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介經過美菜子面前,一腳踏進房裡。就在那一瞬間,他驚叫了一聲。床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穿著的無袖連衣裙他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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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朵如骯髒的棉團飄浮在前方的天空。雲的縫隙間透出鮮亮的藍色。並木俊介的左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膀,然後換手駕駛,改成按摩左肩膀,最後左右搖晃一下脖子發出嗶啪一聲。
他所駕駛的cima以超過限制時速約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駛在中央自動車道的右側車道上。收音機裡傳來盂蘭盆節返鄉塞車的資訊,說跟往年相比各地塞車的情況好轉了許多。
下了高速公路,在駛離收費站時,他拿出手機。等待綠燈亮起的空當,選了一個署名為「et」的號碼撥出。
撥通之後,對方的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他咂了一下舌頭,將手機放回褲子口袋。
他邊看著路況導航系統的畫面邊行駛在普通路面上。不久車子開進一條林蔭小道,道路緩緩地彎曲著。林蔭的盡頭並列著小型美術館和餐廳,每一座建築物都展現出異國風情的漂亮造型。
看到一面寫著距離姬神湖別墅區還有幾公里的告示牌時,俊介不禁鬆了一口氣。
告示牌上所寫的距離越來越少,終於看見最後一塊上寫著「姬神湖別墅區此處左轉」。他轉動方向盤,將深藍色cima開進了林蔭小道。
別墅區裡蜿蜒的小路如迷宮般展開。這裡的別墅並沒有建得太密集,在幽靜的森林中零星地散佈。
路旁有塊小空地,並排停放著三輛汽車,分別是銀灰色的賓士、寶藍色的寶馬和紅色的旅行車,三輛車的車尾對著道路。
俊介也將車子停在空地上,拿了放在後座的背包和白色外套走出車外,關上車門後,披上外套。
空地旁邊有一處往下的臺階,前面是一棟焦褐色的建築。周圍的樹林茂密,別墅像是沉浸在綠色的海洋之中。
走下由幾顆大石頭隨意堆砌而成的臺階時,他聽見了輕微的女人叫聲。循聲望去,他看見了網球場。
俊介朝著網球場慢慢踱步而去。只見鐵絲網圍住的球場中,四名男女正進行著二對二的混合雙打比賽。
他站在鐵絲網邊,摘掉臉上的墨鏡。一對男女背對著他並排站著,看來是對面的兩人有意謙讓,身材修長的女子輕鬆地接起了網球,邊揮動球拍回擊,邊往場邊移動。
就在她準備將球向上丟擲時,她的視線在俊介身上停住了,同時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或許是發現了她的異樣,其他三名男女也一起朝他望去。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她對大家說聲抱歉,手上拿著球拍和網球,繞著球場外圍向俊介走過來。兩人隔著鐵絲網相對而立。
「我以為你不會這麼早到。」她呼吸有些急促。
「因為事情處理得比較快嘛。」
其他三人也走上前來。
「是你先生嗎?」身材嬌小的女子詢問,一張圓臉濃妝豔抹。
身材修長的女子點頭稱是。
「我是並木,」俊介點頭致意說,「我太太美菜子和孩子章太平時多蒙你們關照了。」
「哪裡哪裡,彼此彼此。」年紀看起來約五十歲上下的男子回應。他滿頭醒目的白髮,金邊眼鏡的後面用橡膠帶固定著。「我是藤間,這是內人一枝。」
俊介對著一枝點頭致意。
「這一位是坂崎先生,坂崎洋太郎先生。」
「我是坂崎。」和美菜子搭檔打球的男子打招呼說。他看起來約四十歲出頭,外表顯得精明能幹,體格也很結實。
坂崎對藤間提議:「既然並木先生也來了,我們是不是到此為止呢?也應該開始準備做晚飯了。」
「說的也是。還得花點時間衝個澡才行。」藤間向妻子說道。
「我還想躺下來休息一下呢。」
「上了年紀還真覺著有些吃力。早知道就不要玩雙打了。」
