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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昌準備開啟大門時,感到不太對勁。雖然是對開的大門,但平時左側的門都固定在原地,出入時,通常只開右側的門。如今左右兩側的門都沒有固定,他納悶地看著腳下,想要固定左側的門,立刻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地面上留下了淡淡的車輪痕跡,可能是輪椅留下的。他想起燻子曾經傳電子郵件告訴他,最近天氣暖和了,她帶瑞穗出門散步的次數也增加了。
拜最新科學技術所賜,瑞穗不需要仰賴人工呼吸器,可以透過aibs自行呼吸。不知情的人以為她只是睡著了,最近帶她出門散步時,也使用普通的輪椅,所以應該不會引來好奇的目光。
回想起醫生說很可能是腦死狀態的時候,很難想象目前的情況。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之間,兩年已經過去了,如果能正常上學校,瑞穗下個月就要升三年級了。
和昌走在通道上時,打量著庭院內漸漸有了春意的花草樹木。當他看向瑞穗房間的窗戶時,發現有人影晃動。
他開啟玄關的門鎖,開了門。脫鞋處排放著大小不一的鞋子,其中有一雙男人的皮鞋。
生人的聲音從瑞穗的房間傳來,燻子響應著他。母子倆的語氣都很開朗。
和昌開啟門,最先看到瑞穗抱著巨大的泰迪熊。她穿著揹帶褲,裡面穿著紅色運動衣。
瑞穗身旁是六歲的生人,他也穿著揹帶褲,但裡面穿著藍色t恤。他抬頭看著和昌,大聲叫著:「爸爸!」向他跑了過來。
「哦,最近還好嗎?」和昌摸著抱著自己大腿的兒子的頭。
「打擾了。」星野站了起來,鞠躬說道。他穿著襯衫,沒有系領帶。
「辛苦了。」和昌對下屬說道,然後將視線移向坐在星野旁邊的燻子。她似乎比上次看到時更瘦了,所以他問:「你還好吧?」
「我沒事,謝謝。」
燻子面前有一張工作臺,上面放著控制瑞穗肌肉的儀器。她正在星野的指導下操作。
「你媽呢?」
「在廚房,正在準備晚餐。」
「是哦。」和昌點了點頭,從手上的紙袋裡拿出一個盒子,「這是給瑞穗的。」
盒子的前方完全透明,可以看到裡面。盒子裡裝了一個毛絨娃娃,長得像狸,但又像熊,也像貓,聽店員說,似乎都不是這些動物,而是很受歡迎的卡通人物,是一種會使用魔法的動物,和昌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
「你直接交給她啊,她一定很高興。」燻子的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和昌挑起眉毛,點了點頭:「好吧。」
他從盒子裡拿出娃娃,走向瑞穗。雖然只有兩個星期沒見,但瑞穗似乎又長大了些。她的身體持續成長。
「瑞穗,這是送你的禮物,你要好好愛惜它哦。」和昌把娃娃遞到女兒面前後,立刻放在旁邊的床上。
「哎喲,」燻子發出不滿的聲音,「既然送她禮物,就送到她手上啊。」
「但是……」和昌有點兒不知所措,看著手上抱了巨大泰迪熊的瑞穗。
「別擔心。生人,你去把姐姐的泰迪熊抱過來。」燻子說完,用熟練的動作操作著鍵盤。
瑞穗抱著泰迪熊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生人接住了快掉下來的泰迪熊。
「老公,輪到你了。」燻子對和昌露出笑容催促道。
他從床上拿起娃娃,但不知道該怎麼辦,燻子再度操作著鍵盤。
瑞穗原本垂著的雙手動了起來,手肘彎曲成九十度,手心朝上,看起來像在索取什麼。
「把娃娃給她啊。」燻子說。
和昌把娃娃放在瑞穗手上。燻子再度敲打著鍵盤,瑞穗的手肘繼續彎曲,把娃娃抱在胸前。
「瑞穗,太棒了。」
在燻子說話的同時,星野伸出手,操作著按鍵。就在這時,瑞穗的臉頰肌肉動了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啊!」和昌瞪大了眼睛,但下一剎那,瑞穗恢復了原本的面無表情。
和昌轉頭看著燻子:「剛才是怎麼回事?」
「她在笑啊,你被嚇到了嗎?」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和昌將視線移向燻子身旁的下屬:「是你的傑作嗎?」
星野微微皺起眉,偏著頭。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完成的……但的確是我製造了契機。」
「契機?」
「董事長應該知道,控制顏面神經的並不是脊髓,而是延髓旁稱為‘橋’的部分。雖然認為脊髓和延髓沒有明確的界限,但目前很難只透過刺激脊髓來改變表情肌。因為夫人——」星野看向燻子,「夫人希望能夠設法改變瑞穗的表情。」
和昌皺著眉頭看向妻子:「你提出這種要求嗎?」
「不行嗎?」燻子氣勢洶洶地問,「露出笑容不是比較可愛嗎?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和昌嘆著氣,將視線移回星野身上:「結果呢?」
「正如我剛才所說,控制表情肌很困難,但有可能稍微改變表情。因為從去年秋天開始,瑞穗的臉頰和下顎的肌肉會不時出現微小的活動。我猜想可能是脊髓反射的訊號透過某種迴路,刺激了顏面神經。」
「她已經……」和昌再度注視著緊閉雙眼的女兒。
「你應該沒發現吧,因為你每個月只回來看她兩三次而已。」
和昌沒有理會燻子的挖苦,揚了揚下巴,示意星野繼續說下去。
