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右手模仿海浪的樣子。
「你們大概是什麼時候發現那個人不見了?」
「嗯……」石倉垂下頭來,彎著脖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刻意擺出來的姿勢。
「是到了無人島以後。因為不管怎麼說,自己游泳的時候是沒有閒工夫看別人的。」
「抵達無人島之後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就是那樣。」
「那時沒有想去救他的念頭嗎?」
面對我的問題,石倉在一瞬間無言。接著,他用有點沉重的語氣開口說:「如果不去在意成功率非常低這個事實,」他說完,停頓了一下,「我可能會為了救他而鼓起勇氣再跳到海里去。」
他用果汁溼潤了喉頭之後,繼續說道:「可是那個成功率實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敗,連我自己的命都會丟掉。我們那個時候不敢打這個賭。若是當時有人自告奮勇要去救人,應該也會被大家阻止。」
「原來如此。」我說,但是其實並不完全相信他說的話。我換了個問題:「那麼在無人島上的時候,你都做了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乖乖地等待而已。因為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所以不會特別擔心,而且我相信救難隊一定會來。」
「這樣啊……」看來再說下去也不會得到什麼新的情報。我微微點頭,對他說,「非常感謝你。你剛才在訓練嗎?請繼續吧。」
「訓練?」他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撓撓頭,「您說舉重?那只是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玩玩而已。」
「但是我看到的時候,覺得很厲害哦。」
這是我真誠的感想。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有其可取之處。
石倉開心地笑彎了眼。
「被您這樣的人讚美,真的讓我非常感激。但是這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您要不要試試看看?」
「我?別開玩笑了。」
「請您一定要體驗。來來來,請躺在這裡。」
由於他實在太熱情了,盛情難卻,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還好我今天穿了輕便的褲子,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在橫椅上躺下來,他從上方將槓鈴移到我手上。我想槓鈴的重量應該已經被調整過了,橫槓兩端只各掛著一片薄薄的圓盤。
「怎麼樣?」我看到他的臉出現在我正上方,「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還算輕鬆吧。」
上下舉個兩三次之後,的確沒有想象中吃力。
「我們再加上一點重量吧。」
石倉說完,不知道跑去哪裡了。我繼續上下舉著槓鈴。學生時代曾經加入網球社的我,對自己的體力多少有點自信,不過最近倒是真的沒做什麼像樣的運動。我已經很久沒這樣使力了。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乾脆加入健身房?我想著。
石倉回來了。
「石倉先生,這樣就可以了。一下子突然做得太猛烈,肌肉會痠痛的。」
沒有人回答。我還在納悶怎麼回事,正要開口再叫一聲,眼前突然白成一片。
等我發現蓋在臉上的是溼溼的運動毛巾時,差不多已經過了兩三秒。然後當我想要再度發出聲音的時候,手腕上突然襲來一股沉重感。
有人在上面壓著槓鈴!我雖然拼命苦撐,但鐵製的橫槓還是壓到了我的咽喉處。就算想要大聲叫,也因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腕上而發不出聲音。
當然,雙腳在這個時候也毫無用武之地。
我的手腕麻痺了,握著鐵製橫槓的觸感漸漸消失,呼吸也變得困難。
已經不行了——
當我這麼想著要鬆掉所有力氣的時候,槓鈴的力量突然減輕,喉嚨處的壓迫感也消失了。同時,我聽到了某個人跑走的腳步聲。
我依舊抓著槓鈴,調整呼吸。發出來的吁吁聲感覺好像是直接從肺部透過咽喉傳出來。
接下來,我感覺到槓鈴飄了起來。事實上,有人把它從我手上接走,然後拿到某個地方去了。
我移動仍然痠麻的雙手,把蓋在臉上的毛巾拿掉。眼前出現的是一張曾見過的臉。
「嗨——」臉上堆滿笑容的是山森卓也社長,「您好像很拼命呢!不過,絕對不可以勉強自己哦。」
