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取下來，要動腦筋。」
聽了伸彥的話，阿田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再次坐到地上咔嗒咔嗒地玩起來。看他的手法，高之覺得等他取下來還要很長時間。
伸彥佯裝換個坐姿，靠到高之身旁，在他耳邊小聲說：「有沒有辦法通知外面？」
高之嚇了一跳，不由看向阿田。對方正沉浸在智力環的遊戲中，看來中了伸彥的計。
「有人會來這附近嗎？」高之低著頭輕聲問。
「平常不太會，但也說不準會有人經過。到了這種時候，怎麼都得賭一把。」
高之點點頭，但想不出該如何將這裡的情況通知外面。
「如果讓這棟房子著火，怎麼樣？」
伸彥的話讓高之睜大了眼睛。「您是說故意縱火嗎？」
「不是真的把房子全燒了。如果讓房子冒出煙，讓人以為著火了，弄出點動靜，說不定會有人過來。」
「煙……」高之覺得這或許是個好辦法。房子冒煙，從遠處就能看見。如果來的人多，阿仁他們也不敢貿然開槍。「但要怎麼弄出煙呢？」高之問。
伸彥又把頭湊近一點。「去二樓的某個房間就行。每個房間裡都放著一個不鏽鋼垃圾桶。在桶裡放點木片之類的東西點燃，再把窗戶開啟……」
原來如此。高之理解了他的意圖。
「但這樣也可能會真的引起火災。」
「沒關係，即便如此，」伸彥壓低聲音說，「這種別墅，馬上再建一棟就行。要是真的著火，他們也會慌了手腳，到時候就有機會逃跑了，自然也會有人聚過來。」
「要是被火包圍……」
「這裡又不是高樓大廈，從哪裡都能逃出去。比起這一點……」
伸彥說到一半閉上了嘴，朝與高之相反的方向看去。只見阿田走了過來。
「你們在說什麼？」
「沒，沒說什麼。」高之裝糊塗。
阿田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高之，但沒再說什麼，而是轉向伸彥，把馬蹄形智力環丟了過去。
伸彥看看丟到自己眼前的東西，抬起頭望著這個大個子男人。「幹嗎？」
「你給我取下來。」阿田說，「根本不可能取下來。」
伸彥朝高之瞥了一眼，伸手去拿智力環，說了句「你好好看著」，把馬蹄和圓環輕輕一扭，圓環和馬蹄就分別到了他的左右手。
阿田瞪大了眼睛，好像見到了什麼駭人的東西。
伸彥在他看清楚前雙手一交疊，圓環又套了回去。「這需要竅門，你得多練練。」然後把智力環遞給阿田。
大個子阿田接了過去，一面用來復槍威嚇他們，一面後退幾步，在地板上蹲下來，重新投入挑戰。
伸彥再次湊到高之身邊。「繼續剛才的話題。等他們的同夥到達這裡，一起離開時，一定要避免我們的人被他們帶走。我覺得他們不會輕易放人。而且要選人質的話，他們也會盡可能選柔弱的人。要是男人，還能稍稍放心一點，但……」
高之點點頭，憂慮不安。他也有同感，會被選為人質的不是厚子就是雪繪。不，這幫傢伙為了滿足性慾，更可能把雪繪帶走。
「考慮到這些情況，即便要冒一點風險，也得用有點希望的方法求救。」
「用煙嗎？」
「你還有更好的主意嗎？」
高之搖搖頭。
「問題是要怎麼才能做到。」
高之看向正在監視他們的男人。阿田一副還在使勁拉扯馬蹄環的樣子，但不知怎的，當中的圓環湊巧輕鬆地脫了出來。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嘟囔著「成功了」，而後看向高之他們，露出可怕的笑容。
3
廚房傳來聲響。雪繪和桂子把菜餚放在餐車裡推了出來。接著，厚子在下條玲子的攙扶下走了出來。阿仁仍然舉著槍，跟在她們身後。
「厚子，你怎麼了？沒事吧？」伸彥站起來。
阿田慌忙用來復槍對準他。「坐下！」
「夫人貧血了。」下條玲子扶厚子坐到餐廳的椅子上。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坐一會兒就會好的。」厚子將手肘拄在桌子上，雙手捂住臉。
「請讓我太太休息一下。她本來身體就不好，睡眠不足再加上緊張，扛不住了。讓她去房間躺一會兒吧。一兩個小時也行。」
高之聽出了伸彥的用意。伸彥肯定是想陪厚子去房間，趁機點火，或者把主意告訴厚子。
小個子阿仁並不理睬他的要求，哼了一聲，說：「她自己都說坐一會兒就會好的，用不著你多嘴。吃了早飯就有精神了，快點上早餐吧。」
