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也加緩緩回過頭,動作就像影片裡的慢鏡頭一樣,手裡拿著本應夾在《聖經》裡的動物園門票。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聲。
她動著嘴唇,先是喘了幾口氣,然後才發出嘶啞的聲音。「為什麼?」她說,「發生火災那天,御廚夫人果然去了動物園。可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和夫人一起去了動物園?」
「你?怎麼可能!」我想一笑帶過,卻笑不出來,臉只是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沙也加定定地望著我,搖了搖頭。「確實去過,我想起來了。是在很久以前,我還很小的時候。拉著我的那個女人,長相我不記得了,但她穿著和服。那不是我母親,我母親平常不會穿和服。」
「這是錯覺,你一定記錯了。」
「那這是什麼?」說著,她拿出動物園門票,「二月十一日,正是火災發生當天。而且是一張成人票和一張兒童票。剛才那封信上也提到,有人在動物園看到過御廚夫人。」
我啞口無言。得趕緊想個合理的解釋才行,可越是焦急,越找不到遁詞。
「夫人去過動物園。那麼,她是和誰一起去的呢?這個小孩是誰?是我嗎?」
我低著頭。恰在這時,一陣風吹來,門砰地關上了。
「夫人是和我一起去的動物園,這件事你早就發現了吧?但你卻極力想瞞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騙我了。」她的聲音細小而尖銳,「剛才你不就沒把這個給我看嗎?」她猛地伸出握著門票的手,「其實我注意到你把什麼藏起來了,但我想過會兒再看也不妨,所以假裝沒發現。」
「冷靜點,你現在有點混亂。」
「不是有點混亂,是混亂極了。但是—」她看著手上的門票,「恐怕我已經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
「什麼意思?」我問。
沙也加慢慢抬起頭。「就像看電影預告片一樣,我想起了幾個場景,但那是否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我沒有把握。不,應該說我很不希望那是真的,因為那些事—」她突然頓住,眨了兩三下眼睛,才又說道,「實在太可怕了。」
「沙也加……」我蹲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這都是胡思亂想。你太累了,才會這麼想。我們今天就回東京—」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打斷了我的話。
「什麼事?」
「希望你如實回答我,不要說謊。」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沙也加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地下室的那個十字架……」
「……唔。」
「旁邊寫著‘安息吧’,上方有削過的痕跡,就好像把原來寫的字磨掉了一樣。」
我想咽口唾沫,嘴裡卻乾巴巴的。
「那是你磨掉的吧?」
「不是。」
「我剛才說過了,你不要說謊。」她用帶著血絲的眼睛瞪著我,「手電筒的一頭還沾著水泥屑,你就是用那個磨掉了牆上的字吧?你給我說實話。」
我閉上了嘴。
沙也加又說:「我不會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那裡寫了什麼?」見我依然沉默不語,她小聲嘆了口氣。「那我換個問法,那裡寫的是人名吧?」
不是—我想這麼說,但內心有個聲音阻止了我。已經瞞不下去了,那個聲音對我說。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名字是—」她平靜地說,「沙、也、加……對吧?上面寫的是‘沙也加’吧?」
我的心裡湧起滔天巨浪,隨即又逐漸退去,只留下一股虛脫感。
我動了動嘴,卻沒出聲。我發不出聲音。看到我的反應,沙也加似乎已得到答案。
「果然是這樣。」她眼裡頓時湧出淚水,顧不上擦就站起身,「真奇怪啊!」她說,「沙也加,安息吧。這麼說來,叫倉橋沙也加的女孩子已經死了?那我又是誰呢?一直以來認為自己才是沙也加的我,高中時代被你稱作沙也加的我,究竟是誰呢?」
她背對窗戶站著,外面陽光燦爛,這個房間卻依然很昏暗。她的身形成了黑色的剪影。
「在那個動物園裡,我想給大象餵飯團,和我一起去的女人就對我說‘別餵它東西,會捱罵的,久美’。」
「久美……」
「大概寫成漢字是永久的久、美麗的美吧,不過我不記得了。因為只有那個女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叫我暱稱,也就是—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