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正常心理吧。」
二人沿國道走了一會兒。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車擠車。室伏若無其事地瞧著車裡的人。海濱遊客模樣的一家人臉上全無笑容,只是不安地盯著前方,表情跟為享受夏日閒暇而穿的服裝極不相稱。
他們從國道進入岔道,經過一座民宅前,看到一家人正在停車場往車上堆行李。
「快點!還磨蹭什麼?要不快點裝,路就更擠了。孝田,你裝上學校的用具了嗎?都裝上了?沒問題?自己的事都不幹的話,那你媽就要累死了。」
一名身穿黑色t恤的主婦正板著臉朝家裡嚷嚷。一旁貌似她丈夫的男人則正把大紙箱往車上裝。他們的車是轎車,後備廂不深,放進紙箱後,就蓋不嚴實了。為了不讓後備廂敞著,丈夫不知從哪裡拿來一條繩子往金屬零件上纏了起來。妻子則繼續往半開的後備廂的縫隙塞著紙袋和箱包等。
快步往前走,這種光景隨處可見。有些家庭甚至不開車,只帶些手提行李就要上路。其他人家則全都門窗緊閉。是住戶已經逃走,抑或是有人躲在裡面不敢出聲?室伏他們也無從知道。
「也不知對方還在不在家。這些反核電派恐怕比平常人更懷疑核電的安全性吧。若真是這樣,出了這樣的事,他們肯定沒法在家裡安心待著。」關根不安地說道。
「也許吧。要是不在也沒辦法。」室伏答道。
他們要見的是住在美濱町的一位姓末野的老人。是「要求永久關停新陽之會」的成員,經常在反核電集會等場合發言。去年在大阪舉行的「關於新陽的意見聽取會」上,他還作為反對派的代表提出過質疑。
這個「關於新陽的意見聽取會」其實是由科學技術廳和爐燃事業團共同舉辦的討論會,是反對派跟科學技術廳與爐燃之間進行的第一次直接討論會。參加的反對派人士有二百多名,名單至今仍留在科學技術廳。這次走訪物件的名單就是以這個名單為核心。但這二百多人並非全都集中在福井縣,而是分散在二十六個都道府縣,因此,各轄區的警察現在應該正在逐一走訪調查。
末野的家是一棟木結構的二層小樓。大門一旁豎著舊的釣魚竿,掛著漁網。但房子看上去並不像漁民的家,看來釣魚只是興趣。
跟關根的猜測相反,末野老人恰好在家。室伏在大門口打了聲招呼後,昏暗的屋裡出現了一個乾瘦的身影。
末野老人一副內衣外面披著睡衣的打扮。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不用問也知道他剛才在看什麼。現在無論民營電視臺還是nhk,都在播放特別報道節目。
關根表明身份後,老人立刻露出一絲冷笑,大概是瞬間明白了刑警來訪的目的。
同時大概也認為警察很愚蠢吧,室伏猜測著。這位老人是不可能實施那種犯罪的。
儘管如此,關根還是開始了詢問。「新陽的事您知道嗎?」
「啊,知道。電視上在放,附近也全都在吵嚷。」
「那末野大叔不逃走嗎?」
關根的詢問讓末野老人長嘆一口氣。「要是想逃以前早就逃了。在還沒有被稱作什麼‘核電銀座’的時候就逃了。」
關根含糊地點點頭,看看室伏。大概是受了他的影響,老人也扭過臉,對室伏說道:「你們好不容易來一次,不過不好意思,我跟這件事並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我們知道。」室伏笑著說,「我們也是想得到一些線索,才來走訪跟新陽哪怕只有一點點關係的人。」
「唔,恐怕已來不及了吧。那直升機能飛那麼長時間嗎?」
「正因為不會,我們才希望儘早得到線索。」室伏在門前坐下來,瞧了瞧裡面的房間。雖然能聽到電視的聲音,但裡面似乎沒有人。「呃,您的家人呢?」
「現在就我一個人。」
「現在?」
「老伴七年前就病死了。兒子倒是有一個,不過在東京做工薪族。說是討厭鄉下。」
「最近哪兒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呃,為謹慎起見,能否把您兒子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告訴我們?」
聽室伏這麼一說,低著頭的末野抬眼看著刑警。「我兒子又沒參加反核電運動。」
「我們只是小心起見。如果能告訴我們聯絡方式,我們一個電話就能確認您兒子也與此事無關。」
末野老人似乎仍不理解,但還是不情願地說了兒子的名字和電話號碼。老人什麼筆記都沒看就一口氣報出電話號碼,這讓室伏有些吃驚。看來他的頭腦並不像外表那麼衰老。
「您兒子的職業是……」
「做學習教材的公司,好像在幹銷售。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學習教材?這麼說,跟末野大叔以前的工作很相近啊。」
