,她就不得不揹負沉重的包袱。她從未見過哥哥和姐姐,卻被迫傾聽他們的故事,被迫接受「帶上他們應得的幸福,努力生活」這一請求。萌奈心裡不可能毫無芥蒂,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她是一個溫柔的孩子,一直覺得自己必須盡力回應父母的期待、好好完成使命,然而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在那一天,她積聚的情緒瞬間爆發了。
行伸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與萌奈相處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也不知道該為她做些什麼。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和一個神秘莫測的外星人一起生活。
最近他突然意識到,其實從很早的時候開始,萌奈就已經是個「外星人」了。他猜不透萌奈的想法,也一直在刻意迴避深層次的溝通。
那天,行伸拿起手機時曾猶豫是否可以偷看。他現在明白了,那並不是因為害怕侵犯女兒的隱私,而是——
他知道那裡隱藏著女兒陌生而真實的面孔。他害怕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