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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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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決定請雨宮先生代替你扮演兇手的角色,演出殺元村由梨江小姐那一幕。」

被久我挑明後,雨宮扭過了臉。田所義雄和中西貴子似乎已決定先靜聽說明,因此只露出驚訝的表情,什麼都沒說。

「你是洗完澡一出來就拜託他的嗎?」

「是,沒錯。」本多沒好氣地回答。

「果然如此。因為本多先生剛離開,雨宮先生就進來了。」

「不過那時候,我只拜託他拖延你洗澡的時間,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完成殺人計劃。」

「原來是這樣,我想起來了。」久我看著雨宮,「你當時的確和我聊了很多。」

「可是,我發現我沒辦法演出行兇那一幕。我來到由梨江房門前時,聽到裡面傳出田所的聲音。」

田所「啊」地輕呼一聲,然後捂住嘴,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原來就是那個時候。」久我露出恍然的表情。

「無奈之下,我在雨宮房間留了便箋,請他代替我演那出戲。」

「原來是這麼回事。」久我和幸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看向雨宮,「雨宮先生想必很為難,因為他要代替本多先生演出行兇這出戲,必須解決一個重大問題,就是不能被人看到臉。」

「為什麼?」中西貴子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帶著怒意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演行兇那出戲?為什麼不能讓人看到臉?又不會有人在看。」

聽了她的話,相關的人都垂下了視線。房間裡籠罩著尷尬的氣氛。

「沒辦法。」久我和幸苦笑著說,「我本已安排好說明的順序,但看現在的情形,很難解釋清楚。當然,除了田所先生和中西小姐,其他人都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只有我們兩個人是局外人嗎?」中西貴子氣呼呼地說。

「我現在就來解釋。首先是剛才的竊聽器,我起初想的是,那個人究竟在哪裡竊聽呢?是住在附近的旅館嗎?竊聽器的有效範圍有多大?」

「應該很大吧。」田所義雄喃喃地說,但似乎並沒有經過深思。

「可是隨著推理的深入,出現了必須進一步思考的問題。那就是,另一個人真的只滿足於聽到這裡的狀況嗎?難道不想親眼看到嗎?」

「攝像機?」中西貴子縮起身子,檢視四周,「可是你剛才不是說,沒有攝像機……」

「的確沒有,」久我和幸說,「但是我反覆思考後,認為另一個人,也就是麻倉雅美小姐,不會滿足於只是聽到這裡的狀況。不,考慮到她的目的,她一定想親眼目擊行兇現場。」

他果然發現了這個詭計。

「話是這麼說,」田所義雄也不安地掃視著周圍,「怎樣才能看到呢?」

「很簡單。不過,在我正確地畫出這棟山莊的平面圖之前,我也半信半疑。」

「啊,我想起來了,昨晚你就在畫這個。」

「畫了平面圖後,我終於確信,我的推理正確無誤。」

「別吊胃口了,快告訴我們,麻倉雅美在哪兒,她是怎麼監視我們的?」田所義雄不耐煩地問。

「近在眼前。」久我和幸回答。

「什麼?」

「好了,請出來吧,我是說你。」久我轉過身,指著3我說。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是說你。」我指著老舊擴音器說。不,那只是形狀像擴音器,其實並不是。在它後方的牆壁上應該有一個洞,她就是從裡面觀察著我們。

「你在說什麼啊?」中西貴子瞪大了雙眼,田所義雄也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第一現場是這間遊戲室,第二現場是隔壁的房間,這兩個房間之間有什麼?」

「有什麼……不就是牆壁嗎?」田所義雄茫然地回答。

「其實並非如此。只要看平面圖就能一目瞭然,兩個房間之間,有一個與那邊的儲藏室同樣寬度的細長形空間。不,確切地說,是這個儲藏室本來就有那麼大的容積。」我看向中西貴子。「你知道這棟山莊後面豎了一張檯球桌吧?」

