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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思域車上等到天亮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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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檢票口出來,浪矢貴之看了眼手錶,指標指向晚上八點半剛過。不對勁啊,他環顧四周,不出所料,時刻表上方的時鐘顯示的是八點四十五分。浪矢貴之撇撇嘴,嘖了一聲。這破錶,又不準了。

手錶是考上大學時父親買給他的,最近常常走著走著就停了。想想也難怪,已經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著換塊石英錶。這種採用石英振盪器的劃時代手錶,過去身價抵得上一輛小型汽車,不過最近價格已經直線下降。

出了車站,他走在商業街上。讓他驚訝的是,都這麼晚了,還有店鋪在營業。從外面看過去,每家店的生意都很紅火。聽說隨著新興住宅區的形成、新來居民的增加,對車站前商業街的需求也水漲船高。

這種偏僻小鎮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這麼繁華,貴之覺得很意外。不過得知從小長大的地方正在恢復活力,倒也不是件壞事。他甚至還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這條商業街上就好了。

從商業街拐進小路,筆直向前,很快進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區域。每次來到這一帶,景色都有新的變化,因為不斷有新房子蓋起來。聽說這邊的住戶當中,不少人遠在東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電車也得花上兩個小時,貴之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來。他現在租住在東京都內的公寓大廈裡,雖說面積不大,也是兩室一廳的套房,他和妻子、十歲的兒子共同生活。

不過他轉念又想,雖然從這裡去東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個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許某種程度上的妥協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時間長一點還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過住宅區,他來到一個丁字路口。右轉繼續前行,是一條平緩的上坡路。這裡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隨便怎麼走,身體都記得哪裡該拐彎。因為直到高中畢業,這是他每天上學的必經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現一棟小小的建築。路燈已經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樣黯淡發黑,很難辨認。捲簾門緊閉著。

貴之在店前駐足,抬頭望向招牌。「浪矢雜貨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認出這行字。

雜貨店和旁邊的倉庫之間,有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貴之從那兒繞到店鋪後方。念小學時,他總是把腳踏車停在這裡。

店鋪後面有一扇後門,門旁安著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後來母親去世,過了一陣子就沒再訂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現在。牛奶箱旁邊有個按鈕。以前按下去的話,門鈴會響,現在已經不響了。

貴之伸手去擰門把,果然一擰就開。每次都是這樣。

脫鞋處並排放著一雙熟悉的涼鞋和一雙老舊的皮鞋。兩雙鞋屬於同一個主人。

「晚上好。」貴之低聲說。沒人回應,他不以為意地徑自脫鞋進門。一進去首先看到廚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鋪。

雄治身穿日式細筒褲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臉慢慢轉向貴之。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麼呀,你又沒鎖門。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門一定要鎖好才行。」

「沒關係。有人進來的話,我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剛才不就沒聽到我說話?」

「我聽到了,不過我正在想事情,懶得回答。」

「你還是這麼嘴硬。」貴之把帶來的小紙袋擱到矮桌上,盤腿坐下,「喏,這是木村屋的紅豆麵包,你最愛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讓你買東西,真不好意思。」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雄治「嗨喲」一聲站起身,提起紙袋。旁邊的佛龕敞著門,他把裝著紅豆麵包的紙袋放到臺上,站在那裡搖了兩次鈴鐺,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經年近八十,腰板還是挺得筆直。

「你吃了晚飯沒有?」

「下班回來吃了蕎麥麵,因為今晚要住在這兒。」

「哦,那你和芙美子說了嗎?」

「說了,她也很掛念你呢。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託你的福,沒什麼問題。你其實沒必要特地來看我。」

「好不容易來一趟,別這麼講嘛。」

「我只是想說,你不用擔心我。對了,我剛洗過澡,水還沒倒,現在應該還沒涼,你什麼時候想洗就去洗。」

兩人說話時,雄治的視線一直望著矮桌。桌上攤著一張信紙,旁邊有一個信封,收信人處寫著「致浪矢雜貨店」。

「這是今晚的來信嗎?」貴之問。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過來的,今天早上才發現。」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覆了嗎?」

如果寫信向浪矢雜貨店諮詢煩惱,回信會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裡——這是雄治制定的規則。為此他每天早晨五點半就起床了。