「可是還蠻好玩的不是嗎?」一枝想尋求美菜子的同意。
坂崎站在點頭的美菜子身邊,邊收拾東西邊說:「藤間太太進步很多,動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是嗎?聽你這麼一說,我又覺得有點信心了。」
「坂崎先生你別再誇她了。要是助長了她的囂張氣焰,倒霉的人可是我呀!」
藤間的發言逗笑了坂崎和美菜子。俊介一個人在鐵絲網外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
「感覺這時候應該先來一杯啤酒吧!」一踏進別墅的客廳,藤間便開口說道。他的脖子上掛著條運動毛巾。
「不行,不是說好除了晚餐時間以外不碰酒精的嗎?」
「我知道,我只是說說而已。嘴巴上說說應該不犯法吧?」
客廳地面是木質地板,中間豎著一根刨去樹皮的粗大樹幹。高聳的樹幹直達通風的天花板。
樹幹旁邊是一張寬大的木桌,藤間夫婦面對面坐著。客廳一角是l型吧檯環繞的開放式廚房。坂崎開啟了冰箱問:「各位要喝些什麼呢?有運動飲料、果汁、烏龍茶、罐裝咖啡,該有的都有。」
「我要咖啡。」
「那給我烏龍茶好了。」
坂崎將每個人點的飲料放在吧檯上,又開口問:「那美菜子你呢?」
俊介睜大眼睛看著兩人的側臉。美菜子坐在吧檯前的凳子上。網球裙的下襬很短,露出了大半個腿部。
「我喝果汁好了。」
「ok.然後……」坂崎轉向俊介問道,「你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謝謝。」
「別客氣,這裡的飲料是大家一起出錢買的。」坂崎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
「不,我真的不用。」俊介微微舉起一隻手拒絕。
「並木先生,請坐,你應該也累了吧?」藤間說。
俊介點頭致意後,坐在藤間斜對面的位置上。
「這一次我們一家大小都來麻煩您,真是不好意思。」
「快別這麼說,我只是提供場地而已。請你千萬別太在意。」
「謝謝您。」俊介再一次點頭表示感謝。
坂崎像服務生一樣將飲料端送給大家,送完之後回到美菜子所在的吧檯後面。
「我從美菜子那裡聽說不少並木先生的事呢。」藤間一枝淡淡地笑著。
「是嗎,我有些好奇她都說了些什麼。」俊介看著美菜子,她只有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她可是說了不少呀。」一枝瞄了一眼丈夫,微笑著喝起了烏龍茶。
俊介端詳了她一會兒之後,沒有特定物件地隨意問道:「孩子們都到哪兒去了呢?」
「應該正在讀書吧。」藤間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古董風格的圓形木頭掛鐘上顯示時間是下午四點。「呀,該是他們解放的時間了。」
「接下來呢?」
這時換成美菜子答話:「晚飯是六點鐘吃,在那之前是戶外活動。」
「戶外活動?」
「難得來到空氣這麼好的地方,當然也要讓孩子們多呼吸一下嘛。而且整天關在屋子裡唸書,恐怕會堆積太多的壓力。」藤間解釋道。
「整天關在屋子裡……你是說他們從早上就開始唸書囉?」
「那是孩子們一天的功課表。」俊介背後有人說話。
坂崎指著入口處的門,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一整天的課程安排。
「七點半起床,吃完早餐稍微休息一下就從九點半一直唸到十二點嗎?孩子們一早起來就要用功也很辛苦啊。」
「因為人家都說早上學習效率最好。」藤間插嘴表示,「這樣安排也是應該的。我早說了,應該要他們更早起床才對,趁著早上的時間至少該用功四小時。」
「可是這份功課表是津久見老師排的。」他的妻子出面打圓場。
「所以我才照辦,不是嗎!」
俊介將視線移回功課表上。下午的讀書時間是一點半到四點。晚餐之後似乎是自由時間,從九點到關燈的十一點則是自習時間。
「孩子們在哪裡唸書呢?」
「就在前面的別墅裡,幾步路就到了。」藤間回答。
「噢。」俊介再一次看著對方,問道,「那裡也是藤間先生的嗎?」
戴著金邊眼鏡的男子微微擺手否認:「那是租來的,是一棟圓木屋風格的漂亮建築。」
坐在廚房吧檯喝果汁的美菜子發出一聲長嘆。
「說是跟父母在一起,孩子們會撒嬌,而且很難集中精力學習,所以才又另外租了別墅。這事本來應該在出發前跟你說的,可是你根本就不想聽我說話。」