貴子連連點頭。

「我一直很疑惑,為什麼檯球桌會放在那裡呢?其實本來是收納在這個儲藏室裡的,但為了確保那個人可以藏身其中,不得不把它搬了出來。」

「就是說……有人躲在裡面?」田所義雄表情僵住了,從牆壁前離開。

我回頭看著本多雄一。「可以請她出來嗎?如果她無法自己出來,我可以幫忙。」我朝儲藏室邁出一步。

「不用了,」本多說著,快步搶上前,「我帶她出來。」

「拜託了。」

「本多,我也來幫忙。」

雨宮京介走上前,但本多伸手製止了他。「你不要管。」

他有些沮喪地弓著腰,背對著我們開啟儲藏室的門。裡面是約半疊大小的空間,但空無一物。

他走進裡面,面向左側,雙手將牆板往上推。隨著一聲低響,牆板脫落了。不,確切地說,那只是一塊貼了牆紙的三合板。

「原來有這樣的機關!」中西貴子發出驚歎。

本多拆掉木板,走了進去。我們走到門口附近,不久,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你都看到了。」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咔嗒咔嗒的聲音愈來愈近,我們向後退開。不一會兒,從儲藏室中出來一個坐著輪椅的年輕女人,本多推著輪椅。女人似乎覺得光線很刺眼,伸手遮著眼睛上方,不住地眨眼。

「雅美!」中西貴子叫了一聲,卻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什麼,只是張著嘴。

「這是……怎麼回事?」田所義雄也吃力地問,頻頻看向我們。

「就是這麼回事。麻倉雅美小姐之前一直躲在這裡,可能在我們入住前就進來了,對吧?」

麻倉雅美點了點頭。她比試鏡時瘦了許多,下巴變尖了,頭髮也有點髒汙,充分表明了她這四天來的辛苦。

「為什麼要這樣做?」田所連連搖頭,似乎覺得無法理解。

「剛才不是說了嗎?是為了看殺人劇。本多先生實施復仇,麻倉小姐暗中觀看。我們曾經討論過兇手為什麼要選擇這裡,這就是原因。」說完,我看著本多和麻倉雅美。「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可以嗎?」本多問她。

「可以啊。」她回答。

我走進儲藏室,中西貴子和田所義雄也緊隨而入。

「哇……」貴子驚歎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拆掉了隔板的儲藏室,是一個如同走廊般狹長的房間。走到儲藏室最深處,三面牆壁上都開了約一張臉大小的方孔,必須蹲下來,才正對眼睛的高度,但如果坐在輪椅上,位置就剛好。

「啊,可以看到由梨江她們的房間。」中西貴子湊到右邊牆壁的洞前張望了一下,說道,「原來安裝了單向玻璃鏡。」

「從這裡可以看到交誼廳。」我看著正面的洞說。因為交誼廳是開放式空間,隔著走廊的欄杆,可以看到交誼廳和餐廳的一部分。這裡與遊戲室、由梨江的房間之間也分別安了鏡子,應該也是單向玻璃鏡。「餐廳……只能看到靠近交誼廳的餐桌,不過我們都坐在那邊,所以也沒問題。」

我原本以為我們使用的餐桌是隨機定下來的,但其實是本多雄一巧妙地誘導了大家。

「這個洞開在擴音器後面。」田所義雄看著遊戲室說。

暗淡的光線中,我環顧四周,發現地上掉了支筆形手電筒,於是拾起摁亮,看到了耳機和調諧器。

「這是竊聽器用的嗎?」田所義雄問。

「估計是。」

我再細看周遭,堆積著補充能量的食品和罐頭,虧她就靠這些東西撐了四天。旁邊還有車載行動式馬桶,看到這個,我似乎感受到了麻倉雅美內心的執著。

從儲藏室出來,正看到本多雄一把手伸進麻倉雅美的衣領。我心想,這是在幹什麼?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是擰了毛巾給她擦背。我們出來後,他也沒有停手,最後還替她梳理了頭髮。麻倉雅美一直閉著眼睛,任由他照顧。

以常理來說,得知受騙後,應該會很受打擊,但從她的臉上看不出這種神色,對本多也不像生氣的樣子。我不知道是因為兩人感情深厚,還是因為過於疲勞使得她精神遲鈍,對一切都無感了。

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在房間的角落不住哭泣,一旁的雨宮也垂頭喪氣。

「你就是久我先生吧?」沒想到是麻倉雅美首先打破僵局,「請你繼續說下去。」

「好的,呃……」突然被她點了名,我慌張地站了起來。這是幹什麼?我現在可是在演偵探呢!

