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雙手緊握住方向盤,掌心漸漸沁出了汗水。將車速減到足夠慢,終於安全駛過彎道。
高之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剛才的彎道就是發生車禍的地方。彎並不是很急,但畢竟發生了那件事,不得不謹慎一點。
距離朋美的死已經有三個月。梅雨季終於過去,每天都是烈日當頭。
上週,朋美的父親森崎伸彥問高之,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別墅。森崎家每年夏天都會到別墅避暑幾天。今年,高之本將作為朋美的丈夫一同參加。
「雖然也有人提議今年就別去了,但總覺得朋美像是在那兒等著我們似的。說了些奇怪的話,怕是讓你見笑了。」在森崎家客廳面對面聊天時,伸彥流露出落寞又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
「很高興能讓我參加。」高之回答。
儘管朋美離去了,高之和森崎家並沒有就此斷絕來往。森崎家經常邀請他一同進餐,他也常常前去拜訪。特別是朋美的母親厚子,如今似乎依然將他視作未來女婿。
高之也並不反感與他們繼續交往,這對他的事業是有所助益的。森崎伸彥是名企業家,經營著一家制藥公司,同時對演藝圈、文化界也很有興趣,在這些圈子人脈頗廣。高之的公司近來蒸蒸日上,正是因為有伸彥在背後支援。
可以想見,倘若朋美沒有發生那種事,兩人順利結婚,高之的未來肯定會更加輝煌、穩固。
不——高之目視擋風玻璃前方,微微搖了搖頭。他想起自己曾發誓,絕對不要去想這種事。
沿著迤邐的坡道緩緩前行,駛下最後一個稍長的下坡後,一個湖泊出現在眼前。高之將方向盤向左轉動,沿著湖畔的道路行駛。自從定下在這裡舉辦婚禮,已不知來了多少次。朋美總是坐在副駕駛座上,暢談著對新生活的幻想。然而,今天只有他一個人。
道路右側有好幾條枝杈般的小路。駛過一家有些眼熟的餐廳後,高之拐進了其中一條。
沿途立著一座座小小的別墅,再往前開一會兒,兩旁的建築明顯變成了氣派的大房子,庭院也很寬敞。可見在這種地方也有地位高低之分。開到路的盡頭,一幢格外宏大的西式建築出現在眼前。
高之將車開進圍著鐵柵欄的院子,發現停車處已經停了兩輛車。
「喂!」他剛把行李取下車,頭頂便傳來一個聲音。抬頭一看,是上半身探在窗外的森崎利明。利明是朋美的哥哥,原本將成為高之的大舅子。
「你好,其他人呢?」
「爸爸他們出去散步了,其他人還沒到。」
「可已經有兩輛車了。」
伸彥和妻子厚子應該都不會開車。難道是帶了司機?
「那是下條的車。」利明指指較小的那一輛車。
「下條?」
「你不知道啊?是新來的秘書,一塊兒散步去了。」
「哦?」
高之還是頭一次聽說來了新秘書。
「你別站在那兒了,快進屋吧。沒人一起喝酒,我正無聊呢。」
在利明的催促下,高之抱著行李走向門口。玄關處有一扇大大的木門。他抬頭望了一眼門的正上方,心下一驚。門上掛著一副木雕假面。假面雕刻得簡單粗獷,沒有上色,可那對吊梢眼和橫張的嘴,卻讓人感到逼真得不可思議。可能是從國外買回來辟邪用的。朋美曾提起,她父親時不時會買些奇怪的東西回來。
在假面的俯視下,高之開啟了大門。一瞬間,一絲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當然,這預感毫無根據。
他剛脫了鞋,迎面又是一扇玻璃門。設定兩重玄關,恐怕是為冬天做的考慮吧。
進門後右側就是客廳,房頂做了躍層設計。客廳再往前是可以望見湖的陽臺。站在陽臺上就可以知道,這棟別墅是臨湖而建的。剛才從沿湖的路開進來,以為別墅離湖有段距離,其實是錯覺。
利明馬上從側面的樓梯迎下來。他身穿著polo衫,配一條短褲。「來,喝一杯怎麼樣?一個人從東京開過來,累了吧。」
