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你愛怎麼想,想得到什麼,那是你的自由。哪怕你不自量力。」
拓也沉默不語。
「為了達到目的,你要討好我父親,這也是你的自由。只有一點,你不要對我哥哥搖尾乞憐。那人和我的將來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想對人搖尾乞憐。只是,我也不能完全不顧及他。」
「行了,你完全可以忽視他。」
「那恐怕……」
拓也正要解釋,星子將方向盤打往左邊,保時捷駛上行車道,從內側超過了前面的小車後,又打了個急轉,回到了超車道上。
「太危險了,您還是降點速度吧。」
「我說了不要對我指手畫腳。聽明白了吧,別理我哥。我不知道別人對你說了什麼,我的物件,我只為自己找。我不會為了那種人找物件。順便把話說在前頭,仁科家族的繼承人並沒有指定就是他,你不要搞錯了。」
星子似乎對為了輔佐直樹而為自己和姐姐找結婚物件這件事非常反感。大概今天在家裡為這件事鬧得不愉快吧,不然也不會在這個時間來找自己,拓也想。
不過,拓也感到在這種時候被當作撒氣物件叫出來,也算是自己期待的結果吧,這意味著自己在星子心中變得越來越重要了。
保時捷又行駛了一段時間後,星子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下來。下了高速公路後,汽車駛上了回東京的車道。星子將速度降了下來。
經歷了這一晚之後,星子便經常叫拓也外出。不過,他們既不一起吃飯,也不去喝酒,基本上就是拓也陪著星子購物,或者幫她開車。有時星子和朋友去跳舞,拓也就一直在車裡等著。
兩人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密切,這一點倒是實實在在的。拓也感覺進展得有點太順利了。
正因如此,康子突然發難讓拓也感到措手不及。
5
拓也至今也沒有完全弄明白,康子為什麼不願意打掉孩子。他覺得,生下孩子對康子來說並不是那麼有利可圖。反言之,大概也正是出於這種感覺,自己才一直保持著與她的關係。
但康子堅持要生下孩子,並口口聲聲讓拓也負責。當然,這是有條件的。「如果是你的孩子的話。」她說。
康子是否與別的男人發生過關係,這一點拓也並不清楚,所以他無法判斷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自己的這一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但是,拓也認為,即便不是他的孩子,康子懷孕、生孩子這件事對他都是不利的。因為這很可能會讓他與康子的關係曝光。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絕不。拓也明白仁科星子的自尊心有多強。如果他與康子的關係被公開,不但與星子結婚的事會泡湯,就連他在mm重工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
因此,拓也在與康子做愛時產生了掐她脖子的衝動。如果可能,不如就這樣掐死她了事。
必須儘快下手,他想。可是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對策,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
就在拓也深感焦慮的時候,仁科直樹將他叫到了辦公室。
仁科直樹名義上是開發企劃室主任,但實際主持工作的卻是姓萩原的副主任。因此,迄今為止拓也來開發企劃室參加會議的時候,只和萩原交談過。萩原已經在公司幹了十七年,熟知公司業務,而直樹不過是仰仗父親的權勢坐到了主任的位子上。也許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幾乎整天把自己關在企劃室隔壁的房間裡不露面。
拓也走進直樹的辦公室時,前些天在高爾夫球場遇見的橋本敦司已經先到了。看來是為了星子的事,他想。
「都到齊了。」
直樹望著拓也站了起來,用手指了指旁邊開會用的桌子。橋本坐了下來,拓也挨著他落座。直樹對辦公室裡唯一的部下說:
「中森小姐,你先出去一下。」
姓中森的女職員輕輕答應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至多是個主任專用辦公室,還配著一個類似秘書的職員,這也是仰仗仁科家族的權勢吧,拓也再次這樣想,兩眼目送著中森漸漸消失的背影。
「那就……開始吧。」
直樹在拓也和橋本對面坐下,雙手交叉著放在桌上,低下腦袋,思忖該怎麼開口。他的臉雖說有些陰鬱,但輪廓清晰,算是帥哥型的容貌吧。拓也聽很多女職員稱讚直樹長得帥,看來所言非虛。
「我還是不拐彎抹角了。」直樹考慮了一下後開口道,「我就單刀直入了。」
拓也和橋本一起點了點頭。不用說,一定是為了星子的事,二人不約而同地這樣想。
「把你們找來不為別的,是為雨宮康子懷孕的事。」直樹說。
拓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注視著直樹端正的臉。橋本也愣住了。直樹似乎對兩人的反應很滿意,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但眼神全無笑意。
「很吃驚吧?也難怪,我第一次聽說你們也是康子的男人時,吃驚得差點跳起來。」
「你們也……」拓也說著,抬頭望向直樹,「這麼說,主任您也……」
「不錯,是那麼回事。」直樹說。
這是個什麼女人啊,拓也的眼前浮現出了康子的臉。接著,拓也將視線轉向橋本。橋本也同樣看著拓也,聳了一下肩,輕輕搖了搖頭。
「太吃驚了。雖然我知道她有別的男人。」
「我查過了,就我們三個。」
接著直樹說出了原委。原來康子幾乎同時對直樹和拓也提起懷孕的事,說的內容也相差無幾。直樹讓她打掉孩子,她無意服從。拓也想,應該大致不差吧。
「說實話,傷透腦筋。」直樹苦笑著說,「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查一下其他男人。我知道康子與別的男人也有交往。」
「您僱偵探了?」拓也問道。
「沒有,我跟蹤了康子。既累人又好玩。一開始怎麼都找不到她和其他男人約會的跡象,有點著急惱火。」
直樹看了一下兩人。「橋本應該是上週四,末永是上週二和這週三和康子約會過。沒錯吧?」
「主任您是週一嗎?」
拓也半開玩笑地說。
「那當然。上週五和這週一。」
直樹平靜地答道。
「雖說時間各不相同,但和她約會的人只有我們三個。」
「真有耐心啊。」
橋本用發自內心的欽佩語氣輕聲說了一句。
「那是因為我太閒了。」
「所以,」拓也說,「您查到了我們。您準備怎麼做?您想搞清楚誰是孩子的父親嗎?」
「那是再好不過了。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們誰能肯定不是自己的孩子?我先宣告,我不能。也許我是孩子的父親。」
聽直樹這麼說,拓也和橋本都不出聲了。直樹滿意地點了點頭。
「坦白地說,我覺得事情很糟糕。如果是我的孩子,那個女人恐怕一輩子都會要求高額撫養費。再說,發生了這種事,作為仁科家的長子,我在公司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只好忍氣吞聲和她結婚嗎?」拓也說。
「那女人要的大概就是這個,但這不可能。」直樹看著拓也和橋本,「我想知道,你們做了怎樣的心理準備。如果你們中的哪個是孩子的父親,打算用何種方式來承擔責任?」
由於直樹的目光先落到自己身上,拓也便開口道:
「說實話,我很為難。」
「說得是啊,還有個星子夾在中間。就算不是你的孩子,因為這事讓人知道你和康子的關係也十分不利。」
直樹的唇角輕輕翹了一下,又將視線轉向橋本。
「你怎麼樣?」
「我也一樣。」橋本答道,「說實話,對星子小姐選物件這件事我已經退出競爭了。但除此之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想就此毀了前程。」
「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
橋本含糊地重複道。
直樹點著頭,猛吸了兩三口煙。拓也望著菸頭上嫋嫋升起的白煙,等著直樹說下去。
