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由子出生於名古屋,與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
她小時候家裡很有錢,住漂亮又寬敞的高階公寓。父親動不動就換新的高檔車,母親喜歡買衣服和包,壁櫥塞得滿滿的。多由子想要什麼,父母都會滿足。一家人每週去好幾次餐廳,暑假時還會去夏威夷旅遊。
當時全日本經濟泡沫正盛,中屋家仍然引人注目。學校裡的朋友常說「多由子家這麼有錢真好」。
好景不長,多由子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各種人開始頻繁上門,有見過面的,也有完全不認識的。每個人都板著臉。父母低著頭,神色黯然,有時母親還會哭泣。
不久,父母決定搬家,多由子也必須轉學。由於事出突然,多由子很驚訝,得到的解釋只是「出於父親工作的需要」。搬完家後,她更是吃了一驚——新家是一間又破又小的公寓房,除了廚房只有一個房間。
一天晚上,大兩歲的哥哥告訴多由子父親已經辭職,準確地說,是被解僱。
父親就職於當地的一家機械製造廠,負責財務方面的工作。哥哥用了「會計」「挪用」之類的詞,但當時的多由子既不知道漢字怎麼寫,也不知道它們的意思。
聽哥哥說,父親拿公司的錢當自己的花了。他用這些錢買賣股票、高爾夫球場會員證和不動產,用賺來的錢買房買車,讓家裡人過上奢侈的生活。
聽到金額時,多由子臉都白了,竟然有兩億多日元。光是想想有多少個零,她就覺得頭暈眼花。
「我們家已經沒錢了,變成窮光蛋了。」
沒多久,哥哥的話成為現實。餐桌上的飯菜日漸寒酸,新衣服也不再添置。父母總是吵架,大多是因為錢的問題。
多由子快上初中的時候,父母離婚了。兄妹二人被送到位於豐橋的老家,那裡只住著祖母一個人。
「我很想帶你們走,可是現在我養不起你們。等生活安定下來,媽媽就來接你們。」離別時母親大概沒想撒謊,只是這承諾最終也沒能兌現,想來她也有自己的難處。
母親在熟人開的居酒屋工作,在那期間與店長交往,沒多久兩人就開始同居。她與多由子兄妹見面的次數急劇減少,偶爾見面時,每次妝都會濃上一分。哥哥說看著就噁心。
多由子兄妹的新生活算不上愉快。祖母不是一個壞心腸的人,但也不怎麼溫柔。原本她就和多由子的母親關係惡劣,彼此生疏,如今突然被迫照顧孫子孫女,她顯然極不情願。兄妹二人生活自理,也幫著操持家務,但從沒得到過表揚。稍有差池,祖母便會數落他們「和你們媽媽一樣蠢」。
父親平時住在別處,偶爾才露個面。多由子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裡、在幹什麼。祖母每次見到父親,都會抱怨錢不夠。
「上回明明給過了!」「就那點票子,老早就花光了!」「是你們太浪費!」有時多由子放學回來,還沒進家門就能聽到他們兩人用三河方言吵架。
如此這般過了幾年。多由子極少見到母親,與父親見面時也不說話。
哥哥高中畢業後,找了一家提供宿舍的公司。「我想我不會再回來了。」哥哥對多由子說,「人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你也是,最好什麼事都只考慮自己。」
多由子想,不用說我也知道。
即便生活如此,開心的事還是有的。升入高中沒多久,初中時的學長向多由子表白,兩人開始交往。學長長相帥氣,身材高大,非常適合穿皮夾克。多由子對他仰慕已久。
男孩出身牙醫家庭,家裡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在那裡,多由子失去了處女之身。對方好像也是第一次做那種事,很快,兩人便沉湎於性愛。
他們的避孕措施做得相當馬虎。沒多久,多由子便發現身體出現異常。市面上有驗孕棒出售,但多由子沒勇氣去藥店購買。
一天早上,多由子吃飯時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跑去衛生間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走出衛生間時,只見祖母站在面前,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她說:「多由子,咱們去醫院。」
多由子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呆呆地站著。
祖母突然換上了溫和的面孔,說:「去醫院吧,奶奶陪你。」
「奶奶……」
