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中,阿川桂子繼續說道:「我覺得她絕對不可能超速駕駛。以前發生過那種意外,她應該比誰都痛切地明白,那是多麼危險的行為。」
「那又如何呢?」利明的視線落在桌上的紙牌上,「不管怎麼說,朋美髮生車禍這一點並不會改變。而且,」他頓了頓,「她因為這場車禍死去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所以,」阿川桂子環視眾人後,壓抑著情感般說道,「我覺得那場車禍有蹊蹺。很多地方,我都無法接受。」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窺探著他人的表情。高之也不例外。很顯然,沒有一個人認為她是在胡言亂語。大家都明白,遲早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
「你到底在懷疑什麼?」高之試圖代表其他人發問。他對朋美的死也有幾點疑惑,感覺不像是單純的意外。
「我認為朋美是被人殺死的。」桂子繃著臉,直截了當地說。眾人似乎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再次陷入了沉默。
終於有人說出來了。終於把大家都藏在心裡,卻一直沒人說出口的話說出來了。
「你說……朋美是被人殺死的?」最先開口的是利明,「你這麼肯定,有什麼依據嗎?」
「有很多事情佐證。」桂子的聲音中充滿自信,「我不清楚動機是什麼,但朋美肯定是被人殺死的。」
「但是,」似乎想要緩解這沉重的氣氛,雪繪說,「警察對那起車禍進行了各種調查,最後才判定,那隻可能是一場意外,不是嗎?」
「警察到底調查了什麼、調查到什麼程度,都很值得懷疑。我也是聽朋友說過之後,才知道他們的工作態度有多麼馬虎。」
「不,這一點可能是你多想了。」一直想要回避這個話題的伸彥轉過身對桂子說。或許是談話已然進展到這個程度,他已無法迴避。「對我們來說,那起車禍是個非常大的打擊。可疑的地方我們也都懷疑過。是不是車子有故障?是不是周圍有其他汽車危險行駛,導致她操作失誤?可哪種可能性都被否定了。」
桂子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叔叔,我是說,朋美是被人殺死的,這和汽車故障之類的沒有關係。」
「你聽我說。」伸彥伸出手安撫情緒激動的桂子,「汽車沒有故障,就證明車子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又因為有目擊證人,也很清楚當時周圍沒有其他車輛惡意影響她駕駛。據那個目擊者說,朋美的車沒有減速,直接撞向了護欄。現場沒有剎車痕跡,也證實了這一點。」
「警察說是疲勞駕駛……說只有這種可能。」厚子雙手緊緊抓住圍裙的一角。
「那一陣子,她太累了。」高之這麼說的時候也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過錯。
「在有連續彎道的山路上開車,即便累了,也不可能有睡意。」桂子搖搖頭說,「應該會更緊張才對。」
「這就不得而知了。」利明說,「一直持續高度緊張,也可能使神經疲勞。我在高峰時段開車時,也會突然感到很困。」
「自從發生那次事故後,你知道朋美開車有多小心嗎?」桂子半是生氣地說,「她說討厭車禍,甚至還說再也不開車了。換作一般人,可能只是一時反省,但她不一樣,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我知道,我最清楚。」厚子說,「即便如此她還是又開車了,因為不得不開。她說,如果不開車,會給高之添麻煩,其實她心裡很害怕。」後半句似乎不是說給眾人,而是特意說給高之聽的。
「我也知道,朋美開車和以前不一樣了。我曾坐過幾次朋美的車。但各種情況表明她的確是開車時睡著了,這又該如何解釋呢?」伸彥用挑釁的眼神望著阿川桂子。
桂子直視著伸彥,回答說:「我認為是安眠藥。」
「你說什麼?」
「安眠藥。朋美肯定是被人下了安眠藥。」
