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
「對。」
「這樣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無法釋然地點了點頭。
因為朋友提著兩個紙袋,浩介便幫他開啟大門。朋友咕噥了一聲「thankyou」,邁出門外,然後衝著浩介說:「那就明天見了。」
明天?浩介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明天開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看到朋友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他趕忙回答:「嗯,明天學校見。」
關上大門後,浩介深深地嘆息一聲,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當場蹲下來的衝動。
6
晚上八點多,貞幸回來了。最近他從沒這麼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儘量推遲騷動擴大的時間。」貞幸一邊解領帶一邊說。他的襯衫已被汗水打溼,緊貼在身上。
然後他們吃了遲來的晚飯。在這個家裡吃的最後一頓飯,是昨天剩下的咖哩飯。冰箱裡已經空空如也。
一邊吃飯,貞幸和紀美子一邊嘀嘀咕咕地討論行李的問題。貴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學習用品,要帶的基本就是這些,其他東西一律丟下——這些事他們已經商量過好幾次,現在只是最後一次確認。
說著說著,紀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賣了?全部都賣了嗎?為什麼?」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驚。
「沒什麼……」浩介低著頭說,「反正也沒有音響了。」
「是嗎,賣了嗎?嗯,這樣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佔地方。」貞幸說完,又問,「那你賣了多少錢?」
浩介沒有立即回答,是紀美子替他說的:「一萬。」
「才一萬?」貞幸的口氣頓時變了,「你是傻瓜嗎?那麼多張啊!還有相當一部分是黑膠唱片!把那些全買齊得多少錢?兩三萬都打不住吧?可你一萬塊錢就賣了……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沒想過要賺錢。」浩介依舊低著頭說,「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從哲雄哥那裡得來的。」
貞幸重重地嘖了一聲。「淨說這種天真的話。從別人手上拿錢的時候,哪怕多個十塊二十塊也是好的,因為我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過日子了。你懂了嗎?」
浩介抬起頭。我們是因為誰才落到如今這地步的?——他很想這麼說。
貞幸似乎沒看懂兒子的表情,又追問了一句:「知道了沒有?」
浩介沒有點頭。正在吃咖哩飯的他放下湯匙,說了聲「我吃飽了」就站了起來。
「喂,你怎麼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麼?你怎麼和父母說話的?」
「他爸,算啦。」紀美子說。
「不行。喂,那筆錢哪兒去了?」貞幸說,「那一萬塊錢?」
浩介低頭看著父親。
貞幸的太陽穴上浮現出青筋。「你是拿誰的錢買的唱片?是用零花錢買的吧?那零花錢是誰掙來的?」
「他爸,別說了。你的意思是讓他把錢交上來?」
「我是要告訴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誰的錢?」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裡,做好出發的準備。」
聽紀美子這樣說,浩介離開了客廳。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後,他一頭倒在床上。牆上貼的披頭士海報映入眼簾,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報,撕成兩半。
大約兩個小時後,敲門聲響起。紀美子探頭進來。「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書桌旁邊。一個瓦楞紙箱和運動包,這就是他的全部財產。「要走了嗎?」
「嗯,快了。」紀美子走進房間,「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浩介沉默不語。他想不出該說什麼。
「不過我們一定會順利的,只要忍耐一陣子就好。」
「嗯。」浩介小聲回答。
「我就不用說了,你爸也是一切為你著想,只要能讓你幸福,他什麼都願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浩介低著頭,在心底喃喃著「騙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潛逃,兒子還怎麼可能幸福?