「是牙醫家那小子吧?我早就聽說他是個混賬!你喜歡他,我也拿你們沒辦法,可難不成懷了還想生下來?」令人吃驚的是,祖母早已注意到孫女身體的異常,甚至比多由子本人還要敏銳。
祖母帶多由子去醫院一查,果然是懷孕了。她們當即決定墮胎。醫生絲毫不顯驚訝,那樣子像是在說,這種愚蠢的女高中生我見得多了。
多由子以感冒為由向學校請了三天假,在三天內了結了一切。所幸祖母對她溫柔體貼,承擔了全部手術費用。祖母說這件事不必告訴父親,因為告訴他也毫無意義。
「更要緊的是,你別再去找牙醫家的小子了。那小子只知道把女人的身體當玩物,就是個混賬!」
多由子嘴上答應,但其實下不了決心。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學長,對方一打電話約她,她就瞞著祖母去了。
多由子沒提懷孕墮胎的事,一無所知的學長還想向多由子發洩旺盛的性慾,多由子拒絕了他,於是他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一樣大發脾氣。
無奈之下,多由子說出實情,一瞬間學長的臉變得煞白。他們就這樣斷了聯絡。偶爾在街上遇見時,學長一看到多由子就會落荒而逃。
此後,多由子不再和別的男生交往,也沒有遇到過密友。索然無味的時光匆匆流逝。
有時多由子會想起那個被打掉的孩子。如果生下來會怎樣?這想象總是擾亂她的心緒。明明知道那時別無選擇,為什麼又不願承認自己選擇的路正確無誤呢?多由子每次看到帶著孩子的女人就會心裡一痛,有時甚至一整天情緒低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活著。
不久,多由子升入高三,不得不考慮畢業後的出路。上大學簡直是白日做夢,她早已放棄,工作是唯一的選擇。
應聘了幾家公司後,多由子進了東京都調布市的一家食品加工廠。工廠生產的是多由子非常熟悉的速食產品,還提供宿舍。
第一次領到工資,多由子買了毛毯,回豐橋時送給畏寒體質的祖母。祖母滿是皺紋的臉皺成一團,眼裡閃爍著喜悅的淚光。這是多由子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眼淚。祖母其實心地柔軟、為人善良,墮胎時多由子就發現了這一點。
有一天,多由子打電話問候祖母,一問才知道,祖母正因為感冒發著高燒。
第二天她又打去電話,但沒人接。她憂心忡忡,請了假回到祖母家。狹小的和室內,躺在被褥上的祖母早已身體冰涼——祖母的心臟一直有問題。
久別重逢的父親開口第一句話竟是「幸好沒癱在床上要人照顧」。多由子的心頭湧起一股殺意。如果手邊有刀,沒準她會刺死父親。
多由子也打電話通知了哥哥,但他沒有回來。
父親賣掉了豐橋的房子,問他價格,他只說「不值幾個錢」。看來父親沒打算把錢分給兒女。
這世上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多由子想。
此後幾年,除了從宿舍搬進一間狹小的公寓外,多由子的生活基本一成不變。她和幾個男人談過戀愛,但都不長久,問起將來的打算,他們每個人都支支吾吾。
她想結婚,想有個家。多由子想,如果有人能帶來這些,就算他不是自己喜歡的型別也沒關係。
有一次,總公司派來了一個男人,說是採集生產線上相關資料的研究員。上司命令多由子前去協助。研究員微微一笑,對她說「拜託了」。男人眼角的皺紋和潔白的牙齒令人印象深刻,他是多由子喜歡的型別。
採集資料任務艱鉅,在正常上班時間內完不成工作,實在是家常便飯。
有一天,研究員說:「對不起,辛苦你了,今天我請你吃飯吧。」
那天,男人帶多由子去了日本料理店,還預訂了包間。男人頗為健談,也擅長聆聽。兩人相談甚歡,但只有一件事打擊到了多由子——他有家室,兒子在上幼兒園。
算了,多由子轉念一想,就算這位總公司派來的精英是單身,也不可能看上自己。
吃完飯,多由子剛起身想要回去,男人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她。對方想吻她,她沒有抗拒,反倒用雙臂環住了他的後背。
「下次我還請你。」男人說。
「好的。」多由子點點頭。
一週後,兩人在多由子的家發生了關係。
廠內的資料採集工作告一段落,男人不再去多由子的工廠了,但兩人並未分手。男人頻繁地發來簡訊,文字簡短,事情瑣碎,反而令多由子感到欣喜。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男人在床上說,「我可以離婚,等孩子再大一點就離。等我。」
如今回想起來,這些淨是大話,當時多由子卻信以為真。更幼稚的是,她連男人說「希望你給我生孩子」都相信。即使在危險期忘了買避孕套,她也會說沒關係。