「對方是怎麼讓她吃下安眠藥的呢?」桂子一次次丟擲自己的論斷,伸彥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混進她服用的藥裡,或者調包就行了。很簡單。」
「即使真有可能讓她吃下去,這方法也非常不可靠。」這次發聲的是之前一直置身事外的木戶信夫。「安眠藥的藥效,個體差異很大,無法推測到底什麼時候起效。而且以朋美謹慎的性格,要是犯困,應該會停下車小睡一會兒。如果是起效非常快的藥,恐怕在開車前她就睡著了。」
木戶翕動著鼻翼,一副這種事情還得交給專家的神情。他看向雪繪,彷彿很期待雪繪說點什麼。但雪繪始終低著頭。
「木戶說的這一點,又該怎麼解釋呢?」高之問阿川桂子。但他心裡覺得,這種程度的質疑根本難不倒她。
跟他料想的一樣,桂子早有反駁意見。她輕輕地深呼吸一口氣,說:「應該是未必故意。」
果然是這樣。高之在心中默默點頭贊同。
「也就是說,兇手覺得即使這次計劃不成功也沒關係。藥已經被朋美服下,便不可能發現我的罪行,再找機會下手即可;倘若真如我所願,朋美死了,那就賺了——兇手恐怕是這樣想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作家,見解深刻啊。」大概是與朋美的關係不甚親近,沒有心理負擔,木戶欽佩地說。
其他人卻如口含黃連般滿臉苦澀。
「這種看法也不是沒有可能。」雪繪觀察著眾人的神情,怯生生地說,「但事情會這麼順利嗎?我不覺得兇手能輕易地向小朋下藥而不被她發覺。」
阿川桂子準備開口回答這個問題,又遲疑了一下,閉上了嘴。高之彷彿明白其中緣由。她恐怕是想說,如果是和朋美關係親密的人,不就可以辦到了?但不說出口是對的。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都在現場。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趁著阿川桂子沉默不語的空當,伸彥說,「這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我至今仍然不能相信朋美已經死了,但更難以相信有誰對那孩子心懷殺意。我不願去想這種事。」
桂子想要說什麼,但被伸彥制止了:「請不要忘了,這次邀請大家來,是想讓大家來這裡放鬆放鬆。我先去洗澡了。請大家繼續喝喝酒玩一玩。這裡和城市不同,不會影響到鄰居。」
「我去看看洗澡水。」厚子也跟著伸彥離開了。
被強行打斷了講話,阿川桂子一臉失落,令人同情。然而沒有人上前搭話。利明去了廚房,可能是去添酒。木戶回自己房間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桂子咯噔一聲推開椅子站起來,帶著受傷的表情上了樓。高之頭頂隨即傳來巨大的關門聲。
高之站起身想去陽臺。聽了剛才的議論,腦袋有些發暈。他看到下條玲子正對著棋桌在寫東西,停下了腳步。她用很小的字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到了這裡你還要工作嗎?」
聽到高之詢問,玲子抬起頭,一副惡作劇被發現的表情,合上了筆記本。
「不是工作,只是社長常常叮囑我,不自覺就成了習慣。」
「習慣?」
「記錄談話內容。社長經常要和很多人會面,他吩咐我在他們會面時,儘量詳實地記錄談話內容。如果用小型錄音機錄下來後再聽寫出來,很花時間。」
「所以你把剛才的談話也全部記錄了下來?」高之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說是習慣。手無意識地就寫了起來。」下條玲子苦笑。
這時,利明端著倒了蘇格蘭威士忌的玻璃酒杯走了過來。「真是個好習慣。不過,剛才的談話被記錄下來,可讓人不太舒服。對森崎家來說,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情。」
「但這場談話相當有意思。從中也可以知道,大家都很愛朋美小姐。如果您介意的話,我會處理掉。」玲子拿著筆記本。