「是這樣子嗎?」俊介側著頭,賠笑道。
「為了孩子,我們得儘可能地給他們最好的環境才行。」說完這句話後,藤間聳了聳肩膀,「當然在這之前還有一個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我這個破別墅要讓四個家庭的父母孩子住在一起,也實在太小了。」
「您怎麼這麼說呢?這可是這附近最漂亮的房子了。」坂崎的音調有些上揚,「我還在跟我太太說真不愧是藤間醫院院長的別墅呢。」
「哪裡哪裡,應該再大一點比較合適。我是想蓋大點,就因為內人有意見。」
「哎呀,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呀。你自己不是說什麼一家人這樣子住正好嗎?」
「那說打掃起來很麻煩的人又是誰呢?」
「那是因為你說這樣的大小正好,所以我才附和說:沒錯,如果房子太大,打掃起來很累人。」
「原來是這樣子呀。」
「好了好了。」坂崎邊笑邊舉起雙手出來當和事佬。
俊介將視線移向窗外,看見了旁邊的網球場。
「話又說回來,現在孩子們讀書的環境也不一樣了。在避暑勝地租間別墅,讓孩子們在這裡一起用功,我們小時候哪裡想象過這種事呢?」俊介說。
藤間放下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笑著問他:「聽說並木先生反對讓章太讀私立中學?」
「也不是反對啦。」俊介瞄了一眼美菜子,又繼續說下去,「我只是很單純地懷疑,讓孩子接受嚴格的入學考試,到那種學校就讀是否真有什麼意義。如果是孩子本人有強烈的意願也就罷了;由父母擅自幫他們決定未來的出路,對孩子來說真的是件好事嗎?」
藤間重重地點頭,說:「並木先生的看法其實是標準的看法。我所謂的標準的看法,意思是指平均性的看法。」
「平均性……嗎?」
「有像你剛剛那種想法的家長不在少數。說什麼個人的出路該由個人決定,父母不該擅自決定,但這卻是很大的錯誤。小孩子的出路,在某種程度必須由父母來幫他們決定才對。至少,要不要接受中學入學考試,就應該是父母而非小孩子自己決定,不能完全任由小孩子自己判斷。」
「是嗎?」
「難道你認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會考慮到未來而自己說要就讀私立中學嗎?哪個小孩不討厭讀書呢?要是讓他們自己做主,他們肯定會選輕鬆的路走。因此,父母更應該認真思考孩子的將來,他們該受怎樣的教育,並做出決定。因為除了父母以外,其他人是不會幫他做決定的。」
一枝露出正合我意的表情,不斷點頭表示贊同,俊介的眼角甚至還捕捉到美菜子和坂崎頷首的動作。
「你說的我能明白,但現實生活中還是有各種考驗吧?而且有很多是不能等閒視之,必須有萬全準備才能及格的難關。在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就要把他們丟進地獄般的考試生活裡,我實在不覺得對他們是好的。小孩子不就是應該更自由自在地成長嗎?」
俊介話說到一半時,只見藤間看著美菜子苦笑起來。
「的確小孩子為了入學考試必須犧牲很多東西,那是因為考試就是一種競爭。所謂的私立中學,就是希望在有限的範圍裡,儘可能讓優秀的孩子們就讀,因此必須要舉行考試,加以篩選。
「既然校方要進行考試,我們也必須全力以赴以免被刷下來。這就是競爭。本來這個社會就是基於競爭原理而成立的,不是嗎?對了,聽說並木先生從事的工作是藝術總監?」
「是的,沒錯。」
「藝術的世界不也一樣嗎?一切都要競爭。自由自在的成長固然很好,可是教會小孩為了獲得某個東西就必須辛苦付出、在競爭中取勝,不也是應該的嗎?」
俊介雙手撐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低吟聲。
「還有,」藤間潤了一下喉嚨後繼續說,「並木先生似乎認為入學考試不太健康,這也是一種誤解。」
「是嗎?」
「小孩子的能力、資質因人而異。一個孩子究竟適合什麼,必須給他不同的機會去試才能知道。比方說若要讓他去學些東西,那麼給他一些運動的機會應該是有效的方法吧。我認為考試也是激發孩子們能力的一種機會。換句話說,入學考試和足球、棒球練習沒什麼兩樣。就算並木先生聽到有家長不問孩子的意願,擅自幫孩子報名學習游泳,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排斥感吧?一如這次的活動,就像是足球社的集訓一樣,只要認為是集合一群有才能的小孩子一起讀書,應該也不會感到不愉快才對。」