「於是我拜託夫人,請夫人觀察瑞穗在怎樣的情況下,臉部肌肉會活動。夫人非常仔細,而且很有耐心地觀察,記錄了詳細的資料。我根據這些資料進行各種嘗試,發現在磁力刺啟用動身體肌肉後,只要再度給予微小的刺激,表情肌很容易出現變化,但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夠成功,只能說是頻率比較高而已,而且也無法知道會發生怎樣的變化。通常都是像剛才那樣的笑容,但有時候也會只是單側的臉頰抽動,或是下巴活動,所以我只能說是製造了契機。」
「是由瑞穗當時的心情決定的。」燻子說,「我是這麼認為的。」
「即使她沒有意識?」和昌問。
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的心情好壞需要大腦思考之後才能感受嗎?我可不一樣,那是來自身體深處的本能,意識和本能是兩回事。」
和昌發現自己說了不必要的話,他無意為這個問題爭論,所以轉頭問星野:「未來有什麼計劃?」
「我打算繼續蒐集資料,目前只有臉頰和下顎能夠活動,但只要進一步摸索,也許可以活動其他表情肌,到時候,表情可能會更加豐富。」年輕下屬的聲音充滿活力。
因為燻子也在,和昌只能回答:「是這樣啊。」和昌從紙袋裡拿出另一個盒子。
「生人,爸爸也買了禮物給你,是可以拼成機器人,也可以拼出飛機的立體拼圖,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搭出來。」
「太棒了。」六歲的兒子把抱在手上的泰迪熊放在地上,跳了起來。從和昌手上接過盒子,在拆開之前,走到瑞穗身旁,用快活的聲音說:「姐姐,爸爸送我這個。等我搭好了,拿來給你看。」
感慨湧上和昌的心頭,聽燻子說,她告訴生人:「姐姐得了睡覺病。」對深信不疑的生人來說,姐姐還是以前的姐姐。
「我去向媽打聲招呼。」和昌說完,走出了房間。
來到廚房,看到千鶴子正在切砧板上的蔬菜,他站在門口打招呼:「晚上好。」
「啊,和昌,晚上好。」千鶴子停下手,滿面笑容地看著他,但又立刻繼續切菜。
看到岳母挽起的袖子下纖細的手臂,和昌心情黯然。這一陣子,岳母的氣色很差,顯然比之前瘦了不少,所以看起來很蒼老。
千鶴子停下了手,詫異地看著他問:「怎麼了?」
「不,只是……我覺得很抱歉。」
「對什麼感到抱歉?」
「因為請你照顧瑞穗,而且也麻煩你幫忙處理家事。」
千鶴子露出驚訝的表情,身體微微向後仰,輕輕揮了揮手上的刀子。
「你現在還在說這些,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但爸爸一個人在家……有點兒於心不忍。」
千鶴子用力搖著頭。
「他沒關係啦。他也說,別擔心他,要我專心幫忙照顧瑞穗。」
「雖然很感謝,但我很擔心,這樣下去,你和燻子的身體都會累垮。」
千鶴子放下菜刀,轉身面對和昌。
「你到底怎麼了?我幫忙照顧瑞穗,幫忙燻子照顧這個家是理所當然的事。相反,我很感謝有機會可以幫忙。照理說,這輩子再也不讓我和瑞穗見面,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甚至可以要我用性命來賠,所以,和昌,請你不要再說這些,我是真心願意,才會在這裡幫忙。」岳母說話時,語尾微微顫抖,紅了眼眶。
「聽你這麼說,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兒,但請你千萬不要太勉強了。」
「我知道,因為萬一我病倒了,燻子會比現在辛苦一倍。」千鶴子用指尖按著眼角後,嘴角露出笑容,再度拿起了菜刀。
和昌轉身離開,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他脫下上衣,鬆開領帶,打量著室內。
客廳內到處丟著生人的玩具,除此以外的景象和兩個星期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回想起來,和一年前、兩年前都完全相同。時間在這個房間,不,在這棟房子內完全停止了。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這棟房子以外的世界,一切都在改變。生活在這棟房子以外的和昌必須接受這樣的改變,無法視而不見。
他茫然地坐在那裡沉思,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燻子走了進來。
「老公,星野先生說他要回去了。」
「怎麼?他不吃了晚餐再走嗎?之前你不是說,忙到比較晚的時候,他有時候會留下來吃飯嗎?」
「是啊,但他說,今天晚上就不打擾了。因為難得我們全家團聚,他不想打擾。其實他根本不必在意這種事。」
「是不是因為我在,他感覺不自在?」
「嗯,應該是吧。」
「那就沒辦法了。」和昌站了起來。
沿著走廊走出去時,星野已經在門口穿鞋子。他穿上了外套,也繫好了領帶。
「我以為你會留下來吃飯。」和昌說。
「謝謝,但今天晚上就不打擾了。」
「是嗎?那就不勉強了。」
「謝謝董事長的盛情——夫人,那我就告辭了,」星野看著燻子,「我會下星期一再來。」
「好,那我們等你。」燻子回答。
星野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和昌行了一禮:「那我就告辭了。」
「我送你到大門。」和昌把腳伸進鞋子。
「不,這怎麼好意思……這麼晚了,外面很冷,董事長也沒有穿外套。」
「沒關係,我剛好有點兒事想和你聊一聊。」
星野的臉上掠過一抹緊張的神色,視線看向和昌的身後,可能正和燻子眼神交會。