在他的命令下，雪繪和桂子開始給大家端上食物。早餐是用麵包卷和小香腸做的簡易熱狗，還有速食杯湯。
下條玲子將一個銀色餐盤放到棋桌上，上面放著兩片厚切牛排和兩大瓶啤酒。
「一大早就吃大餐啊，開吃吧。」
阿仁一說，阿田滿臉歡喜地坐了下來。他笨拙地擺弄起刀叉，切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裡，又一把抓過酒瓶直接喝起來。
高之沒有什麼食慾，但還是就著湯吃起了熱狗。男人們被命令到客廳用餐，女人們則在餐廳。其他人也都苦著臉，揪著麵包往嘴裡送。利明依然被綁著，看起來也毫無食慾。
「你們是親戚嗎？」在餐桌旁用餐的阿仁忽然將叉子指向眾人。
「並非所有人都是。」沒有人回答，於是伸彥在客廳隔著隔斷朝餐廳那頭答道。
「哦，但你和這位女士是夫妻吧。那個被綁著的是你兒子。長得很像你。那剩下的人呢？」阿仁對著雪繪、桂子和下條玲子打量了一番。「這三人中有你的女兒吧。嗯……你是他們的女兒，對吧？」他問雪繪。
「不是。」雪繪回答。
「不是嗎？那是你嗎？」
「我也不是。」桂子冷冷地回答。
「那麼……」
他看向下條玲子，但伸彥搶先回答：「我沒有女兒。」
「沒有？不可能。」阿仁皺起眉頭，用懷疑的眼神望向厚子，「決定藏身到這棟別墅前，我們也調查了你們家的情況。要是家族龐大，別墅使用頻率也高，那可不太妙。不過就結果來說，弄成這副樣子，這番調查算是白費了……這就不提了，總之，根據我們調查到的情況，你們有個女兒。」
「我們確實有個女兒，但已經死了。」伸彥說，「在三個月前。」
「那真是不幸。是生病了嗎？」
「不是。是從這裡回東京的路上，車子墜崖了。」說到這兒，伸彥怔怔地盯著吃了一半的熱狗。
「哦，是交通事故啊。但如果是自己釀成的車禍也沒辦法啦。現在很多年輕人明明開車技術不怎麼樣，卻總飆車，自以為是。」
「那不是單純的車禍！」伸彥重重地斷言道。他的氣勢令兩個入侵者頓時陷入沉默。
大個子阿田嘴裡含著啤酒瓶，看著伸彥。
高之有點驚訝，望著伸彥的側臉。伸彥此前從未如此明確地講過自己對朋美之死的看法。
其他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好像都暫時忘了此刻正被綁架的情況，直直地看著伸彥。
「不……我是說，朋美不是那麼輕率的姑娘。我相信，她一定不是因為不注意，而是因為什麼不可抗力才出事的。」伸彥用辯解的語氣說完，咬了一大口熱狗。
「這件事真有意思。不是單純的車禍，聽起來事情不簡單啊。而且……」阿仁不懷好意地笑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哦。」
聽到他這麼說，其他人都慌忙垂下頭。正當他想再次開口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時間彷彿瞬間凝結，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猶如定格畫面般靜止不動。正張大嘴巴想要大口吃肉的阿田也停了下來。
阿仁率先行動起來。他吩咐阿田監視眾人，自己敏捷地跑到前面的窗邊，從窗簾縫隙窺探玄關的情況。
沒多久他就回來了，眼睛有點充血。「糟了，是警察。」
聽到阿仁的話，阿田目露兇光，抓起來復槍。「警察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怎麼知道。但我覺得我們沒有暴露。」阿仁呼吸急促地看著人質。「好，就你。」他把手槍指向高之，「你出去應對，把他們趕走。」
「為什麼是我？」
「森崎社長親自出去開門有點奇怪，其他人當中就你看起來比較鎮定。」
「我這外表和內裡可差得遠呢。」高之站起來，看了看伸彥和雪繪。大家的眼神似乎都在說：請你想想辦法。有沒有方法可以將眼下的情況告知警察呢？高之必須在短時間內想出主意。
「我把話說在前頭，要是被抓，還不如一死，我們一開始就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拉你們所有人一起陪葬。」阿仁彷彿看穿了高之的心思，用手槍抵住他的後背。
玄關前有一扇裝了玻璃窗的門。阿仁蹲在門後的陰影裡，不讓門外的人看見。
「你不許走出玄關，也不能把他們放進來，明白了嗎？」
