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無線電接通了?」山下客氣地問道。
「通了。請到這邊來。」八神把山下領到窗邊的桌前。桌上有通訊裝置,uhf和vhf各一臺。年輕的隊員戴著耳機坐在一旁正在監聽。八神拿起uhf一邊的話筒。「惠太,能聽見嗎?惠太。」
年輕隊員切換了開關,一旁的揚聲器裡頓時傳來地鳴般的轟鳴聲,其中夾著一個少年脆弱的聲音。「喂喂,聽得見,聽得見。」
「惠太——」山下的身體痙攣了。
「惠太,現在你的爸爸已經來了。我現在就把話筒給他,讓你爸爸聽聽你有力的聲音。」
八神把話筒遞到山下面前。山下把話筒挪向半張的嘴,還未出聲就先嚥了一下唾液,這一點湯原也能看出。「惠太……我是爸爸。你聽得見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爸爸!」惠太的聲音從雜音和猛烈的震動聲中清晰地傳來,「聽得見。爸爸,爸爸!」大概是聽到了爸爸聲音的緣故,惠太的聲音變成了抽泣聲。
「惠太,你要挺住。爸爸一定會救你。不要洩氣。」
「爸爸,快點救我啊,我害怕,我害怕。」
「你再稍微忍一忍。現在有很多人正為救你而努力呢。在獲救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絕不能認輸,你聽見了嗎?」
「……嗯。」
「好,加油!」說完山下把話筒還給八神。
「說完了?」八神看看孩子的父親。山下輕輕點點頭。
八神指示年輕隊員繼續。於是隊員又把監聽器切換到耳機。
「沒想到精神狀態這麼好,這樣我們也放心了。肯定是個要強的孩子。」八神對山下說道。這話聽起來並不像恭維或安慰,至少在湯原聽來是這樣。
「那就好。」山下掏出手絹。因為太陽穴附近正在冒汗。
「聽惠太說,直升機的搖擺和振動似乎並不厲害。只是仍覺得不舒服。」
「這孩子一坐車就暈……」
「看來是。」
「呃,」一旁的湯原插進一句,「有沒有問惠太直升機內部的樣子?」
「詳細情況還沒問。只是,說貨物室裡放著個大木箱。」
「木箱?」
「你想到什麼了?」
「沒,沒什麼。貨物室應該是空的啊。」
果然,八神點點頭。「我想那大概就是嫌犯所說的爆炸物吧。說是有家用的洗衣機那麼大。」
「裡面沒看嗎?」
「好像是。我已經告訴惠太千萬不能靠近。萬一碰到起爆裝置,那就壞了。」
這種東西究竟是怎麼運進去的呢?湯原想。遠端操縱直升機的裝置也是相當大的物件啊,更不用說洗衣機大小的木箱——
「那麼我們馬上進入正題,我想先談談營救的方法。」
聽八神這麼一說,湯原和山下點點頭。
會議室最裡面有一塊白板,前面坐著七名男子。八神簡單做了介紹。除了自衛隊員,消防人員也在座。
白板上亂七八糟地畫著一些線和圖,看來已經討論過幾種營救方法。雖然插圖很雜亂,但湯原一眼就能看出他們討論過哪些手段。因為這些全都是他來這兒的路上思考過的方法。
「這些圖我想您一看就會明白,」八神指著白板說道,「很遺憾,我們並沒能想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畢竟時間有限,也無法制造救助用的特殊裝備。現在只能想辦法用現有的東西。這一點讓人很痛苦。」
「我理解。」
「只是,」八神朝山下瞥了一眼,「剛才參謀部那邊已跟我們聯絡了,說如果跟惠太聯絡上了,也許還是有可能的。」
「什麼意思?」湯原問了一句,其實他已經猜出了八神想說的話。
「大b上有捲揚機吧?」
「有。」果然是想用那個啊,湯原想。
捲揚機是一種主要用於救助的吊人裝置,大b上有一臺,安裝在右舷乘員出入口的上面。如果用電動機捲起約五毫米粗八十米長的鋼絲繩,甚至能夠吊起約三百公斤重的東西。鋼絲繩一頭帶鉤,掛著一條名叫救生吊索的粗吊繩,能把人吊起來。
八神點點頭,說:「我打算用那個。」
「要用捲揚機把惠太放下來嗎?」山下瞪大眼睛問道,神情很緊張。
「啊,這恐怕不可能。因為嫌犯說了不能改變高度,而且,在一千米高空,我們無法把被吊著的惠太放下來。就算可以,讓孩子一個人操作救生吊索也很困難。」
「……是吧。」山下低下了頭。
「不過,」八神又說道,「操作捲揚機把救生吊索放下來,我想惠太大概還是能做到吧。就是起降之類。」
「也就是說,先派人抓住惠太放下來的救生吊索,再讓惠太吊上去?」湯原問道。
「差不多是吧。」八神答道。
「這恐怕很難。」
「這個我知道。可除此之外別無辦法。」八神語氣平靜,表情卻很嚴肅。
「那如何接近救生吊索呢?」湯原問道。
「只能使用直升機了。」
「那倒也是,可一旦捱得太近,旋翼就會碰到鋼絲繩啊。」
「是啊。就算再怎麼努力靠近,頂多也就能到達三四十米開外的地方。」
「這樣恐怕也很危險。」
「是吧。」
雖說是懸停狀態,可大b並非完全靜止。吊在上面的繩索肯定會劇烈搖擺。
