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沒事。而且店裡沒有斷電,不會一片漆黑。」雄治說完,開啟身旁的車門,伸腳踏上地面,動作看著讓人很不放心。「啊,對了。」雄治回過頭,「差點忘了一件要緊事,我得先把這個交給你。」他遞出一個信封。
「這是什麼?」
「我本來是打算把這作為遺書的,但既然已經將一切都毫不隱瞞地對你說了,現在就交給你也沒問題了。或許這樣反而更好。你等我進屋後再看,看完之後,要發誓按照我的意願去做。否則,我現在所做的事情就沒有意義了。」
貴之接過信封。信封的正反兩面都空無一字,但裡面好像裝了信紙。
「那就拜託你了。」雄治下了車,拄著從醫院帶來的柺杖邁步向前走去。
貴之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雄治一次也沒有回頭,身影漸漸消失在店鋪和倉庫之間的那條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會兒,貴之才回過神來,拆開手上的信封。裡面的確裝有信紙,上面寫著奇妙的內容。
貴之吾兒: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人世了。雖然說來落寞,但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對我而言,其實並不會覺得落寞。
留下這封信給你,原因無他,只因為有件事一定要拜託你。無論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託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釋出公告。當我的三十三週年忌日快要到來時,請你通過某種方式,將以下內容告知世人:
「〇月〇日(此處當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你一定會覺得這件事莫名其妙,但對我來說卻非常重要。就算覺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夠完成我的心願。
父字
把這封信看了兩遍,貴之不禁獨自苦笑。
假如事先沒得到任何解釋,接到這麼奇怪的遺書時,他會怎麼做呢?答案很明顯:必然會無視。他會以為父親是大限將近,腦子糊塗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當時有點在意,也會轉眼便忘記。就算沒那麼快忘,三十年後也會忘得一乾二淨。但聽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話後,他再也無法無視這封遺書,因為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惱。
向他坦白心事時,父親首先拿出一張剪報,遞給了他。「你先看看這個。」
那是三個月前的一篇報道,內容是一名住在鄰鎮的女子死亡的訊息。據報道所述,有多人目擊一輛汽車從碼頭墜入海中。接到報警,警察和消防員趕往救助,但駕駛座上的女子已經死亡。而車上一個一歲左右的嬰兒卻在落海後不久被推出車外,浮在水面時被發現,奇蹟般安然生還。開車的女子名為川邊綠,二十九歲,未婚。汽車是她聲稱要帶孩子去醫院,向朋友借來的。據川邊綠的鄰居反映,她似乎沒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實上,她的確因為拖欠房租,被勒令當月月底前搬走。由於現場沒有踩剎車的痕跡,警方認為攜子自殺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進行調查——報道最後如此總結道。
「這篇報道怎麼了?」貴之問。
雄治難過地眯起眼睛,回答說,她就是當時的那個女人。「你還記得有個女人因為懷了孕、男方卻是有婦之夫而感到迷茫,前來諮詢吧?我想她就是那個女人。地點是在鄰鎮,嬰兒剛滿一歲,這些也都吻合。」
「怎麼可能?」貴之說,「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搖了搖頭。「諮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當時她用的假名是‘綠河’。川邊綠……綠河,這也是巧合嗎?我看不像。」
貴之無話可說。如果說是巧合,確實也太巧了點。
「再說,」雄治接著說道,「這個女人是不是當時那位諮詢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確。不,不只是當時,至今為止所寫的無數回信,對那些諮詢的人來說有什麼影響,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認真思考後才寫下回信,從來沒有隨意敷衍,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可是回信究竟有沒有幫助到諮詢者,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他們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結果卻陷入了不幸的境地。想到這一點,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無法輕鬆地開展諮詢了。所以我關了店。」
原來是這樣啊,貴之恍然大悟。在此之前,堅決不肯關店的父親為什麼突然改變了心意,一直是個不解之謎。
「搬到你那裡以後,我也一刻都忘不掉這件事。我的回答會不會讓別人走上錯誤的道路呢?一想到這個問題,我晚上就睡不著覺。病倒的時候,我也在想,也許這就是報應吧。」
「你多慮了。」貴之說。無論回信的內容為何,最後做出決定的都是諮詢者本人。即使最後落得不幸的結果,也無須為此負責。
然而雄治還是看不開。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腦子裡想的全是這個問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做一個奇異的夢。夢到的不是別的,正是浪矢雜貨店。