高之點點頭，走下玄關，穿上拖鞋，開啟厚重的木門。站在門外的是昨天來過的警察，神情比昨天更加嚴峻。
「不好意思，一大清早就來打擾，你們還在休息嗎？」消瘦的中年警察刻意擠出親切的笑容問道。
「不，我們正在吃早餐。」
「哦，大家已經起來了嗎？」
「是的。」高之回答。
警察似乎還想對此說點什麼，但又轉了話題：「對了，昨天我也問過，那之後有什麼古怪的事情發生嗎？比如看到可疑的人啊，或者半夜聽到動靜？」
高之真想說：可疑的人就在我後面！
「沒，沒什麼怪事發生。」
「這樣啊。」警察並沒有顯得太失望。可能他到各棟別墅詢問，得到的都是這套回答。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警察連著兩天上門，不太尋常啊。」高之問。
警察似乎以為高之在挖苦他，把手放到警帽後面。「對不起，打擾你們難得的度假，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實話跟你說，昨天中午有家銀行遭到了搶劫。」
「是劫匪幹的嗎？」高之問。
「沒錯。是兩個人，拿著手槍和來復槍強行闖進去的。」
高之懷著複雜的心情點了點頭。兇器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劫匪就在這附近嗎？」
「昨天只是推測有可能在這兒。有證言說劫匪的車子往這裡開過來了。」
「現在情況又有變化了？」
「是的，劫匪藏身在這個湖畔的可能性大大提高，因為在前面的樹叢裡發現了可能是劫匪丟棄的汽車。他們拿著三大袋現金，靠步行走不了多遠。」
你的推理完全正確。高之在心裡嘟囔道。「要是在這附近，那就危險啦。」高之抱著胳膊說，一邊偷偷指向身後，努力不被阿仁發現，隨後朝警察使眼色，提醒他注意手勢。
但警察完全沒有察覺。「這事真是麻煩，畢竟劫匪手裡有槍。安全起見，還是不要外出為好。可能的話，請儘早離開這裡。」
「知道了，我會轉告屋主的。」
高之再三用眼神提示警察，對方卻完全沒有看他的手。這時，另一個年輕警察從停車場走過來，向年紀大一點的警察耳語。「請問開白色本田披露的人在嗎？」
「啊？哦……在。」
那是下條玲子的車。
「駕駛座的車門沒有關緊，沒法關上，請轉告車主。」
什麼呀，就這種事啊！高之有點失望。
「我們這就告辭了，打擾了。」警察最後再次低頭致意，正要回去，又好像想起什麼，回過身來說，「哦，對了，你剛才說，大家都已經起來了，是嗎？」
「是的。」
「既然這樣，」警察說，「還是把窗簾拉開為好。我們會在附近巡邏，能從外面看見屋裡的情況比較安全，你們也好安心。」
「是啊，我會告訴大家的。」
「那麼，告辭了。」兩名警察微微致意後離開了。
高之關上門，一回頭便看見阿仁就站在面前。
「開白色本田披露的是誰？」
高之告訴他是下條。阿仁朝屋裡喊下條出來，高之向她說明了情況。
「真是的，我又沒把門關好。那輛車的車門有點沉，容易關不緊。」
「需要回房間去拿車鑰匙嗎？」
「我把備用鑰匙貼在後保險槓底下了。」
正當她要開啟門走出去時，阿仁用槍頂住她。
「警察也許還在周圍轉悠，你不要起什麼歪心思，我可在這兒看著你。」
下條玲子用犀利的眼神瞥了一眼小個子男人，走出門外。阿仁半開著門，監視著她的背影。幸運的是，從門口往外看停車場可謂一覽無餘，但這幸運只是對阿仁一個人而言。
玲子走到車旁，從後保險槓底下取下車鑰匙，開啟駕駛座的車門，利落地將車門重新關好，就往回走。沒有絲毫不自然的舉動。
「把玄關的門再開大一點，看看警察還在不在。」阿仁往後退了一步，命令道。高之照他說的做了，只見那兩名警察還在附近走來走去。「這兩個條子真是讓人惱火。」阿仁低聲嘀咕。
這時，高之用餘光瞥見下條玲子用鞋尖迅速地在地面上寫著什麼。阿仁躲在高之身後，應該看不見。
玲子一進屋，阿仁就說：「好了，把門關上。」
關門前，高之看清了玲子寫的東西。在廁所的窗下，寫著大大的「sos」。他看了一眼玲子，玲子朝他微微收了收下巴。
回到屋裡，阿仁走到客廳的伸彥等人身旁。
「所有人都坐到餐桌那兒。阿田，給那個傢伙鬆綁。」
「怎麼了？」阿田邊問邊解下綁著利明手腳的毛巾。
「窗簾全都拉起來不太自然。」阿仁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咂了咂舌，「這些傢伙還在轉來轉去。阿田，準備好了嗎？」