「不用,諮詢的人好像也對深夜來信感到抱歉,說可以晚一天回信。」

「這樣啊。」

真是怪事,貴之暗想。為什麼雜貨店的店主要回答別人的煩惱諮詢呢?當然,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是知道的,因為連週刊都來採訪過。從那以後諮詢量大增,其中有誠意來諮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湊熱鬧,明顯是惡意騷擾的也不少。最過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諮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內容也全是信口胡說,然而雄治連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當時貴之忍不住對雄治說,「再怎麼看,這都是惡作劇。拿它當回事不是太傻了嗎?」

老父親卻一點也不怕吃虧的樣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氣說:「你呀,什麼都不懂。」

「我哪裡不懂了?」

面對貴之帶著怒氣的詰問,雄治一臉淡然地說道:「不管是騷擾還是惡作劇,寫這些信給浪矢雜貨店的人,和普通的諮詢者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內心破了個洞,重要的東西正從那個破洞逐漸流失。證據就是,這樣的人也一定會來拿回信,會來檢視牛奶箱。因為他很想知道,浪矢爺爺會怎樣回覆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編的煩惱,要一口氣想出三十個也不簡單。既然費了那麼多心思,怎麼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寫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後再寫。人的心聲是絕對不能無視的。」

事實上,雄治逐一認真回答了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諮詢信,並在早晨放進牛奶箱。八點鐘店還沒開門的時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後再也沒發生類似的惡作劇,而且在某天夜裡,投來了一張只寫了一句話的紙:「對不起,謝謝你。」字跡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貴之至今都忘不了父親把那張紙拿給自己看時,臉上那驕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價值吧,貴之想。十年前母親因心臟病離開人世時,父親整個人都垮了。那時兄弟姐妹都已離家獨立,形單影隻的孤獨生活奪走了這個將近七十歲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著委實令人難過。

貴之有個比他大兩歲的姐姐,名叫賴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顧雄治的,就只有貴之了。可是他那時也剛剛成家立業,住在公司狹小的職員宿舍裡,沒有餘力把父親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瞭解兒女的難處,儘管身體不好,卻隻字不提關店的事。既然父親堅持撐下去,貴之也就樂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賴子打來了一個意外的電話。「我真是嚇了一跳,爸現在整個人精神煥發,比媽沒過世時還要有活力。這樣我總算放了心,暫時應該沒問題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會大吃一驚的。」

姐姐剛去看望了很久沒見的父親,說得十分起勁。接著她又用興奮的口氣問:「你知道爸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有精神嗎?」貴之回答說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會知道。我聽說的時候,又嚇了一大跳。」說完這些,她才把緣由告訴了貴之。原來父親做起了類似煩惱諮詢室的事情。

貴之乍一聽,完全沒反應過來,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那是什麼玩意兒?於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讓他難以置信:浪矢雜貨店前圍著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們都在朝店鋪的牆上看,那裡貼了很多紙,他們邊看邊笑。

貴之走到跟前,越過孩子們的頭頂向牆上望去,那裡貼的都是信紙或報告用紙,也有很小的便箋紙。他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其中一張這樣寫道:「有個問題想問。我希望不用學習、不用作弊騙人,考試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該怎麼做呢?」

這明顯是小孩子寫的字。對應的回答貼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親的字跡。「懇求老師進行一次關於你的考試。因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當然是正確的。」

這都是什麼啊,貴之想。與其說是煩惱諮詢,倒更像是機智問答。

他把其他問題也看了一遍。從「我很盼望聖誕老人來,可家裡沒有煙囪,該怎麼辦」,到「如果地球變成猴子的星球,該和誰學猴子話」,內容全都不怎麼正經。但無論什麼問題,雄治都回答得極為認真。這種諮詢看來很受歡迎。店鋪旁邊放著一個安有投遞口的箱子,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煩惱諮詢箱任何煩惱均歡迎前來諮詢浪矢雜貨店」。

「呃,就算是一種遊戲吧。本來是架不住附近孩子們起鬨,硬著頭皮開始的,沒想到頗受好評,還有人特意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看。能起到什麼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最近孩子們老是來問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我也得絞盡腦汁來回答,真是夠嗆啊。」