「那是深夜時分,有人往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個地方看到了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樣,我確實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後……幾十年之後的事情。你要問我為什麼這麼想,我也答不上來,但就是這種感覺。」
他幾乎每晚都會做這個夢。最後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夢境,而是對未來所發生事情的預知。
「往捲簾門裡投信的,是那些過去給我寄過諮詢信,並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們是來告訴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樣的變化。」雄治說,「我想去收那些信」。
「怎麼才能收到未來的信呢?」貴之問。
「只要我去了店裡,就能收到他們的來信。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雄治的語氣很堅定,不像是在說胡話。
這種事委實令人難以置信。然而貴之已經和父親約定會相信他,不得不答應父親的要求。
4
在狹小的思域車裡醒來時,周圍光線依然很暗。貴之開啟車裡的燈,看了看時間,還差幾分鐘才到凌晨五點。
汽車停在公園附近的路上。貴之把往後放倒的座椅恢復原狀,又活動了一圈脖子後便下了車。
他在公園的洗手間裡解了手,洗了臉。這是他兒時經常來玩的公園。從洗手間出來,他環顧四周。讓他有些驚訝的是,公園的面積意外地小。想想簡直不可思議,當年是怎麼在這麼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車上,他發動引擎,開啟車頭燈,緩緩前進。從這裡到雜貨店只有數百米距離。
天色漸漸發白。抵達浪矢雜貨店前時,已經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樣了。
貴之下了車,繞到店後。後門關得緊緊的,而且上了鎖。雖然有備用鑰匙,他還是選擇敲門。
敲門後等了十來秒,裡面隱約傳來響動。
開鎖聲響起,門開了,露出雄治的臉。他的表情很安詳。
「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貴之試探著說,聲音略帶嘶啞。
「啊,你先進來吧。」
貴之走進屋裡,砰地關上後門。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彷彿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一般。
脫了鞋邁進室內,雖然已經幾個月沒人住了,裡面卻不見明顯的破敗跡象,就連塵埃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沒想到還挺乾淨嘛,明明完全沒有——」正要說出「通過風」時,貴之突然頓住了。他看到了廚房裡的餐桌。
餐桌上擺著一排信,有十多封。每個信封都很漂亮,上面幾乎都寫著「致浪矢雜貨店」。
「這是……昨晚收到的嗎?」
雄治點點頭,坐到椅子上。來回掃視了一遍信封后,他抬頭望向貴之。「和我預想的一樣,我剛剛在這裡坐下,信就接二連三地從捲簾門上的投信口掉進來,好像早就在等著我回來似的。」
貴之搖了搖頭。「你昨晚進屋以後,我在門外停留了好一會兒。我一直看著店鋪,但沒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沒有人從門口經過。」
「是嗎?可是信就這樣來了。」雄治攤開雙手,「這是來自未來的回答。」
貴之拉過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對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說過會相信我的話嗎?」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其實你內心還是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對吧?那你看到這些信,有什麼感想?還是說,你想說這些都是我事先準備好的?」
「我不會這麼說。我覺得你沒有這麼閒。」
「光是準備這麼多信封和信紙就夠麻煩了。慎重起見,我先講清楚,這裡面沒一樣是咱家店裡的商品。」
「我知道。這些東西我都沒見過。」
貴之有些混亂。世界上真有這種童話般的故事嗎?他甚至懷疑,父親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騙了。可是,沒理由在這種事上做手腳啊。再說,騙一個沒幾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麼樂子呢?
收到了來自未來的信——或許還是解釋為發生了這種奇蹟比較妥當。如果這是事實,那就太驚人了。這本應是令人非常興奮的局面,但貴之卻很冷靜。雖然思緒多少有點混亂,他還是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嗎?」貴之問。
「嗯。」雄治說著,隨手拿起一封信,抽出裡面的信紙遞給貴之,「你讀讀看。」
「我可以看嗎?」
「應該沒問題。」
貴之接過信紙,展開一看,不由得「啊」了一聲。因為上面不是手寫的字跡,而是列印在白紙上的鉛字。他和雄治一說,雄治點了點頭。
「半數以上的信都是列印出來的,看來在未來,每個人都擁有可以輕鬆列印文字的裝置。」
單這一件事就足以證明,這的確是來自未來的信。貴之做了個深呼吸,開始讀信。
浪矢雜貨店:
貴店真的會復活嗎?通知上說的「僅此一晚」,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煩惱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還是抱著「就算被騙也無所謂」的想法,寫下了這封信。
說來已經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當時我問了如下問題:
我好想不用學習也能考一百分,應該怎麼做呢?