「這倒不必了。或許會成為某種紀念。以後我爸也可能會問你當時都談了些什麼。先不說這些了,我們接著下棋吧。我剛剛吃掉了你的皇后吧?」利明面對棋桌坐下。
「不是,是我吃了您的騎士,正要將您的軍。」下條玲子若無其事地反擊了利明的玩笑。
其貌不揚,卻很獨特——她給高之留下這樣的印象。
高之走到陽臺,嗅到一股樹木的芬芳。從湖面吹來的風拂過發燙的臉頰,很愜意。今晚的夜空沒什麼雲,可以清晰地看到燦爛的星空,這在城市幾乎無法想象。
高之雙肘靠著欄杆,望向天空。過了片刻,身後傳來說話聲:「你要喝咖啡嗎?」回頭一看,只見雪繪正微笑著端著一個放有兩個馬克杯的托盤。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我可以在這兒喝嗎?」
「啊,請便。」
高之和雪繪並肩面對著湖坐下。
「本來坐在這裡的應該是小朋。」雪繪抬眼望了望高之,看到他一臉驚訝,馬上捂住嘴巴,驚慌失措地說,「對不起,是我多嘴了。」她臉頰到脖頸的肌膚如少女般細膩無瑕,一雙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可愛得像個法國人偶。
「你不必這麼小心翼翼。我已經習慣了。」高之安慰她說。
「你的房子怎麼樣了?」
「總算收拾好了。傢俱和家電之類的全都送回森崎家了。朋美的父母讓我留著用,但我怎麼也沒有這種心情。」
「是啊。」
他們在說朋美的嫁妝。朋美去世前不久,兩人剛剛搬完家,新買的傢俱和家電都搬到了高之的房子。那房子也是他們決定結婚後才租下的。朋美父母說會資助他們,勸他們趁這個機會買套公寓,但高之不想連這種事都麻煩岳父岳母。
朋美的行李已經送回森崎家,如今高之獨自住在對一個人來說太過寬敞的新家。
「剛才的事……」雪繪摩挲著馬克杯上的圖案,猶猶豫豫地說,「桂子突然那樣說,我有點嚇著了。我還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這麼想’是指朋美被人殺害嗎?」
「嗯。」她回答。
高之點點頭。「通常是這樣的。誰也不願那樣去想。」
「通常?」雪繪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這麼說,你和桂子想的一樣?」
「不像她那麼明確,只是隱約這麼覺得。」高之說著,抿了一口咖啡。風吹得身體發冷,熱乎乎的咖啡顯得特別香醇。「人在談論別人的事時,都能保持冷靜,一旦遇到和自己密切相關的事,就會突然感情用事,難以決斷。雖然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有很多,但我心裡還是不願意承認,朋美因為那麼平凡的理由死去。阿川小姐大概也是這種心理吧。」
雪繪看向捧著的馬克杯,說:「但是……我還是無法想象,會有人想要殺害小朋。桂子說不清楚動機是什麼,你有沒有什麼頭緒呢?」
「沒有,我也猜不出來。」高之回答。
「如果……我只是假設,如果真像桂子說的那樣,有人想要置小朋於死地,並做了什麼手腳,你肯定很恨那個人吧?」雪繪用真摯的眼神望著高之。
在開口回答之前,高之試著想了想她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但沒有想到明確的原因。
「那是當然。」高之說,「如果朋美真是被人設計殺害的……但我覺得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我相信不會有人動這種手腳。」
「是啊,我也相信是這樣。」雪繪莞爾一笑,像是在為自己的嚴肅感到害羞,說道,「我有記日記的習慣,也把日記本帶到這裡來了,只是不知該怎麼寫今天的事情。」
「如實記錄就行了吧。」高之說。
她點點頭,說:「我會的。」
「朋美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聊聊你的事,你有沒有遇到不錯的男人?」
雪繪只是笑笑,這笑容和剛才的不同。
「你和那位木戶先生,好像很親近嘛。」
高之把有些在意的事情講了出來,雪繪的臉上浮現出難以形容的憂鬱之色。
「我們雙方的父親曾在酒桌上撮合,說讓我做他的女朋友,我爸爸說他只是開玩笑,但對方卻當真了……自那之後,木戶先生時常約我吃飯、看電影,我一直以沒有空來推託。」
