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藤間大口喝下啤酒,「該做的我全都做了,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話是沒錯啦……」
「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只需要考慮怎樣給直人創造個良好的讀書環境就行了。」
一枝一臉不高興地嘆著氣。
「不是說沒有必要勉強自己一定要來嗎?」坂崎一邊咬著肉串,一邊對妻子說。君子幾乎什麼都沒有吃,只是喝水。大概覺得有些涼意,身上披著開襟毛衣。大兒子拓也則坐在不遠處吃著菠蘿。
「可是是你說一定要參加讀書集訓的呀。」
「可是我也說了,照顧拓也我一個人就夠了。硬要跟著來還發了燒,豈不是給大家添麻煩嗎?」
「那你的意思是留我一個人看家嗎?讓我和你媽媽守在那間小小的公寓裡。」
「你也可以回孃家去呀。」坂崎將肉串放在盤子裡。
君子沒有看著丈夫的臉,而是隔著開襟毛衣輕撫自己的身體。
「看來你是很不希望我來這裡吧。」
「我沒有,我是說你身體不好何必勉強呢。」
「算了,不必說那些有的沒的。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坂崎聽了妻子說的話,深吸一口氣後問:「你說什麼?」
「不用裝蒜了。今天白天你不是網球打得很高興嗎?」
「你什麼意思,難道我不可以打網球嗎?」
「我不是說這個,你明明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坂崎起身而去。
到了八點,孩子們又要回到租來的別墅。家長們都聚集在大門口目送孩子們離開。
「那坂崎先生,孩子們就都麻煩你了。」藤間一枝對坂崎說。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哎呀,坂崎先生也要住在那邊的別墅嗎?」高階英里子問。
「是的,不好意思都丟給津久見老師照顧嘛。」
「是嗎,另外一間別墅應該也很漂亮吧,肯定是。」
「怎麼說呢,不過是租來的別墅而已。」坂崎側著頭想了一下對英里子說,「要不一起去看看吧?」
「可以嗎?」她睜大眼睛問。
「有什麼關係呢,沒問題的。」坂崎看著其他人說。
「雖然是出租的別墅,其實也很漂亮的,而且比這裡還要新。」藤間也殷勤地笑著說。
「那我可以稍微參觀一下嗎?」
被英里子一問,坂崎不住地點頭說:「當然可以,來吧來吧。」
「這麼一來,高階小姐的房間還是等一下再決定好了。說不定她喜歡那邊的房間呢。」藤間的這句話讓一些人的表情輕鬆了許多。
經過這番討論,坂崎帶著四個小孩和英里子一起離開了藤間的別墅。他們讓小孩走在前面,兩人尾隨在後。
「真是羨慕並木先生啊,能隨時跟高階小姐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坂崎邊走邊說,不時還偷瞄高階英里子的側臉。
「真會說話,你都是這樣子讚美女孩子的嗎?」
「沒有,我是說真的。我只是想,或許這麼說會讓人聽起來比較舒服,不過你真的是很棒。」
「謝謝你。」英里子邊走邊點頭致謝,然後看著走在前面的孩子們說,「拓也看起來運動天賦不錯,有玩什麼運動嗎?」
「我讓他玩足球。運動天賦雖然不錯,頭腦就沒那麼好了。我擔心他會連累大家。」
「不是打算要考私立中學嗎?很厲害啊。」
「只是打算的話,誰都可以呀。我個人是覺得讀地方的公立學校也可以,但是我也要考慮朋友的情面。」
「因為朋友的情面才讓小孩考私立入學考試嗎?」
「這個,自然而然就成了這樣……」坂崎故意含糊其辭。
終於抵達木屋風格的別墅了。孩子們安靜地看著坂崎開鎖。門開啟進屋時,他們還是沉默不語。
「四個人都穿同樣的鞋子嘛,是學校指定的款式嗎?」英里子看著孩子們脫下的鞋子問。
「是藤間先生介紹的,大家在同一家店買的。好像是能讓頭腦變聰明的鞋子。」
「變聰明嗎?」英里子撲哧一笑。
「難怪你會笑,連我聽到這種說法時也不太相信。不,即便現在也很難相信,只不過是當作一種咒語看待吧。」
「有什麼科學根據嗎?」
「原則上是有的。說什麼人的腳長左右不同,為了保持平衡脊樑骨漸漸會歪斜。而脊樑骨裡面有脊椎,脊椎神經直達腦部。所以脊樑骨一歪,腦的功能也會受影響。」
英里子點頭說:「光聽這些我倒是能接受。」
「說得沒錯吧?但是這社會上還是有很多站姿不美的有識之士呀。」
兩人聊天之際,孩子們已經爬上樓梯。坂崎開啟位於走廊最後的一道門,那是一間寬敞的會客廳,中間有張大桌子。旁邊豎著的一塊白板是藤間帶來的。