「走吧。」和昌開啟了門。
「哦……好。」
他們慢慢走在通往大門的通道上。空氣雖然冰冷,但還不至於冷得發抖。
「我太太已經很會操作磁力刺激裝置了,剛才瑞穗的手臂也真的動了起來。」
「是啊,即使我在一旁看著,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我看了你的報告,關於肌肉運動的誘發技術,也已經達到了一個境界。我認為非常出色。」
「謝謝。」星野在道謝時的聲音很僵硬,可能內心產生了警戒,不知道董事長到底要說什麼。
「所以……」和昌停下了腳步,走在他身旁的星野也手足無措地停了下來,回頭看著他,「目前已經完成了一定的成果,是不是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
「……董事長的意思是?」
「瑞穗的訓練就交給燻子,我希望你繼續回去做bmi的研究。」
「回去……但是,我目前也參與bmi的研究……磁力刺激誘發肌肉運動也是bmi研究的一個環節。」
「星野,」和昌把右手放在下屬的肩上,「bmi是什麼的簡稱?brain-machineinterface,腦機介面,是針對大腦的技術。運用大腦已經無法發揮功能的人體進行研究畢竟有極限,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星野收起下巴,露出有點兒挑釁的眼神。
「我認為這麼說瑞穗不太好。」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星野張了張嘴,但又隨即閉上,輕咳了幾下後,再度開了口:「我可以反駁嗎?」
「你說來聽聽。」
「既然這樣,為什麼瑞穗的身體會成長?為什麼能夠調節體溫?為什麼幾乎不需要服藥也沒有問題?如果大腦無法發揮功能,就無法說明這些現象。我聽夫人說,目前就連醫院的醫生,也都預設瑞穗的大腦能夠發揮少許功能。」
和昌抓了抓頭,然後用那隻手指著星野的臉。
「那又怎麼樣?即使大腦有一部分還活著,仍然沒有意識啊。」
「意識的問題,永遠都在黑箱中。」
「喂喂,難以想象這句話出自腦部專家之口。」
「正因為是專家,更需要謙虛。」星野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說完之後,也被自己的語氣嚇到了,後退了一步,「很抱歉,我只是一名員工,竟然狂妄地說了這麼失禮的話。」
和昌吐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我很感謝你,這項工作原本是我命令你的。我知道因為你的努力,瑞穗的身體狀況大為改善,燻子她們才能夠體會到照護的喜悅。現在叫你停止這項工作的確很武斷,但凡事都有見好就收的時機。」
「董事長認為目前是這樣的時機嗎?」
「你也不想一直都做這種事吧?」
「我覺得目前的工作很有意義。」
「你覺得操作失去意識的孩子的顏面神經,改變她臉部表情有意義嗎?在旁人眼中,可能覺得很詭異。」
「我覺得別人想說什麼,就讓他們去說吧。」星野說完,胸口用力起伏,似乎在調整呼吸,然後直視著和昌,「當然,我會聽從董事長的指示,只是我很在意夫人的心情,因為她很期待接下來的變化。」
和昌覺得星野的這句話似乎很有自信地認為,燻子不可能輕易放他離開。
「我也會和她討論,總之,並不是馬上就停止。」
「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時間。」
「不會。」星野搖了搖頭,稍微移動了視線。和昌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燻子站在瑞穗房間的窗前,她正看著這個方向。「我告辭了。」星野鞠了一躬後,邁開了步伐,走出大門後,再度行了一禮,才轉身離去。
和昌也轉身走回玄關。他看向瑞穗房間的窗戶,但燻子已經不在了。
他想起前幾天的董事會。董事會上,有好幾名董事問了他星野目前的工作情況。
目前我們公司正致力於bmi研究,讓研究的中心人物從事和原本業務無關的工作並不合理,而且那項工作非常特殊,只能為極少數人帶來恩惠。個人的想法似乎和目前的這種狀況有密切的關係,甚至可能會招致他人誤解,認為把公司私有化。目前的情況很難獲得股東的認同,必須立刻採取改善措施。
雖然董事會上沒有指名道姓,但顯然在指責和昌的行為。
和昌回答說:「我不認為自己命令員工從事沒有意義的研究。」並在董事會上說明,目前或許認為那只是在建構無法廣泛應用的技術,但他深信,這項研究日後一定能夠在bmi上發揮作用,所以希望能夠以長遠的眼光看待這項研究。
雖然他是公司創辦人的直系,但他的發言並非絕對,應該有不少人對和昌的反駁感到不滿,最後決定繼續觀察一陣子,只是和昌比任何人更清楚,這件事並不可能拖延太久。
然而,和昌並不是對董事的壓力屈服,才會對星野說,差不多是見好就收的時機。
董事的意見似乎傳入了多津朗的耳裡。前幾天,多津朗說有事要談。和昌去找他後,他劈頭就問:「你還在讓她繼續做那種事嗎?」和昌問是什麼事,父親板著臉說:「就是用電力操作人的身體啊!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叫你馬上停止,你到底在想什麼?」
多津朗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瑞穗了,他之前看到燻子靠磁力刺啟用動孫女的手腳之後,就不想再見到燻子。雖然當時他為自己說那是電力操作向燻子道歉,但內心極度不愉快。多津朗認為,燻子的行為根本是「為了讓自己心安,把女兒的身體當成玩具」。
