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燻子剛為瑞穗的長髮綁好馬尾,門鈴就響了。燻子很喜歡為女兒梳這個髮型,她覺得這個髮型最好看,但仰躺在床上時很不方便,所以平時很少有機會梳這個髮型,像今天這樣,需要長時間坐著和別人見面時,即使多花一點兒時間,她也想為瑞穗綁一個可愛的髮型。
燻子拿起裝在門旁的對講機:「哪一位?」
「午安,我是新章。」對講機中仍然是那個沒有起伏的聲音。
「請進。」燻子說完,按下了大門的解鎖開關,回頭看著瑞穗。她今天穿著格子短袖襯衫和迷你裙,雖然閉著眼睛,但身體坐得很直,脖子也很挺。因為輪椅的輔助,讓她可以維持這樣的姿勢,當然也是因為瑞穗的肌肉和骨骼狀態不錯,才能夠做到。
燻子走出房間,在門廳換了拖鞋,開啟玄關的門鎖開了門。
新章房子站在門口。她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裙子,一頭黑髮盤成髮髻,揹著一個很大的黑色背包,對著燻子鞠了一躬。
「我們正在等你,謝謝你每次辛苦上門。」燻子說。
「應該的。」新章房子簡短地回答,她的嘴巴幾乎沒有動,眼鏡後方的眼睛也沒有動,「瑞穗的情況還好嗎?」
「託你的福,最近都很穩定,和上個星期一樣。不,可能比上星期還好一點兒。」
「那就太好了,這下我就放心了。」她在說這句話時,嘴角才終於有一絲像是笑容的表情,但隨即恢復了沒有表情的臉。她今年四十歲,雖然臉上的妝不濃,但幾乎看不到皺紋,也許就是因為她很少做任何表情。
「請進。」燻子說。
「打擾了。」新章房子說完,走了進來。
新章房子知道瑞穗在哪裡,立刻敲了敲旁邊房間的門。裡面當然沒有回答。她明知道不會有響應,仍然先敲門。每次都這樣。
「瑞穗,我進去嘍。」說完,她開啟了門,走進房間。燻子也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新章房子面對著坐在輪椅上的瑞穗說:「午安,你媽媽說得沒錯,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她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後坐了下來,「今天我帶了你應該會喜歡的書,是關於魔法和動物的故事。」
新章房子從肩膀上拿下背包,從裡面拿出繪本,把封面展示給瑞穗。
「瑞穗,你閉著眼睛,所以可能看不到。封面上畫了紫色的花和茶色的小狐狸,花的名字叫風吹草,那是一種會變魔術的神奇花朵。這本繪本就是關於風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她把繪本對著瑞穗,翻開了封面,「在一個地方,有一隻小狐狸餓壞了。小狐狸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頭暈眼花,連路都走不動了。這時,小狐狸聽到有人在對它說話。哎喲,真是可愛的小狐狸啊。原來是一個女孩。女孩似乎發現小狐狸餓壞了,從口袋裡拿出餅乾送給小狐狸。小狐狸咬了一口,發現餅乾真好吃啊。小狐狸轉眼之間,就把餅乾吃光了,渾身立刻有了滿滿的力氣。女孩看到之後對它說,太好了,然後就離開了。」
燻子躡手躡腳地開啟門,走出了房間,然後又靜靜地關上門,但是,她沒有立刻去客廳,而是站在原地偷聽。
她聽到新章房子的聲音。
「小狐狸很想再見到那個女孩,這時,它看到一張佈告,上面寫著要在城堡裡舉行派對。看到佈告上畫的公主,它太驚訝了。因為那就是送它餅乾的女孩。只要參加派對,就可以見到那個女孩。但是狐狸不能進城堡去。怎麼辦?怎麼辦呢?小狐狸很傷腦筋,就去找它的好朋友風吹草商量。風吹草對它說:‘小狐狸,別擔心,我可以把你變成人。’然後就使用了魔法。結果呢?小狐狸——」
燻子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今天沒問題,即使只剩下她們兩個人,新章房子也會繼續朗讀。
還是她發現自己走出房間後在偷聽?