根據室伏等人手頭的資料,末野原是初中教師。
「嗯,都是些老話了。」老人的眼神稍微緩和下來。男人跟女人不一樣,永遠都無法忘記以前的工作。
「參加反核電運動是從教師時代開始的嗎?」室伏若無其事地切入正題。而關根則一直默默地站在入口的一角,大概是不想打亂前輩的節奏吧。
「這個嘛,正式參加是近六十歲時。」
「有什麼契機嗎?」
「呃,那就多了去了……」
老人開始含糊其詞,室伏有點納悶,但還是決定不深究。「從資料上來看,末野大叔不光反對新陽,對所有核電站似乎都反對啊?」
「是的。核電不好。那種東西只會扭曲人性。」
「啊……」室伏頓時有點語塞,對方說出人性這樣的話出乎他的意料,「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點艱澀。」
「也不怎麼艱澀。我只是在說核輻射而已。」
「原來是這樣。您是說核輻射不僅對身體有害,還會扭曲人性?」
「當然扭曲了。準確地說,是擔心核洩漏的不安讓人一點點地發瘋。」
「什麼意思?」室伏比較感興趣,就催促起來。
末野看看室伏問道:「警官先生,你家在敦賀市內嗎?」
「是的。」
「那麼你是否擔心過核輻射有可能會從核電站洩漏的事呢?」
「啊,那倒沒有。你呢?」室伏問關根。
「說實話,我也從未有過那樣的擔心。」
老人點點頭。「是吧?如果是在敦賀市內,倒也沒有核電站就在身邊的那種感覺,再加上電力公司的宣傳到位,所以對核電的安全性知識也就一知半解。」
「末野大叔擔心嗎?」室伏問道。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先給你看樣東西吧。」老人坐著一探身,把插在一旁小書架上的資料夾抽出來,從中取出一張剪報,放在刑警們面前。
室伏拿起那張剪報,上面有一篇報道。標題是「福井縣對《敦賀灣癌症多發》深感憤怒,向出版社抗議」。
報道的內容是有家大型出版社在週刊上刊登了一篇以核電站所在地癌症多發為主題的報道,結果招致福井縣抗議的事情。室伏點點頭。這件事他倒是知道。那家週刊的編輯部經過大量走訪調查,刊文說在敦賀半島尤其是被稱為嶺南地區的區域,出現了很多惡性淋巴瘤和白血病病例。對此,福井縣則抗議說資料毫無科學依據。
「我對這爭議本身並不怎麼感興趣。說到底,我擔心的還是核電站跟放射性之間這種斬不斷的關係。有核電站的地方恐怕就會有核輻射,這是世人對核電站的一般印象。這種印象怎麼也無法消除。證據就是……」說著,老人再次從資料夾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張a4大小的紙,「這是在‘要求永久關停新陽之會’的集會上散發的傳單。請讀讀這下面的‘來自全國的信件’欄。」
這老頭究竟想說什麼呢,室伏狐疑地瀏覽了一下傳單。上面登著這樣一篇文章:blockquote這已經是數年前的事了。我親戚一家人去若狹灣玩。回來後那家的父親就把當時的錄影給我看了。錄影上映出的是正在海里游泳的孩子們的身影。我當時就不安起來。因為畫面的一角赫然出現了近畿電力的核電站。我當時就想,在這種地方游泳能安心嗎?所以,當數月後聽到那孩子患上白血病的時候,我愕然了。不安變成了現實。我從書上看到,新陽比普通的核電站更可怕。絕不能讓這種東西繼續執行下去。那個患上白血病的孩子發病後不到一年就死去了。/blockquote據說寫這篇文章的是玉的一名主婦。
「你怎麼認為?」老人問道。
「這事還真是不好說。寫這篇文章的人大概有點誤解吧。再怎麼樣,也不能說因為在若狹洗過海水浴就得了白血病啊……」
「荒唐吧?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對於其他地方的人來說,有核電站的地方就必然有核輻射。而更可悲的是,說不定當地人也存有這種懷疑呢。證據就是剛才那篇報道。一旦住在這一帶的人患上白血病,其本人和家人就都會認為是核電站導致的。即使表面上不表露出來,內心肯定也這麼想。像這種現象,警官先生,是不是就很可悲?無論事實如何,認為自己會因為出生於這裡而死去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憐呢?」
老人悲哀地眨著眼睛。望著他的表情,室伏的大腦裡忽然浮現一件事。「您剛才說您太太是病故的吧?」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垂下肩膀。「惡性腫瘤。癌的一種。」他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