「你剛才說到為什麼會停電。」

「噢,對,謝謝。」我忙不迭地鞠躬道謝,驀然意識到這樣會威嚴掃地,忙又微微挺起胸,清了清喉嚨。「嗯—也就是說,一切都是基於麻倉雅美小姐在暗中觀看的前提下演出來的。雨宮先生要代替本多先生演出殺元村由梨江小姐這場戲,他經過思考,決定在黑暗中行兇。雨宮先生先關掉電源總開關,再去元村小姐的房間。如此一來,即使元村小姐開啟臺燈,燈也不會亮,就不會被麻倉雅美小姐看到臉—他應該是這樣打算的。元村小姐自然會起疑,因為當對方接近到足以動手的距離時,她一定會發現對方不是本多先生。但元村小姐事先從我這裡得知,我和本多先生準備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才能在剎那間就反應過來,把被殺這一幕順利演下去。不過這都是我的想象。」

「你的想象完全正確。」麻倉雅美向元村由梨江投去冷靜的眼神,「由梨江也演得很好。」

由梨江仍然在哭泣。

我看著本多雄一。「就這樣,你總算完成了殺死元村小姐的難題,但和我共同製造的不在場證明還是導致了事情的敗露。」

「是啊。」他點頭說,「當時你提出要讓第三方知道我們睡一個房間的事,得知你選擇的證人是由梨江時,我還覺得很幸運。」

「如果是其他人,你就必須馬上去封口。萬一那個人不小心說漏了嘴,被麻倉小姐知道就麻煩了。」

說著,我想起了當我告訴本多,我選擇了由梨江當證人時他的反應。當時他顯得很吃驚,問我是不是去了她房間。得知我是在盥洗室遇到她後,明顯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在男女關係方面很古板,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我在由梨江的房間說出要和本多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事,必然會引起麻倉雅美的懷疑。第二天一大早,本多就把我趕回自己房間,其實在那之前,他已經先去看過雅美的情況,確認她還在熟睡。

「第三起事件沒有特別的問題,只有一件事我還不明白,就是安眠藥到底下在了哪裡?」

「在湯裡。」本多回答,「雖然我刻意在大家面前沖泡,但已事先將安眠藥放在了杯子裡。當然,我和雨宮的杯子除外。」

原來如此—我用力點頭。「是這樣啊。知道答案後就很簡單,但我之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牛奶上了。以上就是為了騙過麻倉雅美小姐而策劃的一齣戲。此外還有幾件事,明顯可以看出本多先生和雨宮先生是共謀,這些以後再慢慢討論吧。」

我說完後,所有人的視線很自然地集中到麻倉雅美身上。她可能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微微挺起胸,看著我們。「似乎輪到我來說了。」

「我想問的事像小山一樣多。」

「我知道,可是從哪裡說起呢?」

「就從動機開始吧。」

「動機啊……」麻倉雅美閉上眼,然後用異常犀利的眼神望著我。

5

遊戲室。

每個人都看著我。到目前為止登場的人物,久我和幸、中西貴子和雨宮京介都看著我……

現在,我的視角已經不再是上帝視角,我也成了登場人物之一。

「拜託了,麻倉小姐。」久我和幸說,「請告訴我們動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我說,「我會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很緊張。

一切都始於那次試鏡。

東鄉陣平公佈了七個人的名字,得知自己不在其中時,我以為是哪裡搞錯了。我自信所有的課題都表現得完美,除了擁有獨特個性的中西貴子和展現出其他流派專業演技的久我和幸,我認為我不比其他任何應試者差。

然而結果令人難以置信。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都能通過試鏡,為什麼我卻落選了?試鏡結果公佈後,我去找過東鄉陣平,質問他自己到底哪裡不合格。

東鄉陣平含糊其詞,極不負責,說是劇團有自己的方針,他只是依照方針行事。我由此察覺到這件事必有隱情。

當天我就決定放棄演戲,回老家去。我覺得當務之急是讓心情平靜下來,儘快忘掉不愉快的事。

然而,笠原溫子、元村由梨江、雨宮京介三人卻找上門來,簡直像在故意刺激我。他們試圖說服我繼續演戲,卻全然不知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聽他們說這些話。最令我受傷的是雨宮京介的話,他說:「如果你當時演麥克白夫人,評委會給你滿分。」

他想以此表明我的演技如此出色,放棄演戲委實可惜。但這句話也道出了他的心聲,就是他認為我不該不自量力地去演朱麗葉。

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聽了這句話,也都用力點頭。毫無疑問,她們也都和雨宮有同樣的想法。