很難說。等一下再確認一次——
走進廚房後,用水壺燒了水,把茶杯放在烹飪臺上,從櫃子裡拿出大吉嶺茶葉。
兩個月前,瑞穗升上了特殊教育學校的二年級。因為是去年四月入學,所以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對瑞穗來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並非理所當然。
一年級的班主任是米川老師。那位三十五六歲的女老師很親切善良。
瑞穗無法像其他學生一樣去學校上課,所以採取了上門輔導的方式。由老師來到家裡,配合學生的情況授課,所以在入學之前,曾經和校方多次溝通,也因此和米川老師見過幾次面,但即使得知了瑞穗的狀況後,也沒有顯得不知所措。她說以前也曾經多次負責情況類似的學生。
「我們可以在多方嘗試後,發現瑞穗喜歡的事,一定能夠做到!」米川老師的臉上充滿自信。
米川老師來家裡第一次看到瑞穗時,覺得她根本不像是有障礙的孩子。
「感覺就像是健康的孩子睡著了,真是太驚訝了。」
她的感想讓燻子感到驕傲,也覺得她說得沒錯。因為自己正是這樣照護、訓練瑞穗。瑞穗真的睡著了,只是沒有醒來而已。
每個星期上門輔導一次。米川老師對瑞穗嘗試了各種方法。對她說話、觸控她的身體、讓她聽樂器的聲音,還播放音樂。瑞穗的身體隨時都連著好幾個顯示生命徵象的儀器,米川老師特別注意觀察瑞穗的血壓、脈搏和呼吸頻率,她似乎想要努力發現瑞穗的身體有何反應。
「即使在意識障礙的狀態下,仍然有潛在的意識。」米川老師對燻子說,「聽說曾經有一個女孩子,每天在陷入植物狀態的男生耳邊說,等你好起來,就讓你吃壽司。不久之後,男生奇蹟似的甦醒了,你猜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他說想吃壽司,但他完全不記得曾經有人對他這麼說。你不覺得太神奇了嗎?」
米川老師說,即使瑞穗現在沒有意識,呼喚她的潛意識很重要。
燻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因為她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基於信念說這些話。燻子雖然感到佩服,但並沒有感動,是因為並沒有完全相信米川老師,懷疑米川老師內心是不是覺得自己接到了一個燙手山芋。呼喚瑞穗的潛意識很重要——既然她這麼說,那倒來看看她到底有什麼本事。燻子內心甚至萌生了這種有點兒壞心眼的想法。
但是,回想起米川老師之後努力的情況,燻子不得不在內心對當初曾經產生懷疑向她道歉。她真的很努力。雖然瑞穗幾乎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但她絕不輕言放棄,即使某些徵兆只是反射的結果,她也覺得「瑞穗可能喜歡這個」,鍥而不捨地反覆敲玩具鼓測試。
燻子不得不承認,瑞穗遇到了一位優秀的老師。正因為如此,所以聽到二年級要換老師時,燻子內心失望不已。一問之下才知道,米川老師身體出了狀況,暫時無法回學校任教。
新章房子接替了米川老師的工作。燻子對她的第一印象,覺得她是一個安靜而不起眼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話也不多,從來不曾像米川老師一樣,表達自己的方針和信念。有時候燻子問她,她卻反問燻子:「你希望採取怎樣的教育方針?」
「教育的事,全權交給老師。」燻子回答後,又補充說,「米川老師的輔導很出色,所以很希望能夠繼續採用她的教育方針。」
新章房子面無表情地輕輕點了點頭,只回答說:「我會考慮。」她並沒有回答:「我知道了。」這件事讓燻子很在意。
但是,剛開始時,新章房子也和米川老師一樣,觸控瑞穗的身體,讓她聽各種不同的聲音,也和米川老師一樣,注意觀察瑞穗的生命徵象。但從某個時期開始,變成了整天都讀書給瑞穗聽。大部分都是以幼兒為物件的繪本,有時候也會說一些稍微複雜的故事。
「你認為朗讀適合瑞穗嗎?」燻子曾經問她。
新章房子微微偏著頭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適合,但我認為這麼做最恰當。如果你不滿意,我可以再考慮其他方法。」
「不,沒這回事……那就拜託你了。」燻子在鞠躬的同時,暗自思考適合和恰當到底有什麼不同。
過了一陣子之後,燻子像今天一樣,離開房間去泡紅茶。當她端著放了茶杯的托盤回到房間門口時,可能離開的時候門沒有關好,所以還留了一條縫。她一隻手拿著托盤,另一隻準備去開門時,從門縫中看到了裡面的情況。
新章房子並沒有在朗讀。她把書放在腿上,看著瑞穗不說話。從背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燻子覺得她的背影很空虛。
做這種事也是白費力氣——
即使朗讀給她聽,她也聽不到。她根本沒有意識,也不可能恢復意識——
燻子覺得新章房子內心一定這麼認為。
她拿著托盤,沿著走廊輕輕走回客廳前,開啟門之後,故意大聲關上了門。然後走路時發出很大的聲音,緩緩走去那個房間,再度聽到了新章房子朗讀的聲音。
從此之後,她對新老師產生了懷疑。
這個女人是真心投入瑞穗的教育工作嗎?她有這個意願嗎?是不是因為工作,所以才不得不上門?內心是不是很不願意?是不是覺得對著腦死的女孩朗讀很愚蠢?
燻子很想了解新章房子的內心,想知道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持續朗讀。
燻子把飄著大吉嶺紅茶香氣的茶杯放在托盤上,走出了廚房。客廳的門敞開著,她輕手輕腳地走在走廊上,努力不發出腳步聲,聽到瑞穗的房間傳來新章房子的聲音。
「怎樣才能救公主一命呢?科恩問醫生,醫生回答說,只有風吹草的花才能救公主的病,但那是很珍奇的花,很難找到。科恩聽了,立刻衝出城堡。他翻山越嶺,跋山涉水,終於來到了風吹草生長的地方。風吹草一看到他,立刻問他:‘小狐狸,你怎麼了?’但是科恩聽不到風吹草的聲音,他一把抓起風吹草,連根拔起。」