雄治說著露出苦笑,但表情卻眉飛色舞,和妻子剛剛過世時相比,簡直換了一個人。貴之心想,看來姐姐所言不虛。

讓雄治重新找到人生價值的煩惱諮詢,起初大家都抱著好玩的心態,但漸漸開始有人來諮詢真正的煩惱。這樣一來,惹眼的諮詢箱就顯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現在改成了通過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交換信件的方式。不過遇到有趣的煩惱,還是會像以前那樣,貼到店鋪的牆上。

雄治雙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攤著信紙,但他並沒有動筆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頭緊皺。

「你沉思好久了。」貴之說,「很難回答嗎?」

雄治慢慢點頭。「諮詢的是個女人,這種問題我最不擅長。」

他指的應該是戀愛情事。雄治是相親結婚,但直到婚禮當天,新郎新娘彼此都還不大瞭解。貴之暗想,向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諮詢戀愛問題,未免也太沒常識了。

「那你就隨便寫寫唄。」

「這叫什麼話?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雄治有點惱火地說。

貴之聳了聳肩,站起身來。「有啤酒吧?我來一瓶。」

雄治沒作聲,貴之自行開啟冰箱。這是臺雙門的老式冰箱,兩年前姐姐家換冰箱時,把以前用舊的冰箱給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單門冰箱,昭和三十五年買的,當時貴之還是大學生。

冰箱裡冰著兩瓶啤酒。雄治喜歡喝酒,冰箱裡從來沒斷過啤酒。過去他對甜食正眼也不瞧,愛上木村屋的紅豆麵包是六十歲過後的事了。

貴之拿出一瓶啤酒,起開瓶蓋,接著從碗櫥裡隨便拿了兩個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現在不喝。」

「是嗎?這可真難得。」

「沒寫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說過了嘛。」

「這樣啊。」貴之點點頭,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上啤酒。

雄治凝神思索,緩緩望向貴之。「父親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什麼?」貴之張大了嘴,「你說誰?」

「諮詢的人。是個女人,不過父親有妻子。」

貴之還是一頭霧水。他將啤酒一飲而盡,放下玻璃杯。「這很正常啊。我父親也有妻子和小孩,妻子已經過世了,不過小孩還在,就是我啦。」

雄治皺起眉頭,煩躁地搖搖頭。「你沒聽懂我的話。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父親,不是諮詢者的父親,而是孩子的父親。」

「孩子?誰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雄治不耐煩似的擺了擺手,「是諮詢者懷的孩子。」

貴之「咦」了一聲,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諮詢者懷孕了,但對方是有婦之夫。」

「沒錯。我從剛才就是這麼說的啊。」

「你說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說父親,誰都會以為是諮詢者的父親。」

「分明是你先入為主了。」

「是嗎?」貴之側著頭,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麼看?」雄治問。

「什麼怎麼看?」

「你在沒在聽啊?那個男人有老婆孩子,而諮詢者懷了他的小孩,你覺得應該怎麼辦才好?」

總算說到諮詢的內容了。貴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氣。「時下的小姑娘真是不檢點,還笨得要死。和有老婆的男人扯上關係,能有什麼好事?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雄治板起臉,拍了拍矮桌。「不要說三道四了,快回答我,應該怎麼辦?」

「這還用問?當然是墮胎了,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聲,抓抓耳朵後面。「看來我是問錯人了。」

「怎麼啦,什麼意思?」

雄治掃興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著諮詢信。「‘當然是墮胎了,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答案?’——連你也這麼說,這個諮詢者的第一反應自然也是這樣。但她還是很煩惱,你不覺得這不合情理嗎?」

面對雄治尖銳的指責,貴之默然無語。他說得確實沒錯。

「你聽好了。」雄治接著說,「這個人在信上說,她也明白應該把孩子打掉。她認為那個男人不會負起責任,也冷靜地預見到如果靠自己獨自撫養孩子,未來會相當辛苦。儘管如此,她還是下不了決心,無論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來,不想去墮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這個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過信後我就明白了。對她來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最後?」

「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這個人之前結過一次婚,因為總也生不了小孩去看醫生,結果發現是很難生育的體質,醫生甚至讓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為這個原因,婚姻最後也難以為繼。」

