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時候核反應堆就會有失控危險了吧?」主持人的語調興奮起來。
梅宮副教授稍微猶豫了一下,慎重地答道:「這個嘛,當受到的衝擊足以讓控制棒的構造損毀的時候,核反應堆容器內的燃料也有受到某種影響的可能性。萬一燃料損壞,正如剛才所說的,核裂變反應度就會上升,就有發展成失控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這麼說,失控一說並非毫無依據?」
「如果發生,恐怕就會出現我們剛才所說的那種情況吧。」
「明白了。而且也可以說是最壞的情況。只是,梅宮老師剛才也說過,像新陽的情況,除了失控,好像還有發展成大事故的可能性吧?」
「呃,是的。除了失控,還有若干危險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關於蒸汽發生器的問題……呃,似乎有很多專家都認為從機率上來說這方面也是很危險的吧?」
他找到遙控器,略微調高了音量。
「是的,呃,我也是這麼認為。」梅宮副教授比較低調,但言語間透著一股自信。
「說到蒸汽發生器,應該就是這一部分吧?」主持人指著核反應堆輔助建築的截面圖說道,「從這上面來看,是分成了蒸發器和過熱器兩部分吧?」
「是的。在輕水反應堆中配備蒸汽發生器的是加壓水型核反應堆,蒸汽發生器是一體的。新陽的蒸發汽發生器卻分成了兩部分,讓水蒸發的部分和把蒸汽進一步加熱的部分。」
「加壓水型核反應堆好像也出現過蒸汽發生器損壞的情況吧?」
「是的。最大的事故就是美花事故,細管出現斷裂,導致通過反應堆的水被釋放到大氣中。」
「那這次會不會出現類似問題呢?」
「呃,首先它跟輕水反應堆是不同的。正如我剛才所介紹的,輕水反應堆中通過核反應堆中央的是細管中直接流動的水。而新陽的情況,正如我所反覆強調的,流經反應堆中央的是液態鈉,而不是水。這些鈉並非直接流到蒸汽發生器,而是先通過核反應堆旁的中間熱交換器進行加熱。通過核反應堆中央的鈉被稱為一次鈉,一次鈉被加熱後則叫作二次鈉。而流向能夠把水變成蒸汽的蒸汽發生器的就是二次鈉。也就是說,二次鈉系統不含放射性物質。所以,即使這一部分損壞,光是這樣也不會像美花那樣出現放射性物質洩漏。」
「也就是說,即使蒸汽發生器損壞也沒問題?」
「不,問題就在這裡。雖然流過這兒的鈉的確沒有核輻射,可如果蒸汽發生器損壞,鈉和水就會混到一起。這是極其危險的。因為鈉一碰到水就會產生爆炸性反應。事實上,由此引發火災的例子也曾在英國等國發生過。」
「這麼說,也有發展成火災的危險嘍?」
「如果只是單純的火災,還算幸運,但是畢竟使用的鈉有一千七百噸之多,這麼多鈉一旦發生反應,很可能發展成無法收拾的局面。而且能讓鈉發生反應的物質還會有別的,那就是建房子的混凝土。混凝土這種東西,實際上將近一半都是水。鈉一旦碰到它,就會產生氫,內部壓力升高,溫度上升,內部應力就會變高,最後就會猛烈爆炸,有時還會把碎片炸飛。這種爆炸或火災如果沿著配管蔓延,中間熱交換器損壞的可能性也是極大的。」
「如果配管破裂,一次鈉就會噴出來吧?」
「由於一次鈉系統的壓力比二次鈉系統要低零點五個氣壓左右,噴出來是不大可能的,但如果爆炸足夠大,也有可能會快速溢位。」
「一次鈉這種東西很危險吧?」
「你說得沒錯。剛才我們提到了輕水反應堆中的蒸汽發生器細管破裂的事故,事實上,水即使洩漏到外面,也不用太擔心它的放射性。因為水只有在運轉中才具有放射性,因為氮被放射性化了,但它的半衰期只有七秒,非常短,轉瞬間就衰減了。事實上最成為問題的則是混在水中的不純物,也就是說,這些才是微量放射性物質。高速增殖反應堆的情況卻是,冷卻劑鈉本身就具有放射性。當然其中還含有被稱為死灰的放射性生成物。這些物質如果被釋放到大氣中,肯定會造成相當程度的環境破壞。」
「具體來說,會產生什麼樣的危害呢?」
「這得看我剛才所說的放射性物質的釋放程度。如果是滯留在低範圍窄範圍,放射能的密度自然就會很高,附近一帶很快就會出現惡劣影響。反之,如果放射性物質隨著火災等導致的上升氣流,上升到高空,就會造成大範圍的晚發性危害。」
「晚發性危害,就是癌症之類嗎?」
「差不多吧。」
新聞主持人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風向的變化,也會導致危害擴散的風險吧?」
「是有很大關係的。放射性鈉有鈉24和鈉22兩種,鈉24的半衰期是十五個小時,時間很短,所以在飛到遠處的過程中放射性很可能就大大減少了。鈉22的半衰期則是二點六年,只要乘風飛行就會使不良影響波及較大的範圍。而且鈉通過化學反應還會變成食鹽,也有可能會以這種形式進入人體。至於死灰,則在更長時期內一直具有放射性,可能會隨著降雨混進土壤,進入食物鏈。」
「據科學技術廳的宣告,即使直升機墜落,對環境也沒有任何影響。現在看來,這危害似乎也不能小覷啊。」
「我也認為讓人安心是毫無依據的。」梅宮最初的緊張已經消失,現在臉色有點泛紅。
「是嗎?如果把您剛才所介紹的內容總結一下,那就是嫌犯盯上的核電站並不是輕水反應堆而是高速增殖反應堆,才使得事態相當嚴峻,是吧?」
「我也深有同感。如果是輕水反應堆,即使處於同樣的狀況,我想還是可以安心。」