那時我還是個小學生,這個問題真是太蠢了。
浪矢先生卻給出了很棒的回答:懇求老師進行一次關於你的考試。因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當然是正確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讀到您的回答時,我心想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語文、數學考滿分的方法。
但這個回答一直留在我記憶裡。直到後來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試,我就會想起這個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這麼深刻。也許是因為一個孩子的玩笑問題得到了正面的回應,感到很開心吧。
不過我真正認識到這個回答的出色之處,還是從我在學校教育孩子開始的。沒錯,我成了一名教師。
走上講臺沒多久,我就遇到了難題。班上的孩子們不願向我敞開心扉,也不肯聽我的話。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算不上好。我試圖去改變這種狀況,卻完全沒有進展。我感覺這些孩子的內心很自我,除了極少數朋友之外,對他人漠不關心。
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比如創造機會讓他們一起享受運動和遊戲的樂趣,又或是舉行討論會,可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
後來有個孩子說了一句話。他說,他不想做這種事情,他想考試拿一百分。
聽到這話,我吃了一驚,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經明白了,我決定對他們進行一項考試,名字叫作「朋友測驗」。隨意選定班上一名同學,出各種與他有關的問題。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無兄弟姐妹、父母職業,還會問到愛好、特長、喜歡的明星等等。測驗結束後,由這名同學自己公佈答案,其他同學各自對答案。
他們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進行了兩三次後,就表現得很有積極性了。要想測驗拿到高分,秘訣只有一個,就是對同學的情況非常熟悉。他們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彼此之間經常交流。
對於我這個菜鳥教師來說,這真是寶貴的經驗。從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當好教師的信心,事實上,我一直當到了今天。
這一切都是託了浪矢雜貨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達感謝之情,卻苦於不知道途徑。這次能有這樣一個機會,我真的非常高興。
百分小毛頭
※接收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靈前。拜託了。
貴之看完剛抬起頭,雄治就問:「怎麼樣?」
「這不是挺好的嘛。」貴之說,「這個問題我也記得,就是問你不學習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沒想到當時那個孩子會給你寫信。」
「我也很驚訝。而且他還很感謝我。其實我對於那些半開玩笑的問題,只是憑著機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這個人一直都沒忘記你的回答。」
「好像是這樣。不但沒忘,他還以自己的方式來理解,並且靈活應用在生活中。其實他不用感謝我,之所以能順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過這個人一定很開心。鬧著玩提的問題不僅沒被無視,還得到了認真的回答,所以他才會一直記在心上。」
「那點事不算什麼。」雄治來回看著其他信封,「別的信也都是這樣,幾乎都很感謝我的回答。這當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過從我讀到的內容來看,我的回答之所以發揮了作用,原因不是別的,是因為他們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積極認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麼樣的回答都沒用。」
貴之點點頭。他也有同感。「知道了這一點,不是很好嗎?說明你所做的事情沒有錯。」
「嗯,可以這麼說吧。」雄治伸手撓了撓臉頰,然後拿起一封信,「還有一封信也想給你看看。」
「給我?為什麼?」
「你看過就知道了。」
貴之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是手寫的,密密麻麻寫滿了秀氣的字跡。
浪矢雜貨店:
在網上得知貴店將在今晚復活的訊息,我坐立不安,於是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浪矢雜貨店的事,當年給浪矢先生寫信諮詢的,另有其人。在說出此人是誰之前,我想先說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時代是在孤兒院裡度過的。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到了那裡,從我記事時起,就已經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時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但當我上學後,我開始產生疑問:為什麼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家呢?