「原來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總之是這個緣故,對她來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聽到這裡,你總該明白,我不能簡單地回答她‘只有墮胎了’吧?」

貴之將杯中的啤酒一口喝乾,伸手去拿啤酒瓶。「你說的我懂,但最好還是不要生下來吧?小孩子太可憐了,她也會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說,她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

「話是這麼說……」貴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後,抬起頭,「可這就不像是諮詢了呀。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明顯她已經決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麼回答,對她都沒有影響。」

雄治點點頭。「有可能。」

「有可能?」

「這麼多年諮詢信看下來,讓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時候,諮詢的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來諮詢只是想確認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所以有些人讀過回信後,會再次寫信過來,大概就是因為回答的內容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吧。」

貴之喝了口啤酒,皺起眉頭。「這麼麻煩的事情,虧你也能幹上好幾年。」

「這也算是助人為樂。正因為很費心思,做起來才有意義啊。」

「你可真是愛管閒事。不過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對她說‘加油,生個健康的寶寶’得了唄。」

聽兒子這樣說,雄治看著他的臉,嘴不悅地撇成へ字形,輕輕搖了搖頭。「你果然什麼都不懂。從信上看,確實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來的心情,但關鍵在於,心情和想法是兩碼事。說不定她雖然渴望生下這個孩子,內心卻明白只能打掉,寫信來是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如果是這樣,和她說請把孩子生下來,就會適得其反,讓她遭受無謂的痛苦。」

貴之伸手按著太陽穴,他的頭開始痛起來了。「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你不用擔心,誰也不會找你要答案。總之,必須從這封信上看出諮詢者的心理狀態。」雄治再度交抱起雙臂。

真麻煩啊,貴之事不關己地想著。不過這樣潛心思索如何回信,對雄治來說卻是無上的樂趣。正因為如此,貴之很難開口切入正題。他今晚來到這裡,並不是單純只為看望年邁的父親。

「爸,你現在方便嗎?我也有事要說。」

「什麼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著呢。」

「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而且你說是在忙,其實只是在思考,對吧?不如想點別的事情,也許反而會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覺得這樣說也沒錯,雄治板著臉轉向兒子。「到底是什麼事?」

貴之挺直後背。「我聽姐說了,店裡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聽就皺起眉頭。「賴子這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她是擔心你才告訴我的,既然是女兒,這也是很自然的啊。」

賴子過去在稅務師事務所工作過,她充分利用工作經驗,每年浪矢雜貨店的納稅申報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幾天報完今年的稅後,她給貴之打來了電話。

「情況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經不是有赤字的問題了,而是紅彤彤一片。這樣子換誰申報都一樣,因為根本不需要想辦法避稅,就算老老實實地申報,也一分錢稅金都不用交。」

「有這麼嚴重?」貴之問,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本人去報稅,稅務署可能會勸他去申請最低生活保障」。

貴之重新望向父親。「我說,差不多也該關店了吧?這一帶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車站前的商業街嗎?車站沒建成之前,這邊因為靠近公交車站,還有生意可做,現在已經不行了。還是放棄吧。」

雄治掃興地揉了揉下巴。「關了店,我怎麼辦?」

貴之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可以去我那裡啊。」

雄治眉毛一動。「你說什麼?」

貴之掃視著房間,牆上的裂痕映入眼簾。「不做生意的話,就沒必要住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了。和我們一起住吧,我已經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聲。「就那棟小房子?」

「不是,其實我們正考慮搬家,畢竟也到了該買房的時候了。」

雄治睜大了老花鏡下的雙眼。「你?買房?」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現在正在四處看房子。再說,也要考慮你養老的問題啊。」

雄治扭過臉,微微擺了擺手。「你不用考慮我。」

「為什麼?」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想辦法,不需要你們照顧。」

「就算你這麼講,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啊。沒有什麼收入,你要怎麼活下去?」

「用不著你操心。我都說了,我會想辦法的。」

「怎麼想辦——」

「你有完沒完?」雄治抬高了聲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嗎?那得一早就起。別在這兒囉唆了,趕緊去洗個澡睡覺。我很忙,還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寫那個嗎?」貴之揚了揚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著信紙,看來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貴之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沒有回應。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貴之縮起手腳,以雙手抱膝的姿勢泡在舊不鏽鋼浴缸裡,眺望著窗外。靠近窗邊有一棵大松樹,依稀可以看到幾根枝葉。這是他從小就看慣的景象。