「很棒的別墅,不知道租金多少?下次我也跟誰一起來這裡住吧。」英里子環視著圓木堆疊的牆壁,喃喃自語。
「有物件了?」坂崎在一旁竊笑著問。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坂崎開啟小型洗滌臺旁邊的冰箱。
「要喝點什麼嗎?聽說這裡好像放著一些飲料。」不等英里子回答,他拿出兩瓶罐裝果汁。
沒找到任何含酒精類的飲料。
「今天晚上是你和津久見老師兩個人當守衛嗎?」
「正好輪到我嘛。」坂崎將罐裝果汁一起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來。「你不坐嗎?」
「你太太的身子好像不太好,沒有關係嗎?」
坂崎拉開罐裝果汁的拉環,扯動半邊的臉頰笑著說:「她一向都是這樣。自從動過手術後就經常生病,早就習慣了。」
「手術?」
「長了惡性腫瘤,子宮和卵巢都摘除了。」
英里子驚訝地張開嘴,隔著桌子坐在坂崎對面的椅子上。
「當我太太已經不是女人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真是夠嗆呢。」坂崎皺著眉頭,飲用罐裝果汁,然後看著英里子問:「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什麼剛剛的問題?」
「男朋友呀,有嗎?」
「這個嘛……你說呢?」英里子又是微微一笑。
5
藤間的別墅裡,除了坂崎夫婦,大家都聚集在客廳裡。津久見正站在前面,環視著大家。
「接下來要跟各位說說時事問題的解答策略。話雖如此,其實並沒有時事問題這個科目,而是將問題巧妙地穿插在歷史、地理和公民的題目中。這類問題所佔的分數不會太多,但是,會的孩子自然會撈分。雖然也並不是什麼特別難解的題,但誰的知識更全面,當然誰就能答得出來。」津久見端正的五官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清晰的口吻就像一名電視主播。「如果誰的家裡在吃飯時有看電視的習慣,建議儘可能收看新聞類節目。如果時間不湊巧,可以先錄下來,在吃飯時間播放,這也是一種方式。不是隻給小孩子看,全家人也必須一起看,而且以新聞內容作為聊天話題,這樣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有孩子們不懂的詞彙出現,家長們也要能當場加以解釋。」
俊介忍著不打哈欠,偷偷在桌子下面看著手錶,時間是八點四十分。
「要跟孩子解釋,這我辦得到嗎?」藤間一枝心虛地問道。
「平常就要儘可能地學習。」津久見直言不諱地說,「就算不會回答,也不要敷衍拖延,一定要當場查清楚。既然是關於時事的東西,翻翻報紙大概就能瞭解在說些什麼。」
家長們一致點頭認同補習班老師的說法,俊介也假裝在記重點。
「得先整理一下到目前為止今年有哪些重大新聞。」藤間對著妻子交代。
「那固然很重要,但恐怕更應該重視從現在起到年底發生的大事。因為考題的設計從現在才開始。設計考題的也是人,應該會偏好最新發生的大事。」
「原來如此,考題的設計從現在才開始啊。」藤間喃喃自語。身旁的關谷則發出輕微的咳嗽聲。
津久見說完這些話,時針已經劃過九點。
俊介在美菜子耳邊說:「沒想到連家長也有讀書會。」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你說得沒錯!聽他的口吻,就讓我想起企業管理顧問。內容明明很空泛,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讓人錯以為在聽什麼重要的事呢。」
不聽他說完,美菜子已經站起來招呼:「老師您辛苦了,我來泡咖啡吧。」然後就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啊,不用了,我不喝。」津久見輕輕搖手說,「我擔心孩子們的狀況。」
「這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喝一杯咖啡的時間。」藤間也加以挽留。
「不,真的不用了,謝謝你們。」
「我也不喝了,我房間裡還有事。」說完關谷便率先離去。
兩三分鐘後,津久見又走了回來,一臉詫異的神色。
「哎呀,老師,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美菜子問。
「不,是……我的鞋子不見了,而且是一隻。」
「鞋子?只不見了一隻?」藤間半笑地問,「會不會是坂崎先生穿錯了?可是隻穿錯一隻也真是奇怪。」