有一天,一個我最信任的女職員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兒院收留的緣由。據她說,我一歲時母親因為事故過世,而父親原本就沒有。至於詳細的情況,等我大一點再告訴我。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沒有父親?我依然無法釋懷,而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到了中學時代,社會課上佈置了一項作業——調查自己出生時的事情。我在圖書館檢視報紙縮印版時,無意中發現了一篇報道。
報道的內容是一輛汽車墜海,駕車的名為川邊綠的女子當場死亡。由於車上有一個一歲左右的嬰兒,同時沒有踩剎車的痕跡,懷疑是母親攜子自殺。
我聽說過母親的名字和過去的住址,所以我確信,這就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驚。母親的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殺也就罷了,得知她是有計劃地攜子自殺,也就是母親要讓我去死,我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從圖書館出來,我沒有回孤兒院。要問我去了哪裡,我也答不上來,因為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那時我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難道我是早該去死的人,活著也沒有用處?母親本應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連她都要殺了我,我這種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麼價值?
受到警察保護,是第三天的事。被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倒在百貨公司樓頂平臺上的小遊樂場角落裡。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記得心裡在想,要是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就會輕鬆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醫院。因為我不僅虛弱異常,手腕上還有無數割痕。從我當寶貝一樣抱著的包裡,找到了一把帶血的裁紙刀。
很長一段時間,我和誰都不說話。不只如此,連看到人都會感到痛苦。因為不怎麼吃東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來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兒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個有點問題的弟弟。據說姐弟倆是因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進了孤兒院。她唱歌很好聽,而我也喜歡音樂,由此成了朋友。
面對著她,我終於可以說話了。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後,她忽然說,她今天來,是要告訴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從孤兒院的人那裡聽說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和我談一談。看來她是受孤兒院工作人員之託而來,他們大概覺得,只有她能和我說說話。
我回答說,我已經全部知道了,不想再聽。她聽了用力搖頭,然後對我說:「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無所知。」
「比如說,你知道你媽媽去世時的體重嗎?」她問我。「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聽我這樣說,她告訴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樣?正想這麼回答她,我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點點頭,接著說了一段話,大致如下:
川邊綠的屍體被發現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警察調查了她的住處,發現除了奶粉外,簡直沒有什麼像樣的食物。冰箱裡也只有一個裝著嬰兒食品的瓶子。
據知情人士說,川邊綠似乎找不到工作,積蓄也花光了。因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從上述情況來看,推斷她因想不開而攜子自殺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個重大的謎團,就是那個嬰兒。為什麼嬰兒會奇蹟般獲救?
「實際上,那並不是奇蹟。」朋友說,「但在說明之前,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說完她遞給我一封信。
根據朋友的說法,這封信是在我母親的住處找到的。因為與我的臍帶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兒院保管。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商量後決定,等時機合適時再交給我。
信紙放在信封裡,信封的收件人處寫著「致綠河小姐」。