「再過半個小時,你把行李搬下來。」說完紀美子出去了。
媽媽就像林戈·斯塔爾一樣,浩介想。在《順其自然》裡,林戈似乎在設法彌縫逐漸崩壞的披頭士樂隊,但他的努力最後沒有取得任何成效。
這天深夜零點,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發了。逃亡的工具是貞幸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白色老舊大貨車。三人並排坐在駕駛室裡,貞幸負責開車。後面的車廂裡堆滿了紙箱和箱包。
三人在車上幾乎沒有交談。上車之前,浩介問貞幸:「目的地是哪兒?」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稱得上對話的,只有這寥寥兩句。
貨車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處、去往什麼方向。雖然不時出現指示牌,但全是沒聽過的地名。
大約開了兩個小時後,紀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間,於是貞幸將車開進服務區。這時,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為已經是深夜,停車場裡很空曠。但貞幸還是把車停在最靠邊的地方,為的是徹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貞幸一起去了公用衛生間。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時,貞幸從旁邊過來了。「暫時不會給你零用錢了。」
浩介訝異地看著鏡子裡的父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貞幸接著說,「你不是有了一萬塊錢嗎?應該足夠了。」
又來了,浩介一陣厭煩。不過是區區一萬日元,還是自己同學給的。
貞幸沒洗手就出了衛生間。
盯著他的背影,浩介內心的某根弦啪地斷了。
那是他對父母的最後一絲眷戀,希望和他們在一起。而今,這根絃斷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一齣衛生間,浩介就朝停車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對服務區的構造一無所知,只想離父母越遠越好。
他不管不顧地拼命往前跑,回過神時,已到了另一個停車場,裡面停著幾臺貨車。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走過來,上了其中一臺貨車,看樣子馬上就要開走。
浩介朝貨車跑去,繞到貨車後面。往蓋著篷布的車廂裡一看,裡面堆了很多木箱,沒有異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貨車的引擎發動了。彷彿被這聲音從背後推了一把,他鑽進了車廂。
貨車很快開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他呼吸依然急促,無法平靜下來。
抱著膝蓋坐在車裡,他埋下頭,閉上眼睛。真想睡覺。他想先睡一覺,以後的事情等醒了再說,但做了一件大事的感覺和不知今後該怎樣活下去的不安,讓他遲遲無法擺脫興奮狀態。
之後貨車開到哪裡、怎麼開的,浩介當然也全然不知。別說夜裡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憑景色就判斷出地點。
他本以為今晚是別想睡著了,最後還是打了個盹。醒來時,貨車已經停了下來,感覺不是在等訊號燈,而是抵達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頭窺看外面的情形。這裡是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周圍停了好幾臺貨車。
看清楚四下無人後,他鑽出車廂,低著頭往停車場入口的方向走。幸運的是,門衛剛好不在。從停車場出來,他看到入口處的招牌,才知道這是東京都江戶川區的一家運輸公司。
此時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沒有店鋪開門。無奈之下,浩介只得邁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反正先走了再說。一路走下去,總會走到什麼地方。
走著走著,天色漸漸發白,開始有公交車站零星出現。一看公交車的終點站,浩介頓覺眼前豁然開朗。終點站是東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東京站。
但到了東京站後怎麼辦?接下來去哪兒?東京站應該有很多始發電車,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邊走一邊思索。
除了不時在小公園裡休息片刻,浩介徑直前行。雖然不願去想,父母還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發現兒子失蹤後,兩人會怎麼做呢?他們自己無法尋找,又不能報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許兩人會按照原定計劃前往目的地吧。等到在那邊安頓下來,再重新尋找兒子。但他們無法採取任何公開的行動,也不能向親戚朋友打聽,因為在那些地方,令兩人恐懼的債主們一定早已佈下羅網。
而浩介也同樣無法尋找父母。兩人既然打算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會再使用本名。
這樣看來,這輩子將永遠見不到雙親了。想到這裡,浩介心頭泛起一絲酸楚,但並沒有後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經不在一起了。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努力都已無法補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沒有意義。這個道理是披頭士讓他認識到的。
隨著時間流逝,路上的車流變得洶湧,人行道上擦肩而過的行人也逐漸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學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學期開學的日子。
他繼續朝著目的地跋涉,身邊不時有公交車超過。雖然從今天起就進入九月了,夏天的熱度還沒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經沾滿了汗水和塵土。
上午十點出頭,他終於抵達了東京站。接近那棟建築時,他起初根本沒反應過來那就是東京站。眼前這棟紅磚外牆的建築氣勢非凡,讓他聯想起中世紀歐洲的宏偉宅邸。
踏進車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規模所震撼。他邊走邊四下張望,很快看到了「新幹線」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幹線。這個機會只有今年才有,因為大阪正在舉辦世博會。
車站裡到處都貼著世博會的海報。根據海報上的宣傳,搭新幹線可以輕鬆到達世博會現場,從新大阪站出來就有地鐵直達。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錢包里約有一萬四千日元,其中一萬日元是賣唱片的錢,剩下的是今年沒花完的壓歲錢。
去看過世博會後怎麼辦,他還完全沒有概念,只是覺得去了就會有辦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匯聚在那裡狂歡,沒準就能找到獨自生存下去的機會。
他去售票處檢視票價。看到去新大阪的票價,他鬆了口氣,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新幹線有光號和木靈號,他猶豫了一下,選擇了相對便宜的木靈號。現在必須省著花錢。
來到售票視窗前,浩介說:「到新大阪,一個人。」
售票員以銳利的目光望著浩介,問道:「學生票嗎?買學生票需要學生優惠證明和學生證。」
「啊……我沒有。」
「那就全價票,可以嗎?」
「好的。」
幾點的列車、散席還是對號座席——售票員依次詢問浩介,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了。
「請稍等。」說完售票員去了裡間。浩介清點了一下錢包,盤算著等車票拿到手,就去買份車站便當。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擾一下?」
浩介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
「什麼事?」
「有點事要問你,可以跟我來這邊嗎?」男人威嚴地說。
「可是我的票……」
「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只要回答幾個問題就行了。」
男人說了聲「快來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緊,讓浩介有種不容分說的壓迫感。
浩介被帶到一個類似辦事處的房間。雖然男人說用不了多少時間,實際上浩介卻被羈留了好幾個小時,因為他不肯回答問題。
你的住址和姓名?——這是第一個問題。
7
在售票處和浩介搭話的,是警視廳少年科的刑警。因為暑假結束時頻頻有少男少女離家出走,他們一直在東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滿頭大汗地進來,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裡立刻有數了。他跟蹤浩介到了售票處,看準時機向售票員使了個眼色。售票員突然走開,其實並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將這些內情告訴浩介,應該是經過考慮,希望能讓浩介主動開口。顯然他一開始並沒把這個案子當回事,本以為只要問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樣和父母或學校聯絡,讓他們把人領回去就行了,沒想到事情卻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絕對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開了,就必然要說出父母趁夜潛逃的事。
從東京站的辦事處被帶到警察局的詢問室後,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給他拿來飯糰和大麥茶時,他也沒有馬上吃。雖然肚子餓得要命,但他擔心一旦吃了就必須回答問題。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們暫時休戰。」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浩介狼吞虎嚥地吃著飯糰。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頓剩下的咖哩飯以來,吃到的第一頓飯。雖然飯糰裡只有梅乾,也讓他感動不已,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美味的食物!