「想要讀書的話,在學校上課不就足夠了嗎?」
對於俊介的反駁,藤間搖搖頭說:「問題是像學校那種簡單的上課內容,萬一不能完全發揮孩子們的才能該怎麼辦?本來可以向上發展的潛能就這樣子被埋沒的話,難道不也是為人父母的疏失嗎?」
藤間的表情溫和,但聲調卻充滿了自信。俊介低吟一聲,撥開了額前的頭髮。
「看來藤間先生對令郎的讀書能力很有信心囉?」
「我沒什麼信心。」藤間笑著回答,「但是我很期待。我很期待他或許能表現出異於常人的結果。只是期待應該無所謂吧,又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
「話說得是沒錯。」
「我也有所期待呀,對我們章太。」美菜子從旁插話進來。
「嗯,這一點我也是一樣。」
「既然如此就應該讓期待變成事實,不是嗎?畢竟我們的經濟能力還能夠作為孩子們的後盾!」藤間握著拳,輕輕揮動。
俊介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還是先換身輕便的衣服吧?我也想換掉身上的這一件。」美菜子扯了下身上的網球裝。
「啊,也是。那……」
「兩位的房間安排在樓上,請隨意使用。」藤間指著樓上說。
等並木夫妻一離開,藤間便搖晃著身體含笑說道:「典型的普通人嘛。我聽說他是藝術家,還以為他的想法會比較有跳躍性呢。」
「說什麼應該讓孩子們自由自在地成長,我真是服了他。還有他竟然會說學校是讓孩子們唸書的地方!」坂崎也苦笑說。
「難怪美菜子老是抱怨他的不是,裝出一副放任主義的樣子,其實不過是放棄自我責任,對吧。」
藤間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用力放在桌子上。
「算了,說不定也是沒辦法吧。畢竟……」一枝看了坂崎一眼。坂崎沒有答話,而是一臉苦笑地低下了頭。
「你是說畢竟不是他親生的孩子嗎?」
「我想這一點總不會沒有關係吧。他可能是不想跟那孩子有過多的牽扯吧。」
「哼,既然如此就不該發表意見,章太的事全部交給美菜子處理不就好了嗎?」
「平常好像也都是這樣。」坂崎說,「所以美菜子也沒想到他會參加這次的旅行。」
「哦?那他是哪根筋不對了嗎?」
「或許只是心血來潮吧。」
「也許是對美菜子做做樣子吧。表示自己可不是沒想過兒子的升學問題。」藤間伸手拿了放在八角窗臺上的菸灰缸和香菸。他抽出一根香菸,並在煙盒上彈了幾下。「對了,」點燃香菸吸了一口吐出來後,他問,「藝術總監究竟是幹什麼的?」
2
並木夫婦的房間被安排在二樓。房間大約八疊大小,擺放著兩張單人床。牆邊有充當衣櫃的小書桌,上面放著陶製的電暖爐。
「我們一家三口都睡在這裡嗎?」
「章太住在另外一邊。」
「那間租來的別墅嗎?」
「沒錯。畢竟這次是為了讀書的集訓,又不是全家出來旅行。比方說要你配合那些孩子們的關燈時間,你能嗎?」
「只是孩子們在那裡睡嗎?」
「津久見老師跟他們一起,另外還有一位大人會陪著住在一起。今天晚上好像是坂崎先生吧。你放心好了,不會麻煩你的。」
「噢。」俊介搔了搔臉頰。
美菜子坐在其中一張單人床上。
「其實我沒想到你會來的。」
「是嗎?」
「我昨晚還在想你會不會突然想到就來了。」
「我來了不好嗎?」
「沒有的事,我只是很意外。過去你對章太的未來不是不聞不問嗎?我覺得你來了很好,因為我希望你能多理解升學考試的事。剛剛藤間先生的說法,應該讓你有所啟發吧?」
「我只是充分了解了你們的想法而已,一下子就要我理解也未免強人所難吧。」
「我沒有那麼說,你只要當作知識記在腦子裡就好。然後默默地守護著我和章太。」
「要我默默地……」
俊介站在窗邊,眺望窗外的景緻,從樹枝縫隙之間看見一條道路。
「其他人都在哪裡?不是應該還有另外一對夫婦嗎?」
「關谷先生他們去租的別墅了,應該是去給津久見老師幫忙了吧。每對夫婦輪流協助津久見老師,這是出發前決定好的。我記得應該跟你……」
「啊,這我知道,我聽你提起過。」俊介擺手制止道。
兩人走出房間,就在下樓的時候,玄關處的門鈴響了。
「會是靖子他們嗎?我記得門沒有鎖呀。」
美菜子前往應門,俊介則往客廳走進去。客廳裡,藤間和坂崎正在下國際象棋,沒有看見一枝的身影。