「平時都是燻子在照護,我不能去批評她。」
「但錢是你出的,更何況讓瑞穗這樣一直活著,到底想怎麼樣?是不是該放棄了?」
「放棄什麼?」
「就是,」多津朗撇著嘴角,「以後也一直是這樣,不是嗎?不是無法恢復意識了嗎?既然這樣,為了瑞穗著想,應該讓她趕快成佛啊。我已經想通了,那個孩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不要隨便殺了她。」
「她還活著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到底怎麼樣?」
和昌無法立刻回答父親的問題。這件事讓他很受打擊。
「你和星野先生聊了些什麼?」
晚上十點多,和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著威士忌純酒時,燻子問道。全家吃完晚餐後,千鶴子幫生人洗了澡,燻子負責餵食瑞穗。生人和千鶴子洗完澡後,就直接去了二樓。
瑞穗接回家裡照顧之後,和昌每個月會回家探視兩三次。以前無論再晚,通常會回自己的公寓,但最近都會留下來過夜。因為聽說生人早上起床去幼兒園時會問:「爸爸呢?」
「瑞穗沒有人照顧沒關係嗎?」
「短時間的話沒關係,否則我媽不在時,我不是連廁所都不能上嗎?」
「那倒是。」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燻子再度問道。
和昌緩緩地拿起杯子。
「談今後的事,因為我覺得差不多該讓他回去原來的崗位,總不能一直都像現在這樣。」
「是哦。」燻子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但瑞穗還需要他的協助。」
「是嗎?你不是已經可以順利操作儀器了嗎?星野也說完全不需要擔心。」
「如果只是重複相同的動作,當然沒問題,但目前還不知道有沒有百分之百激發了瑞穗的能力,而且臉部表情也才剛開始而已。」
「我剛才真的嚇到了,」和昌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放下了杯子,「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
「什麼意思?」
「活動手腳的確有意義,因為增加肌肉,有助於促進代謝。」
「肌肉被稱為第二肝臟,普通人如果肝臟機能衰退,只要鍛鍊肌肉就好。瑞穗的血液迴圈也改善了,血壓也很穩定,體溫調節也很順暢。除此以外,還有流汗、排便和皮膚的恢復力——要說的話,根本說不完。」
「我知道,但改變表情有意義嗎?我不認為活動表情肌,會有什麼正面幫助。雖然像你剛才所說,偶爾露出笑容的確很可愛,但這只是我們的問題,對瑞穗本身有什麼幫助嗎?」
燻子的太陽穴抽搐了一下,但她的嘴角仍然擠出了笑容。
「她完成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怎麼可能沒有好處呢?表情肌缺乏鍛鍊,就會不斷衰退,父母不是應該激發孩子的潛力嗎?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即使當事人已經沒有意識嗎?和昌原本想要這麼問,但最後忍住了。因為一旦說了,討論就會在原地打轉。
「我對你感到很抱歉。」不知道是否因為看到和昌沒有吭氣,燻子繼續說道,「你為瑞穗花了很多錢,我相信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所以照護瑞穗的事,我都不麻煩你幫忙,之後也會這麼做。希望你能夠讓我繼續做我想做的事。」
「錢的事倒不是問題……」和昌用指尖敲了桌子幾次後,輕輕點了點頭,「我會再考慮。」
「我祈禱能夠聽到滿意的答案。」燻子滿臉笑容地站了起來,「晚安,不要喝太多了。」
「嗯,晚安。」
和昌目送妻子走出客廳,把冰桶裡的冰塊放進了杯子,又加了威士忌。在蓋酒瓶蓋子時,想起了兩年多前的事。那天晚上,他也在這裡喝威士忌的純酒。如今,和昌手上拿著波摩酒的酒瓶,但當時喝的是布納哈本。
那是瑞穗發生溺水意外的晚上,他和燻子兩個人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那天晚上,他們討論之後決定要提供器官捐贈。
如果沒有在最後一刻改變當時的決定,不知道現在會怎麼樣。瑞穗當然已經不在人世,和昌與燻子應該也會按照原計劃離婚。當時決定生人由燻子負責照顧。和昌自己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呢?會持續支付育兒費,獨自住在這棟大房子裡嗎?不,不可能。應該會賣掉這棟房子,獨自住在目前住的公寓過日子。
和昌巡視室內。
所以,很可能不光是住在這裡的人,這棟房子也可能消失,也許現在已經變成另一棟完全不同的房子。
他用指尖攪拌著杯中的冰塊,忍不住自問,那又怎麼樣呢?
難道那樣比較好嗎?他捫心自問。讓瑞穗像這樣繼續活下去好嗎?這個疑問的確隨時都縈繞在他的心頭。他無法否認,當初並沒有想到瑞穗可以活這麼久,所以現在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當時接受腦死判定,就不會有剛才的談話,也不會對燻子要求星野做的事產生抵抗。
但是,那麼做的話,就能夠放下瑞穗嗎?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悶悶不樂地喝威士忌嗎?