燻子開啟門,走進了房間,但新章房子並沒有停止朗讀。
「科恩的身體立刻被一陣煙霧包圍,當他回過神時,已經變回了原本的小狐狸。魔法失效了。小狐狸慌忙把風吹草放回地上,但已經來不及了。花枯萎了。對不起,風吹草,對不起。小狐狸哭著道歉,哭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有人敲公主房間的窗戶,僕人開啟窗戶,卻看不到人影,但看到一朵風吹草的花。雖然那朵花救了公主一命,卻沒有人知道是誰把花送來的。」
故事結束了。新章房子合起了繪本。
「雖然有點兒哀傷,但故事好美。」燻子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知道內容嗎?」
「我大致聽到了。被魔法變成人類的小狐狸好像見到了公主。」
「是啊,他們變成了經常一起玩的好朋友,沒想到公主病倒了。」
「因為太受打擊,所以小狐狸忘記了魔法的事,結果做了蠢事。失去了好朋友風吹草,也見不到公主了。」
「雖然是這樣,但真的是愚蠢的行為嗎?」
「你的意思是?」
「如果小狐狸什麼都沒做,公主就會死。風吹草終究是植物,早晚會枯萎,魔法也就同時失效了。小狐狸早晚會失去雙方,但公主的性命因此得救了,所以不覺得他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燻子察覺了新章房子的意圖,接著說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說,既然是早晚都會失去的生命,應該在還有價值的時候,幫助其他有可能救活的生命,是不是?」
「我認為也可以這麼理解,只是不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有沒有想這麼多。」新章房子把書放進皮包後,看著桌子說,「好香啊。」
「趁熱喝吧。」
「謝謝。」新章房子轉向桌子的方向,「但是,下次請不要費心張羅了。之前我一直沒機會說,很抱歉。」
「只是泡杯茶而已。」
「不,我希望媽媽也能夠一起聽故事,因為我希望你瞭解,我朗讀了什麼書給瑞穗聽。」
她可能對剛才她在讀風吹草和小狐狸的故事時,燻子中途離開感到不滿。原來那個故事不是讀給幾乎是腦死狀態的兒童聽,而是想要讀給家長聽的。
「好,那下次就這麼做。」燻子擠出笑容回答。
2
滴答。冰冷的東西滴在鼻尖,門脅五郎忍不住嘆著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從放在旁邊的皮包內拿出透明雨衣。
其他成員也紛紛討論,果然下雨了。
今年五月很悶熱,很擔心就這樣進入夏天了。沒想到進入六月之後,氣溫不再上升。真是太好了,這樣站在街頭不至於太辛苦。沒想到剛鬆了一口氣,就提早進入了梅雨季節。下雨是街頭募款的天敵。今天在上街之前,還在討論到底要不要停止活動,但上網查了天氣之後,發現降雨量並不大,最後決定繼續進行。剛好有十名義工參加今天的募款活動,正午過後,站在車站前的天橋旁,對著馬路大聲叫喊時,天氣還只是有點兒陰沉而已,沒想到還不到三十分鐘,就下起了雨。
所有成員都在相同的t恤外穿了透明雨衣。t恤上印著江藤雪乃滿面笑容的照片,在貼著相同照片的募款箱上也罩上了塑膠套後,再度開始募款。門脅左手拿著寫了「雪乃拯救會」的旗幟,右手抱著裝了宣傳單的盒子。
「那就好好加油!」
聽到門脅的激勵,其他九個人回答:「好!」除了他以外全都是女人。非假日的白天,很難拜託有工作的男人來支援活動。
天氣不穩定時,捐款的人數就會急速減少。不光是因為路上的行人減少,雨傘是很大的原因。因為要撐傘,所以佔用了一隻手。在這種狀態下從皮夾裡拿零錢很麻煩,即使想要捐款,也會想著改天再說。而且雨傘擋住了視線,行人可能根本沒看到有人在街頭募款。
這種時候,只能靠大聲宣傳。門脅用力深呼吸時,站在他身旁的松元敬子用響亮的聲音對行人說:「敬請伸出援手。住在川口市的江藤雪乃因為罹患嚴重的心臟疾病而深受痛苦,請伸出援手,協助雪乃去國外接受心臟移植手術。零錢不嫌少,請各位踴躍捐款。」
松元敬子的宣傳很快就發揮了效果,剛好路過的兩名粉領族中的一人停下腳步,拿出皮夾走了過來。另外一個女人似乎也不甘示弱,雖然不是很願意,但也跟著捐了款。
「謝謝。」門脅說著,向她們遞上了宣傳單。宣傳單上也印了江藤雪乃的照片,並記錄了她的病情和迄今為止的情況,但那兩個女人輕輕搖了搖手,沒有接過宣傳單就離開了。她們捐了款,卻不是對活動的詳細內容有興趣,可能只是覺得默默經過有點兒過意不去。在剛開始進行募款活動時,門脅對捐款人的這種反應難以釋懷,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利用人性的弱點。
但在活動開始一個星期後,就不再思考這些事。因為他發現募款的金額和原本預計的數字相比,簡直微乎其微,沒時間計較這麼多,所以和其他成員討論後,決定不去猜測捐款人的心情,只要專心募款就好。
當然,有很多人都是純粹基於善意捐款,也經常有人鼓勵他們:「好好加油!」甚至有人送飲料和食物給他們。遇到這些親切的民眾,之後吆喝時也會格外有精神。
「門脅先生,」松元敬子小聲地叫著他,「你不覺得那個人有點兒怪怪的嗎?」
「啊?在哪裡?」
「那裡。馬路對面不是有一家書店嗎?就是站在書店門口的那個人。啊,不行,你不要盯著那裡看,因為她正看著我們。」
門脅假裝不經意地觀察周圍,然後看向松元敬子說的方向。的確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裡,戴了一副眼鏡,因為只是瞥了一眼,所以沒看清楚她的長相,但從整體的感覺判斷,應該四十歲左右。
「穿著藏青色開襟衫的女人嗎?」
「沒錯沒錯。」
「她怎麼了嗎?」
「總覺得有點兒毛毛的,她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我們,已經看了超過十五分鐘。」
「可能正在等人,剛好看向這個方向,也可能只是臉朝向我們,但其實是在看走上天橋樓梯的人。」