「我想,你們也考慮過吧。」
說著,直樹又停了下來。拓也和橋本一聲不吭。直樹閉上了眼睛。「我一直在考慮,如果康子死了,對大家是不是最好的……」
坐在拓也身邊的橋本,喉嚨裡發出了奇怪的響聲——是嚥唾沫的聲音。
沉默了片刻,直樹將吸得很短的菸蒂在玻璃菸灰缸裡掐滅。
「她死了的話對我們中的任何一人都是最好的……」直樹重複了一遍之後注視著兩人,「你們沒這樣想過?」
拓也瞄了一眼橋本。比自己小一歲的橋本將手放在額頭上,一動不動。他明白直樹的意思,所以不能隨便回答。
「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計劃。」直樹說,「我不明說想必你們也明白。這個計劃需要你們幫忙。不不,這種說法不太好。應該說沒有三人的通力合作是無法辦到的。不盡快下手的話,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拓也和橋本還是一語不發。不一會兒,直樹又開口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他靠在椅子上。「你們需要些時間考慮吧。我已經訂好了賓館的房間,後天晚上我們再開個碰頭會。我想你們也清楚,已經沒有時間了,請記住。」
他用低沉的聲音最後叮囑了一句。
這天夜裡拓也在自己的房間裡對直樹的提議進行了一番梳理。直樹已經下定決心了。不過,即便他不說,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只有這一個,拓也想。
只有殺了康子。
這是擺脫目前困境的最有效的辦法。
拓也還想過製造突發事件使康子流產。但是,那樣做的話,難保康子不鬧起來。
只能殺了她,拓也想。不能為了這麼一個女人毀了前程。
暫且將康子放在一邊,拓也又開始琢磨直樹這個人。雖然對直樹和康子有染感到有些意外,但直樹把自己和橋本召集起來共謀此事卻讓拓也對直樹的印象產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原以為他是個什麼都幹不了、只會把自己關在與世隔絕的辦公室裡的無用之輩。
一次很獨特的機會讓人對直樹刮目相看,這是拓也真實的感想。
與直樹共享一個秘密,對拓也來說非常有利。如果有他幫忙,自己與星子的事情也會進展得相對順利。
問題是橋本,這個人究竟是否可靠?不,首先是他有沒有勇氣謀殺康子?
如果是一塊絆腳石,只要剷除就行了——這一念頭掠過拓也的腦海。當他察覺自己居然將殺人看得如此輕巧時,不禁搖了搖頭。
兩天後,三人如約來到市內一家賓館。這間雙人房中,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拓也和橋本坐在椅子上,直樹則坐在床上。
「yes還是no?大家有沒有下定決心?」直樹注視著兩人。
拓也用眼角觀察橋本,橋本輕輕點了點,於是他也點了點頭。
「好。說實話,我原本考慮如果你們還猶豫不決就用不著回答了,請你們立刻離開。」
直樹說著拿出一副撲克牌,給拓也和橋本各發了一張。他們看了一下,是王。接著,直樹將剩餘的撲克牌送到拓也跟前,讓他隨意抽一張。
「什麼意思?」拓也問。
「用這個方法說出你們的答案。」拓也答道。
拓也沒再追問,側身擋住橋本的視線,抽出一張牌。黑桃k。接著,橋本帶著一臉費解的神情抽了一張。
「好了,接下來是決定命運的時刻。」直樹說著,取出一隻白紙做的小盒子。「yes的話,把王放到盒子裡,no的話,放另一張牌。都是王的話,這件事就定下來了。如果其中有一張不是王,我們的商議就到此為止,康子的事情大家各自解決。」
想得周到,拓也不由得欽佩起直樹來。採用這個辦法,哪怕這件事沒成功,直樹也不知道誰投了yes,誰投了no。而對拓也和橋本來說,即使投了yes,他們倆也不知是誰投的。
拓也確認了一下手中的牌,投入盒中。接著,橋本也將牌投了進去。手中的另一張牌和其他牌放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大家都滿意了才停下。
「現在揭曉結果。」
直樹為了不讓兩人看見,在盒子裡檢視了兩張牌。拓也凝視著直樹:他瞬間皺了皺眉,接著抬起了頭。