利明走向餐廳,又一手拿著兩罐啤酒,走到可以望見湖泊的陽臺坐下。那兒擺放著白色的桌椅。高之在他對面坐下。
利明在伸彥的公司工作,自然是主管候選人。雖然剛剛三十出頭,已經掛上了部長頭銜。
「這次除了森崎家的各位親友,還能見到哪些人?」高之打聽。
利明咕嘟咕嘟灌下幾口啤酒,答道:「首先是篠家父女,你認識吧?」
「認識。朋美介紹我認識過,後來也見過幾回。篠一正先生是朋美的舅舅吧。」
「嗯,是我媽的弟弟。你也喝呀。」
「那我不客氣了。」高之伸手去拿啤酒。啤酒罐涼得令他指尖發麻。「他太太和女兒都是大美人。」
「是啊。但舅媽沒來,好像是孃家有急事。」
「那真是遺憾。」
聽高之這麼一說,利明放下啤酒,揚起嘴角笑了笑:「要欣賞美人的話,光女兒也足夠了吧。雪繪越來越漂亮了。」
「是啊,真是相當漂亮的姑娘。」高之想起篠雪繪的容貌,直白地吐露了自己的感想。
「雖然不是要代替舅媽,但還會有位木戶先生跟篠家父女一起過來。他是舅舅的主治醫生,我爸也時常麻煩他。」
「主治醫生?」
「舅舅心臟不太好。但讓木戶來也不光是因為這個,木戶的爸爸是我媽和舅舅的表兄。說起來,他算是我的從表兄。」
「這樣啊。那一起來也沒什麼奇怪。」
高之說完,利明又咧嘴笑了笑。「木戶自有他無論如何都想來的理由。」
「什麼理由?」高之放下正在喝的酒。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利明喝光了酒,將罐子捏癟,隨後開啟第二罐,「還有一位是朋美的好友阿川桂子,你認識她吧?」
高之點點頭。朋美跟他介紹過,說阿川桂子是她的高中同學,最要好的朋友。那女孩臉上透著一股伶俐勁兒。
「再算上我們兩個人,一共有九個人來這裡。」利明說。
不一會兒,玄關傳來聲響。玻璃門開啟後,森崎夫婦走了進來。厚子一見高之,本就溫潤的臉龐變得更加柔和,走近說道:「啊,一來就被利明拉著作陪喝酒,真是可憐。」
「沒有,一路開車過來,正好口渴了。」
「我就知道是這樣,才邀他一起喝,而且也得提前向他介紹一下今天都要來哪些人。」利明得意地笑著說。
「哪裡需要你介紹,都是高之認識的人。」伸彥也走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高個子女人,留著一頭男孩子氣的短髮,像寶冢歌劇團裡飾演男性角色的演員。高之一時間看得出了神。
「你是第一次見她吧?」伸彥察覺到了高之的表情,說道,「這是下條玲子,是我的秘書。」
「請多關照。」下條玲子低頭致意。高之匆忙回禮。聽利明說來了一位新秘書時,他還以為是一位男士。
「高之,你住最東面的那間房。」厚子指著躍層上方。沿著走廊有一排欄杆,欄杆對面是一排房門。「那以前是朋美的房間。」厚子用略微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高之默默地點點頭。
「一正他們真慢啊,明明說打算一過正午就到的。」也許是察覺到氣氛有些壓抑,伸彥望了眼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說道。時鐘的時針已經走過三點。
「一定是難得出來兜兜風,路上開得慢吧。我也該開始準備晚餐了。」
「我來幫忙。」
厚子朝廚房走去,下條玲子跟了過去。
「那我們來玩一局吧。」伸彥在客廳中央的小桌子旁坐下。桌上畫著國際象棋的棋盤,抽屜裡放著棋子。
「不了,我得去換身衣服。」高之婉拒了。他倒不是不擅下棋,只是對手是伸彥,讓他稍感拘束。
「我來陪你下吧。」利明拿著啤酒站起身來。
「可不許耍悔棋這招啊。」
「你這樣的對手,根本用不著。」
「這麼說來,換成別的對手就有必要嘍?」
「這是一種戰略。」
聽著這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高之拿著包上了樓,一邊望著客廳一邊沿著走廊前行。走廊盡頭便是分配給他的房間。