「絕對不是。」松元敬子搖了搖頭後說,「啊……非常感謝您的支援。」她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開朗聲音說道。因為一位老婦人走過來捐了款。
「謝謝。」門脅也遞上了宣傳單。那位老婦人接下了宣傳單,而且還慰問道:「下雨天還在募款,真辛苦。」
「不,一點兒小雨算不了什麼。」門脅說。
「各位多保重,別累壞了。」老婦人說完,轉身離去。門脅在目送老婦人離去的背影時,看向書店的方向。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
「她還在那裡。」門脅小聲嘀咕。
「對不對?門脅先生,你剛才可能沒注意到,她剛才過來捐過款。」
「啊?是這樣嗎?什麼時候?」
「十五分鐘以前啊,捐款之後,從山田小姐手上拿了宣傳單,然後就走去書店門口,一直看著這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原來是這樣啊,但這種事不必在意,感覺這個人很不錯啊,也許就像剛才的老太太一樣,很擔心我們冒雨在這裡募款。」
「門脅先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我相信你應該很清楚,有不少人對我們在做的事持批評的態度。」
「這我當然知道,但她剛才不是捐款了嗎?」
「她的確把東西放進了募款箱,但不一定是錢啊。」
「不是錢,那又是什麼?」
「不知道,搞不好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像是蟑螂之類的。」
「蟑螂?你怎麼會想到這種東西?」
「我只是打一個比方,等一下開啟募款箱時,要特別小心。」松元敬子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門脅再度斜眼偷瞄女人所在的方向,沒想到那個女人不見了。他告訴了松元敬子。松元敬子四處張望:「她去了哪裡?突然不見了,也讓人很在意。」
結果,那天因為雨越下越大,募款活動不到兩個小時就結束了。收拾完東西,門脅準備和其他成員一起離開時,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請問……」那個人開了口,門脅看到她的臉,忍不住有點兒驚訝。因為就是剛才站在書店門口的那個女人。
「可以打擾一下嗎?」那個女人客氣地問道。
松元敬子似乎也發現了那個女人,停下腳步,滿臉詫異地看了過來。
「有什麼事嗎?」門脅問道。
「請問今天在這裡參加募款活動的人,全都認識嗎?」
門脅偏著頭納悶:「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各位都是希望做移植手術那個女生和她父母的朋友嗎?」
「哦。」門脅點了點頭,他終於瞭解了那個女人想問什麼。
「有人是,像我就是他們的朋友,但也有很多人與雪乃、江藤夫妻並沒有直接的關係,都是在朋友和熟人的邀約之下,一起參加募款活動。」
「是這樣啊,真的很了不起。」女人用沒有起伏的語氣說道。
「謝謝,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完全無關的人,能不能參加這種活動。」
「當然竭誠歡迎,因為參加的人數越多越好。」門脅說完後,注視著她的臉問,「啊?你該不會願意協助我們吧?」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協助,只是希望盡點兒力……」
「原來是這樣,早說嘛。」門脅看向仍然站在那裡的松元敬子,「這位小姐想要加入我們,你們先回辦公室統計,我等一下就回去。」
松元敬子聽了他的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露出稍微放鬆了警戒的表情看了那個女人一眼說:「那就一會兒見。」轉身去追其他人。
門脅將視線移回那個女人身上:「你時間方便嗎?如果有時間,我可以稍微向你說明一下。」
「我的時間沒問題。」
「那我們來找一個可以安靜聊天的地方。」
門脅邁開步伐,開始物色地點,但他並不打算找咖啡店,最後決定坐在公車站候車亭的長椅上。因為候車亭有屋頂,所以不會淋到雨。
「因為我穿這個,所以不能去咖啡店。」門脅用指尖抓著身上的t恤,「這不是很引人注目嗎?如果穿著這個走進餐飲店,很快就會有人在網路上寫什麼原來這些人用募款募到的錢吃吃喝喝,或是既然有錢去餐廳吃飯,為什麼不把這些錢拿去捐款。所以有人在參加完募款活動後,就會馬上換衣服,但我會盡可能穿在身上。老實說,穿這種t恤有點兒丟臉,但我還是儘可能忍耐,因為我希望更多人瞭解雪乃的事。」
「果然很辛苦。」
「和雪乃與江藤夫妻相比,這點兒辛苦算不了什麼。」門脅說完,看向那個女人,「你以前就知道我們拯救會嗎?」
女人點了點頭。
「我是從新聞上知道的,之後看了你們的網站,也知道你們今天的募款活動。」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瞭解大致的情況?」
「對,我知道名叫雪乃的女生如果不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存活,我記得她得的是……」
「擴張型心肌病變。聽說她在兩歲時發病,之後靠持續服藥過著正常的生活,但去年病情突然惡化,如果不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存活。」
「我也聽說是這樣,而且因為小孩子很難在國內找到器官捐贈者,所以只能去海外移植,只是金額相當龐大。我看到金額時嚇了一大跳。」
「誰看到兩億數千萬日元的金額都會嚇一跳。」
門脅第一次聽到時,也嚇到腿軟。
「有辦法募到這麼龐大的金額嗎?」
「無論如何都必須募到,現在有網路,和以前相比,募款活動方便多了。你只要上網查一下就知道,有好幾個團體曾經在短時間內就募到了差不多的金額。沒問題,我們也一定可以做到。」