「不幸的結果。」直樹說,「不過,這是對雨宮康子而言。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
他翻開那兩張撲克牌。
最好的辦法是不被懷疑,直樹說。即與康子的關係不被其他人發現。
「這一點本人很有把握。」橋本輕輕揚了下腦袋,「我一直很小心謹慎,應該沒人知道。」
「你想得太簡單了,事實上,主任不是知道我們兩個人了嗎?」
「我們是一丘之貉,所以我可以告訴你們。但確實像末永說的,不能掉以輕心。而且,也難保康子沒對人說起過。」
「對這一點,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拓也說。
「說得不錯。所以我們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
直樹取出一張a4大小的紙,用圓珠筆寫下了「不在場證據」五個字,並在字下面畫了兩道線。
「一旦和案子扯上關係,警察一定會調查我們。如果能證明當時不在場就消除了嫌疑。如果不能證明,他們會一直纏著不放。」
「您想在時間上做文章嗎?」
橋本用手帕擦著額頭問道。額上並沒有出汗,大概是他過分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吧。
「如果有一趟警察不知道而我們知道的火車就好了,遺憾的是沒那種火車。」
「不過,還是可以想象一下的。」
拓也凝視著似乎很有信心的直樹說道。直樹點了點頭。
「警察首先會考慮是單獨犯案還是另有同夥,他們根據經驗來作判斷。可我們是三個人,可以做文章。」
「怎麼做?」
「接力!」
「接力?」
「不錯。屍體就是接力棒。」
直樹在紙上寫上「東京厚木名古屋大阪」,每個地名之間都空出一定的間隔,並在「大阪」上打了個叉。
「在大阪殺了康子。但是,發現屍體卻在……」直樹手裡圓珠筆的筆尖經過名古屋、厚木,停在東京,「大約五百公里以外的東京。」
拓也重重地吸了口氣,望著橋本。橋本兩眼緊盯著紙面。拓也慢慢將氣吐了出來。「請解釋一下。」他對直樹說。
直樹又加上了a、b、c三個字母。
「a、b、c代表我們三個人。計劃實施當天,a在大阪,b在名古屋,c在東京。首先,a殺了康子,假設是在晚上六點半。在這之前,a要準備一個六點半之前不在現場的完美證據。」
直樹在「大阪」兩字的旁邊寫上:「六點三十分,a在大阪殺了康子」。
「然後,a將屍體裝上車,運到名古屋。a在名古屋車站附近的某個地點,假設在x這個地方扔下車輛,坐新幹線返回大阪。順利的話,剛過九點,最遲可以趕上九點半的新幹線,十一點之前能抵達大阪。a要儘量創造機會遇到一個第三者。這樣a不在場的空白時間就在六點到十一點之間。」
直樹停了下來,像是等待兩人的反應似的抬起頭來。拓也嘴上沒應,但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b。」直樹的圓珠筆落在「名古屋」上,「b要事先製造一個十點之前的不在場證據。然後去x處,開上a扔下的車,進入東名高速公路,開往厚木服務區。到達厚木大概是在凌晨兩點。出了厚木服務區之後,去事先說好的地點,暫且假設是y,c已經在y處等著了。」
「c怎麼去y?」拓也問。
「當然是開車。」直樹回答,「把屍體移到那輛車上。然後c往東京方向,b返回名古屋。」
「b太辛苦了,要開六個小時的車。」橋本說。
「b最輕鬆了。」直樹當即否定了橋本的話,「雖說時間長了一點,但只是開車而已。a必須親自下手,c還要完成處理屍體那樣的重要任務。」
「要讓屍體在什麼地方被發現呢?」拓也問。
「哪兒都行。屍體被發現的時間越早越好。那樣比較容易推定死亡時間。」
也就是說,既然製造了不在場證據,康子被殺的時間越準確越好。
「讓我整理一下。」橋本說。
他有這種習慣,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要求讓自己整理一下之前討論的內容。
「我還沒完全想好細節。死亡推定時間,最好留有一些幅度。按您的計劃,應該是五點到八點之間最合適。警察會按這個時間來調查,問五點到八點之間你在哪裡。」