「已經讓他們在這兒坐好了，我們要怎麼辦？」大個子男人坐立不安，這副樣子與他的外形完全不相稱。
「貼著牆蹲在窗下，絕對不能讓人從外面看到我們。」阿仁靠著窗邊的牆壁坐下，用槍對著雪繪。「好，你把窗簾拉開，動作快一點，別給我玩什麼把戲。」
雪繪站起身，照他說的拉開了窗簾。從高之的位置可以看到警察還在院牆外面。他們正伸長了脖子望著這邊。
誰讓你們朝這兒看了！高之在心中吶喊著。是廁所窗下，那裡有求救訊號！但是警察們似乎判斷這裡沒有異常情況，轉身離開了。高之沮喪地嘆了口氣。
「看來他們走了。」阿仁躲在窗簾背後窺視窗外後嘀咕道。
「拉上窗簾吧。」阿田說，「這樣太難受了。」
「不行，那些傢伙也許還會再來。幾次三番拉窗簾反而惹人懷疑。」
「這樣坐著太難受，我受不了。」
「知道了，我有個好辦法。」阿仁上了樓。走廊中央比較寬敞，放著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隔著欄杆俯視下方。「這裡可以看見客廳和餐廳的情況，監視起來再適合不過了。」
「他們怎麼辦？」
「在我們的視野範圍內，讓他們稍稍自由活動一下也無妨。被屋外的人看到也不會引起懷疑。對了，阿田，上樓的時候帶個女人一起上來。拉個人質，免得他們耍花招。」
阿田瞪大了眼睛，向四個女人上下打量。最後，他走向下條玲子。
「別挑那個女人。」阿仁從樓上發出指示，「和她待在一起也無趣，換那個。」他指著雪繪。
雪繪往後退了一步，但纖細的手臂被阿田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她不由得尖叫了一聲。
「你們不要亂來。」木戶站起來哀求道，但被阿田瞪了一眼後，又馬上低頭坐下了。
阿田拽著雪繪的手臂上了二樓。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犯了什麼罪？」伸彥揚起頭望著他們問。
阿仁冷冷一笑，將手槍對準高之。「你問他，他應該很清楚。」
眾人都看向高之，於是他把從警察那裡聽到的告訴了大家。聽到銀行劫匪，並沒有人感到吃驚。大概從兩人的言行當中，大家已經想象得到他們犯了這種程度的事。
「為什麼要逃到這兒？」伸彥問。
「因為這是我們制訂的計劃，由我和阿田搶劫銀行，然後帶著錢暫且藏身到這個別墅區。要是主要道路被封鎖，恐怕很難順利逃脫。只是我們太大意了，居然被人看到逃往這邊。」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之前說要等另一個朋友過來。」
「他會來的，我們全靠他了。他會帶我們從這裡脫身。他很清楚這一帶的情況，而且知道警察的動向。」
「你們的朋友是叫……阿藤？」利明開口道。他摩挲著手腕，之前被綁的地方似乎還很疼。
「記性不錯啊。沒錯，是叫阿藤。」
「他為什麼不立刻過來？」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啊。」阿仁支支吾吾起來，「要掌握警察的動向也得花點時間。」
高之覺得有蹊蹺。
「不知道你們的計劃有多完美，」利明繼續說，「反正第一階段已經失敗了。警察這樣四處巡邏，早晚會發現這棟別墅的異樣。一群人明明是來度假的，卻誰都不出門一步。」
「等警察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已經不在了。他們到這裡只會看到嘴裡塞著布條、被綁起來的你們。」
「你們真的不打算殺我們？」
「目前是。」
「我看這是聰明的做法。」伸彥微微挺起胸，「但凡有一個人遇害，我立刻衝出去通知警察，哪怕還會有人遇害。要是到了那個地步，除了搶劫罪，你們還會多一條殺人罪。」
「我也可以在你衝出去之前把你斃了。」阿仁目露兇光。
「到時候，」下條玲子說，「我會衝出去找警察的。」
「我也會。」阿川桂子說。
「我也會。」高之接著說。
阿仁沉默了片刻，然後搖搖頭。「真是團結，叫人羨慕呢。好了，我知道了，我們就避免出現兩敗俱傷的局面吧。」他的語氣裡含著一絲讓步。
從侵入者進來已經過了幾小時，遭到挾持的一方首次反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