所有人都走向大門口,俊介也跟在後面。
玄關的地板上整齊地排列著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涼鞋。但是稍微旁邊之處則擺著一隻左腳的麂皮球鞋。
「真的啊,好奇怪。」跟在俊介後面的美菜子俯視著只剩一隻的球鞋驚呼。
「會不會被擠到鞋櫃下面了。」藤間一枝彎身窺探鞋櫃下面,「好像也沒有……」
「真是怪了,坂崎先生應該不可能穿錯鞋走出去吧。」藤間也提出和美菜子相同的疑問。
「應該不會掉在外面吧。」關谷靖子一邊側著頭一邊穿上涼鞋走到外面去。
「你確實是在這裡脫下鞋子的嗎?」俊介問津久見。
「沒錯,這裡還有我的左腳鞋子,可見得我沒有亂說。」
藤間夫婦再一次檢查鞋櫃裡面,美菜子也走到外面,俊介隨後跟上。
外面的人開始找起了鞋子。關谷靖子手上拿著手電筒,連不遠處的草叢裡也不忘記照亮尋找。
「真是不好意思。」站在後面的津久見表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說不定是被野貓叼走了。」美菜子一邊拿著掃把撥弄著草叢一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有野貓嗎?」關谷靖子沿著屋子走一邊說,「就算是有,又怎麼能開啟大門呢?」
「會不會是小孩的惡作劇?」俊介也發表他的意見,「他們在回另一間別墅的時候,故意藏了起來。」
「怎麼會做那麼孩子氣的事呢?」美菜子說。
「他們不就是孩子嗎?」
「我的意思是他們不像你說的那麼幼稚。」
「是嗎?」俊介偏著頭思考。
關谷靖子突然叫了出來。彎身在草叢裡的她,拿起一隻球鞋站了起來。「津久見老師,是不是這個?」
「啊,就是那隻鞋子沒錯。」
「怎麼會在那裡呢?」美菜子別有深意地看著俊介。他兩手攤開表示不知道。
「總之找到就好了。真是謝謝各位。」津久見低頭致謝,然後穿上剛尋獲的右腳球鞋。
「找到了嗎?」還在玄關裡的藤間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呀。」
「大概是野貓乾的好事吧。各位請回到屋裡,天涼了。」
聽津久見這麼一說,俊介等人走進了別墅。只有津久見沒有進去,他穿上左腳球鞋後就低頭致意說:「讓各位忙活了一場,真不好意思,明天見。」
所有人站在門口跟補習班老師道晚安,目送他離去。
6
俊介回到自己的房間,做好出門的準備,然後等了五分鐘才下樓。坐在客廳和藤間等人聊天的美菜子看著他的樣子開口問道:「怎麼這個時間穿成這樣?」
「出了一點狀況。」俊介裝出一副愁眉苦臉說,「前些日子拍的廣告帶出了些問題,沒辦法,我現在得走。」
「走?去工作嗎?這個時間?」美菜子睜大雙眼。其他人臉上也浮現驚訝的表情。
「我想在明天中午前將這件事解決好。」他向藤間等人低頭致歉,「因為臨時有事,才來就要走,真是不好意思。請容我暫時先告辭。」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藤間的妻子也跟著說客套話:「路上小心點,晚上開車比較辛苦呀。」
「多謝關心。」俊介再一次低頭致謝。
俊介走到玄關時,發現只有他的鞋子被整齊地擺了出來,看不到其他人的鞋子。
「是一枝整理的。」美菜子說明,「剛剛津久見老師鞋子的事,她好像很介意。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噢。」
藤間夫婦出門來送。藤間表示他會跟其他人說明俊介離去一事。俊介再次表達歉意後走出門去,美菜子跟在他後面。
她看著準備上車的俊介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為什麼這個時間還要回去?」
「剛剛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出了點狀況。」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事,不是嗎?發生什麼狀況了?」
「跟你說你也不懂。」俊介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發動引擎,開啟自動車窗說,「到明早就會解決,之後我就回來。」
於是美菜子不說話了,只是沉默地看著丈夫的臉。俊介關上車窗,開動車子。
俊介離開別墅區,走了幾十米後,果然看見一個寫著「lakesidehotel」的招牌。那是一棟小巧精緻的建築,門口的停車場十分寬敞,已經停了約有二三十輛汽車,依然還有一半以上的空位。俊介將車子停在角落,拿著外套走了出來。