「這種情況下,b和c當然能很輕易地回答出來,用不著說謊,事實上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不在場證據。」
「a應該怎麼回答呢?六點之前已經有了不在場證據,但之後直到十一點完全是空白的呀。」
「a在大阪。屍體是在東京發現的。」拓也搶在直樹之前說道,「要在五點到六點之間趕到東京殺了康子,再回到大阪是做不到的。」
直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也就是說三人都有不在場證據。但前提是警察沒有發現這件事有abc三個同夥。」
「還有個很大的問題。」拓也說,「究竟誰來承擔a的角色。誰都不想成為直接的兇手啊。」
「話雖如此,但必須有人幹。」
「還有一點,就算a按計劃殺了人,也不能保證b和c能很好地完成接下來的任務。恕我多慮,我的意思是b和c完全可以將責任推到a頭上。即使a被警察抓住了,b和c也可以說共謀殺人的事情都是a一個人編出來的。」
「原來是不信任另外兩人啊,這也不是不能理解。這麼大的事,還是得有一個形式,讓大家都脫不了干係。」
說著,直樹取出一張紙和紅印泥。「我看這樣吧。在定下承擔a任務的人之後,他先在這張紙上寫‘我們三人共同謀殺了雨宮康子’,然後按上指印。b和c在邊上簽名並按指印。算是一種聯合署名的方式。這張紙由a保管。這樣無論b還是c都無法出賣a。」
直樹抬起頭來,像是在問:「還有問題嗎?」
「那……」橋本開口了,「那,到底誰來承擔a的任務呢?這也由主任決定嗎?」
直樹望著橋本。
「我說你來當a,橋本,你能同意嗎?」
直樹問道。橋本睜大雙眼搖了搖頭。
「這不就是嗎。我先宣告,這件事的分工和在公司擔任什麼職務沒有任何關係。我們應該公平地做出決定。」
直樹又取出剛才用過的撲克牌。
「我們每人抽一張牌,抽到大牌的優先決定想要承擔的任務,你們看怎麼樣?」
拓也稍稍考慮了一下。「可以。」他回答。橋本也點頭同意。
「不過,能不能讓我先檢查一下撲克牌?」
拓也說。直樹隱隱地歪了一下嘴角,將撲克牌送到拓也跟前。這副牌和普通撲克牌沒什麼不同。拓也又將牌遞給橋本。橋本也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交還到直樹手中。
「二位對撲克牌沒什麼異議吧?」
直樹反覆洗了幾次之後,將撲克牌放在桌上。他輕輕一推,撲克牌像小山一樣倒下,散了開來。「從末永開始抽吧。a最大,2最小。牌點大小一樣的話,重新抽牌。」
拓也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伸出手來。不知何故,在那一瞬,康子的裸體從他腦海中閃過。
拓也直接將抽到的牌翻開。「啊!」橋本輕輕地叫出聲。
「不錯的牌啊。」直樹說。
拓也抽到的是紅心k,他鬆了口氣。另外兩人不會同時抽到a吧。
「那好,輪到橋本了。」
在直樹的催促下,橋本伸出手來。就在快要碰到撲克牌的一瞬,他突然停了下來。連拓也都能感覺到橋本在微微顫抖。
橋本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如同要豁出命去似的抓起一張牌,翻開。他果然又像要叫起來那樣張大嘴巴,但大概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並沒有叫出聲來。他抽到的是一張梅花4。
橋本用手捂著嘴,兩眼緊盯著桌上的梅花4。他的模樣既像在下定決心要由自己去殺康子,又像在思考要怎麼打破眼前的困境。
「下面輪到我了。」
直樹看了看撲克牌,閉上眼睛,抓起一張,舉到臉旁,翻了過來,「啪」的一聲拍到桌上。
黑桃2。
橋本頓時長長吐了一口氣。拓也沉默著,凝視著直樹。他想,主意是直樹出的,這樣的結果說不定對大家都是最好的。
直樹緊閉雙唇,一動不動。差不多一分鐘後,他的唇畔露出了冷笑。
「好吧。我們已經分工好了,下面來聯合署名吧。」他望著兩人說,「隨後再來談細節。」
6
離厚木還有十公里——拓也看了看錶,再次集中精神。不到最後絕不能掉以輕心,誰都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橋本應該已經在厚木等了。在那裡將屍體轉移到橋本車上,再返回名古屋,自己的任務也就結束了。回程中也必須十分小心。即使車上沒有裝屍體,也不能留下這一時刻在這一帶行車的記錄。