和昌立刻有了答案。他搖了搖頭,不可能有這種事——
正如現在會對讓瑞穗一直活著產生疑問,如果接受了腦死,一定也會為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決定煩惱,為無法得出結論而痛苦。如果讓瑞穗活著,她也許可以恢復。即使無法完全康復,也許可以恢復意識,能夠和其他人溝通、交流。即使無法恢復到這種程度,或許能夠用某種方式,為瑞穗帶來生命的喜悅,或許能夠向她傳達父母的愛。不難想象,越是思考這些問題,就越無法走出迷宮,後悔也會越來越深。
和昌覺得,也許從那天晚上開始,自己完全沒有前進一步。
2
走進醫院大門時,和昌有一種幾近懷念的感覺。因為他回想起兩年多前,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但隨即覺得用「懷念」這兩個字眼太輕率了,因為從那時候到現在,幾乎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他在櫃檯說明來意後,醫生似乎事先已經交代,櫃檯人員請他去腦神經外科的候診室等候,但並不保證一定能夠見到醫生。櫃檯的小姐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因為如果有急診病人,醫生可能因為時間不方便改變原本的安排,敬請見諒。」
和昌走去候診室,發現只有一名老人等在那裡。那個老人也很快被叫進診間。和昌坐在長椅上,開始翻閱自己帶來的週刊雜誌。
他很快就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身旁,遮住了光線。他在抬頭的同時,聽到對方說:「好久不見。」身穿白大褂的進藤低頭看著他,那張充滿理智的臉完全沒變。
和昌收起週刊雜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鞠了一躬說:「好久不見,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進藤點了點頭說:「請跟我來。」然後邁開了步伐。
進藤帶和昌來到一個放了很多辦公桌和測量儀器的房間,似乎不是診察和治療的地方。進藤示意他坐下,和昌坐在椅子上。
進藤也坐了下來,開啟了手上的病歷。
「令千金的狀態很穩定,上個月的檢查也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我聽說了,託你的福。」
進藤突然笑了笑,合上了病歷。
「託我的福……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請問是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認為,令千金的身體至今仍然有生命現象,並不是因為我們的醫療行為,而是拜自己的努力和執著所賜?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醫院完全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做檢查,開必要的藥物而已。」
和昌無言以對,只能沉默不語。
「不好意思,」進藤舉起一隻手,「這樣聽起來好像在諷刺,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而是發自內心感到驚訝和佩服。我也和主治醫生討論了這件事,他也有同感,他再度體會到人體的神奇和神秘。」
「所以,瑞穗果然逐漸恢復了嗎?」和昌問道。
進藤並沒有馬上回答,偏著頭思考了一下。
「我認為這種說法並不妥當。」他很謹慎地開了口,「如果硬要說的話……嗯,只能說目前的狀態比較容易管理。」
「容易管理是什麼意思?」
「生命徵象沒有太大的變化,服用的藥物也減少了。我相信你太太他們應該比以前輕鬆多了。」
「這種情況無法稱為恢復嗎?」
進藤微微轉動了眼珠子後回答說:「我認為不能這麼說。」
「為什麼?」
「所謂恢復,」進藤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是指逐漸接近原本的狀態,只要稍微接近健康時的狀態,就可以這麼說,但令千金並沒有恢復。由於持續刺激脊髓,增加了肌肉量,或許多少維持了統合性,但這只是填補而已,並沒有接近原本的狀態,大腦完全沒有變化……不,據我的推測,大腦滅絕的部分應該更大了。」
和昌用力嘆了一口氣:「我就是想要請教這個問題。」
「是啊,你在今天早上的電話中也說,想要了解令千金的大腦情況,但正如我在電話中所說,目前無法掌握正確的狀態。」
聽進藤說,每次接受定期檢查時,燻子都不希望做腦部檢查。和昌可以隱約猜到其中的原因。因為她不想面對檢查之後,發現瑞穗完全沒有好轉,或是甚至可能惡化的事實。
「沒關係,因為我想問的並不是現在,而是那天的事。」
「那天?」
「就是瑞穗發生意外的那天,你說很可能是腦死的時候。」
「是。」進藤輕輕點了點頭,「你想問什麼?」
「那我就直話直說了。你認為如果當時接受腦死判定的測試,會是怎樣的結果?瑞穗會不會被判定為腦死?希望你可以坦誠地告訴我。」
進藤注視著和昌的臉,似乎很訝異為什麼事到如今,還在問這種問題。
「我認為,」這位腦神經外科醫生開了口,「被判定為腦死的機率相當高。即使現在有一個和令千金當時狀況完全相同的孩子在我面前,我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診斷,沒有絲毫的猶豫,同時,也會像那天晚上一樣,向家長確認是否有意願提供器官捐贈。」
「即使瑞穗已經活了超過兩年半?」
「我記得當時也曾經說過,心臟並不會因為腦死就立刻停止跳動,雖然真的沒有料到會活這麼久。」
「那如果現在為瑞穗做腦死判定測試,會有怎樣的結果?你剛才說,她並沒有恢復,你認為如果現在做測試,還是會出現腦死的結果嗎?」
進藤緩緩點頭:「我認為會是這樣的結果。」
「即使她身體有明顯的成長?」
和昌認為自己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但進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只是我覺得如果是不用功的醫生,遇到這種情況,可能不會進行腦死判定。正如你所說的,如果大腦所有的功能都停止,身體不可能成長,也無法進行體溫調節,血壓也不會穩定。按照以前的常識,認為這種情況不可能是腦死。」