或許雄治留戀的不是雜貨店,而是煩惱諮詢。他覺得一旦關了店離開這裡,就不會有人來找他諮詢了。貴之也認為他想得沒錯。正因為抱著鬧著玩的心態,才能輕鬆愉快地接受諮詢。現在就奪走他的這種樂趣,未免有點殘忍,貴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點,貴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發條式鬧鐘。在二樓的房間裡換衣服的時候,他聽到窗戶下方有些響動。悄悄推開窗往下望去,一個人影正從牛奶箱前離開。那是名穿著白衣的長髮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貴之走出房間,下到一樓。雄治也已經起來了,正站在廚房裡,鍋裡的水已經燒開。

「早。」貴之打了個招呼。

「哦,你起來了。」雄治瞥了眼牆上的時鐘,「早飯怎麼辦?」

「我不吃了,馬上就得走。倒是那件事怎麼樣了?就是那封諮詢信。」

正從罐子裡往外抓柴魚乾的雄治停下手,板起臉看向貴之。「寫好了,我一直寫到深夜。」

「你怎麼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還用問嘛,這是規則。因為關係到個人隱私。」

「這樣啊。」貴之撓了撓頭。父親也知道「個人隱私」這個詞,這令他很意外。「有個女人開牛奶箱拿信了。」

「什麼?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責怪的神色。

「我從二樓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會發現你了吧?」

「我想應該沒有。」

「只是你猜想?」

「不會發現的,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搖了搖頭。「不可以窺看諮詢者,這也是規則。如果對方覺得自己被發現了,就不會再寫信來諮詢了。」

「所以說不是有意去看的,湊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難得回來見一面,不要給我惹出是非來。」雄治一邊抱怨,一邊盛出柴魚乾煮的湯。

貴之小聲說了聲「對不起」,走進洗手間,隨後在洗手檯刷牙洗臉,收拾完畢。

雄治在廚房裡煎雞蛋,大概是獨自生活的時間長了,手法看上去很熟練。

「我看,現在這樣也行。」貴之對著父親的背影說,「暫時不和我們一起住也沒關係。」

雄治沒作聲,似乎覺得壓根兒不用回答。

「好吧。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聲回答,依然沒轉身。

從後門離開時,貴之開啟牛奶箱看了看,裡面什麼也沒有。

爸是怎麼回答的呢?他有點——不,是相當在意。

2

貴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於一棟大廈的五樓,從樓上可以俯視靖國大道。業務內容是出售和出租辦公裝置,客戶以中小企業居多。年輕的社長慷慨激昂地宣稱「今後就是電腦時代」,據他說,辦公場所每人一臺微型電子計算機——簡稱電腦——的時代即將到來。文科出身的貴之總覺得那玩意兒派不上什麼用場,但社長似乎堅信它用途無窮。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也要用心學習啊!」這是社長最近的口頭禪。

姐姐賴子打電話到公司時,貴之正在看《電腦入門》這本書。裡面的內容看得他雲裡霧裡,恨不得把書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電話。」賴子帶著歉意說。

「沒關係。有什麼事?還是爸的事嗎?」姐姐只要打電話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和父親有關。

「是啊。」不出所料,賴子果然這樣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關門了。你聽說了什麼沒有?」

「咦?沒有啊,我什麼也沒聽說。怎麼了?」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沒什麼,偶爾也要休息一下。」

「說得也是呀。」

「不是那樣的。回來的路上,我向附近的住戶打聽,問他們最近浪矢雜貨店怎麼樣,他們說,大概一週前就關門了。」

貴之蹙起眉頭。「這就不對勁了。」

「是吧?而且爸的氣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厲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這麼想……」

這件事確實令人不安。對雄治來說,煩惱諮詢是他現在最大的生活樂趣,而要持續開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雜貨店正常開張。

前年貴之曾試圖勸說雄治關店。想到他當時的態度,貴之覺得他不可能沒病沒痛的就把店關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了?是你的話,他也許會說出實情。」

這可不好說,貴之心裡想著,回了句「好吧,我問問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到了下班時間,他離開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電話往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明緣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擔心。

上次見到父親,是在今年正月的時候。他帶著芙美子和兒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時父親看起來還很硬朗。半年過去,這中間出了什麼事呢?