又一輛車迅猛地超了過去。時速八十公里的客貨兩用車對那些司機來說實在是一種障礙。
選擇這樣一輛車將屍體送到厚木也是直樹的主意。
「六七點鐘,天還亮著呢。我想在車上殺了她。在小車上殺了她後再把屍體拽出來放到大卡車上,動靜就太大了。如果是客貨兩用車,只要包上布,扔進行李廂就行了。即使別人往裡看,也看不出運的是什麼。」
直樹說他想到了一輛車。他有個在豐橋經營木材業的親戚,車庫裡停著一輛幾乎不用的客貨兩用車。當天清晨,他可以坐新幹線到豐橋,下車後,開著客貨兩用車去大阪。
「您特意從豐橋搞一輛車嗎?」橋本一臉驚訝地問道。
「如果租車的話會留下證據。而且,從豐橋搞輛車過來也是有理由的。」直樹看著拓也說,「你在厚木將屍體移到另一輛車上後,回到東名高速公路,從豐橋出口出來,將車開回原地。然後,你叫一輛計程車回名古屋。即使警察對你起疑,只要不發現客貨兩用車,他們就不會去豐橋的計程車公司調查。」
由直樹安排從厚木出發運送屍體的車就這樣定了下來。
「還有一個問題……您準備怎樣下手?」
拓也問道。直樹臉上稍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目前為止,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還沒想好。」直樹終於開口道,「流血的話不太方便,我來想辦法吧。」
「悉聽尊便。」拓也說,橋本也點了點頭。
關於如何將康子叫到大阪來的方法也由直樹自己決定。
「橋本考慮一下處理屍體的地點,末永安排名古屋和厚木交接屍體的地點。」
拓也回答:「明白了。」
「執行計劃的時間就定在下週日吧,十一月十號。請末永準備一下,當天你必須待在名古屋。你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去出差應該沒問題吧。」
「我會想辦法的。」拓也說。
這天,他們在決定了這些事後就解散了。下次碰頭定在三天之後,在那之前各自要安排好自己負責的事情。
那天之後,拓也聽到了和自己有關的傳言——星子喜歡上了他,兩人已經約會過好幾次了。有幾個同事向拓也當面確認事情的真偽,他這才知道還有此事。拓也本人並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與星子的事。
這麼說來,訊息應該是康子放出來的。
應該不會吧,拓也轉念一想,康子這麼做完全無利可圖啊。
謎底很快就揭開了,原來是直樹用公司內部電話傳播的訊息,他承認是自己乾的。拓也問直樹為什麼這麼做,直樹說馬上給他解釋,請他去開發企劃室。
拓也滿腹疑慮地來到企劃室。直樹沒有待在平時一直窩著的專用辦公室,而是在部下的辦公室裡翻檔案。拓也走到直樹身邊問道:「您叫我嗎?」直樹轉了一下眼珠,望著拓也。隨即,視線又回到了檔案上。拓也覺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直樹開口道。他說得很含糊,聽不太清楚。
「什麼?」拓也追問。
「有關你的傳聞,讓我很為難。」
拓也沉默著,用眼角瞄了一下直樹,不知該如何回答。旁邊幾個正在幹活的職員也豎起耳朵聽著,他們格外小心地不弄出半點聲響。
「請注意自己的行為,不要讓人誤解。我父親……」直樹頓了頓,「雖然不清楚專務怎麼打算,但我正在為星子四處物色結婚物件。像你這種不在考慮範圍內的人,請不要給我造成干擾,我很為難。」
「聽明白了嗎?」直樹的視線離開檔案,抬起頭來。
拓也一臉不知所措,沉默不語。他完全不明白直樹為什麼說這番話。
「明白了沒有?」
直樹注視著拓也問道。
「明白了。」拓也只好這樣回答。
直樹點了點頭,合上檔案,不再說什麼,消失在隔壁的辦公室裡。
拓也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馬上接到了直樹的電話。
「不好意思。」直樹先道了歉,「我想不事先打招呼你也會配合我演好這出戲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