原以為房間裡會滿是讓他想起朋美的物件,沒想到收拾得乾乾淨淨。進門左手邊是浴室,房間裡側的窗邊擺著一張床和一張小書桌。高之略感失望,同時也鬆了一口氣。要是陷在對朋美的回憶中,恐怕無法入眠。
開啟窗戶,可以望見剛剛開車來時的路。小路蜿蜒曲折,彷彿一條橫亙在林間的巨蛇。
路上駛來一輛白色的轎車,高之覺得有點眼熟。
高之迅速換上牛仔褲和t恤,在浴室洗了把臉後出了房間。剛才他就挺在意臉上的油光。
他來到走廊,看到篠雪繪正在與利明和厚子說話。她身穿一件白色襯衫,一頭栗色秀髮垂在肩頭。
高之走下樓,雪繪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嘴巴微微一張,彷彿說了聲「哎呀」。
「你好。」高之問候道。
「你好,什麼時候到的?」
「比你早一會兒,剛剛換了身衣服。」高之四下掃視了一圈,繼續說,「令尊怎麼不在?去洗手間了嗎?」
「不是的。」繫著圍裙的厚子愁眉苦臉地說,「他說有緊急的工作,來不了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這種時候,要是能讓其他人代他處理就好了。」
「代替不了才叫急事嘛。他都說了一處理完就趕過來,有什麼關係嘛。」伸彥勸慰道。
「這麼說,你是一個人來的?」高之問雪繪。
雪繪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是木戶先生送我來的。」
雪繪正說著,高之身後傳來推開玻璃門的聲音。一回頭,只見一個男人站在那兒。時值夏季,他卻嚴嚴實實地穿著一身西裝,個子不高,皮膚很白,小眼睛,小嘴巴,大臉盤,再配上一個大鼻子,活脫脫一副浮世繪中歌舞伎演員的面孔,看上去年紀大概三十有五了。
之前利明提到過木戶信夫,此刻他又重新向高之介紹了一番。聽說木戶的父親經營著一家醫院。
「在朋美的葬禮上曾見過您,當時想要跟您打聲招呼的,只是見您非常忙,就作罷了。」木戶的語氣雖然很客氣,可他仍舊打量似的從下至上掃了高之一眼,這一點並沒有逃過高之的眼睛。
「雪繪,你的房間在上樓梯後最靠右邊的那間,明白嗎?」
厚子說完,雪繪點點頭。她剛拿起包,木戶便急忙伸出手,說:「我來拿。」
「沒關係,很輕的。」雪繪拒絕了,說完便邁著輕巧的步子上了樓。
「信夫,你住左邊第三間房間。」厚子說,像是在為一時無所適從的木戶解圍。
「啊,好的。」木戶回應道,也拿起了包。
雪繪的身影消失後,厚子回到廚房,伸彥和利明重新坐回棋盤前。高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們身邊。
「現在只剩阿川了。」伸彥望著棋盤說。
「那孩子說要坐電車來,是打算從車站轉乘公交車過來嗎?」
利明正說著,傳來微弱的警報聲。發生什麼事了?高之連忙環視屋內。
「是玄關的門鈴。」伸彥說,「剛提到阿川,阿川就來了。」
「我去開門。」高之站起身。
開啟玻璃門,又開啟木門,然而外面站著的並不是阿川桂子。兩個身穿警服的警察正用懷疑的目光來回打量這棟別墅。
「請問有什麼事?」高之開口搭話,他們這才注意到他。
「這是您的別墅嗎?」年紀大一點的警察注視著他。
「我不是屋主,是在這兒留宿的。」
「這樣啊。」警察點點頭,「不瞞您說,想向您打聽點事情。」
「什麼事?」
「您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什麼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是男人嗎?」
「沒錯,是男人。」年輕的警察回答。
「不太清楚。」高之來回看了看兩位警察,不解地歪歪頭,「我剛剛才到,沒什麼線索。」
「還有其他在這裡留宿的人嗎?」
「現在除我以外,有六個人。」
「其他人也是今天才到這兒的嗎?」
「是的。」
聽了高之的回答,警察努了努嘴,伸手摩挲著下巴。「不好意思,能問問他們嗎?」
「倒是沒關係……」
