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聽見嗎?」小冢也走過來,學著他的樣子把耳朵貼了上去。
就在此時,他們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你們是什麼人?」
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高行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小冢再次發出輕聲驚呼。
兩個高大的黑影正俯視著他們。他們手上還拿著手電筒,炫目的光線令高行難以看清對方的模樣。「你們是誰?快說!」右邊的黑影說道。他絕不會聽錯,那是女人的聲音。
「那你們又是誰?這個時間跑到這裡來幹什麼?」高行對著那兩個黑影說。
「我們是蒙面破壞神的成員。這裡是我們的基地。」
「蒙面……暴走族嗎?」
「是新人類。先不說這個,輪到你們回答問題了。」
「我兒子到這裡來了。現在又是半夜,我實在太擔心,就跟過來了。這位是跟著他女兒過來的。」高行幫小冢也解釋了一遍,同時也暗示了他們身為家長,這樣做理所當然。
兩個黑影湊到一塊兒,好像說了幾句話。從輪廓能夠判斷,那個女孩留著一頭長髮。
「好,站起來。」男人說道。兩人隨即站了起來。男人又繼續道:「跟我來。」
「我兒子在哪裡?我想見見他。」
「沒錯,讓我見見輝美。」小冢也接過高行的話提出了要求。
男人動了動手電筒,直直照向小冢的臉,緊接著,兩個人都竊笑起來。
「原來如此,確實能看出來是輝美的老爸。」
「她還說父親根本不重視她,可是人家都擔心得跟過來了,看來也沒那麼糟糕嘛。」
「你們在說什麼?輝美到底在哪裡?」小冢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突然伸出左手擋在小冢面前,然後晃了晃手電筒。高行越看越煩躁,緊緊皺起了眉。
「很不舒服吧?因為搖晃燈光的頻率忽視了生物節奏。而且這是手電筒的光線,很不好對付。因為嵌在前端的燈罩是歪斜的。」
高行大驚失色地抬起頭。光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在說什麼呢,莫名其妙。」小冢提高了音量,「我要見輝美。」
「你想見到自己的孩子,就給我乖乖聽話。好了,快走。」男人搖晃著手電筒催促道。
長髮女孩向前走去,三人緊隨其後。
女孩走上樓梯。那樓梯連扶手都沒裝,水泥裸露著,乍一看彷彿只要踏上去就會斷裂。高行踩上去後,卻發現其實很結實。
樓上也有一排進入大廳的門。另外一側是觀景臺,能夠俯瞰被設計為一樓大堂的那片空間。
「到這兒來吧。」
聽到長髮女孩的話,兩人走進了大廳旁邊的通道。那裡擺放著一把長椅,有個人坐在上面,是個中年女人。她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又多了幾位客人啊。」站著的男人往高行這邊看了一眼。儘管光線昏暗難以看清,高行還是能看出那是個高中生。
「兩位都是家長。據說是尾隨過來的。」
「唔。」男孩似乎對此不太感興趣,「那我可以回去了嗎?」
「可以啊。拉你過來幫忙真是麻煩你了。」
女孩說完,男孩對她揮了揮手,很快就開啟了旁邊的門。裡面拉著一塊黑色幕布。男孩掀開幕布走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高行聽到了從裡面傳出的音樂聲,而且那首曲子他還很耳熟。
「今天是《波萊羅》嗎?」他對長髮女孩和拿手電筒的男人說,「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對吧?」
兩人對視了一眼,女孩似乎有點困惑。
「我們不知道曲名。」青年說,「那種東西無所謂吧。」
「我女兒在裡面嗎?」小冢問道。
「嗯,沒錯。」
「她在裡面幹什麼?」
「沒幹壞事,你不用擔心。」長髮女孩在旁邊插嘴道。仔細一看,這女孩長得很好看。高行覺得她也是個高中生。
「我們不能進去嗎?」
高行問了一句,兩個年輕人同時點了點頭。
「那可不行。」男人回答道,「我們不準大人進去。」
「那你們怎麼不進去?」男人聞言哼了一聲。
聳了聳肩。「我們也想待在裡面啊。就因為有你們這種人,我們才要來監視。好了,別問東問西了,老實待著行不行。學學那位阿姨。」
他用下巴指了指坐在破爛長椅上的中年女人。可能聽到有人在談論自己,她瘦削的背部突然挺直了。透過昏暗,高行大致看出她應該也是有個中學生孩子的年紀。