穿過雙層玻璃門,左邊是櫃檯,櫃檯前面則是大廳。俊介看著最裡面,對外營業的會客廳裡,還有許多客人,顯得很熱鬧。
他挑選了一個可以清楚看見飯店入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波旁蘇打,接著從上衣口袋掏出香菸,用zippo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吐出來的灰色煙霧,在朦朧的燈光下搖曳。
波旁蘇打喝到一半時,他掏出了錢包,檢查塞有駕照、音像出租店會員卡等證件的小內袋。他瞧見了避孕套外包裝的一角,於是將錢包收回原處,又吸了口煙,用波旁蘇打潤潤喉嚨。
喝了第二杯波旁蘇打之後,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將近十一點了,英里子還沒有現身。周圍的客人開始逐漸離席。俊介又點燃一根菸,等了約五分鐘,他將那根菸捺熄在菸灰缸裡隨即站起身來。儘管服務生來換過好幾次菸灰缸,但裡頭的菸蒂依然堆積如山。
走出會客廳,他拿起手機,撥打署名為「et」的聯絡人。這是今天不斷被轉到語音留言的號碼,但這一次撥通了,他聽見了對方的電話鈴聲。
然而響了十幾聲,英里子還是沒有接電話。俊介只好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液晶畫面按下重撥的鍵。
畫面上顯示的文字的確是「et」,他等了一陣子,這次又轉成了語音信箱。他不禁咂了一下舌頭,嘴裡抱怨著「搞什麼鬼嘛」。
會客廳已經打烊了,服務生們開始收拾打掃,剩下的客人也三三兩兩地離去。有些人乘上飯店的電梯,有些人走出了飯店。俊介嘆了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回到車上,他又試著撥了一次電話,結果還是一樣。他將雙手盤在腦後,身子向後仰,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再度拿起手機,改撥其他號碼。鈴聲響了四聲後,有人接了起來。
「喂,這裡是藤間家。」話筒裡傳來藤間一枝拘謹的聲音。
「喂,我是並木,這麼晚了真不好意思。」
「啊,並木先生……有什麼事嗎?」
「嗯,出了一些事情。我太太在嗎?」
「嗯……在,要請她接電話嗎?」
「麻煩你了。啊,請等一下,高階小姐後來怎麼樣了?」
「高階小姐……嗎?她不在這裡呀。」
「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我一直無法聯絡上她。」
「這……」藤間一枝稍微停頓了一下反問道,「還是換美菜子來接電話吧?」
「好的,麻煩你。」
俊介將手機抵在耳邊,用手指敲著方向盤。他始終看著飯店門口,高階英里子還是沒有出現。
「喂!」話筒傳來美菜子的聲音,感覺比平常低沉。
「喂,是我。」
「怎麼了?」
「沒有,其實是剛剛接到電話,說是問題解決了。所以我打算回去。」
「回來……你要回這裡嗎?」
「嗯,我剛好在高速公路前掉頭,應該十分鐘後就能到。」
美菜子沒有回應。
「怎麼了?」他問,「我不可以回去嗎?」
「不是,當然可以……只是事出突然,我有點困惑。」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幫我跟其他人說明。」
「知道了。」
說完一聲「麻煩你了」,俊介掛上電話,然後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是十一點十分。
俊介等到十一點二十分時才發動引擎離去,折回原來的路。他進入了別墅區,將車子停到先前的停車場。藤間別墅的每一扇窗依然燈火通明。
按下門鈴等待開門之際,先是聽見開鎖的聲音,然後門被開啟,是藤間站在門口。
「辛苦了。」藤間看著俊介,臉上已不見幾個小時前客套的笑容了。
「我太太是否向你們說明我的情況了呢?」
「有的,聽說問題解決了?」
「是的,所以我才立即返回。不好意思,請原諒我的隨意。」俊介低頭致歉。
「哪裡,別這麼說。」藤間沒有看俊介,將門鎖上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關谷夫婦和藤間一枝也來到了玄關前。一看見他們,俊介趕緊低頭道歉:
「打擾各位了,不好意思。」
但是沒有人回應他,所有人都神情黯然地低著頭。
「怎麼了?」也沒有人回答俊介的這個問題。「我太太……美菜子人在哪裡?」
關谷靖子似乎吸了一口氣,然後她面向俊介,抬起眼睛看著他說:「她在客廳裡。」