他們之後說的那些話,我幾乎都沒聽進去,心裡只是在想,為什麼我要遭受這樣的羞辱呢?這種想法就如同火山下的熔岩般在心底不住奔湧。

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繼續用露骨的奉承話勸我。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終於忍不住叫道:「你們用卑劣的手段通過了試鏡,我才不想被你們這種人同情!」

我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他們一跳,他們立刻質問我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就說,溫子是靠和東鄉陣平上床得到的角色,由梨江是靠花錢。他們當然很惱火,馬上站起身來。最怒不可遏的是溫子,她撂下話說,即使我以後想回到戲劇界,她也不會幫我。

他們是開車來的飛騨高山,車停在我家門前的停車場。附近食品店的貨車剛好停在路上,擋住了他們的車。母親得知後,去食品店找貨車司機挪車,這期間,三個人就在我家的玄關前等待。

我在裡面的房間聽他們聊天,心想他們一定會說我壞話。但他們根本沒有提到我的名字。溫子拿即將訂婚的雨宮和由梨江打趣,開玩笑說難得開車出來兜風,自己不該當電燈泡,雨宮則提議既然已經來了,不如稍微繞遠路轉轉再回去。兩個女人聽了都很開心。

聽著他們的談話,我又一次怒氣上衝。我覺得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要說服我,在他們心裡,只把歸途當成兜風遊玩,路上自然都是聊和自己有關的開心話題,對於放棄演戲的同伴提都不會再提。想到這裡,我不覺悲從中來。劇團的其他成員一定也會很快就忘了我。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惡毒的想法,我要讓他們在回去的路上受困。我拿上冰鎬,從後門出來,扎破了他們車子的後輪輪胎,又扎破了備用輪胎。如今想來,這個想法真的很孩子氣,但我就是想破壞他們回程兜風的興致。

我動過手腳,回到後門時,他們正好從玄關出來。溫子明明看到了我,卻連招呼也沒有打一聲。

食品店的貨車移開後,他們也出發了。我從二樓的窗戶目送他們離開。他們的車使用的是子午線輪胎,氣不會很快漏光。他們開到什麼地方才會發現呢?到時候說不定會向我求助。

我想象著這些事,心裡漸漸不舒服起來,開始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忍不住厭惡起自己,最後甚至祈禱他們能平安回到東京。

這時,我接到了電話,是溫子打來的。聽到她的聲音,我心裡一驚,因為她在哭泣。

「不好了,怎麼辦?怎麼辦?雨宮和由梨江,他們掉下去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明白,他們兩個人怎麼了?」

「掉下去了,連人帶車!方向盤突然失控……我在墜落前跳車逃生,但他們兩個來不及反應,墜下了懸崖……從那麼高的地方跌落,一定沒救了!他們死了,死了!」

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但不是因為溫子的尖叫。劇烈的頭痛向我襲來。我掛了電話,回到房間,用毛毯矇住自己,想讓心情平靜下來。但「殺人」這兩個字不斷在我腦海裡盤旋,我殺了人,我殺了雨宮京介,殺了元村由梨江。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將滑雪用具堆到車上。母親問了我什麼,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答的。

我決心一死了之。既然殺了人,通向未來的門已對我徹底關閉。

我選擇那個地方是有原因的。我從小喜愛滑雪,時常和朋友一起去滑,而那塊「禁止滑降」的牌子一直讓我很掛心。那裡究竟有什麼危險呢?也許雖然危險,卻有機會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正因為那裡是禁地,更讓我充分展開了想象的翅膀。

因此,當我覺得唯有自殺一途時,我毫不猶豫地前往那裡。那裡一定是最適合我的葬身之地—彷彿冥冥中早已註定一般,我徑直奔向那裡。

「禁止滑降」的牌子翻新了,但仍插在和兒時相同的位置,前方的雪地上沒有一絲滑過的痕跡。我深吸了一口氣,滑向那片全新的雪地。

我將重心略略後移,翹起滑雪板的前端前進。穿過樹林,滑下陡坡。經過一片小樹林時,我找到了自己的葬身之地。正前方,純白色的斜坡延伸開去,宛如絲帶一般,在前方戛然而止,下面是幽暗的深谷。

我閉上眼,滑向死亡。幾秒鐘後,我感到天旋地轉,瞬間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甚至忘了自己要尋死,但當我想起後,就深深懊惱怎麼沒死成。母親流著淚慶幸我的生還,我卻看到她就心煩。她問我為什麼要去那裡滑雪,我沒有回答。我無法對她說,我是想去尋死。

