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睜開眼睛之後,我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奇怪?我的房間長這個樣子嗎?當我正納悶著的時候,記憶才一點一點恢復過來。
「不好意思,她好像醒來了。」
頭上方傳來說話的聲音。我一看,發現志津子小姐站在窗戶旁邊。窗戶是開著的,白色的蕾絲窗簾隨風飄動。
「我想,讓空氣流通一下會比較好。需要把窗戶關起來嗎?」
「不用,這樣子就可以了。」
我發出的聲音沙啞至極,感覺好慘。
「我好像昏過去了?所以才會被抬到這裡來吧?」
「嗯……」
志津子小姐微微點頭。
「冬子她……死了吧?」
「……」
她低下頭來。問了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我對她感到抱歉。我也充分了解,那並不是一個夢境。
眼眶熱了起來,我故意假裝咳嗽,用雙手遮住了臉。
「其他人呢?」
「在樓下的客廳裡。」
「……他們在做些什麼呢?」
志津子小姐好像有點難以啟齒一般垂下眼睛,小聲地回答道:「好像在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警察呢?」
「派出所那邊派了兩個人去勘查情況。東京方面也派人過來了,不過好像還要再過一陣子才會到。」
「這樣嗎?那我也差不多該過去了。」
當我直起身體的時候,頭又開始痛了起來,身體也跟著搖搖晃晃。志津子發覺我的情況之後,趕緊上前扶著我。
「您還可以嗎?我想還是不要勉強自己比較好。」
「嗯,沒關係。我以前從沒昏倒過,只是身體還沒習慣而已。」
沒問題,我又說了一次,接著下了床。我感覺腳底好像沒踏在地上似的,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進了浴室,我先用冷水洗把臉。鏡子裡自己的臉龐看起來活像是又老了一輪,肌膚毫無生氣,眼眶凹陷。
我把手伸向洗臉檯想要刷牙的時候,碰到了冬子的牙刷——那支不知道看過幾次的白色牙刷。她對牙齒的保健特別介意,所以從來不使用其他牌子的牙刷。
我從那支牙刷聯想到冬子潔白的牙齒,接著在腦海中描繪了她的笑容。
冬子——
我緊緊抓住她的遺物,在洗臉檯前跪倒在地,體內的熱氣翻騰著。
然後,我哭了。
2
走下樓梯,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對我行注目禮,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別開了目光。唯一沒有挪開視線的只有山森社長和由美兩人。由美應該是因為聽到腳步聲才將頭轉向我這邊,但是並不知道走過來的人是我。
「還好嗎?」
山森社長向我走了過來。我點了點頭,不過看起來應該非常不明顯。
石倉佑介起身,讓出沙發上的位子給我。我對他說了聲「謝謝」後坐下,這時,沉重的疲勞感再度襲來。
「後來……怎麼樣了?」
由於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刻意看向別處,所以我只好無奈地問山森社長。
「森口先生現在正帶著警方的人到現場去。」
以低沉苦澀的聲音回答的他依然很鎮定。
「我們的遊艇一定是被人詛咒了!」石倉的聲音裡摻雜著嘆息,「去年碰到了那樣的事故,這次又是摔下懸崖的意外。我不是在開玩笑,不過看來有驅邪的必要。」
「意外?」我重複了一次,「你說冬子從懸崖墜落是意外?」
我再一次被大家的臉孔包圍了。只不過我感覺到這次的視線和剛才好像不太一樣。
「你覺得不是意外?」
對山森社長向我丟過來的問題,我明確地點點頭,這個動作裡包含了「這不是廢話嗎」的情緒。
「這可是重要的意見。」他用更清楚的聲音說,「不是意外的話,就是自殺或他殺。你當然不會覺得是自殺吧?」
「沒錯,當然不會。」
我回答完,山森夫人馬上搖搖頭說道:「說什麼蠢話。他殺是什麼意思?你們該不會說犯人是我們這些人裡面的其中一個吧?」