他手上拿著的正是讓我痛苦不已的槓鈴。
「山森……社長。」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全身汗流浹背了。血液全倒衝到臉上,耳朵也熱乎乎的。
「我問了春村,她說你到這裡來了,所以過來看看。」
「山森社長……請問,剛才有沒有別人在這裡?」
「別人是指?」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剛才應該有個人在這裡。」
「唔。」他搖搖頭,「我剛才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
「這樣嗎……」
我撫摸著喉嚨,仍感覺得到剛才鐵製橫槓抵住的觸感。是誰想要殺我?怎麼可能——
這個時候,石倉回來了,兩隻手拿著槓鈴上用的重物。
「怎麼了?」
石倉以憂心忡忡的聲音問道。
「怎麼回事?你丟下客人跑去哪裡了?」山森社長問。
「我想這個可以幫她鍛鍊體力,所以……」
「那個……石倉先生,我鍛鍊夠了。」我揮揮手,「我完全瞭解了。果然很辛苦呀。」
「咦?這樣啊。真是可惜呀,我還希望您能更充分地掌握自己的能力。」
「我已經可以掌握了,所以不用了。謝謝你。」
「是嗎?」
雖然這麼說,他仍以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看著槓鈴。
「那我們走吧!」
山森社長說完,我站了起來,腳步仍搖搖晃晃。
6
回到辦公室,山森夫人正好從社長辦公室裡走出來。
「有什麼事?」
山森社長開口問道。夫人好像這時才注意到我們倆。
「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不過你好像有客人。」
她望著我的方向,於是我對她點頭示意,她卻沒有任何表示。
「那你先去打發一下時間再來好了。由美沒有跟你在一起?」
「她今天去茶會了。」
「是嗎?大概一個小時之後,你再過來吧。這邊請。」
山森社長推開了門,我又向夫人點了一下頭,走進社長辦公室。我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頂著我的背影——刺一般的視線。
進入社長辦公室,山森社長馬上請我坐在沙發上。幾乎就在我坐下來的同時,女秘書走出了辦公室。大概是去準備飲料。
「我讀了你寫的小說。」他一坐下來,劈頭就是這句話,「很有趣呢!雖然我個人不是那麼喜歡復仇的主題,不過犯人微妙的苟且心態這個點很不錯哦。我最討厭那種一邊說著一大套理論一邊報仇的小說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所以只是沒意義地說:「這樣啊!」
「但老實說,我也有不太滿意的地方哦。我最不喜歡的一點,就是用犯人的遺書來揭開部分的複雜疑團。我不贊成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犯人隨隨便便地告白。」
「您說得有道理。」我說,「是我沒才華。」
「沒那回事。」
他正說著客套話,女秘書端著冰咖啡出現了。
我一邊從包裝紙裡抽出吸管一邊想著槓鈴的事——我說的當然是剛才死命壓在我脖子上的槓鈴。
某個人把溼溼的毛巾蓋在我臉上,然後從槓鈴上面壓下來。
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是眼前這個山森社長嗎?
冷靜想想,我便明白犯人並沒有要置我於死地的意思。如果在這種地方死了人,會引起極大的騷動,如此一來,犯人的身份也會很快曝光。
也就是說,這是警告。
就像昨天有人潛入我家一樣,對方只是打算給我警告——要我別再插手。
而且毫無疑問,那號人物就在這個中心。
「冰咖啡怎麼了?」
聲音突然傳進我耳裡,讓我嚇了一跳。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看著咖啡杯出了神。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個咖啡真好喝……」
這麼說完,我才發覺自己根本連一口咖啡都還沒喝。
「你今天來的目的,我已經大概知道了。」他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說道,「你是想要問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
「為了問這個問題,你跑去跟各式各樣的人見面了吧?比如金井呀、坂上呀,還有我們家的小女兒,都被你盤問過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
「嗯,因為他們都算是我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嗎?