更令我在意的是雨宮京介和元村由梨江的事,不知道他們的遺體怎樣了。委婉地向母親問起時,她的回答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通知了雨宮先生他們,大家都很擔心你。」

「雨宮……他在嗎?」

「在啊,在劇團裡。我請他轉告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他們可能不久就會來看你。」

雨宮京介和元村由梨江都還活著……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他們發現輪胎被扎破後,一定感到進退維谷,然後猜到了這是我做的手腳,溫子才會打電話來騙我。他們是藉此向我報復。溫子演得太逼真,我完全上當了。

之後,我知道了自己的身體狀況。雖然沒受嚴重的外傷,但控制下半身活動的中樞神經受損,正如醫生所說,我腰部以下的肌肉完全無法動彈,就像失去了下半身。我一連哭了好幾天。雖然這是我自己造成的,但一想到導致我落到如此地步的緣由,我就從心底湧起恨意。我請母親謝絕他們的探訪。

我比預想中早出院,但行動全要依靠輪椅。出院當天,本多雄一正好來看我。本來我打算暫時不見任何人,尤其不想見劇團的人,但聽說他來了,我還是想見上一面。因為本多雄一是對我的演技評價最高的人,待我也總是很親切。我隱約感覺到,他應該對我有好感。他也曾在聖誕節送我項鍊,但我並沒有把他當成戀愛或結婚的物件,只當作是好朋友。

本多雄一帶來了花束、古典音樂cd、搞笑漫畫和科幻電影的錄影帶,每一樣都是我喜歡的。之前我都忘了世界上還有這些東西,看到時高興得流下淚來。他迴避了我的腿、滑雪、演戲和試鏡等話題,和我聊了很多其他的事。看得出他事先做了充分的準備。

本多雄一的來訪讓我的情緒稍有好轉,但並沒有持續太久。他走後,寂寞和痛苦反而變本加厲,如同海嘯般向我襲來。我用剃刀割腕,第二次試圖自殺。我呆呆地看著鮮血流淌,雖然似乎聽到了母親的呼喊聲,卻沒有力氣回答,只盼著死亡儘快到來。

這時,我突然聽到了本多雄一的聲音。我以為是幻聽,沒想到是真實的。他衝到我身邊,用毛巾緊緊綁住我的手腕,不停地對我說,不要做傻事,不要做傻事。回過神時,我發現母親也驚慌失措地站在一旁。

我剛剛出院,又去了醫院處理傷口。說來慚愧,傷口並沒有深達動脈,只是皮外傷,即使不加理會,也很快就會止血。聽了醫生的話我才知道,原來我連自殺都做不到啊。

之後,就剩下我和本多雄一兩個人。他原本已去了車站,打算回東京,但因為總覺得我神情有異,特地又回來看我。

我向他坦白了一切,將那三個人來找我以及我為什麼要自殺的事都告訴了他。他完全理解我的痛苦、悲傷和憤恨,將臉埋在我輪椅上的雙膝間哭了起來,最後咆哮說,他絕對不原諒那三個人,要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跪在我面前道歉,直到我原諒為止。

但我搖了搖頭。即使他們向我道歉,我的未來也已無可挽回。縱然他們一時感到自責,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會忘了我的事,因為他們有著光明的未來。我也告訴本多雄一,雖然你現在對我很盡心,但遲早會不再掛念我這個身體殘疾的女人,偶爾想起來,不過是嘆一口氣,感嘆怎麼會有這種事而已。

他聽到我這樣說,漲紅了臉,用堅定的口氣說:「你不相信我嗎?我會永遠陪伴在你身旁。雅美,你可以命令我,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做。我該做些什麼?你希望我做什麼?」

本多雄一拼命地叫喊著,我卻無法輕易接受他的熱情。空口說白話誰不會啊。

「那麼,」我說,「你可以殺死那三個人嗎?」聽了這句話,他明顯遲疑了。我繼續說道:「看,你做不到吧?那就不要隨便誇下海口。」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好,我明白了。我會殺了那三個人。」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當時的確沒有立刻回答,」聽過麻倉雅美的長篇自白,本多雄一開口了,「但我並不是在猶豫,而是再次確認自己的心意。老實說,從雅美那裡得知原委的那一瞬間,我就想殺了他們三個人。也許有人會說雅美是自作自受,但我認為並非如此。他們三人應該首先捫心自問,為什麼雅美要扎破輪胎?而且就算是報復,撒那樣一個謊也太過分了,我不能原諒。」

