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完了?」
「啊,問完了。謝謝你的配合。」
我留下還沒說完話的刑警,走出了餐廳。大概是因為生氣,我心裡的悲傷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之後,另外兩名調查人員來到我們的房間,說要確認冬子的行李。雖然他們對於自己的目的一聲也沒吭,不過我在觀察他們的樣子以後,發現他們好像在期待能夠搜出遺書。
當然,這兩個人沒有找到他們要的東西。他們臉上露出非常明顯的失望神色。
過沒多久,胖子刑警也出現了,這次是說要我來幫忙確認。不用說,就是確定冬子的遺物。
「可以請教您一下剛才我忘了問的事情嗎?」
在前往餐廳的途中,我對胖子刑警說道。
「可以。你想問什麼?」
「第一個是死因。」我說,「冬子的死因是什麼?」
刑警思考了一下子之後回答:「簡單說來是全身遭遇劇烈撞擊。那是巖壁,對吧?所以完全沒有緩衝的地方。不過死者的後腦勺上有一個很大的凹陷,我想那就是致命傷。可能是當場死亡。」
「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
「目前還在調查,不過應該沒有很明顯的打鬥跡象。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不,暫時沒有了。」
「那接下來就麻煩你協助我們了。」
刑警推著我的背,於是我再次進入了餐廳,看見瘦皮猴刑警站在一張桌子旁邊。那張桌子上放著很眼熟的皮夾和手帕。
「這應該是萩尾小姐的東西吧?」
胖子刑警開口問我。我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拿起來檢查,是她的東西。空氣中飄蕩著她最後擦的香水味,我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確認一下皮夾裡面的東西吧!」
胖子刑警從冬子最喜歡的賽琳牌皮夾裡掏出裡面的東西:提款卡、信用卡,以及現金六萬四千四百二十日元——
我無力地搖搖頭。
「我沒有辦法判斷皮夾裡面裝的東西有沒有異狀。」
「嗯,也是。」
刑警將卡片和現金放回皮夾。
走出餐廳,我去了客廳,發現山森社長和村山則子坐在沙發上說話。看到我之後,山森社長舉起一隻手,村山則子則沒讓我看見她的反應。
「看來今天要回東京是不太可能了。」
山森社長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疲憊。他前面的菸灰缸裡有大量的菸頭,推成了像夢幻島一樣的形狀。
「明天早上才要回去嗎?」我問。
「嗯,可能會是那樣吧。」
這麼說完,他又把香菸放進了嘴裡。
原本打算就這麼直接上去二樓的我,突然間想起一件事,便折返了。昨晚讓我的好朋友瘋狂沉迷的彈珠檯,靜悄悄地放在客廳的一隅。
正面的面板上畫著一個穿著低胸洋裝的女人手拿著麥克風載歌載舞的影像,女人的旁邊有個戴著禮帽的中年男子,那個男人的胸口處是顯示得分的地方。三萬七千五百八十分。這大概是冬子最後的分數。
最後?
某個東西用力地敲打著我的胸口。
——打完彈珠了?
——嗯,沒辦法,零錢都用光了。
冬子的遺物——提款卡、信用卡、六萬四千四百二十日元。
……四百二十日元?
這不是零錢嗎?我想。那為什麼那時她會那麼說呢?因為沒有零錢了,所以不能再繼續玩……
是不是有其他的理由,讓冬子不得不停止彈珠遊戲呢?而那個理由是不能讓我知道的嗎?
5
再度看到所有參加遊艇旅行的人,是比昨天提早了的晚餐時分。昨晚的菜品以豪華的新鮮生魚片為主,然而今天的餐點卻讓人直接聯想到家庭餐館——肉排、生菜色拉、湯,以及盛裝在盤子裡的白飯。看來冷凍食品和罐頭全都出動了。
要是用餐氣氛熱鬧一點,其實這樣的菜色還是會讓人吃得很開心。可是在座的人幾乎沒有一個開口說話,唯一聽到的就是刀叉碰撞餐盤的聲音,讓餐廳裡的空氣更顯沉重,活像是在接受什麼嚴刑拷問。
我留下吃剩的半塊肉排和超過三分之二的白飯在餐桌上,便起身離席,往客廳走去。旅館主人森口一臉倦容地在那兒看著報紙。
森口注意到我,便放下報紙,用左手揉著右邊的肩膀。
「今天真的是累壞了。」
旅館主人說。
「是呀。」
「我也被警察告誡了一大堆事情。什麼旅館周圍的燈光太暗了,還有懸崖那邊的柵欄不夠安全。他們徹底地讓我清楚地知道‘等事情發生就太遲了’這個道理呢。」
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安慰他的話,只好保持沉默,走到他對面坐了下來。
「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沒接話,他變成在自言自語,「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就不該打什麼麻將。」
「森口先生昨天晚上除了離開座位去替玄關上鎖,就一直待在地下室的麻將室嗎?」
面對我的提問,他像是虛脫般點了點頭。
「其實我幾乎不會這樣的,昨天真的拖太久了。只要是山森先生主動邀約的牌局,都很難拒絕。」
「您的意思是說,是山森社長主動說要打麻將的?」
「嗯,所以我才會也找了主廚。」