俊介正打算坐在坂崎的旁邊時,客廳的門開了。
「老公,是你公司的人。」美菜子說。
「我公司的?」俊介指著自己,問,「誰呀?」
美菜子還沒來得及回答,一位年輕女子從她身後走了出來,高挑的個子,留著一頭長髮。
「你們好。」女子點頭打招呼,一臉的笑容。
「噢,是高階呀……」
「你忘了東西。沒有這個,就沒辦法在這裡工作了。」她遞上一個茶色的大牛皮紙袋。
俊介接下紙袋,檢視了一下,裡面裝著幾張照片和一本小冊子般的資料。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是笑容滿面。他嚥了一口口水後,開口道:「沒錯,要是忘了這個就沒戲唱了。謝謝你專程幫我送來。」
「不客氣。話說回來,這裡還真不錯,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棒的地方。東京熱得像個蒸籠似的,真羨慕你們能在這麼涼爽又漂亮的別墅生活。」說完,她轉頭看著美菜子表示,「夫人您真是幸福,先生人又那麼好。」
「你在說些什麼?」俊介扯出笑臉說,「我沒跟你說嗎?我們可不是來這裡玩的,是陪小孩來這裡唸書的。他現在正準備參加中學的入學考試。」
「哎呀,原來是這樣呀?」
「我以為已經跟你說過了。」
「可是又不是並木先生你們在讀書,所以結果還不是一樣——對吧?」她轉而徵求美菜子的同意。美菜子只好苦笑以對。
「事務所那裡怎麼樣?我不在應該沒發生什麼問題吧。」
「是的,到目前為止都還好。」
「可是連你也來這裡,留在事務所的他們豈不更勢單力薄了?」
俊介的這番話讓年輕女子不由得笑出聲。
「不用操心,我馬上就告辭了。並木先生請留在這裡好好享受你的別墅生活。」接著她又面對正在下棋的兩人,深深一鞠躬說,「不好意思打擾了。」一頭長髮蓋住了裸露在無袖上衣外的肩膀。
「要回去了嗎?」坂崎趕緊起身。
「喝杯熱茶再走嘛,還是來點涼的?」藤間也急著說。
「不了,我只是送這東西過來。」女子擺動雙手,然後抬眼瞄著俊介說,「那就公司見了。」
「嗯,辛苦你了。」
女子又跟大家說了聲「打擾了」,才往大門走去。美菜子見俊介緊隨其後,自己也跟著走過去。
「不曉得那份報告現在進行得怎樣?」女子正在穿涼鞋,俊介在她背後詢問。
「報告?」
「是呀,就是那份報告。你不是正在進行各項調查嗎?」
「噢。」女子點頭說,「進行得很順利,到時候再向你報告。」她瞅了美菜子一眼,說了聲「告辭了」便離開了。
「專程跑這麼遠送來這東西,應該是很重要的資料吧?」美菜子看著俊介的手中物說,「現在不都是利用什麼電子郵件的嗎?」
「不是所有資料都能通過電子郵件傳遞的。」
俊介一上樓,便放下紙袋,從上衣口袋掏出手機,撥號給署名為「et」的人。
但是跟之前一樣,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的留言服務。他將手機丟到床上。
高階英里子出了別墅後,走在別墅前面的路上。途中她從皮包裡取出墨鏡戴上,順便將手機開機,開啟語音信箱,只聽見一聲「您沒有任何資訊」。她微微一笑切斷電話,並將手機關機,然後放回皮包裡。
道路兩側有幾間類似的別墅,但那些別墅裡似乎都沒什麼人。
前面出現一塊小空地,種著兩棵麻櫟樹。其中的一棵樹幹上纏著舊吊床。另外還有兩個可容人坐的樹墩。
道路左邊出現一棟圓木屋風格的建築,屋前有幾個小朋友分散地蹲在地上,他們手上都捧著素描簿。旁邊站著一對中年夫婦,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離他們不遠處,一名年輕男子正在修理越野腳踏車。英里子走上前開口打招呼:「你好!」
男子吃驚地停下手,抬頭看著她說:「啊……你好!」
「腳踏車壞了嗎?」
「沒有,也不是壞了,只是騎起來怪怪的。」男子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汗,「請問你也是住在這附近的別墅嗎?」
「不,我不是。我只是剛好有事來這裡找朋友。」
「噢……原來如此。」
「那邊的小朋友正在幹什麼呢?」
「他們在寫生,說是暑假作業。」
「那麼其中也有你的小孩囉?」
「沒有沒有。」他笑著搖頭說,「我是補習班的老師。這應該說是特別學習集訓吧,我是被叫來幫忙的。」