「不過誰也沒對我說出真相。」
山森社長露出一個含蓄的微笑。
「為什麼斷言他們說的不是真相?」
「因為……」我回望著他一臉期待的面孔,「那些的確不是真相吧?」
他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露出微笑。然後靠在沙發上,點燃了一根菸。
「為什麼你如此在意那個意外?那件事情跟你毫無關係,對我們來說,都是過去的事了。雖然不是一件應該忘記的事情,但也沒必要一直翻出來談。」
「可是我確信有人因為那個意外而被殺死了——川津先生和新裡小姐。而且川津是我的男友。」
他輕輕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傷腦筋。」他說完,深深地抽了一口煙,「前兩天有刑警跑到這裡來。」
「刑警?來找山森社長?」
「沒錯。聽說川津和新裡兩個人有關聯的地方,就是去年不知道在哪本雜誌上刊登的紀行文章。那名刑警好像是從與他們兩個人在工作上有關聯的人開始進行調查的。那個時候,我就被詢問了諸如‘請問你知不知道什麼什麼’之類的。」
「您應該是回答了‘不知道’?」
「當然!」他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因為實際上就是不知道啊,那個時候就是碰到意外,然後很不幸地死了一個人——如此而已。」
「我很難相信只是如此而已。」
「你不相信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山森社長用宛如從胃部發出的低沉聲音說著。他的臉上仍漾著微笑,可是眼底全無笑意。
「你不相信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他又重複了一遍,「只是單純的船難事故。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故事。」
我沒有回應他這句話,只努力地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您——我想見您的千金。」
「見由美?」他挑起單邊眉毛,「你找我女兒有什麼事嗎?」
「我想再問她一次同樣的問題,因為上一次她沒回答就逃走了。」
「不管問幾次都一樣,浪費時間。」
「我不這麼認為。總而言之,請讓我和令千金見面。就算她的回答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沒關係。」
「這樣我很困擾。」山森社長的眼神拒絕了我的要求,「我女兒在那次事故當中受到非常大的驚嚇。我們夫妻兩個人的想法都是希望她能儘快忘記那件事情。而且由美在那個時候幾乎處於昏迷狀態,所以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她也應該都忘了。就算她真的記得,也只會記得‘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管怎麼樣,您都不讓我和令千金見面嗎?」
「是的。」他冷冷地說著,然後像是要觀察我的反應,緊緊盯著我。對於我表現出的沉默,他似乎感到滿意。
「能請你體諒我們嗎?」
「也沒別的法子。」
「沒錯。」
「那可以請您告訴我一些事情嗎?」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像是在說:請。
「首先是竹本幸裕的事。他是在什麼情況下參加了那次遊艇旅行的?他應該不是會員,也不是工作人員吧?」
誰都不清楚關於這個人的種種,天底下哪有這麼荒謬的事?
「他的確不是會員,」山森社長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在招待非會員客人的時候常常看到他,尤其是在室內游泳池。因為我常去那裡,所以自然而然地熟起來了。但是除此之外,我們之間沒有更進一步的交往。」
我回想起山森社長曾經是游泳選手這件事。在同一瞬間,竹本幸裕十分擅長游泳這個事實也浮現在我的腦海。
「這麼說來,算是山森社長介紹的?」
「是這樣。」
雖然我先點了頭,但並不代表我完全相信這番說辭。他的這番話,或許他自己認為說得通,然而竹本幸裕和山森社長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居然沒有人知道,真的很可疑。
「除了竹本先生之外,還有另一個跟大家沒什麼關係的人,一個叫作古澤靖子的女人。」
「啊……是的。」
「那位女士也是通過山森社長的關係參加的嗎?」
「嗯,沒錯。」山森社長突然用大得很不自然的音量說道,「她也是游泳池的常客。不過自從那次意外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也沒有聯絡?」
「沒有,我想她應該是在那次意外中嚇到了。」
「您知道古澤靖子搬家了嗎?」
「搬家?不知道。原來她搬家了啊……」
他輕咳一聲,好像打算向我表示他對這件事情毫無興趣。
「那還有……呃……」
抓準了我中斷提問的時間點,他一邊看著手錶一邊站了起來。
「行了嗎?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沒辦法,我只好慌忙地跟著站起來。
「謝謝您。」
「繼續加油吧!不過……」他盯著我的眼睛說,「別做得太過火。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知道收手的界線,這是很重要的。」
他原本可能想用開朗的口吻說出來,不過在我聽來,語氣卻是極其黑暗。
女秘書一路目送著我離開房間。我記得她的名字應該是村山則子,她也參加了去年的旅行。
「我也想向您請教一些事情。」
在離開之際,我試著對她說。不過她只是保持著微笑,慢慢地搖了頭。
「不說多餘的話,是秘書的工作。」
她的聲音很好聽,語氣彷彿像是站在舞臺上說話般清晰。
「不管怎樣都不行?」
「嗯。」
「真可惜。」
她再度露出微笑。
「我拜讀了老師的書。非常好看。」
她口中的這個「老師」指的好像是我,我有點驚訝。
「哦?謝謝。」
「接下來也請您繼續寫出更多好看的書。」
「我會努力。」
「為此,我想您還是不要太熱衷於不必要的事情比較好。」
「……」
咦?