「這樣啊……」有點奇怪,我想。雖然說真要懷疑起來就會沒完沒了,不過利用森口當作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麼您一直都和山森社長他們在一起了?」
「是的,直到打完麻將,我們也一起待在這個客廳裡。這個過程你也確實看到了吧?」
「是的。」
如果森口說的都是真話,那麼要去懷疑山森社長,果然說不過去。我向森口點頭答禮,起身離開了客廳。
回到房間之後,我坐在書桌前,開始整理所有人昨天晚上的行動。冬子絕對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殺,所以我只能從「某個人說了謊」這一點切入。
整理後的結果如下:
山森卓也、石倉佑介、森口和主廚:飯後一直待在麻將室。只有森口一個人在十點十五分的時候為了鎖門而離席。十點半,全員都到了客廳。
山森夫人、由美:十點前都在客廳。之後回房間,由美一個人單獨就寢之後,夫人去了麻將室,和山森社長他們碰頭,時間是十點左右。
竹本正彥、村山則子:距九點半前幾分鐘,都在客廳。之後上了頂樓。
金井三郎:九點半左右以前在客廳。接著回到房間衝了澡之後去頂樓,這大概是在十點前幾分鐘,然後他和竹本、村山會合。
春村志津子:九點四十分以前在客廳。受夫人之託到外面觀察路況,回來之後和夫人一起帶著由美回房間,自己一個人上了頂樓。那個時候好像剛好是十點左右,和竹本、村山、金井一行人碰頭。
奇怪。
重新審視這個結果之後,我發現一個非常奇妙的現象。這個現象就是:所有人都像是事前說好了似的,十點一到就全都聚在一起。聚集的地點分為兩處,一個是麻將室,另一個是頂樓。
而且不管哪一邊,都有最適合證明不在場證明真偽的第三者混在裡面。麻將室那邊是森口和主廚,頂樓那邊則是竹本正彥。
我無法將這個狀況視為巧合。在我看來,這一切必定是某種精心策劃的詭計所顯示出的結果。
問題在於:這裡頭究竟藏了什麼樣的詭計?
然而身為一個推理小說作家,我卻對於這個詭計毫無頭緒。
冬子,幫幫我吧——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床鋪喃喃低語。
6
隔天一大早,我們從y島出發了。和來的時候一樣,是個相當適合遊艇出遊、風平浪靜的好天氣。
不同的是大家的表情和船行進的速度。山森社長很明顯地在著急,感覺好像駕著船全心全意地朝著東京駛去。我只覺得這是他想要儘早遠離y島的表現。
乘客們全都沉默著。
在來的時候被途中景色深深吸引的人,全都待在客艙裡,幾乎沒有出來。倒是竹本正彥的身影偶爾還會出現,只不過那張臉上同樣寫滿了憂鬱。
我坐在遊艇後方的甲板上,繼續思考著昨晚的詭計問題。靈感依舊還沒出現,而且好像也沒有要出現的樣子。
「小心一點。」
背後傳來一陣說話聲,我回頭一看,發現山森夫人牽著由美的手上來了。由美頭上戴著一頂帽簷很寬的草帽。
「怎麼了?」
山森社長從駕駛室裡對兩個人說。
「由美說想聽聽海浪的聲音,所以……」
夫人回答道。
「哦!不錯嘛,如果坐在椅子上的話就很安全。」
「我也是這麼覺得,可是……」
「看她高興,依著她吧。」
可是夫人好像還是猶豫了一下,最後她讓由美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雖然夫人什麼話都沒說,不過她大概覺得如果有我在旁邊,應該就沒什麼問題。當然我自己也打算小心一點。
「那不要隨便站起來哦,身體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告訴爸爸。」
「好的,媽媽。我沒問題的。」
可能是女兒的回答讓她稍微安心了,夫人什麼也沒說就下去了。
短暫的時間,我們兩人都一直沉默著。我本來還在想由美是不是不知道我在她旁邊,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證據就是她主動開口對我說話了。
「你喜歡海嗎?」
霎時,我還無法意會這個問題是向著我來的。可是周圍除了我之外應該也沒有別的人了,於是我遲了一會兒之後回答道:「嗯,喜歡。」
「海很漂亮吧?」
「是呀!」我說,「雖然有人說日本的海很髒,但還是很漂亮。但還是要看當下的心情,也有很多時候會覺得很恐怖。」
「恐怖?」
「沒錯。比方說去年的意外發生的時候,你也曾經覺得很恐怖吧?」
「……嗯。」
她低下頭,雙手的指尖交叉。我們之間的對話在此暫停了一會兒。
「那個……」她的嘴巴又不太順暢地動了,「萩尾小姐……好可憐哦。」
我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我總感覺到從她嘴裡吐出這樣的臺詞有點不太自然。
「由美,」我一邊注意著山森社長的方向,一邊小聲對她說,「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咦……」
「對吧?」
短暫的沉默。接著她做了一次緩慢的深呼吸。
「我不知道要跟誰說才好……而且也沒有人來問我。」
原來如此,我暗自咒罵自己的愚蠢。我果然還是應該來問問這個看不見的少女才對。
「你知道什麼,對吧?」
我問道。
「不是,應該算不上是知道什麼。」
少女就算一邊在說,一邊還是好像在猶豫著什麼似的。我莫名地覺得自己似乎能夠了解她的心情。