「嗯,如果真是他殺,犯人就只能從我們這些人中找出來。」山森社長的臉上帶著冷靜得令人畏懼的表情,「現在就斷言那是一起意外,的確言之過早。而且聽說在摔死的狀況下,要辨別這一點是非常困難的。」
「所以啊,我萬萬沒想到你會說得好像犯人就在我們這些人當中一樣!」
山森夫人歇斯底里地說道。塗著紅色口紅的嘴唇像是自己有生命似的蠕動著。
「請您說明一下,為什麼您會覺得是他殺?」
以不輸給山森社長的冷靜口氣說話的人是村山則子,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因為突發狀況而顯得狼狽,臉上的妝容也完美得無可挑剔。
「我之所以認為不是單純意外的理由,是就意外來看,疑點未免太多了。在這些疑點尚未釐清之前,我沒辦法接受意外事故這種說法。」
「什麼樣的疑問?」
山森社長問。
「第一,因為懸崖邊緣圍著柵欄。她有什麼必要非得跨過柵欄站到懸崖邊去?」
「說不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啊,」回答的是石倉,「可能想要看清楚懸崖下面吧。」
「那時懸崖下方應該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還是你的意思是她有什麼特別想看的東西?」
「那……」
他話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巴。我繼續說道:「疑問之二就是她離開旅館這件事情本身。在玄關處不是貼著十點以後就會鎖門的告示嗎?假設她看到那張告示,我想她絕對不會跑出去散什麼步,因為搞不好會被反鎖在外面。」
「所以,」山森社長開口,「她沒有看到貼在玄關處的那張紙,因為沒看到,才會離開旅館。」
「山森社長會這麼想,恐怕是因為你不瞭解她的個性。只要是在深夜外出,她一定會特別確認清楚這些事情。」
「您這話聽起來有點偏頗,」村山則子用拼命剋制情緒的聲音說,「不過就算您上述的兩點都正確,也不能說萩尾小姐沒有主動離開旅館吧?如果那位小姐出去散步的時候還不到十點,說不定她覺得只要在鎖門之前回來就好了。」
「沒有,情況好像不是那樣。」代替我回答的是山森社長,他對著自己的秘書說,「我問過了,萩尾小姐上床睡覺的時間好像是十點整,然後可能是突然起來或是因為什麼原因離開了房間,所以離開旅館一定是十點以後的事——對吧?」
「正如你所言。」
我回答。
「可是那位小姐離開旅館是事實吧?她是在旅館外面死掉的。」
夫人的口氣裡隱含著刻薄的味道。我緊緊盯著夫人的臉。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覺得她是依照自己的意願離開旅館的。很有可能是收到某個人的邀約,她才出去的。舉極端一點的例子來說,她也有可能是在旅館內被殺害,被丟到懸崖下棄屍的。」
夫人說了句「怎麼可能」,別開了臉。
「原來如此,你的說法的確也有道理。這麼一來,再怎麼談論,恐怕也沒辦法知道真相。」山森社長為了化解針鋒相對的尷尬氣氛,環視所有人後說,「那就請在場的各位說明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行蹤,怎麼樣?這樣子的話,應該會找出真相吧?」
「就是不在場證明嘛!」石倉的眉間浮上些微的不悅,「感覺還真是不太好。」
「不過關於這一點,遲早都得面對啊。等東京來的調查人員抵達之後,他們一定也會先問我們昨天晚上做了什麼。」
「要當作那時的預演嗎?」
石倉嘟了嘟下唇,聳了聳肩。
「大家覺得怎麼樣?」
山森社長的目光慢慢地掃過每個人的臉龐。大家一邊觀察著別人的反應,一邊非常消極地表示同意。
我就這樣開始確認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
3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我一直都在地下室的麻將室裡。」
第一個發言的是山森社長。我看大概是因為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吧!