「在我這個旁人看來,木戶先生對你相當痴情。」
「他人不壞。」雪繪將手肘支在桌上,微微側著臉,「怎麼說好呢?我無法接受他身上一些最根本的東西……實在難以把他當成戀人或結婚物件去看待。」她是想說,她本能地無法接受木戶這種型別,只是顧忌如果說得這麼直白會不太得體。
「如果你的心意如此堅決,我想還是明確告訴對方比較好。他看你的眼神,彷彿你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珍寶。」
「我也打算這樣做。但他對我非常體貼照顧,讓我很難說出口。而且他又沒有向我求婚。」
木戶也許已經把自己當成雪繪的未婚夫,覺得根本沒有求婚的必要了。如此一想,高之不免有點焦急,但並沒有說出口。
高之喝完咖啡時,身後傳來開啟玻璃窗的聲音。轉過身回頭一看,話題的主人公木戶信夫正一臉詫異地站在那兒。大概是剛剛洗完澡,他穿著一身睡衣,頭上還冒著熱氣,在高之看來簡直就像妒火中燒、腦袋冒煙。
他看看高之,又看看雪繪,用質問的口吻說:「你們在幹什麼?」
「在聊關於小朋的回憶,對吧?」
雪繪說完,高之點點頭。但木戶根本沒有看他。
「我回房前跟你說,讓你過一會兒來我房間一下,你沒聽到嗎?我一直在等你。」
高之之前還好奇他怎麼乖乖上樓了,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下終於明白了。所以他趕在雪繪來之前,匆匆忙忙洗了個澡。
「對不起。我今天已經很累了。」
木戶撇撇嘴,雙手叉腰,裝出一副遠眺風景的樣子,語帶嘲諷地說:「原來你一直在這兒啊。不錯,又涼快,景色又好。」
「那就請你坐在這裡,我要回房間了。」雪繪把兩個馬克杯放到托盤上,轉身就走,留下木戶和高之尷尬相對。
「好了……我也去洗個澡睡覺了。」
「請等一下,樫間先生。」高之被木戶叫住。木戶來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很理解你悲傷的心情,但是——」他抽了抽鷹鉤鼻,繼續道,「我覺得你把雪繪當作慰藉,就不太合適了。」
看來木戶是被雪繪扔下不管,拿高之撒氣。
「我沒這種意思。」
「是嗎?那就好。我勸你不要抱什麼非分之想,這是為你好。」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高之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離開了。
3
鑽進被子後,高之怎麼都睡不著。這是朋美住過的房間,這是朋美睡過的床。也許是受了這些意識的影響,雖然決心不去想朋美,卻辦不到。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卻又醒了。他的心難以平靜。太過安靜或許也有壞處。
高之將雙手枕在頭下,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今晚的風很大,窗外傳來樹枝搖擺的沙沙聲。
他想起朋美的死,還有晚飯後阿川桂子說的話。
高之覺得,她的疑問合情合理。正如她所說,發生那起事故後,朋美開車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在那以前,她跟所有年輕姑娘一樣,開起車來幾乎稱得上瘋狂,但事故後,她開車時一直小心翼翼,從未超過限速十公里。這在現在的日本司機中相當少見。
那起事故,是指兩年前發生的車禍。因為那件事,朋美的人生髮生了巨大的轉折,高之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高之還能清楚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天,他正在雨中的甲州街道上向西行駛。他受一家食品公司委託,約好當天去拍攝用於招聘的錄影帶。廂式貨車的後座上堆著攝影器材,他準備把公司的療養所和休閒娛樂設施拍下來,以在大學招聘時放給學生看。
車上只有高之一人,其他員工開別的車先行出發了。