「沒關係,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大驚小怪,也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由美輕輕地點了頭,表情看起來稍微安心了一點。
「真的……可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像是要再次確認一般說,「只不過我記得的事情跟大家說的有一點點不一樣,所以我有些在意。」
「我想聽聽看。」
我向她靠近。餘光瞥向山森社長那邊,不過他依舊沉默地掌著舵。
「其實是……志津子離開旅館之後的事。」
「等一下,你說的志津子小姐離開旅館的時候,就是她去勘察你能不能在那個步道散步的時候?」
「是的。」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嗯……在那之後,門開了兩次。」
「兩次?門?」
「玄關的門。雖然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可是因為有風吹進來,所以我知道。就是兩次,沒錯。」
「請停一下。」我拼了命地整理腦袋裡面裝的東西。我不太懂她話裡的意思,「這個意思是,除了志津子小姐出去那次之外,門還開了兩次?」
「是的。」
「那在這兩次之中,有一次是志津子小姐回來?」
「不是。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後,玄關的門開了兩次,之後志津子小姐才回來的。」
「……」
這麼一來,就有兩條線。一是某個人出去又回來了,二是有兩個人相繼離開了旅館。
「那個時候,由美的媽媽在由美身邊吧?媽媽應該知道是誰開啟了門。」
「不,那個……」
由美語塞了。
「不是嗎?」
「……那個時候,我想媽媽大概不在我身邊。」
「不在你身邊?」
「是媽媽去洗手間的時候發生的事。」
「哦,原來如此啊!」
「媽媽不在的時候,玄關的門開了兩次。」
「這樣……」
我知道她所說的「自己記得的事情跟大家說的事情不一樣」的涵義了。綜合大家的說法,離開旅館的人只有志津子小姐一個,哪怕她只離開一步。難怪和由美的印象不同。
「兩次的間隔大約是多久?感覺只有幾秒鐘嗎?」
「不,」她微微偏了偏頭,「我記得應該是聽了投幣式點唱機裡的歌唱了一半左右的時間。」
也就是說,隔了一到兩分鐘?
「那兩次有沒有什麼不同呢?比方說開門力道的差別,等等。」
對我的問題,她皺起了眉頭思索著。我知道自己問了有點過分的問題——任誰都不會對門開啟的狀況有興趣的。可是當我正想說「沒關係,不用想了」的時候,她抬起頭。
「這麼說來,我記得第二次門開啟的時候,有些微的香菸臭味。第一次開門的時候,沒有那種味道。」
「香菸的臭味……」我握著由美纖細的手,這好像讓她的身體有點緊繃,「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有幫助嗎?」
「現在還不能明白地說,不過我想應該有非常大的幫助哦。但是這些事情,希望你不要跟別人說。」
「我知道了。」
少女輕輕點頭。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將視線移回一望無際的大海。從遊艇後方滑出的白色泡泡擴散成扇形,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海里。我一邊看著這個畫面,一邊在腦海中不停地反覆思考由美的話。
玄關的門開合了兩次——
不是某一個人開啟門到了外面又折回來。就像由美的證詞所言,第一個出去的不是抽菸的人,而第二個出去的則是抽菸的人。這兩個人在志津子小姐之後離開了旅館,而且這兩個人是在志津子小姐之後回到旅館。
那麼,是誰和誰?
每個人的話開始在我腦海中旋轉了起來。
遊艇在太陽高掛天空的時候靠岸了。從昨天開始臉上就一直帶著倦容的人,在踏上本州島的土地之後,全都鬆了口氣。
「那個……我就先告辭了。」
拿了行李之後,我對山森社長說道。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很意外。
「我們的車子就停在這裡。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不如和我們一起到市中心去吧?」
「不了,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辦點事情。」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勉強你了。」
「真是不好意思。」
接著我去向其他人打招呼。大家的應答都客套得令人生疑,也讓我覺得在知道我要先行離去後,大家心上的石頭好像都落了地。
「那我就先走了。」
對大家輕輕點了頭之後,我從他們身邊離開了。雖然我一次也沒回頭,卻隱隱約約察覺到他們投射在我背上的是什麼樣的視線。
當然,說有事是騙人的。我只是想要快點和他們分開。
由美說的話,讓我終於得到了一個結論。當這個結論還藏在我心中的時候,我連一秒都沒有辦法和他們待在一起。
那實在是一個太可怕也太可悲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