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大概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高之察覺到時,伸彥和利明已經走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伸彥問。
「沒什麼大事……請問您在附近看到過舉止可疑的男子嗎?」中年警察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舉止可疑的男子?我和妻子剛才出去散步,沒太注意到。」
「其他人都是剛到這裡,應該都沒有外出過一步。」利明補充說。
警察露出失望的神色。「那麼如果看到可疑人物,能立刻聯絡我們嗎?這條路往回走有個派出所,我們就在那兒,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知道了,辛苦兩位。」
伸彥說完,兩個警察沿著前方的路離開了。
回到客廳時,雪繪已經下樓了。她問出了什麼事,高之就把警察來訪一事告訴了大家。
「怎麼會這樣?」雪繪一臉不安。
「多半是色狼慣犯之類的吧。」利明輕描淡寫地說完,重回棋盤前坐下。
「真是讓人不放心啊。夜裡得鎖好門窗。」不知何時,木戶信夫已經換好衣服,邊說邊瞟著雪繪的側臉。
「這一帶本是不會讓人擔心這種問題的地方,看來被不良風氣汙染得相當嚴重。」伸彥一邊嘆息著,一邊挪動棋子,「可如果有這種傢伙在附近轉悠,阿川還真是讓人擔心。要是能從車站打個電話過來就好了。」
「她沒問題的。」利明似乎很有自信。
正如利明所說,三十分鐘後,阿川桂子到了,說是從車站坐公交車過來的。
「我來晚了,抱歉。」桂子急忙低頭致歉。她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牛仔褲配輕薄的針織衫,也沒什麼化妝的痕跡。正因如此,她那平日裡冷冰冰的臉龐彷彿變得柔和不少,比高之此前見到她時更加有女人味了。
「一直在等你呢。喂,阿川來了。」伸彥喚了一聲。厚子從廚房走了出來。雪繪似乎也在廚房幫忙。
「歡迎歡迎,累了吧?」厚子微笑著說。
「不累,大家看起來都很精神啊。」桂子環顧四周,視線停在雪繪身上,「雪繪,你今天特別漂亮。」
「啊……」大概是突然聽到讚美,雪繪紅著臉低下了頭。
桂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顯得炯炯有神,然後對厚子說:「您是在準備飯菜嗎?我來幫忙。」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厚子擺擺手。
「不行,一定要讓我幫忙。」桂子一臉認真地說,「以前總是朋美給阿姨打下手,今天我就是想來代替她幫您的忙。」
「桂子……」
「不是挺好的嘛,就讓她幫忙吧。」伸彥說,「讓阿川在這兒陪我們這幫男人,也怪無聊的。」
「也是……那我去給你拿圍裙。」
「不用了,我自己帶了。」桂子從包中取出一條印有漂亮圖案的圍裙。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後,男人們又回到棋盤前。
「好了,這下總算全員到齊了。」伸彥拍了一記大腿。
2
晚餐由前菜開始,每個人的玻璃杯中都倒上了葡萄酒。厚子廚藝一流,所以朋美雖是千金小姐,做起菜來倒是手法嫻熟。高之不由得回想起曾多次品嚐的朋美親手做的佳餚。也許是因為此刻口中的食物,和她做的味道如出一轍吧。
阿川桂子前幾日發表小說一事成了餐桌上的話題。去年,年僅二十二歲的她斬獲了某小說雜誌的新人獎,之後便辭去剛剛找到的工作,繼續從事小說創作。
「讀你的小說時,總覺得你對戀愛看得尤其透徹,這到底是源自何處呢?」伸彥很快換了一杯兌水的酒,一臉好奇地問。
「那些基本上都是想象。覺得這樣的戀愛也不錯,就在大腦裡構思想象。」桂子謙虛地回答。