「想必嫌犯也是深知這一點才選擇新陽作為目標的吧。可不管怎麼樣,都得防止直升機墜落。國家的應對方式將會深受矚目。梅宮老師,謝謝您。」
梅宮老師也微微點點頭,客套了一下。之後,畫面上就是新聞主持人的半身特寫了。「那麼,對於這次的事件,由於風向影響而有可能受危害的大阪和京都的人們是怎麼想的呢?我們的記者在街頭做了一些採訪。」
隨著新聞主持人的聲音,畫面切換到大阪,出現一箇中年男子的面孔特寫。「哎呀,不太清楚。以前不是一直沒有影響嗎?科學技術廳不是說沒問題嗎?」
接下來是一名年輕女子。「怕肯定是怕,可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得逃跑嗎?」
一名學生模樣的男子。「呃,究竟出了什麼事,我不怎麼清楚啊。」
在這種狀況下仍漫步於街頭的人,恐怕也只有這種程度的回答吧,他邊看電視邊想。感到危險的人們現在大概已回到家裡收拾行李了。
可是——
漫步街頭的無知傢伙們和已開始避難準備的傢伙們,事實上又能有多大差別呢?
他伸手摸過遙控器,正要關掉電視,手機響了起來。他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差錯。
「喂。」
「喂,三島嗎?是我,權藤。」
打來電話的並非他唯一的搭檔。他鬆了口氣。「科長……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出事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現在正在看電視呢。」
「是嗎?這下可出大事了。」
「是啊,我也嚇了一跳。」
「你今天沒去美花吧?」
「嗯。蒸汽發生器的安裝已順利完成,所以就讓我休息了。」
「是嗎?那,今天有沒有其他安排?」
「今天?」
「是啊。你不會跟我說要避難之類吧?」
「不會。這種事我還沒想過呢。」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說實話,有事要求你。你現在能否立刻就去一趟新陽啊?」
他拿著話筒沉默了。
「不願意?」上司用探詢的語氣問道。
「是爐燃那邊要求派人去嗎?」
「不,不是的,是事業本部長在乎。我們這邊要是不出人,不就有點說不過去嘛。」
「那倒也是。」
「畢竟,還因為那個。」科長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誰讓直升機是我們的呢。事業本部長就算想不答應,到了社會層面也說不過去啊。」
「我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那邊沒有一個人在,恐怕也就沒必要在乎這種事了。畢竟要是從東京趕過去,光是趕路就得花費好幾個小時不是?正巧你在嘛,能不能克服一下困難?」
他一面聽著上司的託詞,一面以極快的速度在大腦中進行各種計算,檢查計劃的細節、預測今後的事態、做出決斷。插入敵人的心窩——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選擇,但同時也有利於推進今後的較量,這也是極具魅力的一種豪賭。
「怎麼樣?能不能去一下?」科長再次問道。
「明白了。」他回答道,「我去。」
「是嗎?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科長似乎完全放心下來,大概是有底氣面對事業本部長了吧。「爐燃和新陽那邊我會事先聯絡。你準備一下,立刻出發。總之要爭分奪秒。」
「知道了。」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對今後的行動又思考了兩三分鐘。必須對計劃的細節進行若干修改。他再次拿起電話,按下號碼。蜂田立刻接了電話。
「當官的似乎仍在猶豫啊。」確認他的聲音後,蜂田說道。
「馬上就會有結論了吧。不過,計劃稍微有變。」
「這次又是什麼?」
「公司那邊來了指示,要我馬上趕赴現場。」
對方笑出聲來。「好極了。這難道就是報應?」
「我覺得是天賜良機。因此,我們今後不能再聯絡了。」
「沒事。後面就全看你的了。」
「你要一直守在那兒。」
「那還用說。直到最後。」
「是嗎?明白了。」
「就這些?」
「就這些。」
「那,注意身體。我會為你祈禱好運的。」
「多謝。」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之後他又花了十多分鐘,把電腦和連線機器進行了一番改造。對他來說這輕而易舉。弄完之後,他開始換衣服,半袖襯衫配領帶的打扮。最後抓起裝著證件的錢包。證件上寫著「錦重工業株式會社裝置開發事業本部核機器設計科三島幸一」。
他看看手錶,正要檢查一下室內。這時,一直開著的電視裡又傳來主持人的聲音:「現在剛剛收到訊息。由相關閣僚舉行的協商會議剛剛結束,淺川首相已經宣佈決定關停全國所有核反應堆。再重複一遍。淺川首相已經宣佈,為了解救孩子,接受嫌犯提出的關停全國核反應堆的條件,並且,關停的過程也將會按照嫌犯的要求通過電視全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