「她在做什麼嗎?」
「也沒有。」靖子又將頭低了下去。
「並木先生。」藤間說話了,「你還是去看看你太太吧。」
俊介看了藤間一眼,又環視了一眼眾人的表情才脫下鞋子,踏進走廊,開啟客廳的門。
起初,他以為客廳裡沒有人,其實不然,俊介走進裡面後,發現了美菜子蹲在桌子的一角。她雙手抱膝,整個臉埋在手掌裡。
「你在那裡幹什麼?」
聽見他的聲音,美菜子慢慢地抬起了頭。淚水化開了她眼睛周圍的妝,右手腕還裹著繃帶。
「怎麼了?你受傷了……」
但她只是茫然地抬頭看著俊介。
「我來解釋吧。」俊介背後有人說話。藤間他們也跟著進來了。「其實就在剛才……」
「等一下。」美菜子打斷藤間的發言,「讓我自己說吧。」她極其疲憊地站起身來,繃帶上滲著血印。
「怎麼回事?到底出了什麼事?」俊介問藤間等人。
「我來說吧,你跟我一起來。」說完美菜子走出了客廳,俊介跟在她後面。
上樓之後,美菜子停在他們住的房間門口。轉動門把手時,她回頭對俊介說:「你不要害怕!」
他吞了一口口水。藤間和關谷等人也跟了上來。
美菜子開啟房門。但是她沒有進去,而是對俊介說:「你自己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吧。」
俊介經過美菜子面前,一腳踏進房裡。就在那一瞬間,他驚叫了一聲。床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穿著的無袖連衣裙他很眼熟。
「英里子……」俊介上前兩三步後便停了下來。他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顫抖。
高階英里子的眼睛睜開著,但是視線顯得空洞。她頭顱下面的地毯已被染成了暗紅色,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也變成了土色。
他用手捂住嘴巴,呻吟著:「怎麼會這樣……」
美菜子站在他旁邊,和他一樣地俯視著英里子,喃喃自語道:「是我殺了她。」
7
俊介凝視著妻子的側臉問:「你說什麼?」
美菜子像個機器人般遲緩地轉過頭看著他說:「我說我殺了她。我打了她的頭……把她給打死了。」
「為什麼……」俊介的聲音沙啞了。
「並木先生,這其中有很多原因。請你平靜下來聽聽美菜子的說法。」藤間站在後面說。
「你要我怎麼平靜得下來……」俊介看著英里子的屍體又看看妻子的臉,然後用力搖搖頭。
「下去說吧……總之先下樓再說。太多人在這裡,恐怕會吵醒君子。」關谷說。
「說得也是。並木先生——還有美菜子,我們下樓去吧。」藤間也表示同意。
關谷靖子攙扶著美菜子來到走廊。俊介也跟在後面,但走出房間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英里子的身旁倒著一個摔壞的檯燈,碎裂的陶器上沾著血,看到這個他又渾身顫抖了起來。
一回到客廳,關谷靖子立刻到廚房沖泡咖啡。俊介和美菜子隔著桌角相鄰而坐,藤間夫婦和關谷也一同坐下。
「並木先生離開這裡之後不久,那個人便來到這裡,就是高階英里子小姐。」藤間開口說,「就跟現在一樣,我們都在這裡。然後高階小姐進來說有話要跟美菜子說。我們還以為高階小姐和並木先生一起回東京了,所以有些驚訝。」
「這次工作上出的狀況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俊介還在勉強解釋。
「應該是吧。於是美菜子問說什麼事,高階小姐說要兩人私下談。美菜子便提議到房間談。
兩人便離開了客廳。之後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吧,美菜子一個人回來了。我們看見她,都吃了一驚。因為她顯得很不對勁。她的手腕流著血。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了?結果美菜子她……」這時藤間閉上嘴巴,看著美菜子。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她說自己殺了高階嗎?」俊介問。
「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都很驚訝,趕緊上二樓去看。」關谷接著說明,「看見房間裡的景象更是被嚇壞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俊介問美菜子,「你們倆究竟都說了些什麼?」
美菜子無意看他,而是將頭埋得更深,然後回答:「說到你的事……」