車上的器材經不起撞擊,所以他開得比平時更加小心。他感覺自己沒有超速。他也沒有超車,一直靠左側車道行駛。路上也很暢通。
不知開了多久,傳來引擎的轟鳴聲。高之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後方一輛車身扁平的紅色跑車正從右側車道以極快的速度趕上來。
這時,高之前方二十米左右的車亮起右轉向燈,切換到右側車道上,隨後繼續亮著轉向燈,緩緩減速,在路中央停下來,等待右轉的時機。後方的紅色跑車本想順著右側車道一路疾馳,但估計是嫌這輛車礙事,切到了左側車道,也就是高之的後方。而且,這輛車跟很多其他車一樣,為了催促前車加速,縮短了車距。
碰上了討厭的車啊——高之立刻冒出了這樣的感想。
正當他要追上右轉的那輛車時,有什麼東西從人行道上滾了出來。是一隻小小的足球。在看清楚之前,高之已迅速踩下了剎車。車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沒能立刻停住,一直向前滑,堆在後座的器材倒了下來。
緊跟著,車子後方遭到撞擊,駕駛座的椅背猛地壓向身體。高之馬上反應過來,是後方的紅色跑車追尾了。
但紅色跑車並不是直直地撞上來。跑車司機曾向左打方向盤試圖閃避,但車子還是撞到了高之汽車的左後方,並且由於巨大的慣性,車速減不下來,衝向了人行道上的電話亭。
高之一時間喘不上氣來,身體似乎也動彈不得,但還是開了車門,緩緩下了車。
「喂,你沒事吧?」停在旁邊的司機問他。他輕輕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紅色跑車在撞毀電話亭後,又撞上了電線杆,前方四分之一的車身完全被撞癟。車的擋風玻璃和電話亭的玻璃都碎了,周圍到處散落著玻璃碎片。
那輛車的駕駛座在左側,車上只有司機一人。只見司機雙手握著方向盤,臉埋在雙手中間,一頭長髮,應該是女性。不知是誰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馬上來了。
救護人員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司機從擠作一團的汽車中拉出來。她似乎沒有失去意識,但被擔架抬走時,身體一動也沒動。
雖然高之說自己沒事,但在救護人員的勸告下還是上了救護車,到醫院接受了大致的檢查。當他正跟各方面打電話聯絡時,來了一對夫婦,看起來像是肇事女子的父母。事後,交警告訴他,那名女子的父親是森崎製藥的社長。
高之為事故做了筆錄,警察也明白他沒有過錯。他被對方追尾,是受害者。森崎家派來的律師表示,可以無條件賠償他所有的損失。其實他受到傷害的程度有限,最顯而易見的損失,就是那天沒能拍攝而被客戶取消了委託。
在大致談妥善後事宜後,高之前去看望肇事的女子。負責事故的警官勸他,不管事故責任在誰,還是去看望一下對方比較好。那位上了年紀的警官嘆息道,近來即便自己明顯是過錯方,大部分人也不會去看望事故另一方的車主。
高之大方地買了一束花,來到女車主的病房。他預想氣氛可能會很尷尬,所以只打算來看望這一次。他做了個深呼吸,敲了敲房門。門邊掛著寫有「森崎朋美」的名牌。高之等了一會兒,房間裡沒有反應。他心想是不是睡著了,打算把花交給護士。這樣不必見面,又盡了人情。
當他正想離開時,似乎聽到房裡傳來哐噹一聲。是不是醒了?他又敲了敲門,但還是沒有回應。他握住把手,小心翼翼地開啟門,以免吵醒對方。他有點擔心,想確認一下對方現在情況如何。他把門開啟大約二十釐米,看到了靠窗的病床。有人躺在床上,毛毯隆起著。他隨即瞪大了眼睛。床上被鮮血染得猩紅一片。
他衝進病房,床上的女子臉色慘白,奄奄一息。露在毛毯外的左手腕被割傷了,鮮血直流。床下掉落著一把水果刀。他立即奔出病房,四處尋找護士。
因為他的這些行動,朋美得救了。醫生說,再晚發現十分鐘,朋美就會有生命危險。
朋美得到緊急救治後睡著了。高之和她父母在醫院外見了面。朋美的父母先是對高之救了他們女兒一事表達了深深的感謝,又對前幾日因為事故給他造成麻煩而道歉。高之說,請不要介意他的事情。
「說起來,令愛為什麼要自殺呢?」高之問。