「啊,對了。」門脅說著,拿出了名片。那不是他本業的名片,而是身為「雪乃拯救會」代表的名片,上面有辦公室的聯絡方式。
「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如果你願意加入,我會請負責的同事和你聯絡。」
女人接過他的名片,沉默了片刻。
「我很想盡一份心力。這麼年幼的孩子深陷痛苦,很希望能夠幫一點兒忙,但因為我白天要工作,所以只能參加你們星期天的活動,這樣也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應該說,大部分會員都和你一樣,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只要有時間的時候來參加就好,這樣就已經幫了很大的忙。」
「是嗎?」
女人遲疑了一下,用很輕的聲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新章房子,留了電話和電子郵件信箱。
「請問你做哪方面的工作?」門脅隨口問道。
新章房子停頓了一下,回答說:「老師。」
「哦……是小學老師嗎?」
「對。」
「原來是這樣。」
看來她原本就很喜歡小孩子。門脅擅自這麼認為。否則,如果沒有朋友的介紹,通常不會自動參加這種公益活動。
「新章小姐,以後還請多指教。」門脅向她鞠躬說道,然後站了起來。
「呃……」新章房子也站了起來,「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雪乃必須去國外接受移植手術,是因為在國內找不到捐贈者,對嗎?但是二〇〇九年,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後,日本的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贈。雖然法律已經認可,卻沒有人提供器官,請問門脅先生對這種現狀有什麼看法?」新章房子微微低著頭,垂著雙眼,仍然用沒有起伏的語氣問道。
她的問題太出乎意料,門脅有點兒不知所措,被她的氣勢嚇到了。
「不,這個,我……」門脅結巴起來,「我努力不去想這些複雜的事,因為即使想了也沒有用。在日本找不到捐贈者,去美國就可以找到,所以要在美國接受移植手術,我們也為了這個目的募款。就這麼簡單。這樣想不對嗎?」
「不,沒這回事……對不起,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
「不,你的問題並不奇怪,我相信是很重要的問題,只是我覺得現在去想這些事也沒用。」
「是啊,恕我失禮了,那我就等工作人員和我聯絡。」
新章房子說:「那我先走了。」轉身離開了。
門脅目送著她的背影,覺得她有點兒與眾不同。也許因為是老師,所以有強烈的問題意識。
門脅以前幾乎不曾關心器官移植法修正案的事,因為他覺得與自己沒有關係。他在三個月前,才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當時是出自江藤哲弘之口。他是江藤雪乃的父親,門脅的朋友,以前也曾經是情敵。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的事。
3
那天,門脅和江藤約在東京都內的居酒屋見面。這是他們五年來第一次見面。前一天,門脅打電話給江藤,說有事要和他談,約了他見面。門脅一坐下,就拍著桌子,用嚴厲的口吻質問:「這是怎麼回事?」來為他們點餐的女服務生嚇得忍不住向後退。
「這麼久沒見面,竟然一開口就是這種態度。」江藤輪廓很深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的臉頰消瘦,下巴也很尖,明顯比五年前瘦了許多。不,這種說法也不正確,應該說,他滿臉憔悴。
「我能夠接受你沒有邀請我參加婚禮,也不計較你這五年都沒有和我聯絡,但這也太過分了吧?我們投捕拍檔的八年到底算什麼?我從中谷口中聽到這件事,真是太傷心了。你願意和比你小一歲的候補投手商量,卻不願意和曾經挺身為你接下指叉球的最佳輔佐商量嗎?」
聽到門脅這番話,江藤痛苦地皺著眉頭。
「不瞞你說,我原本不打算讓棒球隊的任何人知道。因為只要有人知道,早晚會傳到你的耳裡。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不希望大家因為沒時間幫忙感到愧疚。但是,中谷經常和我聯絡,也會關心我女兒。我不想說謊,所以就把實情告訴了他。」然後,他簡短地道歉說,「對不起。」
門脅咂了一下嘴,搖了搖頭。想到江藤目前的處境,他不忍心繼續責怪他,反而很後悔這五年來自己沒有主動聯絡他。
他們以前都是公司棒球隊的成員,分別是球隊的王牌投手和捕手,也曾經參加過都市對抗棒球大賽,江藤甚至一度被職棒的球探相中。速球和指叉球是他的武器。
從棒球隊退休後,江藤被分配到營業部,門脅辭職,回家繼承祖父那一代創立的食品公司。他之前就和父親約定要繼承家業,所以在練習棒球的同時,也並沒有疏於學習經營。
彼此的立場改變之後,和球隊隊員之間的關係也漸漸疏遠。尤其門脅和江藤因為某件事,彼此開始保持距離。那件事很簡單,就是門脅暗戀多年的女人嫁給了江藤。門脅之前完全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偷偷交往,所以也曾經向江藤吐露自己對那個女人的好感,想到當初江藤不知道帶著怎樣的心情聽自己說那些話,就覺得沒臉再和他見面。
就這樣過了五年。門脅內心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疙瘩,但也沒有理由和機會聯絡江藤,就這樣一直到了今天。
就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當時在棒球隊比他晚一年進球隊的中谷的電話。中谷告訴他的事完全出人意料。江藤打算帶女兒去美國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因為手術金額極其龐大,所以打算發動募款活動,卻找不到人幫忙,正在為此傷透腦筋。