「我的事?說到我的什麼事?」
但是她沒有立即回答。藤間忍耐不下去了,插進來回答:「高階小姐要求美菜子和並木先生分手。」
俊介睜大眼睛說:「怎麼會……」
「是真的。」美菜子終於開口,但還是低著頭。「她是這麼說的,沒錯。」
「怎麼可能!」俊介搖頭說,「她不可能說那種話……」
「可是她說了,我又能怎麼辦。」說話的同時她稍稍向俊介斜了斜身體,「你和她交往不也是事實嗎?」
俊介沒有答話,而是嚥了下口水,一滴汗水從他太陽穴附近冒出,他掏出手帕拭去。
「我說絕對不會跟你分手。於是她說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
「她說要生下小孩。」美菜子看著俊介,「是你的小孩。」
「怎麼會……」俊介的視線游移在藤間夫婦和關谷身上。
「她的想法是隻要生下小孩就能霸佔你。因為你沒有親生子,她相信只要她生下小孩,你就會選擇她。」
「她說她懷孕了嗎?」
美菜子輕輕點頭。看見她這樣,俊介長長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可不可以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待一會兒呢?」他對藤間等人要求。
「不需要。」美菜子說,「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剛剛都說了。」
「不,我還是覺得他們離開比較好。」
對著起身準備離開的藤間,美菜子表示:「請留下來吧,這樣子我比較能平靜下來。」
藤間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再度回到座位上。
關谷靖子端上咖啡。在每人面前放好,她自己則坐在稍遠處的吧檯高腳凳上。
「沒錯。」俊介說,「我承認跟她有來往,但怎麼說呢……」
「別說了。」美菜子打斷他,「現在說這些又能怎麼樣?已經於事無補了。」
於是俊介一時無語,伸手取過冒著蒸氣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嘆了口氣,才問道:「聽到她懷孕,於是你一氣之下殺了她?」
「不是的。」
「那你是……」
「因為她說趁現在分手是為了我好。」
「什麼意思?」
「如果我不分手的話,到時孩子生下來,她會公開孩子的父親就是你。這麼一來,並木家便毀了,連章太也別想考中學了,甚至會影響到章太的未來。她問我這樣子我也願意嗎?」美菜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丈夫的臉,「她是這麼說的,說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冷笑。」
俊介手上的咖啡杯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丟下一句要我想清楚點,便走出了房間。看著她的背影,我心想該有所行動才對。我心想一定要讓這個女人閉嘴,於是就抓起了檯燈,從她後面敲下去。她沒有出聲便倒了下去,我嚇壞了……」說到這裡美菜子才稍微放慢了速度,「真是奇怪,是我自己做的,我卻嚇壞了。我搖晃她的身體,她卻動也不動。我才發覺她已經死了。」
美菜子的視線離開了俊介,她雙手遮著臉頰低聲自語:「誰叫她提到章太的名字……」
之後她就跟石頭似的動也不動了,關谷靖子站起來,走到她的背後。靖子輕輕地將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俊介只是木然地看著這一切,沉默之中,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關於男女感情的問題,我們第三者不好插嘴過問。只是並木先生,這該怎麼辦?」藤間開口問。他的聲音在寂靜之中顯得尤其響亮。
「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接下來該怎麼辦?應該要有什麼對策才行吧。」
「啊……」俊介撥開額前的頭髮,順勢抱著頭說,「已經通知警察了嗎?」
「還沒有。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剛好你打電話過來。」
「是嗎,那麼這件事該先解決。」
「你說的是什麼事?」
藤間的疑問讓俊介看了對方一眼。
「當然是報警的事呀。」
於是藤間將視線移向關谷。關谷摸摸自己的下巴,已經長出了胡楂。「並木先生,其實這件事我們討論過。」藤間說,「是否應該就這樣通知警方過來。」