「假如到達這樣的距離,那接下去怎麼辦呢?」湯原問道。
「可考慮的方法倒是有一個。」八神先鋪墊了一句,然後才講述起方法。
湯原一面聽一面盯著這位隊長的臉,想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神技啊。」湯原說出感想。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辦法。」
「就算有可能做到,嫌犯會答應嗎?」山下質問道,「這樣一來,營救者就會進入直升機。嫌犯可是不允許這麼做的。」
「這個恐怕得跟嫌犯好好解釋一下,告訴他我們並不會進入直升機,只是讓救助者抓著救生吊索到達直升機入口而已。如果是這樣,嫌犯大概也會理解。」八神答道。
「啊,如果只到入口,嫌犯恐怕也不會有意見。可這樣還是救不了孩子啊,不是嗎?」
「所以才讓惠太——」八神再度看看山下,「只能讓他靠自己的力量出來了。只有這一個辦法。」
「怎麼能這樣……」山下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八神。
這時,房間對面傳來聲音。「核電站可以停運了。」
湯原循聲望去,只見那裡放著一臺十四英寸的電視,前面圍著一群人。似乎有人調大了音量,播音員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接下來我們將為大家現場直播北日本電力柏木核電站一號機組的停運情況。本次節目是應新陽脅迫事件的嫌犯要求進行的。再重複一遍。接下來我們將馬上從控制室對北日本電力柏木核電站一號機組的停運進行現場直播。此次節目是應新陽脅迫事件的嫌犯要求進行的。」
接著,男播音員的面孔消失了,一個擺滿儀器的房間取而代之。一名身穿藏藍色套裝的女記者進入畫面。
「這裡就是柏木核電站的中央控制室。」她表情僵硬地開口說道,「一號機組和二號機組的控制裝置就在這裡,由包括值班科長在內的十一名員工負責運營。按照計劃,一號機組的核反應堆馬上就要關停了。二號機組則要在一號機組停運後稍微觀察一下情況再關停。」
畫面隨即切換,鏡頭十分接近控制盤。越過操作員的肩膀可以看到開關、顯示燈和顯示屏畫面等。
這時,湯原只覺得周圍流過一股奇怪的空氣,沒有人出聲,可他感覺到其中一些人看到電視畫面後似乎神情大變。他再次看看大家的臉,每個人似乎都很緊張,但他不清楚為什麼。
「一號機組,緊急關停。」沉悶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似乎是控制盤前面的操作員的聲音。
只見操作員的手伸向右前方,那裡的配電盤上有個紅色的開關。開關上罩著一個透明塑膠罩,大概是為避免誤碰開關而設的。
操作員卸下塑膠罩,抓住紅色開關。隨著「緊急關停」的聲音,開關被扭向右邊。
幾乎同時,警報器急切地響起來。湯原探出身,還以為發生了事故。
彷彿早就猜透觀眾們的反應似的,那個女記者解釋道:「現在警報響了,不過,據工作人員稱,實施緊急停止操作的時候警報器必定會響的。這個無須擔心。」
彷彿在印證她的話一樣,不久,警報聲消失了。畫面上出現了正匆忙操作控制盤各個開關的操作員們的背影。有的還不時把臉轉向一旁,跟同事交談幾句,然後繼續操作。
「那是在幹什麼呢?」湯原自言自語道。
「是在冷卻。」一旁傳來一句回答。
湯原往旁邊一看。原來三島就站在一旁。「冷卻?」
「平常都是逐漸降低輸出功率的,這次由於突然插入了控制棒,很容易給各種儀器增加負擔。為了達到快速冷卻的效果,他們正在控制水流。」
「是這樣啊。」
「不過,」三島繼續說道,「政府的人還真能下這決心啊。」
「為救孩子的性命,這也是沒辦法吧。」
三島看看湯原,微微一笑,似乎別有意味。
「怎麼了?」湯原問道。
「啊,沒什麼。」說著三島把視線移回電視。
畫面變成了一張圖表的特寫。這是什麼啊,湯原正在狐疑,那名女記者又開始說明。
「這是監控功率情況的圖表。縱軸表示輸出功率,橫軸則表示關閉開關的時間。正如大家看到的,功率在一秒內已降到了很低,兩秒後就幾乎接近零了。也就是說,一號機組的發電已經停止了。要想再達到額定功率必須要八小時以上的時間。」
畫面再度切換,工作室裡的主播出來了。
「呃,剛剛我們為大家直播了北日本電力柏木核電站一號機組的停運情形。至於其他核電站的情況,等準備完成之後,我們就會給大家現場直播。在這裡,我們再次播報一下關於新陽事件的政府公告。政府已經做出決定,接受嫌犯的要求,在上午十一時三十分之前暫時關停國內所有核電站的核反應堆。因此,總髮電量將會減少到平時的六七成左右。各企業就不用說了,在此也提醒每個公民,一定要徹底地節約用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