門脅立刻感到熱血沸騰,完全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中谷道別後,立刻撥打了向中谷打聽到的江藤的手機號碼,隨便打了招呼後,就對他說,有事要談,明天找時間見一面。
「由香裡還好嗎?」用生啤酒慶祝久別重逢後,門脅問道。由香裡就是門脅之前暗戀的女人。
「勉強過得去,因為女兒的事,所以也不可能精神抖擻。」江藤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聽說快四歲了,叫什麼名字?」
江藤拿起串烤的竹籤,蘸了醬汁後,在盤子裡寫了「雪乃」兩個字:「發音是yuki-no。」
「好名字。誰取的?」
「我老婆。說希望她可以成為一個皮膚白皙的女孩,就直接取了這個名字。」
即使聽到江藤很自然地說由香裡是「我老婆」,門脅也已經無動於衷了。
「給我看一下照片,你的手機裡一定有很多她的照片。」
江藤把手伸進上衣的內側口袋,拿出了智慧手機,單手操作了幾個按鍵,把手機遞到門脅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粉紅色t恤的女孩,手上拿著水管,笑得很燦爛。她長得很像由香裡,但也有江藤的特徵。
「真可愛,皮膚的顏色也很健康。如果沒有曬黑,皮膚可能很白吧。」他把手機還給江藤時說。
「那是她每天可以在外面玩的時候拍的。」江藤把手機放回了內側的口袋,「現在的皮膚顏色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門脅把毛豆丟進嘴裡:「聽說她心臟不好?」
江藤喝了一口啤酒,點了點頭。
「擴張型心肌病變。你知道心肌嗎?就是心肌功能衰退的疾病,向全身輸送血液的泵力量變弱了。原因還不是很清楚,聽說很可能是遺傳,所以我們也放棄生第二個孩子。」
「原來是先天性的……」
「但剛開始並沒有很嚴重,只要按時服藥,避免劇烈運動,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讀幼兒園。沒想到去年年底,身體突然變差。整天渾身無力,食慾也很差。雖然住院接受了各種治療,卻絲毫不見好轉,最後,醫生終於宣告,只有接受心臟移植手術才能救她一命。」
門脅發出低吟:「原來是這樣……」
「但心臟移植說起來簡單,要做起來可沒那麼簡單。如果是成人,有可能在國內找到捐贈者,但小孩子根本沒有希望。雖然器官移植法修改之後,只要父母同意,小孩子也可以提供器官捐贈,但實際上幾乎沒有相關案例。」
「所以要去美國……」
「在器官移植法修正之前,禁止未滿十五歲的兒童提供器官,所以日本的小孩子想要接受器官移植,就只能去國外。因為這樣的關係,已經建立了相關的流程,我們打算按照這個流程進行,但得知費用之後,眼前一片漆黑。」江藤的雙肘架在桌子上,嘆了一口氣,緩緩搖著頭。
門脅探出身體。因為他認為接下來才是正題。
「關於這件事,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聽中谷說,需要超過兩億日元,真的嗎?」
「對,是真的。正確的金額是兩億六千萬日元。」
「為什麼要這麼多錢?你是不是被騙了?」
江藤停下原本準備拿生啤酒的手,苦笑著問:「被誰騙?」
「但是……」
江藤從旁邊的皮包中拿出記事本,開啟後說:「這並不是我們一家三口搭經濟艙去美國,然後接受手術後回來這麼簡單。要搭機出國就必須包機,包機上必須有醫療儀器、備品、藥劑、電源和氧氣筒之類的東西。我們外行人當然不會使用,所以必須帶專業的工作人員一同前往,其中包括醫生和護理師,當然也要負擔他們在當地滯留的費用。這些工作人員很快會回國,但在等到捐贈者之前,我們必須在美國待命。除了住宿費用以外,每天的生活費也是不小的金額。當然,我女兒的住院費用就更不用說了。因為不知道捐贈者什麼時候會出現,所以不能用掛門診的方式等待。這種狀態必須持續好幾個月,聽說平均是兩三個月,但沒有人能夠保證兩三個月就結束。」江藤抬起頭,露出無力的笑容,「是不是光聽這些,就覺得快暈了?」
門脅雖然有同感,但並沒有點頭。「但也不至於要超過兩億……」
「不光是這些費用而已,應該說,剛才我列舉的所有這些費用相加,也不到整體費用的一半。」
「怎麼回事?」
「美國的醫院雖然可以為外國人做器官移植手術,但必須先支付一整筆醫藥費作為保證金。至於保證金的金額,由各家醫院決定,這次美國的醫院要求我們支付的保證金,換算成日元就是一億五千萬。」
「這麼多……」門脅幾乎無法呼吸。
「這已經算便宜的。聽說曾經有人被要求支付四億日元,雖然症狀可能不同。但這是生命的價格,所以不能討論貴或是便宜的問題,只不過總覺得未免太那個了,對不對?」
「這麼大一筆錢,普通老百姓根本拿不出來。」
「所以要募款。我剛才也說了,在國外接受器官移植的流程已經確立了,也包括了籌措費用的方法。只有拜託大家,請大家伸出援手。大家都是這麼做,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但我們也決定採用這種方法,現在不是談論志氣或是自尊心的時候,因為關係到我女兒的性命。」江藤的眼中充滿了悲壯的決心。
門脅終於瞭解了狀況,原本聽中谷說時還半信半疑,但情況似乎比想象中更緊急。
「我瞭解了。」他說,「讓我也盡一份力。聽中谷說,目前不是正在為沒有人負責張羅而傷腦筋嗎?我知道你和由香裡都沒有時間,所以交給我吧。我一定幫你籌到兩億六千萬。」
「但你不是也有工作嗎?」
「當然啊,但我的時間比較好安排。雖然我的公司不大,但我好歹也是老闆,而且對自己的人脈也頗有自信。」
「門脅。」江藤叫了一聲,立刻哽咽得說不出話,用力抿緊嘴唇。看到他的眼睛都紅了,門脅的內心也一陣激動。