「您家孩子也在裡面?」高行在那婦人旁邊坐下,指著大廳問道。
婦人微微笑了一下,對他點點頭。「是的,我兒子在裡面。」
「您也是尾隨過來的嗎?」
「不,是跟他一起來的。」
「一起來的?」小冢突然在旁邊尖聲說道。
「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高行問。
「其實說起來有點複雜。」
根據婦人的話,她兒子大概在三個星期前開始深夜外出。當然,她當時一點都不知情。當這件事終於暴露之後,她和丈夫一起逼問了兒子。可是兒子閉口不言。於是他們開始監視兒子,不讓他深夜外出。過了大約一個星期,兒子開始製造出各種可怕的事端。先是班主任說他在學校上課的態度很差,而他在家裡學習時似乎也無法集中精神了。不僅如此,他還時常情緒煩躁,對父母發脾氣。
後來兩人商量了一番,決定允許兒子深夜外出,可是絕不能讓他一個人出去,提出了由母親開車接送的條件。兒子一開始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了。只是,他也向父母提出了條件。那就是絕對不能進入建築,只能在車上等他回來。
「後來,我就遵守和兒子的約定,在車上等他回來。第二天,就被他們的同伴發現了。」婦人看了一眼兩個年輕人,「他們把我帶到了這裡。說如果要等兒子,就在這裡等。」
「我們不接受任何人的監視。」長髮女孩好像一直在聽高行等人的對話,突然插了一句,「被監視的是你們。」
「原來如此。」高行略帶嘲諷地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婦人。「那您兒子後來有改變嗎?」
「有。」婦人深深地點了一下頭,「變得活力充沛,好像變了個人,舉手投足都充滿力量,他自己也說終於能集中精力學習了。」
「哦……可是,您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裡面幹什麼吧?」
「是的。那孩子唯有這個怎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婦人遺憾地說。
高行感到很不可思議。從婦人的話來看,這裡面進行的是某種能夠對孩子的精神產生影響的活動。
「能不能讓我看一眼裡面?就一眼。」小冢開始跟兩個年輕人交涉,「從門縫裡看一眼就好。」
兩人一言不發,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高行又一次看向婦人。「這件事您跟別人商量過嗎?比如警察。」
「警察?」長髮女孩警覺地叫了一聲。高行抬頭看著她。
「你們應該知道,這座建築歸市政府所有,你們沒有權利隨意使用。一旦被發現,會受到懲罰的。」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裡的事情。」婦人回答,「只有我丈夫知道。因為這種事情實在不好跟外人說。」
畢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在裡面幹什麼,她也不想輕易把事情鬧大,這種心情高行很理解。
「你想報警就去報吧。」拿著手電筒的青年似乎看透了高行的想法,「到時候你兒子會怎麼樣我可不知道。搞不好會進拘留所哦。」
「你剛才不是說,他們沒在裡面幹壞事嗎?」
「當然沒有。如果你相信,就沒必要把事情鬧大。總之,你只要老實坐著等就好了。」
「白河先生,」小冢壓低聲音說,「還是不要把警察引過來吧。」
「他說得沒錯。還是不要輕易把事情鬧大為好。」婦人也贊成,「我們都覺得孩子沒受到任何傷害,反而得到了很好的效果。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裡面做什麼,總之因為這個地方,我們的孩子和生活都變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高行抬手安撫著婦人,苦笑道,「我也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的想報警。」
那就好——婦人帶著那樣的表情,抿起了嘴唇。
「只要乖乖坐著就好。如果你們守規矩,那明後天也能過來。」長髮女孩語氣強硬地說。
高行這段時間沒怎麼跟這一年齡段的人接觸過,不禁想,莫非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說這種分不清性別的話嗎?