拓也不禁高聲問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啊。實際上,我發現已經有幾個人知道你和星子的關係了。訊息應該是從宗方先生那裡傳出來的。這樣放任自流的話會壞事。我們這個計劃的前提是,合謀的三人之間不存在密切關係。但如果你是星子丈夫的候選人,我和你就有了密切關係。一旦我們之間一人受到懷疑,警察也許就會發現另一個是同夥。」
「這倒有可能。」
「所以我設計了這出戲。只要我不承認你是星子丈夫的候選人,我和你就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其他員工還會認為我們關係很糟。這種伏筆,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會起作用。」
「我明白了。」
拓也說道。他想,直樹倒挺醉心於這次的殺人計劃,否則他不可能想得那麼周到。
「不過,主任。」
「嗯?」
「您剛才完全是在演戲嗎?您說您在物色星子小姐的結婚物件……」
直樹好像看透了拓也的心思一般,在電話另一頭笑了起來。
「看來你挺擔心的。其實,星子和誰結婚與我沒有任何關係。父親讓我幫她物色,說實話,對我來說是一種負擔。」
「原來如此。」
「嗯。所以,請不要擔心,全力投入到我們的計劃中去吧。」
宛如在工作方面發出指令一般,直樹說最後一句話的語氣變得非常嚴肅。
三天之後,三人再次在那家賓館碰頭。
「康子的公寓附近有一個迷你高爾夫球場。那裡沒有照明,夜裡一團漆黑,幾乎沒有行人。如果將屍體扔在那裡,第二天一早肯定會被人發現,而且很有可能被當成路人劫殺案。」
橋本說道,露出一臉鮮見的自信神情,表明自己這兩天已經做了很周密的調查。拓也認為,迷你高爾夫球場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直樹也表示同意,橋本的方案就這樣定了。
關於屍體的交接地點,按照先前說好的,由拓也負責選定。拓也選擇的名古屋那個點,就在車站東側的一個停車場,而厚木的交接點則是下高速公路後北行幾公里之外的一塊空地。
「我畫了張草圖,請不要搞錯了。」
兩人看了一下拓也遞過來的紙條,點了點頭。
「那好,所有細節都已經敲定了,我們從頭再將計劃整理一遍。」
直樹就像在制訂一個愉快的計劃那樣,說話聲顯得格外興奮。
7
時針指在一點三十分,快到厚木服務區的出口了,比預想的更順利。
漫長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拓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真是漫長的一天。一大早借出差的名義離開東京,已經過去多少小時了?
拓也向公司申請出差,要去名古屋取公司準備購買的研究裝置的報價單,並順便了解對方的實際業績和裝置效能等情況。儘管是一天就能來回的距離,但他另編了些理由,使公司同意他在外留宿一晚。拓也申請出差,上司幾乎沒多問。
到了名古屋,拓也便假意去拜訪一開始就不打算合作的公司,對方的態度卻是十分熱情。
半天就能達成的出差目的,拓也故意拖延時間,併為第二天留了一些工作。他裝出的工作熱情讓對方公司的人興奮不已,他們提出要帶拓也體驗一下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拓也只和他們一起吃晚飯到十點,隨後彬彬有禮地回絕了邀請。他說想回酒店彙總今天的洽談結果,對方也就不好強求了。
拓也來到車站前預訂好的商務酒店,辦完入住手續,進房間換了衣服,拿著房間鑰匙便出門了。他向約好的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並不擁擠,車位空了很多。拓也不費周折便找到了那輛客貨兩用車。和想象的差不多,車停在最靠邊的角落裡。
拓也透過玻璃向車內望去。行李廂裡橫放著一個用藍毛毯包裹著的又長又大的貨物。因為知道真相,他似乎看見了在毛毯緊裹下顯露的凹凸形狀。
蠢女人——拓也想著,冷哼了一聲。如果她沒有提那些過分的要求,自己也就給她一些錢作為補償了。