「我一直很後悔,」門脅說,「當時為什麼沒辦法對你說聲恭喜,為什麼沒對你說,一定要讓由香裡幸福。現在仍然很生自己的氣,你們結婚時,之所以只邀請家人而已,是因為一旦辦得風風光光,就必須邀請以前棒球隊的人,也就是不得不邀請我參加吧?因為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內心覺得很對不起你,所以讓我來彌補吧。當投手陷入困境時,只有捕手能夠出手相助。」
江藤皺著眉頭聽門脅說話,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按著眼角,然後抬起頭,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考慮募款活動時,我第一個想到你。不瞞你說,我很想找你商量,但最後還是覺得做不到。因為我絕對不能依賴你,現在仍然這麼覺得,覺得不可以依賴你。」
「等一下,我——」
江藤伸出右手製止了門脅,似乎希望門脅聽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覺得不能依賴你,但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第二個可以依賴的人。如果不依賴他人,就救不了雪乃。既然這樣,我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
江藤直視門脅,挺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腿上,深深地低下頭:「謝謝,那就拜託你了。」
門脅內心燃燒的火焰開始燒遍了全身,他找不到該說的話,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只能默默伸出右手。
原本低著頭的江藤似乎察覺了,他抬起了頭。他們視線交會,門脅上下晃動著伸出的右手。
江藤握住了他的手。以前投出快速球的手已經變得柔軟。門脅注視著老友的眼睛,用力回握著他的手。
4
在大型購物中心的募款活動效率很高,不光是因為人多。因為大家都來這裡購物,所以來來往往的都是經濟比較寬裕的人,只要他們願意把百分之零點幾的寬裕投進募款箱就好。
今天,江藤所住社群的小學也有三十多名小學生來當義工。當他們站成一整排吆喝「拜託大家」「一元不嫌少」「請幫幫我們的學妹江藤雪乃」時,只要是正常人,很難視而不見地走過去。每次看到有人一臉無奈地拿出皮夾,就覺得好像造成了民眾的壓力,心裡有點兒過意不去。但是,門脅告訴自己,現在沒時間想這些天真的事,支付保證金的期限已經近在眼前。
一看手錶,已經快下午三點了。門脅走向帶學生來這裡的男老師:「謝謝你們,時間差不多了。」
「啊,是嗎?」
男老師也確認了時間,向前一步,對著一整排學生說:「各位同學,辛苦了,你們表現得很好。今天就到此結束,請把募款箱交還給工作人員。」
「好!」學生很有精神地回答後,紛紛把募款箱交給工作人員。看他們的動作,每個募款箱都很有分量。門脅忍不住暗中計算,總額應該有五十萬日元。最近在開啟募款箱之前,他就能夠估算出募款的大致金額。
學生都聚集在男老師周圍,門脅對著他們說:「各位同學,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們。你們努力募到的重要款項,我會負責匯入‘雪乃拯救會’的賬戶。託各位同學的福,我們離目標又更進一步了。我代表雪乃的父母感謝你們。」門脅深深地向他們鞠了一躬。
在男老師的示意下,一名男學生走到門脅面前,遞上一個信封。
「這是我們的捐款,希望能夠有點兒幫助。」
由於事出意外,門脅驚訝地看著男學生。那位同學被看得很不好意思,男老師滿意地點著頭。
「謝謝。」門脅用力說道,「謝謝你們,我也會轉告雪乃和她的父母。」
學生在男老師的帶領下離開了,也有的學生轉過頭向他揮手。
門脅回到工作人員那裡,松元敬子正準備離開。他把學生剛才給他的信封交給了松元敬子。她也深有感慨地說:「真是太感謝了。」
「咦?少了一個募款箱。」門脅看著整排的募款箱說道。
「啊?」松元敬子抬起頭時,後方傳來一個聲音。「請伸出援手。」回頭一看,新章房子正獨自對著來往的行人募款。
「拜託各位,請踴躍捐款,協助江藤雪乃接受心臟移植手術。」
門脅看了下手錶,確認了時間後走向她。「新章小姐。」門脅叫了一聲,但她似乎沒有聽到,所以沒有反應。門脅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終於轉過頭。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不,再多募一會兒。」
門脅指著手錶說:「快三點了。購物中心同意我們在這裡募款,但說好三點要結束。募款活動必須嚴格遵守時間,因為不能造成其他店家的困擾。」
新章房子恍然大悟地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落寞的表情。
「對哦。對不起,我完全沒想到……」
門脅對她笑了笑。
「沒必要道歉,我知道你很熱心。」
但她還是頻頻小聲地說:「對不起。」
他們一起走回工作人員那裡,大部分義工都當場解散,但門脅和松元敬子他們要回辦公室。因為必須統計今天募款的金額。
「呃,」新章房子開了口,「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去辦公室嗎?」
「對,如果不會太打擾的話。」
門脅和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後,對新章房子點了點頭。
「來者不拒啊。不光是這樣,甚至竭誠歡迎,也希望能夠讓義工看到我們確實做好了金錢管理。」
「不,我並不是對這件事有所懷疑……」
「我知道,這只是我們感受的問題。」
聽到門脅這麼說,新章房子仍然面無表情,戴著眼鏡的雙眼眨了幾下。
她在兩個星期前的星期天第一次參加募款活動,地點是在舉辦二手市集的公園。雖然她一開始不太敢大聲吆喝,但很快就適應了,快結束時,她的音量絲毫不輸給其他人。