他們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段時間,突然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奇怪聲音。高行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拍手的聲音,而且還不止一兩個人,是很多人在拍手。
「應該結束了。」
拿著手電筒的青年話音未落,旁邊的門就被開啟了。緊接著,許多看似中學生的男男女女陸續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一言不發,順著通道離開了。高行站起來向他們走去,他們只是看了高行一眼,便若無其事地走過。每個人的眼神都如夢似幻。
「輝美,輝美!」小冢大聲喊著。
現場大約有四五十個孩子。一個身穿紅色運動外套的少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爸爸!」透過黑暗也能看出少女瞪大了眼睛,「你跟蹤我過來的嗎?」
「那當然了。你究竟在這裡幹什麼呢?」小冢一提高音量,周圍的孩子馬上停了下來,把視線集中到小冢父女身上。小冢馬上沒了氣勢。「不是,那什麼……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名叫輝美的少女拋下這麼一句話,快步離開了。
「啊,喂,等等我。」小冢撥開擋在面前的少男少女,朝女兒追了過去。
落在人群后面出來的一名少年朝高行等人走了過來。他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乖孩子。「媽媽,回家吧。」少年的聲音與外貌截然不同,聽起來非常成熟。他應該是婦人的兒子。
「啊,嗯,回家吧。今天也很開心嗎?」婦人的語氣似乎在討好孩子。
可她兒子不滿地皺起了眉頭。「不是說好了不說廢話嗎?」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婦人也像小冢一樣,手忙腳亂地追了過去。
高行仔細看著每一個孩子的面容,唯獨找不到光。連他標誌性的白色防風外套也看不到。
「找到你兒子了嗎?」青年問道。
長髮女孩正在關大廳的門。裡面沒有人了。
不,那不可能。高行認為,光肯定就在這裡,還在大廳裡。
「應該是我看漏了。」說完,高行便跟在孩子們身後走向樓梯。
青年嗤笑一聲。「連自己兒子都找不到,真不像話啊!」
高行緩緩走向樓梯,悄悄回頭一看,發現那對青年男女正走進大廳。
他腳跟一轉,向他們猛衝過去。那兩個人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高行把他們推開,闖入了大廳。
「啊,大人進去了!」女孩在他背後高喊一聲。
高行還想繼續往裡闖,卻不得不停下腳步。相比外面的昏暗,這裡簡直是一片漆黑。他根本看不到眼前有什麼東西,可以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在那裡,就在那兒站著呢,左邊通道的中間位置,正手足無措呢。」
右邊傳來青年的聲音。高行實在無法想象,在如此濃重的黑暗中,對方究竟是怎麼知道自己在哪裡的。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被人從後面架住了,緊接著,又有好幾個人把他按在了地上。
「功一,純,你們沒看住門口嗎?」頭上傳來沉穩的聲音。
「一時大意了。不好意思。」
回答他的人名叫功一啊,高行呆呆地想著。
「這大叔究竟是誰?」
「他說是誰的老爸。」功一說。
「在吵什麼呢?」
頭上又傳來熟悉的聲音。高行抬起臉。「光嗎?是光吧。」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怎麼回事?」光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太驚訝,「這不是爸爸嘛。」
「竟然是光樂家的老爸!」按住高行的手同時鬆開了。
「光樂家?」高行跪在地上看了看周圍,可惜還是一片漆黑。可週圍的孩子們似乎都能看見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的視力是不是出問題了?
有人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臂,想幫他站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挪動雙腳,直起了身子。
「沒事吧?」光的聲音近在咫尺。
「嗯,沒什麼大礙。」高行回答。膝蓋有點痛,他也不知道是否受傷了。
「能走嗎?」
「腿腳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這裡這麼黑……」
「抓住這裡。」光牽起高行的手,讓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肘,「我會慢慢走,你要小心腳下,好嗎?」
「知道了。」
「各位,」光喊了一聲,似乎在對周圍的同伴說話,「這個人交給我吧,我來解決這件事。」他的語氣很平靜。
高行抓著兒子的手臂,心裡受到了小小的打擊。「這個人」?莫非他在說我?
周圍的孩子們似乎都同意了光的話,陸陸續續離開了。
待四周安靜下來,光說:「走,我們回家吧。」
「嗯。」高行點了點頭。
光緩緩走了起來,高行小心翼翼地跟在兒子身後。這讓他有種自己已經垂垂老矣的錯覺。
「我為他們的暴力舉動道歉。」走了幾步,光又說,「不過爸爸也有錯,誰叫你突然衝進來了呢。」
「我叫他們放我進去,他們不願意。」
「那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尤其是大人把小孩子隔離在外的例子,簡直不勝列舉。這種處境相反的情況我覺得也是可以有的。」
「爸爸很擔心你。」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
「慢跑可以接受,做別的事就不能接受,這我有點無法理解。」
「知道孩子在做什麼是家長的義務。」
「就算是孩子,也有自己的隱私。我們也有擁有秘密的權利。」
「但也要有個限度。」
「那個限度不也是大人擅自決定的嗎?」
「這種判斷孩子做不來。」
「那只是大人的傲慢罷了。」光安靜地斷言道。
走出市民中心,高行鬆開了光的手臂。路燈的光芒似乎比平時更明亮了。
「明天我也會來這裡。」光說,「爸爸也來吧。我邀請你。」
「能讓我進大廳嗎?」
「嗯,只要我們準備好。然後你就可以用自己的雙眼,見證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天你就知道了。」光說完,抬頭看向天空,「真漂亮。那是牧夫座和武仙座,那邊的是北冕座。今晚的星空特別明亮。」
高行也看向天空。可是光所指的地方並沒有星星。不,有是有,只是他看不見罷了。
日語有男性用語和女性用語之別。一般男性用語的語氣比較生硬,女性的則比較委婉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