「都是我的錯。」笠原溫子哭得更厲害了,「是我想的主意。當時輪胎破了,我們被困在路上,我立刻想到是雅美乾的,於是想要教訓她……如果她以為發生了車禍,兩人死亡,一定會自我反省。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元村由梨江抱住痛哭的笠原溫子,也流下淚來。「不是溫子一個人的錯,我也沒有反對。」

「我也是。」

三個人競相開始懺悔。我用手勢示意他們先冷靜,然後轉向本多他們。「所以你們就擬訂了殺人計劃?」

「計劃是我擬訂的。」麻倉雅美說著環視室內,「這個山莊是我叔叔的,當我決定復仇時,立刻就想到了這棟建築。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這裡有機關吧?」我用拇指指著儲藏室。

「沒錯。我不想讓本多在其他地方殺死他們。就像你剛才說的,我想親眼看到復仇的過程,否則,總覺得不夠快意。」

「所有的窺視孔都是原來就有的嗎?」

「原本只有一個。我叔叔這個人品行不大好,所以設計了這個窺視孔,可以偷看隔壁的房間。如果有年輕女客住在那裡,他多半會躲在儲藏室裡偷看。」

「你叔叔就是那位小田先生嗎?」想起第一天見到的中年男人,我問道。麻倉雅美點了點頭。那人看起來純樸老實,沒想到是個偷窺狂。「那可以偷看交誼廳和這個房間的窺視孔呢?」

「那是我拜託叔叔做的,我還請他安裝了竊聽器和貼了牆紙的隔板。」

「這麼說,你叔叔也知道殺人計劃?」中西貴子瞪大眼睛問。

麻倉雅美搖了搖頭。「我叔叔什麼都不知道。我只告訴他,我們要在這裡排練舞臺劇,而且要演繹出實際生活的感覺,這是導演東鄉老師的指示。我奉老師之命暗中觀察大家,所以要偷偷躲起來。叔叔聽後,很高興地替我把一切都佈置妥當了。」

「他很容易上當嘛。」中西貴子幽幽地說。

「這棟建築沒多久就要拆了。我叔叔是個大大咧咧的人,所以經營狀況好像很慘淡。這麼老舊的房子,房間也沒有獨立浴室和洗手間,本來就吸引不了現在的年輕人,所以他根本不介意在牆上開幾個洞。」

「因為少人問津,所以整棟包下四天也不是難事?」我問。

麻倉雅美點了點頭。「是啊。我叔叔打算在黃金週接待幾批客人,然後就把店關掉,在那之前處於半停業狀態。所以一開始我說要租用四天排練舞臺劇,他還嫌麻煩不想答應,直到我說只需準備食物和燃料,其他都不用管,他也可以不住在這裡時,他才突然欣然同意。此外,他對我要偷偷躲起來這件事好像也很滿意。」

我想起第一天小田伸一說的話。他說是通過中間人接受了東鄉的預約,原來這個中間人就是麻倉雅美。那時,他當然知道麻倉雅美正躲在裡面,看來他也是個出色的演員。

「就這樣,一切準備就緒,只等你們到來。」

「以東鄉老師名義寫的那封信,自然也是出自你的手筆了?」

「是的。據本多打聽到的訊息,雖然試鏡了,但東鄉老師正處於嚴重的創作瓶頸期,恐怕暫時寫不出劇本。不過以他的個性,自然不會跟你們說實話。所以我確信,不用擔心被你們識破那封信是偽造的。只是信封上的郵戳不能是飛騨高山,所以我讓本多從東京將信寄出。」

唉,東鄉果然如我所料已經陷入瓶頸。本來還想借這個機會一舉成名,這份雄心也化為泡影了。

「為什麼不是隻找來要報復的三個人,而是把所有試鏡合格的人都找來呢?」

「當然是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希望完美地實施這個計劃。」

「原來如此,你說得沒錯。」我嘆了口氣,「這的確是個出色的計劃。一個接一個殺掉那三個人,而且相關的人既不能報警,也不能逃離,這樣的狀況也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實現。」

