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時限將至。」
「時限?」
「我和人約好,如果畢業三年後還闖不出什麼名堂,就得乖乖地去找工作。」
「和誰?」
潤一聳了聳肩。「和家裡。」
「哦。」園子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從明年四月起你就得找個公司待著了?」
「差不多吧。」
「你打算放棄畫畫?」
「我想堅持,但估計撐不下去了。所以在和夢想告別之前,我想把之前自己畫的畫全都賣掉。結果連一張也沒賣出去。」
「你要去什麼樣的公司?」
「一家很無聊的公司。」說著,潤一咕嘟一聲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隨即話題一轉,反過來詢問園子在哪家公司上班。
聽園子說出公司的名字,潤一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是一家電子元件製造商吧?我覺得你還是更適合到編訂學校教材之類的公司工作。」
「我聽你這話似乎不像是在誇我啊。」
「既沒誇你,也沒損你。你在公司裡負責什麼?」
「銷售。」
「哦。」潤一稍稍歪了歪頭,「我還以為你是會計。」
「為什麼?」
「感覺。我對公司裡都有什麼部門一竅不通。一說是女的,就會猜測對方應該是會計。那些推理小說裡不都是這樣嗎?」
「你喜歡看推理小說啊?」
「談不上喜歡,偶爾看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個不停。園子心裡湧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她從未在吃飯時和誰聊得這麼開心。而且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大愛說話的人,可在潤一面前,她卻感覺自己變得很健談。
這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小時。園子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悠閒地吃晚飯了。
「你這樣盛情款待,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走出店外,潤一說道,「我其實只是想吃份義大利麵。」
「沒事的,我也想吃點好的補一補呢。」
園子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不想就這麼讓潤一走。儘管聊了很久,她卻一直沒有開口問過潤一的聯絡方式,也沒有把自己的聯絡方式留給對方。
園子一邊和潤一併肩走一邊告誡自己:站在潤一的角度上,他根本就沒必要和自己有更多的來往。更何況自己的年紀比他還要大。至於請客吃飯,那是自己擅自做出的決定,也可以當成是那幅畫的代價。人生得意須盡歡,又何必給自己添堵呢?對於每天都過著乏味日子的自己來說,這樣的時光未嘗不是一種調劑。
到了車站,潤一也一直在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根本沒向園子詢問聯絡方式。沒過多久,園子要乘的車來了。
潤一輕輕抬手,目送園子上車。車裡也有和園子年紀相仿的女子。看到她們,園子心中不由得萌生出自豪的感覺。
與佃潤一邂逅四天後,園子依舊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這讓園子驚訝不已。
今後估計再也不會有這樣的邂逅了。近來,園子總抱有這樣的想法。她早已預想過,或許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戀愛,只是經過熟人介紹,與相親物件相互妥協,最後結婚。有時她會覺得,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她認識的很多夫婦都是這樣走到一起的,而她自己也從未把這種事看成一種不幸。她知道絕大多數人此生都註定與電視劇裡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無緣。經過分析,她覺得自己應該也不例外。
明明如此——
佃潤一的身影始終佔據著園子的心,甚至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工作。與他的邂逅確實就像是一劑清涼藥,但後續作用卻是園子始料未及的。
午休時間,園子朝那家麵館走去。
在那天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去那家麵館。其實園子早就想去,卻一直忍著,只因為她覺得潤一心裡未必還惦記著自己。她不喜歡扮演自作多情的角色。
就算潤一在,自己也應該表現得稍微矜持一些,還是先遠遠地衝他笑笑吧。園子早已打定主意。如果他招呼自己,再走過去也不遲。
可那地方卻沒有佃潤一的身影,而是堆放著數個裝滿垃圾的半透明塑膠袋。那裡原本就是堆垃圾的地方。園子一邊向麵館走去,一邊掃視周圍。到處都沒有潤一的身影。懷著一顆失望的心,園子走進麵館。
可是——
就在園子低頭吃天婦羅面時,對面有人坐了下來。這家麵館中午人很多,對面坐著其他客人也很正常。園子本來也沒留意,可聽到對面的人說了句「來碗天婦羅面」,她不由得抬起了頭。潤一正隔著桌子朝她微笑。
「嚇了我一跳。」園子說,「剛進來?」
「對。但這可不是什麼巧遇,我是看著你走進來的。」
「你在哪兒看到的?我還找了你一圈呢。」話一齣口,園子才意識到不該這麼說。但潤一併沒有太在意。
「我就在對面的咖啡館裡。工作途中順道去坐了一會兒。我的直覺還真是挺準的,之前我就覺得和泉你今天可能會出現。」
知道潤一在等自己,園子不禁有些飄飄然。「你找我有事?」
「嗯,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
「這可就得等吃完麵後再告訴你了。」看著剛端上來的麵條,潤一拆開了一次性筷子。
走出店門,潤一從一個側面寫著「計劃美術」字樣的大運動包裡拿出一張畫布。開啟一看,上面的畫和前幾天的小貓畫很相似。
「我想把它送給你。」
「為什麼?」
「上次那幅畫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滿意。後來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裡沒有畫好。找到答案後,我就重新畫了一幅。既然動手畫下來了,那還是把這張好些的給你吧。」
園子又仔細看了看那幅畫,的確感覺和之前那幅稍有不同。至於眼下這幅好在哪裡,園子根本看不出來。
「那,上次那幅怎麼辦呢?」
上次的那幅畫早已被園子掛在房間裡了。
「扔掉好了。掛兩幅一樣的畫也沒什麼意義,而且之前的那幅還很失敗。」
「兩幅畫我都會掛上的。反正牆上還有地方。」
「這樣掛你不覺得奇怪?」
「沒事的,我喜歡貓。」
「哦?」
隨後,兩人很自然地約好下班後見。這次是潤一主動提出的。園子有種心有靈犀的感覺。
晚上,兩人在烤串店裡一邊喝酒一邊吃晚飯。酒一喝多,潤一的話也多了,不停抱怨在日本靠藝術謀生就像犯罪。園子也喝得有些發暈,迷迷糊糊之間,她也感覺到潤一似乎還在為放棄夢想而心有不甘。
園子提議,下次要讓潤一嚐嚐她親手做的菜。因為潤一說他最近幾個月一直都在外邊吃飯,要不就是在便利店買便當吃。
「那我可就當真了哦。」潤一說。
「我本來就是認真的。」園子邊回答邊想:你是不是認真的呢?
之後,潤一把住處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園子。園子則拿出名片,在背面寫上家裡的電話,遞給了潤一。
兩人間的約定在一週後成為現實。潤一帶著一瓶冰鎮香檳來到園子位於練馬的公寓。儘管不是很拿手,園子還是做了一頓西餐,款待了潤一一番。
那天夜裡,兩人一同躺到了那張小小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