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明白,但我不懂你們到底還覺得有什麼不足。」
「這個嘛,就我個人的辦案方針來說,但凡遇到案件,不管如何調查都不為過。很抱歉,耽誤您時間了。」加賀低頭致歉。在康正看來,加賀的每一個動作,哪怕只是低頭,都另有深意。
「解剖結果如何?」康正改變了提問的角度。他想弄清眼前這個警察手裡到底有什麼牌。
「您指什麼?」
「是否有什麼疑點?」
「不,基本沒有。」
「那麼,就只做了行政解剖?」
在行政解剖過程中,一旦醫生髮現屍體存在問題,就會立刻聯絡警方,轉入司法解剖程式。司法解剖時,警方必須派出人監督解剖過程。
「是的。您想了解什麼嗎?」
「倒也沒什麼……」
「據醫生說,令妹死時胃裡基本沒有殘留物。雖然沒到絕食的程度,但也幾乎沒吃東西。這是自殺者的常見特徵之一。」
「是因為沒胃口嗎……」
「對。」加賀點點頭。
為了掩飾內心的悲傷,康正抹了抹臉。他的耳邊再次迴響起妹妹臨死前打來的電話。
「血液中的酒精濃度如何?前兩天你不是還很在意,希望查明我妹妹死前到底喝了多少酒嗎?」
「是的。」加賀再次翻開記事本,「血液裡有一定酒精,但含量不大。如此看來,估計就像您所說,令妹死前喝的是剩酒。」
「那安眠藥呢?」
「也檢測到了。對了,我們還從酒杯裡檢查出了相同的藥物成分。」
「哦。」
「感覺有點奇怪。」加賀合起記事本說道,「一般人應該不會這樣吃藥。正常情況下都是把藥塞進嘴裡,然後再喝水服用。」
「把藥摻到葡萄酒裡,這種做法也沒什麼問題啊。」
「話是沒錯……」加賀有些欲言又止。
「死因是觸電?」康正轉移到下一個問題。
「是的。除此之外,屍體上沒有任何外傷,內臟也沒有任何異常。」
「如此說來,園子就如願以償,毫無痛苦地離開了人世。」
聽到康正的話,加賀並未做出任何回應,只說了一句「那我就告辭了」,隨即披上外套。突然間,他轉過頭來說:「啊,對了,我還有件事要找您確認一下。」
「什麼事?」
「您之前說計時器是您摁停的,對吧?」
「對。」
「但當時您沒碰過令妹的身體,是吧?」
「應該沒有。怎麼了?」
「呃,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在檢視屍體時,我們發現粘在胸口的電線脫落了。再說得準確一些,粘住電線的創可貼稍稍鬆開了,導線並沒有緊貼胸口。」
「大概是無意中被扯掉的。」
「我也這麼覺得,但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扯掉的呢?令妹觸電身亡的瞬間,電線應該緊貼胸口。停止呼吸後,令妹就不可能動過。這樣一來,也就不存在無意中被扯掉的問題了。」
康正吃了一驚。他確實沒有碰過電線和園子的身體。他曾在報警前做過手腳,但為了避免日後招來麻煩,他連一根指頭也沒碰過屍體。可他沒想到,當時屍體已經處於不自然的狀況。電線之所以會脫落,必定是因為兇手曾經挪動過屍體。這下子,康正必須想辦法驅散加賀心中的懷疑。
「大概是我弄的。」康正說,「或許是我不小心碰到屍體,電線就脫落了。只有這一種可能。」
「可您曾經說您並沒碰過屍體。」
「不,事實上,如果你們要揪著我問是不是真沒碰過,我還真不敢保證。我記得我好像曾經隔著毯子搖晃妹妹,想叫醒她。電線應該就是那時脫落的。」
加賀挑了挑眉。「您要這麼說,這件事也就立刻解決了。」
「解決不好嗎?抱歉,我的回答不太準確。畢竟我當時有些慌神,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不,沒有這回事,請您別在意。」加賀穿上鞋,看起來是真的準備告辭了。可他敏銳的目光又落到鞋櫃上。「這是……」他盯著一摞廣告問道。廣告都是康正剛才從信箱裡拿出來的。
「全都是廣告,一封信都沒有。」
「哦?」加賀拿起廣告,「我可以拿去看看嗎?」
「請便。送你好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加賀把廣告全都塞進外套口袋。在康正看來,那些廣告根本就沒有任何價值。
「後會有期。」加賀說。
「隨時歡迎。」康正目送加賀離去。
就在康正準備鎖門時,他忽然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原因就在於加賀剛才的一句話。
康正很想叫住加賀問個究竟,但他不能這麼做,否則加賀就會像條食人鯧,再次緊緊咬住他不放。
加賀提到一樣東西——創可貼。
加賀說,兇手把電線粘到園子身體上時使用了創可貼。而在發現屍體時,創可貼已經脫落。
康正走進臥室環視四周。他稍稍抬頭,將目光投向高處,很快找到了想找的東西。書架頂上放著一個木質藥箱。康正伸出兩手拿下箱子,坐在床上開啟箱蓋。
感冒藥、腸胃藥、眼藥、繃帶、體溫計……箱子裡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藥品和急救用品。其中有一盒創可貼,寬度大約一釐米,還剩下一半沒用。
兇手當時就是用它把電線粘到園子身上的……
警方絕不可能沒發現這一點,大概已經採集過指紋。分明如此,他們卻什麼都沒說,大概因為他們只發現了園子的指紋。
康正合上藥箱,把它放回原處。
他抬頭看鐘,快到三點了。不管怎樣,今天他都必須去見一見房東,跟房東商量一下暫時續租的事情。如此重要的殺人現場,康正無法輕易放棄。
夜裡,康正決定試著給j打電話。
拿起電話前,他已經準備好了多種應對方式。如果對方確實與本案有關,他就不能輕易說出真實姓名。
他舔了舔嘴唇,做了個深呼吸,摁下電話號碼。
三聲長音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是男人的聲音。對方並未報上姓名,這與康正的期待不同。
「喂?」
「請講。」
看起來,在康正自報家門前,對方不準備說出姓名。這或許也是一種在大都市生存的技巧。康正決定賭一把。
「請問……是佃先生吧?」
對方並未立刻回應。康正心說不妙,莫非是自己弄錯了不成?但過了兩三秒,對方答道:「對,是我。」
康正不由得握緊話筒。他的直覺沒錯,但關鍵還得看之後的進展。「是佃潤一先生吧?」
「對。那個……請問是哪位?」對方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驚異。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相馬。」康正故意加快語速,以免被對方聽出破綻。
「有什麼事嗎?」光從聲音上,就能聽出對方已有所防備。
「我想問您有關一樁案件的情況,不知您明天是否有空?」
「什麼案件?」
「詳細情況見面後再談吧。不知能否和您見上一面?」
「嗯,這倒沒問題……」
「明天是星期六,您應該不上班吧?」
「我明天在家。」
「那我中午一點左右前去拜訪,不知您方便嗎?」
「嗯,可以。」
「那,還請告知一下您的詳細地址。」
打聽到住址後,康正說了句「那就拜託了」,結束通話了電話。只是這麼點小事,他卻已覺得心臟似乎隨時都會蹦出來。
「佃潤一」的日文發音為「tsukudajunic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