「特別學習集訓?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她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那個女的是誰啊?」關谷孝史抬頭看向路邊。一對男女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會是津久見老師的朋友嗎?」關谷靖子說。
「怎麼會有朋友到這裡來呢?」
「我哪知道。」
關谷拿起手上的雙筒望遠鏡來看,靖子在一旁制止他。
沒有理會妻子的反對,他將焦點定在女子的臉上,於是透過鏡頭,女子與他四目相對。女子笑著舉起了一隻手,關谷的臉頰不禁也跟著動了一下。
「長得真是漂亮,身材也不錯。」
「別在那邊流口水了,又不能怎麼樣。」靖子將望遠鏡從他眼前取下來。
「會是津久見老師的女朋友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根據我聽來的,他女朋友應該更嬌小些才對,而且她也不會到這裡來吧。」
「是嗎?」
「待會兒再問津久見老師不就清楚了嗎,你可別動什麼歪腦筋。」
「我哪有什麼歪腦筋。況且,」關谷看著孩子們,壓低聲音說,「那件事該怎麼辦?」
「那件事是什麼事?」
「你還明知故問,你不也很期待嗎?不是說好要邀美菜子一起來嗎?」
靖子柳眉倒豎地瞪著他說:「原來你是對美菜子念念不忘呀!」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還有什麼意思呢?」靖子嘴角上揚笑了出來。關谷轉向一邊,一手撓著下巴邊。
「是她老公要過來的事。」
「老公?你是說美菜子她老公嗎?」
「是的,說不定已經來了。所以那件事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是嗎,她老公要來啊。」關谷咬著下唇,微低著頭琢磨。
靖子從他身邊走開,靠近一個孩子的身後。
「章太果然很會畫畫,是因為爸爸的關係吧。真希望晴樹也能跟章太一樣畫得那麼好。」
關谷也上前比較孩子們的畫作,卻沒有做出任何評論,只是不時地拿起望遠鏡觀察坐在長椅上的那兩人。
映入鏡頭裡的女子,表情已不見之前的滿臉笑容。坐在一旁的津久見神情也變得嚴肅。關谷放下望遠鏡,側著頭感覺納悶。
3
並木俊介在房間裡使用筆記型電腦時,美菜子門也不敲地走了進來。
「該吃飯了。」她的語氣不太友善。
「已經這麼晚了嗎?」他關掉電源,看向窗外。夜色已經籠罩大地了。
「我覺得你不必剛到這兒就開始工作。」
「已經做好了。」他站起身來。
下樓梯時,聽見客廳裡傳來熱鬧的說話聲。美菜子開啟門先走了進去。
面向庭院的玻璃落地門全部開啟了。藤間他們在庭院裡,留在屋子裡的是兩位女士。兩人都穿著圍裙,其中一位是藤間一枝。
「靖子,跟你介紹我先生。」美菜子對著另外一名女子說話。那名身材高大、有點中年肥胖的女子本來準備端前菜到庭院去的,聽了這話趕緊將托盤放回桌上。
「初次見面,我是關谷。」女子笑著打招呼。
「久仰大名,內人承蒙照顧了,真是不好意思。」
「被照顧的人是我呀。從大學時代起,美菜子就常常幫我。」說話時關谷靖子還朝著美菜子吐了吐舌頭。
庭院裡有男士走了進來。是一個頭上有些謝頂、身材瘦削的男子,滿臉笑容。
「我是關谷,不知道有沒有帶名片過來。」他邊說邊掏著褲子的口袋。
「我是並木,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
「反正輪流嘛,不必太客氣。到時我們也要麻煩並木先生的呀。」
「聽說您是從事建築方面的事業,怎麼樣,還景氣吧?」
「經濟太不景氣啦,據說目前的狀況還得持續一段時間呢。」對方誇張地做出皺眉的表情。
關谷身後站著一位年輕男子,他也正看著俊介。
美菜子在一旁開口說道:「這一位是津久見老師。」
「噢,原來你就是津久見老師呀。」
「請多多指教。」青年點頭致意。
「我們章太承蒙你關照了,希望他沒有造成老師的困擾。」
於是津久見趕緊搖搖頭,然後收起下巴,討好似的說:「章太是個好孩子,成績也很優秀,沒有帶給我任何的困擾。想必是家長的教育成功吧。」嘴角帶著些許笑意,但表情顯得很認真。
「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呀。」俊介臉上浮現出苦笑。