俊介眨了好幾下眼睛,並舔了一下嘴唇。
「對不起,我不懂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想問並木先生,高階小姐真的是幫你送東西過來的嗎?我認為應該不是。高階小姐是為了從你太太手上搶走男朋友而來的。你根本沒有忘記帶什麼東西,我說得沒錯吧?」
「就算這樣又如何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表示她來這裡的事沒有其他人知道囉?」
「她說跟事務所請了假……」
「果然是。」藤間和關谷彼此對看,並相互點頭。
「怎麼了?那又怎麼樣呢?」
「你願意這樣子嗎?」關谷從旁插嘴表示意見,「這麼一來美菜子就會被當作殺人犯逮捕。還不只是這樣,等所有情況都明朗時,你的社會地位也會跟著不保,你願意嗎?」
「我當然不願意,但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又能怎樣?」
「所以說嘛,」藤間說,「必須有所對策,這就是我們剛剛在討論的事。」
「話雖這麼說,可是已經鬧出人命了,不是已經無法挽回了嗎?」
「話是沒錯,可是,」藤間將手肘靠在桌子上說,「站在我們的立場,是不希望將美菜子交給警方的。美菜子的行為固然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在感情上我們能理解她的行為,也可以說是同情她的處境。於是有人提起了有沒有辦法可以讓美菜子不被逮捕。當然說真心話,我們都不希望身邊有殺人犯存在,但是如果這次的事公開了,大概我們的私人生活也會被媒體搞得一團糟。這麼一來孩子們的入學考試才真的泡湯了,社會地位受到打擊的恐怕並非只有並木先生一個人了!」
美菜子開始發出嗚咽的哭聲。
「對不起。」從掩著臉的雙手之間,美菜子發出細微的聲音哭訴道,「都怪我做出這種事,連累了大家……」
「別說傻話。」藤間一枝溫柔地勸慰說,「因為大家都很喜歡你,所以才要想辦法幫助你。這才是最重要的。」
「沒錯。」藤間補充說,「不過我們並非只是出於好意,也有個人因素存在。我們把話說在前面,是希望你們能理解這一點。」
「你們這麼說,我們很感謝。」俊介勉強說出話來,「但現實情況恐怕沒辦法逃避。我也不希望美菜子被逮捕呀。」
「藤間先生,」關谷說,「不妨跟並木先生說說剛才的計劃吧?」
「嗯,好吧……」
「什麼,你們已經計劃好了?」
俊介一問,藤間趕緊往前湊下身子,眼光也變得銳利許多。
「要讓美菜子不成為殺人犯,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當這件事沒有發生。具體而言,就是靠大家的力量將那具屍體處理掉。」
聽完藤間的話,俊介豎直了背。除了美菜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他。他面對眾人的視線搖搖頭說:「這件事絕對不可能。」
「是嗎?」
「因為行不通呀,該怎麼處理屍體呢?不管怎麼處理,萬一有一天屍體的身份曝光了,我們還是會被懷疑。」
「所以要讓屍體找不到呀。就算是被找到了,也無法分辨出身份來。」
「只要在臉部和指紋動些手腳,身份不就不會曝光了嗎?」關谷說。
「還有齒型。」藤間說得很冷靜。
關谷靖子和藤間一枝在一旁默默點頭。看他們這樣子,俊介拍了一下桌子說:「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這種胡說八道的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俊介兩手握拳撐在桌上,深呼吸了兩三次。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著他。
「的確。」藤間說,「我們即將做的事的確很胡來,是不被允許的。可是你要搞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太太。如果說這方法不行,還有什麼好計劃嗎?有的話,請你告訴我。」
「除了報警的方法以外。」關谷接著說,「這不在考慮之列。」
俊介緊握著擦過汗水的手帕;美菜子手掩著臉,動也不動。
「假裝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殺呢……」
「那些也都不在考慮之列。」藤間當下便否決,「也有人提議過,但是不夠實際。我雖然對警方不是很瞭解,但也不認為我們外行人能瞞得過他們科學辦案的眼睛。」