朋美的母親厚子強忍著眼中的淚水,父親伸彥回答了他的問題。
據伸彥說,朋美自小立志成為一名芭蕾舞演員,最近也終於在所屬的芭蕾舞團嶄露頭角。她一直期待著能在下次公演中擔任獨舞的角色。然而發生了這次車禍。也許是太過絕望,才起了尋短見的念頭。
「但痊癒後,不是就能再跳舞了嗎?」
聽到高之的話,厚子小聲哭了出來。伸彥無力地搖搖頭,說:「哪裡還能跳芭蕾,她以後都無法正常行走了。」
「啊?」高之再次看向伸彥的臉。
「她卡在被撞扁的車子裡,左腳受傷了。現在,那孩子左腳踝以下都沒有了。連像個普通女人一樣度過一生都無望了,更何談芭蕾。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一時衝動割腕的。」
厚子還在哭。高之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打心底裡慶幸自己不是需要向他們道歉的那一方。
在朋美恢復意識一週後,高之再次去看望了她。他覺得,在得知她的經歷後還不去看看有點說不過去,也很記掛她之後的情況。
高之去時,朋美的眼睛又紅又腫,大概還沒走出陰霾。也許是怕女兒再起什麼不好的念頭,厚子形影不離地守著她。
朋美今年二十一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臉蛋小小的,因為一直跳芭蕾,身材也很纖細。
談話自然不會很熱絡,高之說著自己的工作,儘量不讓氣氛太沉悶,芭蕾、車禍、殘疾這些話題當然絕口不提。朋美不怎麼開口,只是面無表情地聽他講。即便如此,當高之偶爾開起玩笑時,她的眼角還是浮現出了淡淡的笑意,彷彿在烏雲的縫隙裡隱約透出了藍天。她的眼睛澄澈得驚人,高之的心幾乎陷了進去。
離開醫院後,高之以為再也不會和她見面,應該也沒有這個必要。然而兩天後,他接到了厚子打來的電話,問他能不能來醫院一趟。高之問出什麼事了,厚子欲言又止,說:「那孩子好像很在意樫間先生你。能不能來看看她,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在意就是說有好感吧。高之心裡一陣欣喜,因為他也很想再見到朋美。
高之手捧鮮花來到病房,迎接他的朋美看上去比前幾日更有神采了,話也比前幾天多了一些。當高之臨走前說「我下次再來看你」時,她追問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他回答:「那就明天吧。」
自那之後,一直到朋美出院,高之每隔兩三天就會去看望她。只有一次吃了閉門羹。那天,朋美的義足做好了,要進行調整。厚子從病房走出來,抱歉地說:「她不想讓樫間先生你看到。」
出院後不久,朋美就可以拄著柺杖幾近自如地行走了。這離不開製作精巧的義足和良好的康復訓練,但更重要的是她通過芭蕾練就了強韌的腰力和腿力。
朋美每天都得去康復中心,高之擔起了在週六日接送她的任務。在她接受一對一輔導時,高之始終靜靜地守候在一旁。當擔任指導的女醫生說「森崎小姐在週六日練習起來格外認真」時,朋美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高之覺得,朋美奮力練習的身影很美。不論男女,高之從未在別人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大部分人在痛苦面前都會選擇放棄。一旦身處困境,首先想的就是逃避,要不就是自暴自棄、萎靡不振,把自己當成悲劇的主人公。
我要幫助她——每當看到朋美緊咬嘴唇挑戰困難時,高之就會這麼想。
「樫間先生,你對誰都這麼好嗎?」從康復中心回去的路上,朋美在車子裡問。從她支支吾吾的語氣就知道,她是鼓足了勇氣才問的。
「我希望自己對人人都好,但我這麼對你,並不單單是這個原因。」
「不單單是這個原因?」
高之將車停到路旁,眼睛看著前方,說:「因為快樂,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大吃一驚。也許她心裡期待著這份告白,但沒想到真的能聽到。其實高之也是一改平時的性格,鼓足了勇氣,說完這番話後渾身都熱了起來。