「可是這一次並木先生專程趕來,而且是百忙之中抽空。」津久見說,「不關心的人是做不到的,還是說有其他的目的呢?」
俊介臉上的苦笑消失,他正視著補習班老師的臉說:「不,我沒有……」
「就是說嘛,所以說章太有個好爸爸。」
俊介再次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還微微側了一下頭。
「不好意思來晚了。」俊介背後有人說話。回過頭一看,是坂崎帶著一名女子走進客廳裡來。女子有著日本娃娃似的長相,但是臉色白皙到有些泛青,她穿著長長的連衣裙。
「君子,你還好吧?」美菜子擔心地詢問。
女子淡然一笑,點頭說:「沒事的。真是對不起,幫不上什麼忙。」她發出細弱的聲音,無力地回答美菜子。
「這件事別提了。燒退了嗎?」
「好像不到三十七度,所以我想她應該不要緊。」坂崎代替她回答。
「千萬別太勉強,躺著多休息會兒也沒關係的呀。」藤間也從庭院裡走來出聲關心。
「謝謝。但是這麼一來,我都不知道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了。」她的視線停在俊介的臉上,「這位是美菜子的……」
「我是並木。」俊介點頭致意,然後用跟剛剛一樣的應酬話打招呼。坂崎君子從昨天起就身子不舒服,今天也是從早休息到現在。
「好像天生就是體弱多病。」坂崎夫婦離開後,美菜子在俊介耳邊低語。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啊,會不會是那個客人呢?」津久見自言自語般說完後,看著藤間說,「就是我剛剛提到的。」
藤間微微點頭說:「嗯。」
津久見走向大門後,俊介問美菜子說:「有客人嗎?」
她也側著頭表示不解。
不久津久見回來了,俊介看見隨在他身後進來的人,不禁睜大了眼睛。原來是高階英里子。
「哎呀,歡迎光臨。」藤間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我很厚臉皮地來了。因為聽津久見老師他們提到這裡的事,感覺好像很有趣。」
「別客氣,能夠有年輕漂亮的女性加入我們的聚會,應該會更好玩吧。」關谷也加進來說話。
「咦?怎麼你……」俊介看看英里子,又看看藤間等人的臉。「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我本來打算那麼做的呀,路上遇見津久見老師和關谷先生,跟他們聊天的時候,他們邀我一起吃晚飯。」英里子微笑著環視所有人。
於是關谷出面說明:「她不是專程幫並木先生送東西過來嗎?難得來到空氣這麼好的地方,馬上就回去也太可惜了。我想至少也該請人家享受一個晚上才對吧。」
「一個晚上?要住在這裡嗎?」俊介問英里子。
「住的地方沒有問題。」藤間插嘴說,「或許站在並木先生的立場,不希望讓公司的人看見自己的私生活,但今天請將高階小姐當作是我們的客人吧。」
「可是……」
「這麼一來可就好玩了。」坂崎語帶輕佻地說,「讓人家小姐這麼快就回去真是可惜了,看來今晚的烤肉餐會會變得更新鮮有勁了。」
「哎喲,我們這些老臉讓你看膩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關谷靖子的這番話把好幾個人都逗笑了。
俊介無言地看著英里子,她也回看著他,並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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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庭院和客廳舉行的烤肉餐會。因為規定家長和小孩只有在用餐時間才能夠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地每家人都各自聚在一起吃飯。
「書讀得怎麼樣?有照進度走嗎?」俊介對著正在啃烤肉串的章太詢問。兩人並肩坐在以啤酒箱代替的椅子上,美菜子則在另一邊幫大家分配飲料。
「嗯,還好。」章太以平緩的語調回答。他那幾乎蓋住整個耳朵的長髮,是美菜子的喜好。
「從早到晚唸書,很辛苦吧。」
「那也沒辦法呀。」章太低著頭回答。
俊介手持著啤酒罐,將嘴巴湊近章太的耳朵說:「考試的事沒什麼大不了。如果章太不想去唸私立中學的話,那也沒關係。不需要勉強。」