得知驗孕結果為陽性時,男人的臉上沒了血色。多由子曾以為他會開心,如今本就聊勝於無的期待消失殆盡。
「你不用管。一直是我自己說沒關係的,我會想辦法處理,不用你負責。」多由子對男人說。
男人看起來安心了些,表示會出手術費,但多由子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我不做手術,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從發現月經沒來的那一刻起,多由子就下定了決心。她回想起高中時代的痛苦經歷。如果當年把孩子生下來會怎樣?她一直想擺脫這份糾結,也一直責備怠慢生命的自己。這次,她不願重蹈覆轍。她已做好吃苦的準備,再說,撫養孩子的單身母親也不少。
男人很驚訝。他當然不會同意,並勸她改變主意:不要衝動,你的工作怎麼辦?你有收入嗎?一個人養孩子非常困難,只會讓你和孩子都不幸……他用各種理由勸說,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多由子開始動搖:「你再等我一段時間。一年,一年就好。我會離婚,和你結婚,我們再一起生一個孩子。」
結婚——這個詞還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說出來。多由子知道這只是為了勸她改變主意,但還是被打動了。
「你只是現在說說而已吧?」她的聲音綿軟無力。
「不,我下定決心了,真的。」他的聲音洪亮有力。
多由子想要選擇相信他。
彷彿看出了她的遲疑,男人開始講述未來的規劃:婚禮就我們兩人,不請別人;暫時租公寓忍耐一下,等攢夠了錢就去買一棟小房子,在郊區,帶院子,好讓孩子在那裡玩耍。
玫瑰色的夢含有附加條款,那就是放棄這個腹中的生命。
多由子說她再考慮一下,但男人不答應。「還有必要考慮嗎?父母雙全才對孩子好。你現在生下來,萬一別人知道這是我的孩子就麻煩了,我很難離婚。」
男人的話沒錯。父母的陪伴對孩子有益,而妻子一旦知道丈夫出軌有了孩子,很可能會堅決拒絕離婚。
只是,男人的承諾中有一個巨大的陷阱——沒人能保證一年後他真的會離婚,娶多由子。多由子對此心知肚明,但決定相信他。她不想為難他。
男人緊緊抱住多由子,說:「謝謝你。我一定會給你幸福。」
三天後,多由子做了手術。公司那邊只請了一天假。那天她什麼也沒吃,只是在被窩裡不停地流淚。
此後,兩人又交往了一段時間,但男人的態度明顯和以前不同了。兩人的聯絡逐漸變少,終於男人不再主動來找她,直到連電話也打不通了。
多由子不知道男人的住址,便打電話到他的公司,得到的回應是對方外出辦公。多由子報上姓名,說希望男人聯絡她,請公司的人代為傳話。
當天晚上,男人來了電話,一上來便責備多由子給公司打電話不懂規矩。
「因為手機打不通嘛……」
男人沉默片刻,說希望暫時不要見面。「我思前想後,終於清醒了。我們兩個都有點犯傻。我們就把它當成一段美好的回憶,從此各奔東西吧。」
聽了男人煞有其事的說辭,多由子暈頭轉向。
一段美好的回憶?你難道要我把做手術墮胎當成一段美好的回憶?
「等一下。離婚的進展如何了?」
「我不是說了嘛,我清醒了,我錯了。我們分手吧。」
「分手……太過分了……那我以後可怎麼辦?」多由子哭著說。
「我明白了,」他說,「我們當面談。」
等到下一個休息日,兩人在多由子家附近的購物中心裡見了面。多由子一聲不吭地跟在同樣沉默的男人身後。她以為他們會進哪家店,不料目的地是停車場。男人說就在車裡談,大概是想避人耳目。
多由子第一次見到他的車,是一輛小型suv。
她剛坐上副駕駛席,男人就掏出一個信封。「對不起,能拿的我都拿出來了。」
多由子一看,裡面有幾十張一萬日元的紙鈔。「你什麼意思?」
「你還年輕,無論如何都能從頭來過,不是嗎?這個就算是給你的補償吧。」
多由子腦中一片空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什麼叫從頭來過?她注視著男人的側臉,餘光突然瞥到了駕駛席正後方的兒童安全座椅。男人的妻子坐在副駕駛席上伸出手照料孩子的情景,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我說,」多由子將視線移回男人身上,「你是在騙我嗎?你不是說要和我結婚的嗎?那些都是假話?」
「當時我是認真的,也是那麼想的,但還是不行。對不起。」
「對不起?道個歉就完了嗎?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生下孩子?我原本打算一個人撫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