我重新審視了她的臉龐,看見她美麗的笑容依舊。
「那麼,我就此告退。」
接著她就離開了。我則呆呆地目送著她身材姣好的背影離去。
7
這天晚上,我去了好久沒去的冬子的家裡。冬子的老家在橫須賀,池袋的公寓是她租住的。
「被盯上?」
冬子把披薩放回桌子上,發出驚訝的聲音,因為我把槓鈴那件事告訴了她。
「說是被盯上了,不過我認為對方好像不是認真的。大概是警告吧。」
我剪掉指甲,一邊用銼刀將指甲前端磨平一邊說道。
「警告?」
「也就是叫我不要再對這件事情探頭探腦的意思啊!說實話,我昨天晚上也被警告了。」
「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
我告訴她關於文書處理機的事情。冬子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麼窮兇極惡的東西似的,搖了一下頭。
「是誰幹了這種事情……」
「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我把塔巴斯哥辣醬撒在披薩上,再用手拿起來。雖然是在便利商店買的冷凍食品,但味道還不錯。
「事故的當事人啊!他們全都不想再提意外發生時的情況。對他們來說,我可能就像是煩人的蒼蠅吧。」
「問題的疑點就是:為什麼他們要隱瞞到這種地步?」
冬子伸手拿了一片披薩,我則倒了一杯摻水威士忌。
「大致上,我已經推理出一個概要了。我想,應該跟那位竹本的死有關。」
「快讓我聽聽你的推理。」
「還沒有到可以說的階段,要先得到直接的證詞才行。」
「可是他們每個人的嘴巴不是都閉得緊緊的?」
「面對城府深又狡猾的大人們,問再多都沒有用。還是隻能借助純潔的心!」
「意思就是……你打算再去找由美?」
我點點頭。
「不過,我需要一些能讓她敞開心房的工具。依照現在這個狀況,我看不管去找她幾次,都只會碰一鼻子灰。這個女孩應該是個意志力很強的人。」
「工具嗎?……很困難吧?」
冬子說完,伸手去拿第二片披薩,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起來。電話就在我的旁邊。
「一定是工作電話!」我一邊說,一邊拿起了話筒,「喂?你好,這裡是萩尾家。」
「喂?我是坂上。」
「坂上……請問是坂上豐先生嗎?」
聽到我的聲音,冬子把快要碰到嘴邊的披薩再度放回盤子裡。
「是的。請問你是萩尾小姐嗎?」
「不是,我是前兩天和萩尾小姐一起去拜訪您的人。」
「啊,那個推理作家……」
「請稍等。」
我遮住話筒,把電話交給冬子。
「喂?我是萩尾。」冬子用有點嚴肅的聲音說道,「是……咦?情況嗎?那是什麼樣的……嗯……這樣嗎?」
這次換成她把話筒遮住,看著我說道:「他說有重大的情況要告訴我們,現在我要跟他約時間,你什麼時候都行吧?」
「行啊!」
冬子又對著話筒說:「什麼時候都行。」
重大的情況嗎?