章太毫無反應,只是手拿著肉串,低著頭不作聲。沒多久,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但是從這個十一歲小孩嘴裡吐出的只有嘆息。
俊介搜尋著英里子的蹤影。她手上拿著葡萄酒杯,和坂崎似乎聊得很愉快。
「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到身邊的美菜子在俊介耳邊說,「以為只是專程來送個東西而已,現在卻突然就出現在這裡。」
「你不知道她被邀請的事嗎?」
「不知道呀。」
「我也以為她早就直接回去了。」
「雖說是被邀請的,但就這麼跟過來,未免也太厚臉皮了。津久見老師他們不過只是禮節性地說說而已嘛。」
俊介不發一語地喝著啤酒。
他看見英里子離開坂崎,然後偷偷瞄了自己一眼。俊介起身向她走近。美菜子則開始跟關谷靖子聊天。
「那兩人聊得挺開心嘛。」英里子抬起眼睛看著俊介。
「為什麼要關機?我打了好幾次。」
「哎呀,是嗎?我以為沒什麼急事找我。」
「算了,倒是你來這裡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來不行嗎?」
「肯定不行啊。你幹嗎來這裡呢?還鬼扯說我忘了帶東西,你是怎麼跟事務所的人交代的?」
「我跟事務所請假了。我覺得你不該這樣罵人,我不過是遵照你的指示行事。」
「我的指示?我可沒有叫你過來呀。」
「可是你要我做那件事呀。」
「那件事呀。」俊介看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說,「我的確是要你做那件事,但你也沒有必要到這裡來吧。你不是應該趁他們不在,好好調查清楚嗎?」
「所以呀,」英里子吐了吐舌,露出粉紅的舌尖。「該調查的我全都調查了,來這裡就是想做個了結。」
「那麼你是發現了什麼囉?」
「算是吧。」英里子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對方是誰?是津久見吧?」聲音雖小,語氣卻很堅定。
「你那種表情,別人會起疑的。你太太正在看著這裡。」英里子的視線看著他背後的方向。
「詳細情況以後再說。這附近有家湖濱飯店,你知道嗎?」
「不知道,沒注意看。」
「出了別墅區,往左走約五十米便到了。一樓是會客廳,十點……不,我們十點半那裡見。會客廳營業到十一點。」
「你還真清楚。」
「因為我就住在那家飯店。」
「住在那裡?可是你剛剛不是說要住在這裡嗎?」
「你希望我這麼做嗎?」她嘴角留著笑意,抬眼看著他。
俊介先是避開了她的視線,然後又再度看著她的臉說:「那個時間我不好找藉口離開這裡。」
「那樣的話,你不來也沒關係。」
「我一定會去,但至少現在我要先知道對方的名字。」
「現在我還不能說,不過兩小時後應該就會很清楚。放心好了,我已經抓住狐狸尾巴了。」
說完她從俊介的身邊溜開,接著背對著他又補充道,「章太看來是個好孩子,又很會念書,肯定考得上志願中學的。」
俊介吸了一口氣,但是在他說話之前英里子已經快步離去了。
「睡覺之前,是不是有該做的事?」藤間問兒子直人。他們面對面坐在庭院裡的桌子前。
「漢字測試。」直人不耐煩地回答。他的身材有些矮胖,臉色像女孩子一樣白皙。
「要做幾頁?」
「誰知道呀。」
「這怎麼可以。一開始就要先決定做到第幾頁,否則會一拖再拖沒有進度。好吧,那就做三頁。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就做數學練習題。聽見沒有?」
兒子蒼白著臉點了一下頭,嘴裡雖然啃著烤雞,卻顯出一副難吃的表情。
「人家章太真的有那麼棒嗎?」坐在旁邊聽兩人說話的一枝問直人。直人喝了一口飲料,不發一語地側著頭想。
「什麼嘛,幹嗎問人家章太怎麼樣?」藤間問。
「剛剛津久見老師不是說了嗎?說章太很優秀。」
「那個不過是些客套話,你不必在意。」
「可是萬一章太考上了,直人落榜了……」
「閉嘴。」藤間皺起了眉頭說,「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直人可是我的兒子呀。」
「但是事情總是有個萬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