「當然去去洗手間這種事是免不了的,以時長來說的話,大概是兩到三分鐘左右。這也不是足以做什麼壞事的時長。還有,小弟也一直跟我在一起。不過說到一起,森口先生和主廚也是哦。換句話說就是,有人可以證明我說的話。」
石倉對他的話猛點頭,好像很滿意。
「麻將大概是在什麼時候結束的?」
我問完,山森社長馬上就回答了。
「十點半左右,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一樣。打完麻將,大家就在這裡閒聊,聊到十一點左右,你就下樓了。」
「不用說,我也是。」
石倉臉上浮現出相當樂觀的表情。
我沉默了一會兒。山森社長對著自己妻子說道:
「接下來到你了。」
夫人看起來非常不服氣,不過她一句抱怨都沒有,轉過來面對著我。
「從吃完飯到接近十點的這段時間,我都和由美在這裡。後來帶由美回房間,讓她在床上躺好之後,我折回去看看丈夫他們,然後就一直和丈夫他們待在一起。」
「內人回到我們這邊的時候,剛好是十點整。」山森社長對我說,這正好是我接下來想問的問題,「這一點你可以向森口先生他們確認。」
我點點頭,按順序來看,下一個是坐在夫人旁邊的由美,於是我把視線移到她身上。
「由美就不用了吧!」山森社長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說,「你覺得小女能做什麼嗎?」
他說得確實有道理。所以我把目光移到金井三郎身上。
「我吃完飯以後,玩了一下飛鏢。」他開口說,「當時萩尾小姐在隔壁玩彈珠檯,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也在旁邊打桌球。」
「他說得沒錯。」
村山則子插嘴道,竹本正彥也點了點頭。
「射完飛鏢,我都在跟太太和由美說話,直到九點半左右都在這裡。後來我就回到房間沖澡。衝完澡,因為想要到外面吹吹風,所以就爬到頂樓去了。那個時候,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已經在頂樓了。」
「那時候大概是幾點呢?」
「我想應該還沒到十點。」
「嗯,是的。」村山則子又從旁插嘴,「還沒有到十點。因為後來志津子小姐也馬上就出現了,她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十點左右。」
「請等一下。」我看著金井三郎的臉,「你不是跟志津子小姐出去散步了嗎?」
「散步?」他不解地皺著眉頭,「沒有啊!我並沒有離開旅館。」
「可是,」這次我把目光移到志津子小姐身上,「九點四十分左右,志津子小姐應該離開旅館了吧?我還以為你一定是跟金井先生一起出去的。」
志津子小姐露出呆呆的表情,可能她對我知道她出門一事感到意外。
「冬子剛好在那個時候看到你了。」
她過了一會兒,才對我的說明點點頭。
「那應該是我去找散步道的時候。」志津子小姐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因為太太問我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讓大小姐走的步道,所以我去找。」
「志津子說得沒錯。」夫人說,「因為蟲鳴聲很悅耳,所以我想要讓由美出去散散步。志津子小姐是去幫我確認環境的安危。不過外面太暗了,不太安全,所以我們打消了念頭。」
「志津子小姐大概出去了多久?」
我問道。
「差不多十分鐘左右。」她回答,「之後我就和太太一起送大小姐回房間,然後才去頂樓的。那個……因為金井先生說他洗完澡之後會去頂樓,所以……」
志津子小姐的話說到後面的時候有點遲疑,那大概是因為她和金井三郎的關係被迫在眾人面前公開的緣故。
「說到這裡,我想您應該已經瞭解事情大概的狀況了。」村山則子用著自信滿滿的口吻說,「我和竹本先生在打桌球。打完桌球的時間大概是金井先生回房間的前幾分鐘,也就是九點半之前。然後我就和竹本先生去頂樓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聊了一會兒,金井先生和春村小姐就來了。」
我以確認的表情望向竹本正彥的臉。他像是在說「沒錯」似的,朝著我點了點頭。
「好啦,這麼一來,大家的行動就很清楚了。」山森社長一面摩擦雙手,一面環視著眾人,「看來每個人都各自度過了自己的夜晚。只不過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大家在十點之後都有不在場證明。然而萩尾小姐離開房間卻是十點以後的事,所以在場沒有人能夠跟她有所接觸。」
石倉在一瞬間垮下臉來,夫人則是好像贏了什麼東西似的,挺著胸膛高傲地看著我。
我將雙手交叉胸前,低下目光看著自己的腳邊。
不可能——
有人說謊。冬子在三更半夜跑到懸崖邊失足墜落?這實在是讓我難以相信。
「你好像不太能接受呀!」夫人的聲音響起,聽起來混雜著些微的嘲諷意味,「如果你怎麼都不肯接受的話,可以對我們說明一下為什麼非得殺掉那位小姐不可呢?動機?在這種時候是用這個詞吧?」
動機——
雖然我很不甘心,然而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疑問。為什麼非得殺掉她不可呢?難道她被捲入了什麼突發事件中嗎?……被捲入?……
對了!我在心裡拍了一下手。她會在半夜離開房間,是不是因為和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有關呢?比如說像是……她看到了什麼,然後被看到的那個人拼死也要堵住她的嘴巴——
「怎麼了?快點說說動機是什麼呀。」
夫人的用字遣詞依舊尖銳,我則保持沉默。
「不要這樣。」山森社長說,「最親近的朋友突然死掉,任誰都會疑心病很重。既然大家的不在場證明都有人證,嫌疑也解除了,這樣就夠了吧。」
嫌疑解除?