「我的腳這樣了……你不介意嗎?」朋美問。
高之凝視著她的臉龐,正要開口,卻笑出了聲。
「怎麼了?」她詫異地問。
「我剛剛想說,我的鼻子長這樣,你不介意嗎?但太做作了,沒法一本正經地說出來。」
朋美淚眼婆娑,把臉埋進高之的臂彎。
後來他們開始交往,半年後高之向朋美求婚,並且獲得了朋美父母的同意。伸彥握著他的手說「謝謝」。
因為朋美年紀尚小,兩人就先訂了婚。等朋美二十二歲後再籌備婚禮,這成了大家默契的約定。朋美好像有些不滿,但由於她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加年輕,高之也能理解她父母慎重行事的心情。
之後的每一天都很快樂。他們每週一定會見一兩次面,高之聽朋美講在新娘課程上如何學習做新娘。去年秋天,朋美迎來了二十二歲生日,於是他們開始籌備婚禮。
對朋美來說,那應該是一段玫瑰色的幸福日子。在湖畔的教堂舉行婚禮這一兒時夢想也即將實現。
雖然車禍令朋美不得不放棄芭蕾,但繼續開車也是很自然的選擇。因為左腳不便,她想自由行動,就必須依靠汽車。
但此後她開車變得異常謹慎。就算再怎麼慌張,也不會打錯方向盤,或者超速行駛。
安眠藥嗎?阿川桂子的推理浮上腦際。這個想法確實有可能。
但真的會有人想殺死朋美嗎?
正如剛才下條玲子說的,大家都很愛朋美。
忘了是什麼時候,當高之在佛龕前對著朋美的照片雙手合十時,厚子走到他身邊,說,如果讓你們早點舉行婚禮,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當時,高之默默地點了點頭。
4
越想朋美的事,高之越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又調整了枕頭的位置,可還是無法入眠。他思忖著要不要索性喝點帶來的威士忌,正準備起身時,聽到了敲門聲。
他開啟臺燈,看了看時鐘,時間剛過凌晨四點。
他站到門後,應道:「誰啊?」
「是我,雪繪。」傳來細細的聲音。
高之開啟門,只見雪繪身穿睡裙,外面披著一件對襟毛衣,一臉僵硬地站著。她臉色慘白,似乎不僅是光線的原因。
「發生什麼事了?」
「啊……我剛才口渴,想去廚房喝杯果汁,於是下了樓,結果……」像是覺得冷似的,她拉了拉毛衣的衣襟。
「怎麼了?」
「好像有人在。」雪繪壯著膽子說。
高之可以感覺到她心跳得厲害。
「是誰?」
雪繪搖搖頭,說:「不知道,但我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高之感到脊背發涼。「是不是厚子夫人他們?」
「不是,是男人的聲音,而且,是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男人……」莫非是小偷?高之想。聽說有小偷專門偷別墅裡的高階傢俱和畫。「好,我去檢視一下。」
高之出了房門,經過雪繪身邊,走向樓梯。雪繪也跟了上來。
他們倆躡手躡腳地走下樓,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來到廚房附近,也沒有聽到說話聲。高之看看雪繪,她歪著腦袋,彷彿在說,不可能啊。
高之把耳朵湊近廚房門,沒有聽到裡面有動靜。他握住把手,悄無聲息地小心開啟門,只見廚房裡的白熾燈明晃晃地亮著,但裡面空無一人。
「沒有人啊。」高之說。
「奇怪了,剛才我明明……」
廚房再往裡走是後門,高之檢視了那扇門,是鎖著的。
要說奇怪也有點怪。為什麼只有這裡亮著燈呢?最後一個離開這裡的應該是厚子,難道是她忘了關燈?
「真嚇人啊!」雪繪怕冷似的來回搓著手臂。
「可要是有小偷進來,應該會有痕跡。」
高之拉起雪繪的手,關掉了牆上的開關。白熾燈一齊熄滅,周圍陷入黑暗。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左臂。
高之猛地一驚,差點叫出聲來,但聽到一個男人說「別出聲」,又咽了回去。
雪繪發出了輕聲的尖叫。
「不許吵,別出聲!」男人又說了一遍。
高之瞬間渾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