晚上九點多,貴之抵達了浪矢雜貨店。駐足望去,店鋪捲簾門緊閉著。這光景本來不足為奇,但他卻有種感覺,似乎整個店都變得生氣全無。

繞到後門,探手去擰把手,卻發現罕有地上了鎖。貴之取出備用鑰匙。這把鑰匙已經多年沒有用過了。

開啟門走進去,廚房的燈關著。繼續往前,只見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許是聽到了動靜,雄治朝外翻了個身。「是你啊,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姐擔心你,就給我打了電話。聽說你把店關了?而且是整整一個禮拜?」

「是賴子啊。這孩子,老是多管閒事。」

「這哪裡是閒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身體不舒服嗎?」

「沒多大事。」

言下之意,果然是身體狀況不好。

「哪兒不舒服?」

「我不是說了,沒多大事。沒有什麼地方疼啊難受啊什麼的。」

「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把店關了?告訴我呀。」

雄治沉默不語。貴之以為父親又要固執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親的臉,他頓時吃了一驚。父親眉頭緊鎖,緊抿著嘴唇,神色間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貴之,」雄治開口了,「有房間嗎?」

「你是指什麼?」

「就是你那兒呀,東京。」

「有。」貴之點點頭。去年他在三鷹買了棟房子,雖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經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過。

「還有空出來的房間嗎?」

貴之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同時也湧起一股意外之感。「有啊。」他說,「我們早就給你準備了房間,就是一樓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時候,不是帶你看過嗎?雖然小了點,不過採光很好。」

雄治長長地嘆了口氣,抓了抓額頭。「芙美子是什麼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嗎?好不容易有了個屬於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親親熱熱地生活了,突然多了個老頭子,會不會覺得很礙事?」

「這一點你儘管放心。當初買房的時候,我們挑選的標準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嗎?我們隨時都歡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嚴肅,「那就叨擾你們啦。」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嗎?貴之感到胸口有股壓迫感,但他小心地沒有將情緒表露到臉上。「別這麼客氣。不過,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前你不是說過,店會一直開下去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麼說呢,反正……」雄治頓了頓,隔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反正也是時候了。」

「這樣啊。」貴之點點頭。既然雄治這麼說,他也不好再追問什麼了。

雄治離開浪矢雜貨店,是一週之後的事情。他沒找專業的搬家公司,全靠家人幫忙搬了家。帶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了店裡,因為房子怎麼處理還沒有決定。就算想賣,一時也找不到買家,所以就先這樣了。

搬家的途中,租來的卡車的收音機裡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愛的艾莉》。這首歌是三月份發售的,現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兒子都對新的家庭成員表示了歡迎。貴之自然心裡有數,兒子且不提,芙美子心裡肯定是不樂意的。但她是個溫柔賢惠的女人,不會把這話說出來。這也是貴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對新生活感到很滿意,每天在自己的房間裡讀讀書,看看電視,有時出去散散步。尤其讓他開懷的是,現在每天都能見到孫子了。

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共同生活沒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據他說是腹痛得厲害。這種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讓貴之慌了手腳。

第二天,醫生向貴之說明了病情。雖然還需要進一步檢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鏡的醫生以冷靜的口氣說道。

「您的意思是,沒有辦法了嗎?」貴之問。

「你可以這麼認為。」醫生語氣不變地回答。換句話說,手術已經沒有意義。

當然,雄治並沒有聽到這番話。他們討論的時候,他還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們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準備以一個適當的病名瞞過他。

得知情況後,姐姐賴子失聲痛哭,責怪自己沒有早點帶父親去看病。聽到姐姐這麼說,貴之心裡也很難過。雖然一直覺得父親精神不好,可真沒想到病情會這麼嚴重。

雄治從此開始了與病魔抗爭的生活。不知是否該說是幸運,他幾乎從沒喊過痛。貴之每次去醫院看望,他都一天比一天消瘦。貴之很心酸,不過,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還比較精神。