進藤停頓了一下。
「但是,過去也曾經有幾個病例做到了這些事。雖然被判定為腦死,卻活了好幾年,在這段時間,身高也長了。對於這種現象,移植醫療促進派的人反駁說,這並不是真正的腦死,質疑並沒有進行正式的判定。當然,我相信其中也不乏這樣的例子,但我認為應該也包括了法定腦死狀態的病例。雖然以判定標準來說,那是腦死,但仍然有一部分功能。我認為瑞穗——令千金應該就屬於這種情況。」
「既然還有一部分功能,不是不能稱為腦死嗎?」
進藤微微聳了聳肩。
「果然你也有誤解,但這也難怪,因為腦死這個字眼,就包含了許多神秘和矛盾。」
「什麼意思?」
「腦死的定義,就是大腦所有的功能都停止,判定基準也是確認這件事。但是,這只是原則而已。因為我們目前還無法瞭解大腦的一切,還無法充分了解哪一個部分隱藏了哪些功能,既然這樣,要怎麼確認所有功能都停止呢?」
「那倒是。」和昌嘀咕道。
「也許你已經知道,腦死這個字眼是為了器官移植而創立的。一九八五年,厚生省竹內團隊發表了腦死判定基準,只要符合該基準的狀態,就稱為腦死。說實話,沒有人知道這個基準是否代表所有功能都停止,所以也有人認為判定基準有誤,這也是大部分反對把腦死視為死亡的人的意見。」
「我認為這種說法很合理。」
「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請不要忘記,竹內基準並不是在定義人的死亡,而是決定了是否要提供器官捐贈的分界線。研究團隊的領導人竹內教授最重視的是不歸點(thepointofnoreturn)——一旦成為這種狀態,復甦的可能性為零。所以,我認為不應該取名為‘腦死’,‘無法恢復’或是‘臨終待命狀態’更貼切,但為了推動器官移植的官員可能想要用‘死’這個字,所以反而把事情搞得很複雜。」
「你的意思是,在器官移植的領域,並不考慮腦死是否代表死亡這件事嗎?」
「正是這樣。」進藤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完全同意,「器官移植並不考慮到底以什麼來判斷人是否死亡這個哲學問題,而是必須將焦點鎖定在符合怎樣的條件,就可以提供器官捐贈。但是,法律很難認同在活人身上摘取器官,所以必須認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嗎?雖然瑞穗的大腦可能還具備一部分的功能,但對照判定基準,應該會被判定為腦死,也就是已經死了——是這樣嗎?」
「完全正確。」
「即使她在成長……」
和昌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這件事。
「我認為竹內基準並沒有錯。兒童的長期腦死病例並不罕見,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病例在被判定腦死之後,能夠擺脫人工呼吸器,或是恢復意識清醒的,都是在持續腦死狀態,最後心臟停止跳動。長期腦死的存在,對於以提供器官捐贈為前提的腦死判定本身並沒有任何影響,即使在腦死狀態下繼續成長也一樣。」
和昌低著頭,扶著額頭。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緒。
「我還要補充一點。」進藤豎起食指,「曾經有這樣一個病例,這個病例和瑞穗一樣,在幼兒時期被診斷為腦死,之後存活多年,而且身體持續長高,身體狀況也很穩定。在呼吸停止之後進行了解剖,發現大腦已經完全溶解,沒有任何發揮功能的跡象,真的是徹底的腦死。世界各地有多起這種病例。」
「瑞穗也可能是這種情況?」
「我無法否定,人體還有很多神秘未知的部分,尤其是小孩子。」
和昌雙手抱著頭,坐在椅子上向後仰。他注視著天花板,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持續這個姿勢片刻,放下了手,看著進藤。
「我再請教一次,如果瑞穗現在接受腦死判定,被判定為腦死的可能性相當高,對嗎?」
「應該是。」進藤看著他回答。
「那麼,」和昌調整呼吸後問,「目前在我家……在我家的女兒,到底是病人,還是屍體?」
進藤無言以對,露出痛苦的表情,骨碌碌地轉動眼珠子後,似乎下定了決心,對和昌說:「我認為這並不是我能判定的事。」
「那誰能判定呢?」
「不知道,我猜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判定。」
和昌覺得這個回答很狡猾,但又同時認為是誠實的回答。沒有人能夠判定,的確如此。
「謝謝。」和昌鞠躬道謝。
3
六月上旬,妹妹美晴帶著若葉來到家裡。那天是星期六,護理指導和特教老師都不會上門。燻子在瑞穗的房間朗讀完向新章房子借的故事書,對講機的門鈴剛好響了。那是一個關於主人翁每次死去,就會變成各種不同動植物的故事。即使一輩子都生活在沙漠的仙人掌,也可以感受到生命喜悅的段落,無論看幾次,都會感動不已。在玄關迎接美晴她們時,可能眼睛有點兒紅,美晴擔心地問:「發生什麼事了?」燻子苦笑著解釋說,沒事,只是看故事書很感動。美晴什麼都沒說,只是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去年夏天的時候,美晴每個星期天都會來家裡。因為燻子假冒新章房子的身份去參加募款活動,她當然沒有告訴美晴實情,只說去參加以照護臥病不起的孩子的家長為物件的研討會。
「媽媽呢?」美晴問。
「去買菜了,她說順便回家看看。」燻子看向若葉,「若葉,最近還好嗎?」
「阿姨好。」若葉向她打招呼。和瑞穗同年的外甥女個子長高了,已經完全沒有幼兒的感覺。小學三年級學生,她是每天去學校上課,真正的小學三年級學生。聽千鶴子說,她很會吹直笛,搞不好九九表也倒背如流。她在學校應該有很多朋友,經常聊天,玩各種遊戲。當然也會和同學吵架,相互說壞話,但這正是小孩子的人際關係。
如果沒有發生那場意外,瑞穗也會體會同樣的生活。燻子無法否認,自己會忍不住這麼想。雖然見到若葉時,必須為心靈的一部分拉下鐵門,但常常因為無法順利控制自己的心情而感到焦躁不已。
「阿姨,我可以去看瑞穗嗎?」若葉問。
「好啊,去看她啊。」
若葉脫下鞋子,熟門熟路地開啟了瑞穗房間的門。美晴也跟著她走了進去。燻子在後方看著她們母女的背影。
因為剛才在朗讀故事書,所以瑞穗坐在輪椅上。
「瑞穗,你好,你今天綁兩根辮子,真好看。」美晴對瑞穗說。瑞穗的頭髮在左右兩側綁了兩根辮子。
若葉握著瑞穗的手。