我遲疑地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很漂亮。乍一看我以為是母親寫的,讀著讀著,才發現並非如此。這封信是別人寫給母親的。綠河指的是母親。
信的內容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給母親的建議。看來母親是在向這個人諮詢煩惱。從內容來看,母親似乎是懷了有婦之夫的孩子,為應該生下來還是墮胎而糾結。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擊。原來我是不倫之戀的結晶啊,想到這裡,我不禁自悲自憐起來。
當著朋友的面,我脫口發洩對母親的怒火。為什麼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會那麼辛苦,也不用帶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好好讀讀這封信。」
寫信人對母親說,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讓即將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雙全,孩子也未見得就能幸福。最後他總結說:「如果你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願意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會建議你最好不要生。」
「你媽媽因為有一切為你幸福著想的決心,才會生下了你。」朋友說,「她珍重地收藏著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據。所以,她不可能帶你去死。」朋友斷言。
據朋友說,落海的汽車靠駕駛座一側的窗戶是敞開的。那天從早上就在下雨,開車途中不可能開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後開啟。
並非攜子自殺,而是單純的意外。三餐不繼的川邊綠,或許是在開車時因營養不良而突發貧血。向熟人借車,很可能也確實如她所說,是為了帶孩子去醫院。
因為貧血一時失去意識的她,落海時甦醒過來。驚慌失措之下,她開啟車窗,首先把孩子推出了窗外,希望孩子能安全獲救。
遺體被發現時,川邊綠連安全帶都沒解開。大概是因為貧血,意識已經模糊了吧。
順帶一提,嬰兒的體重超過十公斤。川邊綠應該給嬰兒吃得很飽。
說完以上這些話,朋友問我:「你有什麼想法?還是覺得寧願沒被生下來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我從來沒見過母親,就算是恨,也是一種很抽象的感情。儘管想把這種感情轉變成感謝,內心卻充滿困惑。於是我說,我什麼想法也沒有。
車子墜海是自作自受,窮到營養不良是她自己的問題,救孩子是一個母親應該做的,自己沒逃出來說明太笨——我對朋友這樣說。
朋友當即打了我一記耳光。她哭著說:「你怎麼可以這麼輕視人的生命!難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災了嗎?」
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場火災發生在我們所在的孤兒院。那年聖誕夜,對我來說也是很恐怖的回憶。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點丟掉性命。他之所以倖免於難,是因為有人救了他。
那個人是來參加聖誕節晚會的業餘歌手,我記得是個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時候,只有他聽到朋友的求救,轉身衝上樓去找她弟弟。最後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嚴重燒傷,在醫院過世。
朋友說他們姐弟一輩子都感謝那個人,並將用一生來報答他的恩情。她流著淚說:「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麼可貴。」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孤兒院的工作人員要派她過來了。他們一定覺得,沒有人比她更能告訴我,應該怎樣看待我母親,而且,他們是對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終於可以坦率地感謝從未謀面的母親。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過「要是沒被生下來就好了」的想法。雖然至今為止的道路絕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為活著才有機會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種種困難。
因此我很在意那個給母親寫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雜貨店」。這個人到底是誰呢?雜貨店又是怎麼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從網路上得知,那是一個熱愛煩惱諮詢的老爺爺。有人在部落格上寫出了這段回憶,我再尋找其他資訊,由此知道了這次的公告。
浪矢雜貨店的老爺爺,我由衷地感謝您給母親的建議,也一直希望能有機會表達這份心意。真的謝謝您。現在我可以自信地說,能來到這個世界,真好。
綠河的女兒
ps:我現在是那位朋友的經紀人。她充分發揮自己的音樂才華,已經成為全國知名歌手。她也正在報恩。
5
貴之把厚厚的信紙仔細疊好,放回信封。「太好了,爸,你的建議沒有錯。」