她終於露出一絲微笑。「你之前也這樣誇獎過我,說如果這是真實發生的命案,就是完美的殺人計劃。」

「我不是誇獎,而是覺得恐懼,對兇手的才華感到恐懼。」我抬起頭,「本多先生聽了這個計劃後,並沒有忠實地執行。你可以告訴我們緣由嗎?」

「在這之前,我先說一件事。」本多雄一說,「雅美隱瞞了一件事。」

聽了他的話,麻倉雅美驚訝地扭過身。「我什麼都沒有隱瞞啊。」

「不,我知道的。正因為知道,才能夠理解你為什麼要扎破輪胎。」他看著我的視線緩緩移向一旁,「雅美……喜歡雨宮。」

「什麼?」中西貴子的聲音彷彿哽在了喉嚨裡,我也吃了一驚。

「本多,那是……」

「沒關係,你不用隱瞞了。我知道我喜歡的女人的一切。」本多帶些自嘲意味地笑了,然後看向我。「你稱讚過她演的朱麗葉。」

「是的。」

「可是,愚蠢的評委卻看不出她的優秀,而是被由梨江的美貌所迷惑。當然,這不是由梨江的錯,問題在於,雅美為什麼要演朱麗葉。」

我當然不知道箇中緣由,只有沉默搖頭。

「因為當時是雨宮演羅密歐。」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的確是這樣。

「雖然雅美什麼都沒說,」他雙手輕按著她的肩頭,「但我想,和喜歡的男人一起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應該是她的夢想。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但以雅美的條件,恐怕永遠不會有演朱麗葉的機會。不過,這也是我喜歡她的地方。」

麻倉雅美垂著眼簾,安靜地聽著他的話。從她的反應,我明白本多所言不虛。

「正因為這樣,」本多再次恢復了嚴肅的表情,「我更加不能原諒雨宮他們對雅美的行為,尤其是雨宮說的話。被飾演羅密歐而且是自己喜歡的男人說‘你不適合演朱麗葉’,這是多麼大的打擊!更何況溫子和傳聞要跟雨宮訂婚的由梨江也都同意他的看法。」

「可是,」中西貴子說,「她們不知道雅美喜歡雨宮,這也不能怪她們啊。」

「不,她們知道,所以才會邀上雨宮一起去說服雅美,因為她們覺得雅美會聽他的話。」

「是這樣嗎?」

中西貴子問,笠原溫子微微點了點頭。「是……的確有這個目的。」

「而且,他們甚至沒意識到已經深深傷害了雅美,雨宮和由梨江把回程當作約會兜風,溫子還在一旁調侃,這也太沒心沒肺了,難怪雅美會憤怒。」

「別說了,本多。被你這一說,感覺自己更悲慘了。」

「啊,對不起。」被雅美打斷後,本多雄一慌忙道歉,然後再次看著我。「總之,聽了她的話後,我怒不可遏,想要殺了那三個人。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覺得我還是做不到。說到底,我只是個普通人。」

不,那不是普通,而是正常。

「而且聽雅美的殺人計劃時,我有種感覺,她似乎打算在復仇之後自殺。你也說過,兇手行兇之後的打算很不明確。雅美說自己會設法脫身,但我再怎麼想,都沒有辦法可以全身而退。」

「你有什麼打算呢?」我問麻倉雅美。

「他說得沒錯,」她無奈地回答,「我的確打算自殺,留下聲稱自己是兇手的遺書。我不想讓本多成為兇手。」

「可是,」我看著她的下半身,「你沒有行兇的可能。」

「是啊,但也無法證明我不是兇手。」

「這……」我無話可答,唯有沉默,然後看向本多,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總之,我覺得我不能實施這個計劃。」他再度開口,「我也可以簡單地拒絕雅美,但這樣一來,雅美對他們三人的恨無法消失,以後也將繼續痛苦下去。於是我想到,可以把這一切當一場戲來演。我向他們三個人說明了原委,他們都同意配合。但我並不感謝他們,我覺得這是他們的分內之事。」

「你覺得只要演給麻倉小姐看,她就會滿意了嗎?」

「不,不是這樣。我相信她一定會中途叫停。不管她的恨有多強烈,也不可能坐視三個同伴一個個被殺,她一定會發現自己要做的事有多麼可怕。到那時,即使她知道了一切都是演戲,也不會生氣,而是會鬆一口氣。所以我事先跟她約定,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就用力敲牆壁。」

「但現實是,行兇一直進行到最後。」

「是啊,出乎我的意料。」本多低著頭說,「我本來以為,至少殺死雨宮的那一幕她會叫停。」

難道她的恨意如此強烈嗎?