「瑞穗,你好,我是若葉,我今天帶草莓來了。上次我們一起去長野採草莓,所以也帶來送你。」若葉好像在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似乎有所顧慮。
美晴從手上的大托特包裡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容器,裡面裝滿了鮮紅色的草莓。若葉接過之後,放在瑞穗的面前。
「你看,是草莓,好香哦,希望你也聞得到。」
若葉和瑞穗聊了一陣子後,離開瑞穗的身旁,把容器遞給燻子:「阿姨,給你。」
「謝謝,真的好香,瑞穗也一定很喜歡。」燻子接過容器,對外甥女露出微笑。
「嗯。」若葉回答,她的眼神很認真。
「小生不在家嗎?」美晴問。
「他在二樓。我告訴他,你們會來玩,但他應該玩遊戲玩得太入迷了,我去叫他下來。」
「沒關係啦,小生可能覺得見到我們也不怎麼好玩。」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要向客人打招呼。要不要先喝茶?有別人送的點心,很好吃。」
「好啊,若葉呢?要不要和媽媽、阿姨一起吃點心?」
「不要,」若葉搖了搖頭,「我等一下再去,我要再陪瑞穗一下。」
「好啊。」美晴回答後,對燻子說,「那就這樣吧。」燻子點了點頭。
若葉來家裡時,幾乎都陪在瑞穗身旁。也許在她眼中,瑞穗還是以前那個和她同年、感情很好的小表姐,也許她相信,雖然瑞穗現在仍然沉睡,但總有一天會甦醒,像以前一樣和她一起玩。不,也許她運用小孩子特有的神秘力量,和瑞穗心靈相通。燻子向來覺得若葉是僅次於自己最瞭解瑞穗的人。
燻子走出瑞穗的房間,在走向客廳的途中停下了腳步,對著樓上叫著:「生人!晴媽媽和若葉姐姐來了,你下來打招呼。」
等了一會兒,樓上沒有反應。她又大聲叫著生人的名字,樓上傳來生人不悅的聲音:「聽到了啦!」
「姐姐,別勉強他,他可能覺得很麻煩。」美晴解圍道。
「他最近好像有點兒叛逆,一旦回到自己房間,就不想出來,問他學校的事,也不好好回答。」
「這代表生人慢慢變成大人了啊。」
「怎麼可能?他才小學一年級啊!」
「但對小孩子來說,從幼兒園升上小學是很大的變化。」
「也許吧。」
今年四月,生人開始上小學。燻子看到他背上書包的身影,不禁感慨萬千,同時也為無法看到瑞穗背上書包上學的身影嘆息,期待生人能夠連同姐姐的份好好享受學校生活。但是,如果上學這件事讓他內心產生了不滿,就太令人懊惱了。
燻子泡好兩杯紅茶時,生人才終於出現在客廳,看到美晴,鞠躬打招呼說:「阿姨好。」
「生人,你好,學校好玩嗎?」美晴問。
「嗯。」生人點了點頭,看起來不像是心情不好。
「你喜歡哪一堂課?算術,還是國語?」
生人害羞地扭著身體回答說:「體育課。」
「原來是體育課,對啊,活動身體很開心。」
生人聽了美晴的話,顯得很高興,也許覺得自己得到了認同。
「若葉姐姐在姐姐的房間。」燻子說。
「嗯。」生人應了一聲,但似乎有點兒不開心,也沒有立刻走去房間。
「怎麼了?你不想見到若葉姐姐嗎?」
生人搖了搖頭:「不是。」
「那你去找她啊。」
即將七歲的兒子遲疑了一下,看了看燻子,又看了看美晴,然後才說:「那我去找若葉姐姐。」走出了客廳。
「他哪有叛逆?」美晴小聲地說,「還是很乖啊,而且有問必答。」
「可能今天心情比較好,不然就是很會假裝。之前去參加入學典禮的時候,也到處向同學打招呼,可他根本還不認識那些同學。」
「是哦,很了不起啊。他怎麼向別人打招呼?」
「他首先自我介紹。‘你好,我是一年級三班的播磨生人,請多指教。’然後深深地鞠躬。」
「太厲害了,同學一定很快就記住了他的名字。」
「而且之後還介紹了瑞穗,說:‘這是我的姐姐。’」
「啊?」美晴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我的姐姐’……你帶瑞穗去參加小生的入學典禮了嗎?」
「對啊,那當然啊。因為那是弟弟的大日子,當然要帶她去,而且還特地為她買了新衣服。生人也說,希望姐姐一起去參加。」
「是哦。」美晴露出凝望遠方的表情。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美晴慌張地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別人聽到小生這麼介紹,一定會很驚訝,他們沒有說什麼嗎?」
「當然說了啊,說我很辛苦,但大家都很佩服,說看起來完全不像有任何身心障礙,好像隨時會睜開眼睛向大家打招呼。所以我就對他們說,一點兒都不辛苦,再調皮的孩子,睡覺的時候照顧起來也很輕鬆,我家的孩子一直都在睡覺。那些人都啞口無言,真是太痛快了。」
「是哦。」美晴只應了這麼一句,沒有繼續追問入學典禮的事。
因為姐妹倆很久沒有見面,所以有聊不完的話。美晴開始抱怨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在貿易公司上班,是典型的合理主義者,會按照這些標準挑剔妻子所有的言行。因為他的意見符合邏輯,所以也很難反駁。
「遇到這種人,就要適度說謊。你凡事都老老實實向他報告,所以才會被他挑剔,需要適度敷衍,有些小事就假裝忘記。」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如果一切都老老實實告訴合理主義者,絕對會遭到否定。」
姐妹倆正在討論這件事,走廊上傳來動靜。不一會兒,門開啟了,生人和若葉走了進來。
「咦?怎麼了?」燻子問。但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只是若葉顯得有點兒尷尬。
生人不知道從哪裡拿出最近喜歡的拼圖,他似乎要和若葉一起玩。
燻子看著兩個孩子玩耍,繼續和美晴聊天,但還是覺得奇怪。
「怎麼了?」她問生人,「為什麼來這裡玩?平時不是都在姐姐房間玩嗎?今天也可以在姐姐房間玩啊。」
兩個孩子還是沒有回答,但若葉好像有話要說,所以燻子看著她說:「若葉,你不是來找瑞穗的嗎?不是在那裡玩比較好嗎?」
若葉聽到問話後的反應完全符合燻子的期待,她站了起來,向生人使著眼色,似乎叫他一起去那個房間,但生人的反應完全出乎意料。
「騙人的!」生人說。他在說話時,根本沒有看燻子。
「什麼?」燻子問,「什麼是騙人的?」
但是生人沒有回答,手上拿著拼圖,一言不發。
「生人!」燻子大叫著,「你把話說清楚!到底說什麼是騙人的?」