「‘基本上’,就是說其中也有根據自己的經驗寫的部分了?」高之並無戲弄她的意思,認真地問道。
「談不上完全照搬,有一些參照的部分罷了,但真的沒多少。」
「真想讀讀阿川真實的戀愛故事。」伸彥說完,眾人都笑了。
「桂子當了作家,真是了不起。以前和朋美一起學芭蕾,之後進入大學到底是對的。」
「我早就清楚自己沒有跳芭蕾的天賦,但也不是很明確自己想做什麼,只是稀裡糊塗地上了大學。」
厚子停下手中的刀叉,望著餐桌上花瓶的底部,說:「其實也不知道朋美有沒有跳芭蕾的天賦。要是中途讓她放棄,很多事情就都不同了……」
她的話讓所有人陷入沉默。
「這種時候別再說這些了。不是說好不提令人不快的話題嘛。高之也在呢。」伸彥說。
厚子低垂著頭,露出寂寥的一笑後抬起頭,向高之道歉:「對不起,不要壞了心情。」
「哪兒的話,不會的。」高之回答。
大概是為了轉換沉重的氣氛,伸彥宣佈明天要開摩托艇,要去做準備工作。大概是打算乘坐摩托艇遊湖。
「能滑水嗎?」木戶信夫剛才一個勁兒地向身旁的雪繪搭話,此時第一次冒出了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我有時會借朋友的船滑水。」
「沒有準備這個,不過你想要滑水的話,就準備一下。下條,有辦法嗎?」
「我想沒問題。」下條玲子乾脆地說。
高之有些吃驚。要是換作自己,聽到這樣突然的要求,肯定難以在短時間內準備好滑水工具。伸彥正是因此才僱她做新秘書吧。
「你在給令尊幫忙,現在怎麼樣了?之前聽你說做得很辛苦。」高之隔著桌角與身旁的雪繪攀談起來。之前另一邊的木戶一直纏著她,他沒找到搭話的機會。
「工作基本都上手了。我只是負責行政工作。」雪繪手拿酒杯,略帶羞澀地回答。也許是喝了白葡萄酒的原因,她白皙的肌膚上泛出淡淡的紅暈,淺淺的眼眸裡水汪汪的。「但經營仍然很困難,近來競爭更加激烈了。」
「這類訊息常有耳聞。」
雪繪的父親篠一正經營著一家以中小學生為物件的補習學校。據說以前口碑很好,還有從大老遠趕來的學生,但最近學生數量急劇減少。這並非因為教學質量下降,而是以電腦和網路為賣點的補習學校逐漸興起,堅持傳統教學方式的補習學校失去了吸引力。
聽說身為姐夫的伸彥一直表示資金方面隨時都可以支援,一正對此很感謝,但始終婉言謝絕。
大學畢業後,雪繪沒有找工作,決定去補習學校幫忙,也是想盡自己有限的力量幫父親一把。
「爸爸說,最頭疼的是孩子越來越少了。」
「是啊。看新聞報道說出生率連年下降。」
「是在說補習學校嗎?」本來正跟伸彥他們聊娛樂活動的木戶,忽然將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大臉湊近雪繪。
「是的。」她點點頭,不去看他。
「補習學校啊。」木戶誇張地皺起眉頭,「雖然由我說這些不太合適,但在我看來,令尊還是儘快放棄為好。如果實在想辦下去,就該大張旗鼓地辦。繼續眼下的做法,經營只會更加困難。」
「但像我們這樣的補習學校也有存在的必要,這句話爸爸總是掛在嘴上。」雪繪仍然沒有轉過臉去看他。
「是說學做人比學考試技巧更重要嗎?可喊著這種理念,現在的母親們也不會買賬啊。」木戶越來越靠近雪繪。距離也太近了,木戶一說話,口水是不是就會飛濺到她的菜裡?比起談話的內容,高之更介意這一點。
「而且,」木戶喝了口水,微微挺直脊背,繼續說,「我不贊成雪繪你不好好找份工作,去令尊那兒幫忙。我之前也跟你說過,既然要工作,就應該去完全未知的領域。」
「我也有這樣的感受……」
「對吧?現在也不遲嘛。比如,你可以到我們醫院來工作呀。」木戶抽了抽大鼻子一側的鼻孔。高之明白了,這個人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說這句話。
「是啊,不過我還想在爸爸那兒再幫忙一陣子。」
雪繪微笑著拉開椅子站起身。厚子去廚房取菜了,她大概是想去幫忙。放了那麼長的線,魚兒卻輕易地躲開了,木戶滿臉沮喪。