就這樣過去了一個月左右,貴之下班後去醫院看望父親,發現他難得地坐起身,正眺望著窗外。這是間雙人病房,另一張床現在空著。

「今天精神不錯嘛。」貴之打了個招呼。

雄治抬頭望向兒子,忽然不出聲地笑了。「因為平常都是最低點,偶爾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這是紅豆麵包。」貴之把紙袋擱到旁邊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紙袋,又望向貴之。「有件事想麻煩你。」

「什麼事?」

「嗯……」雄治沉吟著,垂下了視線。隨後他略帶猶豫地開口了,說出的話令貴之完全出乎意料。

他說,他想回店裡。

「回去幹什麼?還要做生意嗎?以你這樣的身體?」

雄治搖了搖頭。「店裡沒什麼商品,開張是不可能了。不過那也無所謂,我只是想回到那裡。」

「為什麼要回去呢?」

雄治閉口不語,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你用常識想想吧,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沒辦法一個人生活,得有人陪著你、照顧你。你難道不明白,這是很難做到的事情嗎?」

雄治聽了,皺起眉頭,搖了搖頭。「沒人陪也沒關係,我一個人就行。」

「怎麼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個人丟下不管。你就別說這種異想天開的話了。」

雄治定定地看著貴之,眼神彷彿在訴說什麼。「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裡一個人待上一晚。」

「為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你講也沒用,你不會理解的。不過,換了別人也一樣理解不了。你會覺得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和我說,怎麼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嗯……」雄治歪著頭,「不行,你不會相信的。」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麼?」

雄治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副口氣說道:「貴之,醫生有沒有告訴你,我現在隨時可以出院?反正已經沒法治療了,病人想做什麼就讓他去做吧——他們這麼和你說了吧?」

這回輪到貴之沉默了。雄治所說的都是事實。醫生的確告知過他,雄治的病情已經無計可施,什麼時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託了,貴之。就照醫生說的辦吧。」雄治合掌請求。

貴之皺起眉頭。「你別這樣。」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請你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問,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年邁的父親的話沉甸甸地壓在貴之心頭。儘管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他還是想讓父親實現心願。他嘆了口氣。「你想什麼時候回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麼樣?」

「今晚?」貴之禁不住瞪大雙眼,「為什麼這麼急……」

「我不是說了,已經沒時間了。」

「可是總得向大家說明一下吧。」

「沒那必要。賴子那邊你別透風聲,對醫院就說臨時回趟家,然後直接去店裡。」

「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先把緣由告訴我啊。」

雄治扭過臉去。「要是和你說了,你肯定會說不行。」

「不會的,我保證。我一定帶你去店裡,你就告訴我吧。」

雄治緩緩望向貴之。「真的嗎?你真的會相信我的話?」

「真的。我會相信。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好。」雄治點點頭,「那我就告訴你。」

3

坐在副駕駛座上,雄治一路幾乎沒說話,但也不像是睡著了。離開醫院約三個小時後,熟悉的風景逐漸出現在眼前,他望著窗外,感到很懷念。

今晚帶雄治出來的事,貴之只告訴了妻子芙美子。讓一個病人搭電車顯然不現實,所以必須自己開車,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去。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雜貨店了。貴之將去年剛買的思域車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剎後,他看了眼手錶,十一點剛過。

「好了,到了。」

拔出車鑰匙後,貴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送到這兒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和你說過好幾次了,我一個人待著就好,不希望旁邊還有別人在。」

貴之垂下眼。如果相信那個不可思議的故事,他可以理解父親的心情,可是……

「對不起。」雄治說,「讓你送我到這麼遠的地方,還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

「算了,沒什麼。」貴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來看你,現在就隨便找個地方消磨時間吧。」

「你是要在車裡睡一覺嗎?這可不行,對身體不好。」

貴之嘖了一聲。「爸,你也好意思講這話,你自己可是個重病號。再說了,換作是你,你會把生病的父親丟在和廢棄屋沒兩樣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回去嗎?反正早上要來看你,還不如在車上等著舒服。」

雄治撇了撇嘴,臉上的皺紋愈發深了。「抱歉啊。」

「你一個人真的不要緊?要是我過來的時候,發現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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