是什麼呢?我思索著。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淨給些令人聽了咬牙切齒的回答。這次是打算好好回答那時的問題了嗎?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明天等您的電話。」
冬子這麼說完,便掛上電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頰上看起來好像有點紅暈。
「地點和時間決定了?」
我問。
「他要先確認日程,明天晚上會再打電話給我。」
「是哦!」
其實我心裡想的是,如果可以,最好現在馬上就見面。
「重大的情況是什麼呀?」
對於我的問題,冬子搖搖頭。
「他說見面後再說。搞不好是要說那起船難事故的事。」
我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要說他有什麼事情需要找我們,也只能想到這件事了。
「假設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他突然想告訴我們了?之前明明拼命拒絕我們。」
「誰知道?」冬子聳聳肩,說,「會不會是感覺到了良心的譴責?」
「可能。」
我嚼著冷掉的披薩,又喝了一口摻水威士忌,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興奮起來了。
但這根本就不是該吃披薩的時候。
我倆在次日被告知了那件事。
次日傍晚,我去某家出版社和一位叫作久保的編輯見面。關於相馬幸彥——就是竹本幸裕的事情,在我單方面到處打聽之下,只有這個久保說他知情。久保以前是做雜誌的,現在負責文藝類書籍。
在擺著簡單桌椅的大廳裡,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大廳裡沒有別的人,角落裡放著的電視正在回放卡通片。
「他是個相當有趣的男人,那個相馬幸彥。」
久保一邊擦拭著額頭的汗水一邊說道。光看著他肚子上堆積的脂肪,就讓人覺得他應該真的很熱。
「他是那種會一個人跑去國外、一邊工作一邊取材的人,精力旺盛,一點兒都不輸給其他人。」
「但是他的作品銷得不太好吧?」
「沒錯,那也是他的天賦之一。」久保搖了搖筆,「要是他能多認真聽我的建議就好了。他就是沒有靈活性,老是把原稿直接拿來。就是因為這樣,他的作品內容都很無聊。」
「你們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呢?」
「嗯……我跟他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應該有兩年了。不曉得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您沒聽說嗎?」
我驚訝地問。他的表情彷彿寫著「什麼」般地看著我。
「他過世了,去年因為遭遇船難而去世了。」
「咦……」
久保的眼睛瞪得圓圓大大的,激動地擦著汗。
「發生了這種事情啊……我完全不知道!」
「其實我這次來,是要針對那次意外取材,才會打聽與相馬先生有關的事。」
「原來如此,你想以那件事故為素材寫一本書?」
他好像沒想太多就接受了我的說法。
我繞回原本的話題。
「對了,關於相馬先生的私生活,您瞭解嗎?」
「私生活?」
「說直接一點,就是男女關係。請問他有女朋友嗎?」
「唔……我不知道。」久保的眼裡帶著某種情愫,眼睛稍微眯起來,皺了皺眉頭,「因為他單身,傳言說他到處拈花惹草。特定物件的話,我就不那麼清楚了……」
「他跟很多女人交往過?」
「他動作很快的,」久保放鬆了表情說,「因為他的原則好像是‘不是想要找女人的時候才去找,而是趁能找女人的時候趕快找’。那大概也是在國外生活時養成的人生態度吧!」
能找的時候……嗎?
「話說回來,以這方面來看,他也算是有個性的男人。這樣啊……原來他死了啊?我還真不知道呢!死在海里……真是讓人無法理解啊……」
他歪了好幾次頭,但是因為他的表現看起來實在是太過意外了,反而讓我有點在意。
「您好像不太相信。」
我一說完,他馬上接著說:「很難相信啊!他常在各個國家挑戰泛舟、玩帆船什麼的,像這種賭上性命的場面他常常遇到,而且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區區日本近海地區的船難事故就要了他的命?我真的很難相信。」
當他說「很難相信」的時候,音量提高了很多。
久保的這席話讓我回想起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彥告訴過我的事。他確實也說過同樣的話——我沒辦法想象哥哥會因為船難而死。
久保和正彥說的是真的?還是意外本來就是這樣?我毫無頭緒。
之後我們兩個人隨便聊了一些沒意義的事情,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我站了起來。
「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哪裡,哪裡。工作加油哦!」
我們並排走出大廳,久保突然停下腳步。
「我去關一下電視。」
他走到電視機前面打算關掉電源的時候,我大叫出聲。
「等一下!」
電視螢幕上正播著我曾見過的臉孔。
那張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很兇的照片下方,寫著「坂上豐」。我注意到那是新聞節目。
「……分局已經作為殺人事件開始進行調查……」
怎麼會這樣?
我不顧身旁的久保驚訝的表情,切換了頻道。其他臺也都在播放這一訊息。
「今天午後,劇團人員發現一名年輕男子在×××劇團的排練地點流血身亡。聯絡警察前來調查後發現死者是劇團成員之一、現居於神奈川縣川崎市的坂上豐(24歲)。坂上的後腦部位疑似被錘子之類的東西重擊,由於他的皮夾等物品不見了,警方懷疑他殺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雙腳無法移動,就這樣一直站在電視機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