拓也走到車後部,取了用膠帶固定在隱蔽處的車鑰匙。他開啟右側車門,上了車。調整好車內後視鏡,回頭看了一下後車廂。不知直樹是用什麼方式殺了她,沒見著血和其他髒東西。
木已成舟,沒有反悔的餘地了——他嘴上咕噥著,一腳踩下油門。
出了停車場之後,拓也直接向東行駛。十一點三十五分,客貨兩用車進入位於名東區的名古屋服務區。
到了厚木的出口。
拓也駛入最左側車道。
下了高速公路,沿著一二九國道向北行駛。平時總是很擁擠的道路,這個時段車輛卻十分稀少。過了厚木車站後不久,車向左拐,路燈一下子少了很多,眼前出現了一排看上去像倉庫一樣的建築。
車子駛進一條狹窄的道路後,拓也減低車速,徐徐前行。鋪得很好的道路,通往一塊看似放置器材的空地。
空地一角停著一輛白色小轎車。拓也一邊靠近那輛車,一邊辨認車牌號。就是它,橋本的車。為了方便屍體的交接,拓也將車尾對準橋本的車尾停好。
「很準時。」
拓也下了車,橋本也從小車裡出來。雖然只有車前燈的一點光亮,拓也還是發現了橋本緊繃的表情。
「裝著嗎?」
橋本看著拓也的客貨兩用車問,聲音有些顫抖。
「當然。」
拓也開啟客貨兩用車的後蓋。見到毛毯裹著的東西,橋本立刻移開了視線。隨後,他開啟自己車的後備廂。
拓也跳上客貨兩用車的行李廂,用下巴示意橋本快上來。
橋本上了車,雙膝跪地,閉上眼睛對著屍體合了合掌。他是想安慰自己?這種心理拓也無法理解。如果要在這種時候合掌,還不如別去殺人。
「還帶佛珠來了呢。」
睜開眼睛後,橋本說了句俏皮話,但口氣仍是硬邦邦的。
「你抬那一頭。」
拓也指著看上去像腿部的一側。橋本點點頭,僵硬地抱住毛毯。
拓也抬起屍體的上半身。比想象的重很多,而且體積很大。沒有一點體溫。
「儘量不要變動屍體的姿勢,不能讓人看出來有人動過。」
他記得直樹說的關於屍斑、死後僵硬度等話。
「真重啊。」
橋本彎著腰,喘著氣說。他身子往下沉。確實很重。救護工作者經常說,搬動沒有意識的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這麼重,我一個人沒法處理。」終於將屍體搬到了白色小車上,橋本一臉埋怨地說,「拜託了,你一定要幫幫我。」
「都已經到這份上了,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我馬上得返回。」拓也關上了客貨兩用車行李廂的門。
「你只要早上趕到不就行了嗎?這裡到扔屍體的地點也就一小時的車程,扔完之後再趕回去也來得及呀。」
「不行。我讓酒店的前臺七點叫我起床。」
這也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據。
「來得及呀。」
「胡說什麼,趕不上怎麼辦?」
「不會有什麼問題,酒店的人只會一時覺得奇怪。我這個任務才更重要。我扔屍體的時候你幫我望一下風也行啊。」
「酒店一時的疑心也許就會成為重要證詞。你要是男人,就按說好的辦。」
拓也這麼一說,橋本露出氣呼呼的神情,轉而又可憐兮兮地說:
「知道了。那請你幫我把屍體再往裡送一送,這樣關不上後備廂。」
「再往裡送的話,往外搬就困難了。」
兩人開始往上提屍體。突然,毛毯一角掀了起來。
「哎?」
一瞬間,拓也移開視線。接著,他伸手打算將毛毯蓋回去。從毛毯掀起的縫隙中,他看見了屍體的腳尖。他停了下來,整個人僵住。
橋本也沉默了。
奇妙的沉默持續了幾秒。拓也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橋本。橋本也看著拓也。
「哎。」拓也低聲招呼了一下橋本,目光移向屍體。他開口了。「這……不是康子啊。」
「怎、怎麼辦……」
橋本終於出聲了,像狗那樣喘著粗氣。
「什麼怎麼辦……先看一下。」
拓也嚥了口唾沫,顫巍巍地翻開毛毯。一見到屍體的臉,橋本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尖叫了起來。
「怎麼回事?」拓也低聲吼道,「怎麼是仁科直樹的屍體?」
註釋
據日語的習慣,女子稱男子為「你」是關係密切或比較隨意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