利明在介紹木戶時,提到他有無論如何都想來的原因,原來是指這個。望著他鷹鉤鼻的側影,高之明白了。
的確,高之也覺得雪繪是一個出眾的女人。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去年的聖誕夜。本來他和朋美約好在東京市內的一家餐廳慶祝,朋美卻問他能不能叫上表妹。
「她比我小一歲,我們像雙胞胎一樣一同長大。去別墅時,也總是兩個人一起玩。我和她有個約定,誰有了戀人,就要在聖誕夜介紹給對方。」朋美臉上掛著些許天真的笑容。
「我沒關係,只是忽然叫她過來,這樣好嗎?」
「沒事的,她就在那兒等著呢,我去叫她。」朋美朝他眨眨眼,離開了座位。
隨後現身的雪繪人如其名,是個肌膚如雪的姑娘,一身黑色的衣服襯得她更加白皙惹眼。她與朋美身形相近,只是臉龐和身體細微處的曲線不太一樣。不知是不是家族遺傳,她身上也洋溢著與朋美一樣的少女般的純潔氣息,但她不像朋美那般活潑開朗,舉止嫻靜,可以看出性格很是溫順。
雪繪不跳芭蕾也不學音樂,但好像很喜歡欣賞。所以高之和朋美有這種機會時,曾幾次邀上她。「總覺得打擾了你們,真抱歉。」雪繪說。朋美答道:「偶爾不過二人世界也沒關係啦。」
因為這層關係,高之和雪繪的父親一正也有了工作上的聯絡。一正找高之商量想在補習學校使用原創的錄影教材。雖然最終沒能實現,但在商談時雪繪也曾一同參加會議。
但是從沒聽聞有木戶這麼個男人。
高之望著木戶的側臉,陷入思索。雖然是遠親,但終歸是親戚,應該一直有往來。考慮到兩個人的年齡差距,木戶二十幾歲時,雪繪應該還是小學生或初中生。在這期間,難道這個男人一直思慕著她,沒有談戀愛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他身上有種說不清的偏執感,說不定會有這種可能。光是想象這些情節,高之就有些不舒服。
飯後,男人們在客廳喝起酒來。不一會兒,厚子和雪繪收拾完畢也加入進來。伸彥開始和下條玲子重新擺好棋子,高之被利明叫去和雪繪、阿川桂子一同打撲克。厚子負責給大家添飲料。木戶在幹什麼呢?高之用餘光觀察,不出所料,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雪繪身邊,指手畫腳地指導她出牌。雪繪偶爾流露出不快,但嘴上沒有抱怨半句,所以木戶心花怒放,喊著「雪繪木戶聯合隊」之類。
正如高之預想的,阿川桂子的撲克打得非常厲害。她抽的牌並不算最好,但謹慎與大膽的平衡能力超群。一轉眼工夫,她面前的籌碼就堆成了小山。
「即使手裡的牌不好,也能從容迎戰。不單單是沉得住氣。你很有賭博的天分啊。」已經輸了很多籌碼的利明認輸道。
「我到底膽小啊……」雪繪說著,將紙牌倒扣放下。
「我倒覺得雪繪你一點都不膽小。」桂子將自己的牌緊握在胸前,說,「你是到了關鍵時刻能當機立斷的人,這我可是知道的。」
「哪有……」雪繪略帶嬌羞地望了望高之和利明。
「說不好就是這樣。」利明嘟囔了一句,「朋美是行動派,雪繪你雖然看上去柔弱,但或許還是朋美更膽小。她一直跳芭蕾,不諳世事。」
「朋美膽子小,一點也不假。」來給大家換飲料杯的厚子似乎聽到了剛才的對話,順著利明的話茬兒繼續說,「她小時候害怕在黑的地方睡覺,外出時也總是拽著我的手不肯鬆開。」
「可她個性活潑開朗,看上去爭強好勝,還喜歡玩遊樂園的過山車。」
「沒錯沒錯。」厚子眯著眼睛說,「所以她剛開始開車時我很擔心,怕她開太快……結果真的……」大概是想起了那起車禍,厚子哽咽了。
「喂!」大概是因為厚子又提起女兒死去一事,怕她破壞氣氛,伸彥用責備的語氣喚道。
「哎,我明白,對不起。」
厚子再次痛苦地合上嘴,準備就此退回廚房。但阿川桂子止住了她的腳步。
「我認為朋美開車足夠小心。」
她的口吻如此尖銳,令空氣近乎凝固。打撲克的眾人,還有伸彥和木戶信夫,都停下動作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