說什麼鬼話!我在心裡想道,嫌疑什麼的,根本一個都沒解開。對我來說,所有人都是敵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說有什麼人證、什麼不在場證明,在我看來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還是低著頭,咬著牙。
4
過了一會兒,旅館主人和巡警回來了。巡警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看起來人很好,而且很明顯地對這起突發事故感到不安。看到我們之後,一句話都沒問,只窸窸窣窣地和旅館主人低聲說話。
東京來的調查人員也在他們回來之後沒多久就抵達了。來的是一個胖子和一個瘦皮猴,兩人都是刑警。他們在客廳問了我們事情發生的大概情形之後,先把我單獨叫進了餐廳。
「這麼說來,」胖子刑警用自動鉛筆搔搔頭,「當你們上床睡覺的時候,萩尾小姐沒有什麼異狀?至少在你看來是這樣?」
「是的。」
嗯,刑警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這是你第一次和萩尾小姐一起出門旅遊嗎?」
「不,過去我們曾經為了取材,一起出去旅行過兩三次。」
「那時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嗎?萩尾小姐曾因為半夜睡不著而跑到外面去過嗎?」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換句話說,當萩尾小姐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是一個會乖乖睡覺的人?」
「呃,算是這樣。」
「這樣啊……」刑警摳摳長出鬍子的下顎,看來他還沒有時間刮鬍子,「這次的旅遊也是你邀請她的?」
「是的。」
「如果說是取材之旅,聽起來好像是工作中的一環。萩尾小姐很享受這次的旅遊嗎?」
好奇妙的問題。我歪了歪頭之後回答道:「因為她是個習慣到處跑的人,所以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不過我想她應該是照著自己的方式去開心玩了。」
這雖然不是什麼明確的回答,但是我也沒辦法。
「你和萩尾小姐私底下的交情怎麼樣?感情很好嗎?」
「嗯。」我清楚地點了一下頭,「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胖子刑警把嘴巴圈成一個圓形,像是在說「哦」,只是沒有發出聲音。接著他瞥了旁邊的瘦皮猴刑警一眼,再把目光轉回我臉上。
「在這次旅遊之前,萩尾小姐有沒有找你談什麼事?」
「談什麼事?您是指哪方面的?」
「不是,只是說她有沒有跟你談什麼個人的煩惱啊之類的事。」
「啊……」我終於看出刑警的意圖了,「您認為冬子是自殺?」
「沒有,我沒這麼判定。因為我們的職責就是探究所有的可能性嘛——那麼,怎麼樣?她有沒有找你談過類似的事?」
「完全沒有,而且她那個人根本沒有什麼煩惱可言,她的工作和私生活都非常充實。」
我說完,刑警抓抓頭,嘴唇扭成奇怪的形狀。我覺得他在苦笑,只不過在我面前拼命地剋制了下來。
「我知道了。最後想再跟你確認一下,你說你和萩尾小姐就寢的時間是十點左右?」
「是的。」
「你醒來的時候是十一點?」
「是的。」
「在這段時間之內你都處於熟睡狀態,完全沒有醒來?」
「嗯……為什麼要問這些事情?」
「沒有。沒什麼為什麼,只是啊,在那段時間睡覺的人只有你一個,所以……」
「……」
我不明白刑警這番話的意思,於是一瞬間語塞。不過我馬上就恍然大悟了。
「你在懷疑我嗎?」
我說完,刑警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似的急忙揮著手。
「我沒有在懷疑你。還是……你有什麼該被懷疑的理由嗎?」
「……」
這次的沉默是因為我完全不想回答。我瞪著刑警的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