「哪兒呀。」雄治搖了搖頭,「剛才我也說了,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的努力。之前還為了我的回答會不會讓誰不幸而煩惱,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這樣一個糟老頭子,怎麼可能有左右別人人生的力量呢?我根本就是沒事瞎操心。」他雖這麼說著,表情看上去卻十分愉快。
「這些信都是你的寶貝,得好好收起來。」
雄治陷入沉思。「說到這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事?」
「替我保管這些信。」
「我?為什麼?」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這些信放在身邊,萬一被別人看到就糟了。這些信上所寫的,全都是未來的事情。」
貴之沉吟了一聲。這麼說的確有道理,儘管他此刻還完全沒有真實感。「保管到什麼時候呢?」
「嗯……」這回換雄治沉吟了,「到我死為止吧。」
「我知道了。到時放到棺材裡如何?讓它們化為灰燼。」
「這樣好。」雄治一拍大腿,「就這麼辦。」
貴之點點頭,又打量起信件來。他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這些信是未來的人寫的。「爸,網路是什麼?」
「噢,那個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這個詞在其他信上也頻頻出現,像‘在網路上看到公告’什麼的,還有人提到‘手機’這個詞。」
「手機?那是什麼?」
「所以說我也不知道啊。或許是未來類似報紙的東西吧。」說罷雄治眯起眼睛,望著貴之,「看剛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囑咐,在三十三週年忌日時釋出了公告。」
「在那個網路還有手機上?」
「應該是這樣。」
「哎……」貴之皺起眉頭,「那是怎麼回事,感覺真怪。」
「不用擔心,將來你自然會知道。好了,我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店鋪那邊傳來輕微的動靜。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貴之和雄治對看了一眼。
「好像又來了。」雄治說。
「信嗎?」
「嗯。」雄治點點頭,「你過去看看。」
「好的。」說著,貴之向店鋪走去。店裡還沒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貨架上。
捲簾門前放著一個瓦楞紙箱。往裡看去,裡面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看似是信紙。貴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這個。」
雄治展開信紙一看,頓時露出訝異的神色。
「怎麼了?」貴之問。
雄治緊抿著嘴唇,把信紙揚給他看。
「咦?」貴之不禁脫口驚呼。信紙上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
「是惡作劇嗎?」
「有可能。不過——」雄治瞧著信紙,「我感覺應該不是。」
「那是什麼?」
雄治把信紙擱到餐桌上,抱起胳膊沉思。「也許這個人還無法給出回答吧。大概他內心還有迷惘,找不到答案。」
「就算這樣,丟一張什麼也沒寫的信紙進來,也太……」
雄治望向貴之。「不好意思,你到外面等我一會兒。」
貴之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做什麼?」
「這還用問,當然是寫回信。」
「回這封信?可是信上一個字也沒有啊,你打算怎麼回答?」
「這正是我現在要考慮的問題。」
「現在?」
「用不了多久,你先出去吧。」
看來雄治決心已定,貴之只得放棄。「那你儘快寫好。」
「嗯。」雄治凝視著信紙回答,顯然已經心不在焉。
貴之出門一看,天色還沒大亮。他覺得很不可思議,感覺已經在店裡待很久了。
回到思域車上,剛活動了一下脖子,天空已經亮了很多。這讓他意識到,或許店裡和外面時間流逝的速度不同。
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對姐姐和妻子也要保密。反正就算和她們說了,她們也不會信。
連伸了幾個懶腰後,就聽雜貨店那邊有了響動,雄治從狹窄的通道上出現了。他拄著柺杖,慢慢走了過來。
貴之趕緊下車迎上去。「寫好了嗎?」
「嗯。」
「回信你放到哪裡了?」
「當然是牛奶箱裡。」
「那樣行嗎?對方能不能收到?」
「我想應該能收到。」
貴之歪著頭,覺得父親好像變得有點陌生。
兩人上車後,貴之問道:「你是怎麼寫的?對於那張白紙。」
雄治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以前不就和你說過這個規則嘛。」
貴之聳了聳肩,轉動車鑰匙點火。
正要發動汽車時,雄治突然說道:「等一下!」
貴之慌忙踩下剎車。
坐在副駕駛座的雄治定定地望著雜貨店。數十年來,一直是這家店支撐著他的生活,此刻難免依依不捨。更何況對他來說,這並不只是個做生意的地方。
「嗯……」雄治小聲呢喃,「好了,走吧。」
「心願已經了結了嗎?」
「是啊,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說完雄治閉上了眼睛。
貴之發動了思域車。
6
因為髒汙,招牌上「浪矢雜貨店」的字樣已經很難辨識。雖然覺得遺憾,貴之還是直接按下快門。他變換不同的角度,接連拍了好幾張。其實他並不擅長攝影,完全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不過好壞都沒關係,反正也不是給別人看的。
眺望著路對面那棟老舊的建築,貴之想起了一年前發生的事情,那個他和父親一起度過的夜晚。
回頭想想,總覺得很沒有真實感。就算到了現在,他還時常懷疑那只是一場夢。真的收到過來自未來的信嗎?關於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雄治此後再也沒有提過。