「如果要說科學辦案的話,你們提的意見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嗎?不管如何毀壞指紋或是臉部,現在這個時代只要鑑定一下dna,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我們也考慮過dna,但是並木先生,要做dna的鑑定,必須得先大致知道屍體的身份。在毫無線索的狀態下,就算要鑑定,也不知道該跟誰的dna做比對呀。」
「高階英里子也有家人,他們報警是遲早的事。一旦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警方就會拿來跟失蹤者做資料比對。從性別、身高、推測年齡等方面來判斷,警方最後還是會考慮到屍體是否就是高階英里子的。」
「假設是這樣子,如果沒有她生前的dna,就無法做比對呀。」
「那有什麼困難呢?只要到她房間去找,總會掉落一兩根毛髮吧。」
「如果到時候她還有房間的話,對吧?」
「什麼意思?」
「高階英里子跟家人住在一起嗎?」
「沒有,她一個人住。」
藤間點點頭,問:「她是自己買公寓住嗎?」
「怎麼可能,是租來的房子。」
「我就說嘛,這麼一來房子遲早總得退租吧。」
俊介微微張開嘴,回頭看著藤間的臉。藤間慢慢地點了兩下頭。
「你是說房子一旦退租後,dna鑑定的材料也就消失了。」
「所以屍體被發現的時間要越遲越好。希望申報失蹤後的幾年內都不要找到,當然最好是永遠都不要被發現。」
「原來如此……」俊介只點了一下頭,按摩著自己的脖子。接著他脫去外套,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我可以吸菸嗎?」
「為了預防火災,夜晚吸菸是違反規定的。」關谷說完,卻伸手將放在後面櫃子裡的菸灰缸拿到桌子上。
俊介點燃香菸後,藤間說聲「我來陪你」,也拿了根菸。
「說要處理屍體,可是要丟在哪裡呢?難道要挖個洞埋起來嗎?」
「一開始我們也想過,但是埋葬屍體還是太危險了。說不定因為什麼事情就被發現了。何況要想挖一個可以完全隱藏屍體的理想洞穴,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辦得到的。」
「那究竟該……」
「這是我個人的意見,」關谷先說了開場白,接著又說,「既然埋在土裡不行,那就丟進水裡,怎麼樣?」
「丟進水裡?」俊介將這個問題又重複了一遍後,睜大眼睛,「姬神湖裡嗎?」
「我覺得那是最好的辦法。既可靠,又能迅速進行。」
「我也覺得這個意見不錯。」藤間說。
俊介一邊沉吟一邊急促地吸著香菸。眼看香菸一下子變短了許多。
「現在就要將屍體丟進湖裡了嗎?」
「是的。既然要實行就事不宜遲。」藤間說得很堅定。
「現在要去湖邊……」俊介開啟香菸盒,抽出最後一根菸,點燃。
「我這樣子說也許不太禮貌。」關谷說,「我覺得並木先生很幸運。」
俊介看著關谷,嘴裡吐出菸圈。
「想想看如果是你一個人面臨這種狀況,那會怎麼樣?一個人要處理屍體,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夠處理,恐怕也很花時間吧?但是現在有這麼多人幫你,這難道不算很幸運嗎?」
「幸運?這算嗎?」
「好了,好了。關谷先生想說的我不是不懂,但現在並木先生其實是最難過的。」藤間出面打圓場,「畢竟他失去了喜歡的人。」
他的話讓關谷恍然大悟,他面帶愧疚地低聲說:「對不起。」
俊介將未吸完的菸蒂捺熄在菸灰缸裡。
「並木先生,」藤間站起來說,「怎麼樣?大家的主意已經確定了。」
除美菜子外,大家的視線又再一次集中在俊介身上。他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然後是一陣沉默,只聽見細微的蟲鳴聲。
俊介看著美菜子,不禁開口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那麼衝動做出這種事?一點也不像你。」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說話的人是關谷靖子。
「並木先生?」藤間再度確認俊介的決心。
俊介用手帕拭去汗水,咬著嘴唇,低著頭說:「屍體應該不會浮上來吧?」
「我們會一起把重物捆在塑膠布裡的。」關谷立即回答。
俊介輕輕點頭。眾人的視線讓他無法置身事外。
「小心不要留下指紋。」他小聲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