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少年渾身顫抖,似乎在努力剋制什麼,然後轉頭看著燻子,表情中充滿憤恨和悲傷,以前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表情。
「什麼姐姐還活著,是不是騙人的?」
「啊……」
「其實姐姐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只是媽媽當作姐姐還活著,對不對?」他說話的聲音就像在絕望的深淵中呻吟。
燻子的腦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兒子在說什麼。雖然能夠聽懂他說的每一句話,但本能似乎產生了抵抗,不願意接受這一連串的內容,不願意承認那是兒子說的話。
然而,這種空白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願意聽到的這些話既不是幻聽,也沒有聽錯。
巨大的衝擊讓燻子感到暈眩,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讓自己昏過去。照理說,她應該斥責生人,你在胡說什麼,甚至為了教訓他,應該狠下心甩他一巴掌。但是,燻子無法做到,她雙腿無力,根本無法站起來。
若葉開了口:「小生,這件事不可以說出來。」
「若葉!」美晴斥責道,但燻子並不知道妹妹為什麼要斥責外甥女。只有生人說的話在她腦袋裡迴響,根本無暇思考其他人說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燻子瞪著兒子蒼白的臉,「哪裡騙人了?瑞穗姐姐不是還活著嗎?雖然她一直睡覺,但可以吃東西,也會大便,而且也長高了。」
但是,兒子大叫著說:「他們說,這根本不算是活著。雖然因為使用機器,感覺好像還活著,但其實早就死了。大家都說,不想看到帶一個死人來參加入學典禮,大家都說很可怕。」
「誰說的?」
「大家都在說,知道姐姐的所有人都這麼說。我對他們說,不是這樣,姐姐只是在睡覺。他們就問我,什麼時候會醒。如果一直不醒,不是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看到生人露出反抗眼神的雙眼發紅,燻子終於瞭解了狀況,同時感到心被撕裂了。
生人絕對不是認為母親騙了自己,看到沉睡的姐姐,一心希望她可以康復,但應該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姐姐可能永遠不會醒來,只是被毫無關係的第三者說出這件事,他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燻子回想起生人最近的情況,終於恍然大悟。之前他整天都在瑞穗的房間,最近卻很少靠近。即使在燻子的要求下去了瑞穗的房間,也不會主動對瑞穗說話,而且停留片刻就離開了。
巨大的衝擊讓燻子說不出話。雖然她心裡很著急,知道不能不吭氣,必須對兒子說話,腦袋卻一片空白。
不知道生人如何看待母親的這種態度,他把拼圖往地上一丟,站了起來。燻子還來不及制止,他就衝出了房間。他沿著走廊奔跑,傳來衝上樓梯的聲音。
燻子好像凍結般動彈不得,兒子說的話一直在她腦袋裡重複。
「姐姐。」美晴擔心地叫著她,雖然燻子聽到了,卻無法回答。美晴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姐姐!」
燻子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回望著滿臉不安地看著她的妹妹。
「啊啊,」她吐了一口氣,用手扶著額頭,「對不起……」
「你沒事吧?臉色好蒼白。」
「嗯,我沒事,但有點兒受到打擊。」
「你不要罵小生,我覺得他也很痛苦。」
「我知道,所以才很受打擊,沒想到學校有人對他說這些話。」
「那也沒辦法啊,小孩子都很殘酷,而且我相信並不是所有的同學都這麼說,應該也有同學很同情小生。」
燻子很感謝妹妹的安慰,但最後一句話讓她感到不對勁。「同情?」燻子皺起眉頭。
妹妹似乎立刻發現自己失言了,輕輕搖著手。
「啊,說同情太奇怪了,我的意思是,應該有同學能夠了解小生的心情。」
看到美晴慌忙掩飾的樣子,燻子漸漸恢復了冷靜。她重新咀嚼著生人剛才說的話,突然發現一件事。她看向若葉。外甥女正默默地玩著生人丟在地上的拼圖。
「若葉,」燻子叫著她,「你剛才對生人說‘這件事不可以說出來’,那是什麼意思?」
若葉可能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用力眨了眨大眼睛。
「你為什麼不說‘沒這回事’,或是‘不可以這麼說’,而是說‘這件事不可以說出來’?‘這件事’是哪件事?是瑞穗已經死了這件事嗎?若葉,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嗎?雖然這麼想,但在這個家裡不能說嗎?」
接二連三的問題讓若葉無力招架,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美晴。
「姐姐,你怎麼了?」美晴不知所措地問道,燻子狠狠瞪著她。
「你也很奇怪啊,當若葉說‘這件事不可以說出來’時,你責罵了若葉。為什麼?」
「沒為什麼……」
燻子看到妹妹無法回答,更加深了原本的懷疑。
「你們該不會平時就這麼說,瑞穗雖然已經死了,但去播磨家時,要假裝她還活著?」
美晴為難地垂著眉尾,說:「沒這回事。」但她的聲音很無力。
「那若葉為什麼那麼說?你為什麼要責罵若葉?那不是很奇怪嗎?」
「這……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若葉也只是在提醒小生而已,對不對?」美晴問女兒,若葉默默點頭。
燻子搖了搖頭,說:「算了,我已經知道了。」
「姐姐……」
美晴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拎著紙袋和塑膠袋的千鶴子走了進來。
「對不起,難得回家打掃一下,結果耽誤了時間。你爸爸竟然連浴室都沒有洗——」說到這裡,千鶴子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勁,住了嘴,看了兩個女兒和外孫女的臉後,再度開了口,「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