然而那時交給他保管的信放在了父親的棺材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賴子她們問那是什麼信時,他無言以對。
說到不可思議,父親的死也是如此。儘管早就被告知隨時有可能去世,他卻很少呻吟呼痛,生命之火如同納豆細而不斷的黏絲一般,微弱而持久地燃燒著。連醫生也感到吃驚的是,在進食不多、基本臥床不起的情況下,他竟然又活了將近一年。彷彿在他的身上,時間流逝的速度變慢了。
貴之正沉浸在回憶中,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請問……」他回過神來,往旁邊一看,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推著腳踏車站在那裡。她身穿運動服,腳踏車後座上綁著運動包。
「你好,」貴之回答,「有什麼事?」
女子略帶猶豫地問:「您認識浪矢先生嗎?」
貴之放鬆嘴角,露出微笑。「我是他的兒子,這裡是家父的店。」
她吃驚地張開嘴,眨了眨眼睛。「這樣啊。」
「你記得我家的店?」
「是啊。不過,我沒有買過東西。」她抱歉似的縮了縮肩。
心下恍然的貴之點了點頭。「你寫信諮詢過?」
「是的。」她答道,「得到了十分寶貴的建議。」
「是嗎?那就好。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這家店不會再開了嗎?」女子望著雜貨店問。
「……是啊,家父已經過世了。」
她驚得屏住了呼吸,眉梢悲傷地下垂。「這樣啊。什麼時候去世的?」
「上個月。」
「是嗎……請您節哀順變。」
「謝謝你。」貴之點了點頭,看著她的運動包問道,「你是運動員嗎?」
「沒錯,我練擊劍。」
「擊劍?」貴之瞪大了雙眼,頗感意外。
「一般人不太熟悉這個專案吧。」她微微一笑,跨上了腳踏車,「在您百忙之中打擾,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見。」
貴之目送著女子騎腳踏車遠去。她練的是擊劍啊,確實很陌生。也就是奧運會的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還是精華版的那種。今年日本抵制了莫斯科奧運會,連精華版也看不到了。
她說是去年十一月份來諮詢的,大概是記錯了。那時雄治已經生病住院。
貴之突然想起一件事,當下穿過馬路,走進雜貨店旁邊的通道。來到後門,他開啟牛奶箱的蓋子,往裡看去。
然而裡面空空如也。莫非,那天晚上雄治給那張白紙的回信,已經順利送到了未來?
7
二〇一二年,九月。
浪矢駿吾對著電腦猶豫不決。還是算了吧,他想。做這種古怪的事,萬一惹出什麼亂子就麻煩了。自己用的是家裡的電腦,警察查起來一查一個準,而且網路犯罪的後果不是一般的嚴重。
不過他也真想不到,祖父會拜託他做這種古怪的事情。祖父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頭腦都很清醒,說話的時候語氣也很堅定。
駿吾的祖父貴之去年年底去世,死於胃癌。貴之的父親同樣罹患癌症過世,可能家族有癌症遺傳基因吧。
貴之住院前,把駿吾叫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直截了當地說有件事要拜託他,還要求他對別人保密。
「什麼事?」駿吾問。他禁不住感到好奇。
「聽說你很擅長電腦?」貴之問。
「還算拿手吧。」駿吾回答。他在初中參加了數學社,也經常使用電腦。
貴之拿出一張紙。「到了明年九月,麻煩你把這上面的內容釋出到網路上。」
駿吾接過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內容很奇妙。「這是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貴之搖了搖頭。「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把這上面的內容廣泛釋出出去就行了。你應該辦得到吧?」
「辦是可以辦到……」
「其實我很想自己來做這件事,因為當初就是這樣約定的。」
「約定?和誰?」
「我父親,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和爺爺的父親約定的啊……」
「可是我現在得去住院,也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所以想把這件事交給你。」
駿吾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從父母的話裡話外他已經得知,祖父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放心吧。」駿吾答道。
貴之滿意地連連點頭。
沒過多久,貴之便撒手人寰。駿吾參加了守靈和葬禮,安置在棺材裡的遺體彷彿在向他低語:一切就交給你囉。
從那以後,他片刻也沒忘記和貴之的約定。就在左思右想不知所措之際,九月已悄然到來。
駿吾看著手邊的紙。
貴之給他的這張紙上,寫著如下內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和這張紙同時交給他的,還有另一樣東西,就是浪矢雜貨店的照片。駿吾沒有去過那裡,不過據說那家店至今依然存在。
浪矢家過去開過雜貨店的事,駿吾也曾聽祖父說過,但詳細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所謂的「諮詢視窗」究竟是什麼呢?
「復活」又是什麼意思?
還是算了吧。萬一惹出什麼無法挽救的亂子,麻煩就大了。
駿吾正要合上筆記型電腦,就在這時,一樣東西映入了眼簾。
那是擺放在書桌一角的手錶。這塊表是他最愛的祖父——貴之留給他的紀念。聽說這塊一天會慢五分鐘的手錶,是祖父考上大學時曾祖父送的禮物。
駿吾怔怔地望著電腦。黑色的液晶屏上映出他的臉龐,和祖父的面容重疊在了一起。
男人之間的約定不能不遵守——駿吾啟動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