上個星期天,在公益音樂會會場募款時,她也來參加,所以今天是第三次參加活動。當初她主動提出要幫忙,所以在募款時也充滿熱忱。
門脅很在意她的背景。除了知道她是老師以外,她從來不提及自己的任何事。她說是很認同募款活動的宗旨,所以想要參加,但門脅懷疑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松元敬子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她說:「雖然她很熱心,但總覺得有點兒毛毛的。」
門脅心想,帶新章房子去辦公室,或許可以多瞭解她一些。
辦公室在西新井所租的一間公寓內,裡面堆放了辦公機器和裝了資料的紙箱,拯救會的幹部等主要成員一回到辦公室,甚至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今天包括新章房子在內,也只有五個人,所以不必擔心沒椅子坐。
在會議桌上開啟募款箱後,在松元敬子的指示下開始統計金額。她是門脅的高中同學,也曾經是棒球隊的經理。她的丈夫是棒球隊的學長,比門脅大兩屆。松元敬子有簿記的證照,數字能力很強。門脅在思考請誰幫忙管理「拯救會」的錢時,第一個想到松元敬子。
經過多次計算後,確定的金額遠遠高於門脅預料的金額。
辦公室內有金庫,在眾人的見證下,把今天募得的款項放進了金庫。雖然很希望能夠馬上匯入「拯救會」的賬戶,但今天是星期天,所以無法如願,而且因為硬幣太多,無法使用自動提款機存錢。
今天的募款金額將馬上在網站上公佈。這種活動一定要明確公佈金錢流向和用途。
確認下一次募款活動的流程後,大家就立刻解散了。辦公室內只剩下門脅、松元敬子和新章房子。在統計募款金額和之後討論時,新章房子都完全沒有發言。可能她怕打擾大家。
「怎麼樣?」門脅用咖啡機泡咖啡時問新章房子,「沒想到我們很規矩吧?」
「怎麼可以說沒想到……我覺得你們處理得很嚴謹,大家都很厲害。每個人都很忙,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做起事來卻一絲不苟。」新章房子靜靜地說道。
「既然牽涉到錢的事,一旦馬馬虎虎,不知道別人會說什麼。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受到中傷。現在網路很發達,負面傳聞會在轉眼之間擴散。」
「怎樣的中傷?我無法想象有人會中傷你們,因為你們在做這麼有意義的事。」
門脅和坐在電腦前的松元敬子互看了一眼,苦笑之後,將視線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各種中傷都有。首先是胡亂猜忌,雖然不至於說我們是詐騙,但有人懷疑我們募款的錢是否真的只用於包括移植在內的治療,病人家屬或是‘拯救會’的幹部會不會拿這些錢去揮霍或是玩樂。也有不少人認為,在募款之前,父母應該先交出所有的財產,賣掉房子。所以在網站上也說明了江藤家自行負擔的金額,以及房子還有很多貸款這些事。」
「我看到了,當時我就在想,不需要連這些事都公佈……」
門脅搖了搖頭。
「一種米養百種人,有不少人無法苟同用募款的方式籌措兩億數千萬這件事,最容易產生誤解的是到底是誰在募款。目前是由‘雪乃拯救會’在做這件事,和江藤家沒有關係,銀行賬戶也不一樣。‘拯救會’不會把錢交給江藤家,當治療需要費用時,將由‘拯救會’代替江藤家,直接向各個部門支付各種費用。首先需要向美國的醫院支付保證金,這也是由‘拯救會’的賬戶直接匯到醫院的賬戶。如果不詳細說明這些事,就無法消除中傷。江藤有車子,有人查到這件事,在網路上公佈,質問為什麼不把車子賣了,汽油錢到底是從哪裡支出的。因為那是一輛舊車,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而且汽油錢也不是從募款的錢支出。」
新章房子皺起眉頭:「一旦牽扯到錢的事,果然就變得複雜了。」
門脅從咖啡機上拿下咖啡壺,把咖啡倒進三個杯子裡。咖啡機和咖啡杯也都不是新買的,都是幹部從家裡帶來,咖啡粉是門脅自己掏錢買的。如果非要算得很清楚,水費和電費是由「拯救會」的資金支付的,這算是不當挪用嗎?
「因為金額太龐大,所以給人印象不佳,難免會有花錢買命的感覺。」
「花錢買命……嗎?」新章房子陷入了沉思。
「說起來還真奇怪,」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松元敬子說,「生病就要治療,治療需要付錢,每個人不是都在做這種事嗎?而且既然能夠花錢買到原本無藥可救的孩子,任何家長都會想要花錢買,我完全搞不懂這到底有什麼不對。」
「問題在於金額,」門脅把一杯咖啡放在新章房子面前,另一杯放在松元敬子旁邊,「如果不是兩億六千萬,而是二十六萬,而且全都由當事人自己支付,沒有人會有意見,也不會說是花錢買命。只會說,雖然好像花了不少錢,但把病治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如果有意見,應該去對美國的醫院說啊。因為是他們乘人之危,要求不合理的費用。」松元敬子說完,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新章房子也伸手準備拿咖啡杯,但中途把手放了下來。
「但是,我覺得好像也沒有理由責怪美國的醫院。」
「為什麼?」門脅問。
新章房子轉頭看向他,眼神看起來很銳利。
「請問你們知道《伊斯坦堡宣言》嗎?」
「《伊斯坦堡》?不,沒聽過。你知道嗎?」門脅向松元敬子確認。她也默默搖著頭。
「那是國際移植學會在二〇〇八年發表的宣言,內容要求各國打擊境外器官移植,致力於器官捐贈的自給自足。日本也支援這項宣言,但只是視為倫理上的準則,並沒有約束力和罰則規定。只不過受到這個宣言的影響,澳大利亞和德國等以前接受日本人前往器官移植的國家決定基本上不再接受日本人的移植。」
門脅聽了新章房子的說明,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