「我有一個疑問。殺元村小姐時用的兇器是你找到的,這是出於什麼目的?如果沒有找到那個兇器,計劃應該會進行得更順利。」

「那是雅美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她說,如果當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殺,就不算是復仇。這樣做是為了讓第三個人感到恐懼,意識到這出殺人劇很可能是真的,促使他思考兇手的動機。當我知道第三個人是雨宮時,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想告訴雨宮,自己是兇手。」

「我們討論動機時提到了麻倉雅美小姐的名字,這也在你們意料之中嗎?」

「是的。如果沒有人提及,我就會主動提出,然後雨宮發揮演技,極力否定雅美是兇手的說法。好在田所很配合地提出了,把氣氛推向了高潮。不過溫子被殺後,你立刻說到了雅美的事,讓我一時很慌張,因為覺得時機還不成熟。」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除了本多雄一,雨宮京介也否定了我的發言。

「花瓶上沾的血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個。」本多挽起左臂的衣袖,手肘下方貼了創可貼。「我用剃刀割了一下,反正也看不出是誰的血。」

「沒錯。」

「你的直覺很敏銳,貴子也是。討論處理屍體的話題時,她馬上想到了水井的事,真是幫了大忙。」

聽到本多的稱讚,貴子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雅美。我並沒有想騙她。但如果雅美恨我,我也無可奈何。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本多雄一的口氣幾近自暴自棄,但也許這就是他表達愛情的方式。我注視著麻倉雅美,她的表情一直沒有變化。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開了口。「我……知道這是演戲。」

不知是誰「咻」地倒吸了一口氣,我也不住地眨著眼睛。

「你知道?什麼時候知道的?」本多雄一問。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一切都進行得太順利了。由梨江和溫子剛好一起住進了那個房間,第一晚溫子一個人彈鋼琴,她戴耳機這件事也讓我不解。不過,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確信這是特地演給我看的戲。」麻倉雅美抬起頭,用真摯的眼神看向呆立著的田所義雄。「田所,你那晚不是去了由梨江的房間向她求婚嗎?」

突然被提到名字,並且說出了內心的秘密,田所吃驚地張大了嘴,愣住了。

「當時由梨江說,她和雨宮之間沒有什麼。看到她的反應,我恍然大悟,由梨江知道我在監視她。」

「啊……」由梨江的臉悲傷地扭曲著,她用雙手掩住了臉。

「所以,你明知道都是假的,還是看到了最後?」本多雄一問。

「沒錯。」

「為什麼?」

「這個……」她側著頭說,「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起初知道一切都是演戲時,我的確很生氣,但我並不想叫停,我想繼續看下去,看你們到底怎麼演。」然後,她轉向一直沉浸在悲傷中的三個人。「你們演得很好。」

「雅美!」雨宮京介再也按捺不住,衝向輪椅,跪在麻倉雅美面前,「對不起,我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諒,但至少讓我有機會補償你。只要我能做到,我願意做任何事。你儘管吩咐。」

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也哭著跪了下來。

「他們打算放棄演戲,」本多說,「而且想要為你做點什麼。」

「是嗎……」麻倉雅美低頭看著他們三人,然後搖了搖頭,「很遺憾,我沒有什麼事讓你們做。」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因為,」麻倉雅美說,「既然我沒有成為殺人兇手,首先就要尋找自己可以做的事。」

「雅美……」本多雄一的淚水奪眶而出,麻倉雅美安靜地握住了本多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你們不要放棄演戲。」她對三個人說,「我已經又一次體會到,演戲是很美好、很棒的事……」

一直壓抑著內心感情的麻倉雅美,也不由得哽咽起來。

我身旁的田所義雄開始啜泣,中西貴子更是泣不成聲。

真是受不了,這些人也太天真了吧!這樣的肥皂劇,怎能滿足挑剔的觀眾?更重要的是,我這個偵探完全沒有存在感了。

虧我完成了這麼一齣完美的推理劇—

怎麼回事?我的淚腺也癢癢的。笨蛋,不可以為這點小事就流淚!如果現在哭出來,就真的變成鬧劇了。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不知何時,中西貴子走到我身旁,說:「這個給你。」

她遞出已經溼透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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