沒過多久,刑警回來了。他第一句話就問:「願意說了嗎?」浩介低著頭。「還是不肯啊。」刑警嘆了口氣。
這時又有一個人過來,和刑警交談了一會兒。從斷續聽到的談話裡,浩介得知他們正在核對全國的尋人申請。
浩介很擔心學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中學,就會發現他沒去上學。雖然貞幸好像已經通知學校,全家人將在海外待上一週左右,但學校會不會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詢問室裡吃了第二頓飯。晚飯是炸蝦蓋飯,同樣很可口。
刑警變得很為難。他開始懇求浩介:「幫個忙,至少告訴我名字吧。」
浩介有點可憐他了,便小聲說道:「藤川……」
刑警「咦」了一聲,抬起頭問:「你剛才說什麼?」
「藤川……博。」
「什麼?」刑警趕忙拿過紙和圓珠筆,「那是你的名字吧?怎麼寫?算了,還是你來寫吧。」
浩介接過圓珠筆,寫下「藤川博」三個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經意間想到的。「藤川」是因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務區,「博」則是取自世博會。
「住址呢?」刑警問。這回浩介還是搖頭。
當天晚上,浩介在詢問室裡過了一夜。刑警給他準備了張可移動的摺疊床,他裹著借來的毛毯,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對面。「你決定今後的命運吧。是坦白自己的身份,還是去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像現在這樣僵持下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浩介還是不說話。
刑警煩躁地抓了抓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父母在忙什麼?兒子不見了,他們一點都不在乎嗎?」
浩介沒有回答,怔怔地盯著辦公桌。
「真沒辦法。」刑警放棄般說道,「看來這裡面大有隱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對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視線。刑警若有所悟,長長地嘆了口氣。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在他的想象中,那裡應該和學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棟猶如歐洲古老宅邸的建築,讓他很驚訝。一打聽才知道,過去的確是棟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厲害,隨處可見剝落的牆壁、翹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裡過了約兩個月。其間很多大人和他談過話,當中有醫生,也有心理學家。他們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查出這個自稱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實身份,但誰也沒能成功。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沒接到符合這名少年特徵的尋人申請。他的父母到底幹什麼去了——最後每個人都忍不住這麼問。
繼兒童諮詢救助中心之後,浩介住進了孤兒院丸光園。那裡遠離東京,但距離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時車程。他一度擔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從大人們的樣子來看,純粹只是因為那所孤兒院有空額而已。
孤兒院位於半山腰,是一棟綠蔭環繞的四層建築,裡面從幼兒到鬍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願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過,至少要告訴我們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沒法安排你上學。」戴著眼鏡的中年輔導員說。
浩介思索起來。實際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的,但如果說出真實年齡,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過他又不能多報年齡,因為初三的課本他見都沒見過。
想到最後,他回答說,他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的。
六月二十九日——披頭士來日本的那一天。
8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來一瓶嗎?」惠理子問,「還是換瓶別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著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來杯布納哈本吧。」
惠理子點點頭,拿出一個啤酒杯。
店裡播放著《我覺得不錯》,浩介情不自禁地隨著旋律輕敲吧檯,但馬上又停下手。
掃視著四周,他又想,這種鄉下小鎮竟然有這樣一個酒吧,真是出乎意料。雖然他周圍也有披頭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這樣的鐵桿粉絲,這個小鎮上不會有第二個了。
媽媽桑開始用冰錐鑿冰。看著她的樣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頭的往事。
孤兒院裡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為吃飯發愁,也有學上。尤其是最開始的一年,因為他隱瞞了年齡,學習上毫不費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這個名字。別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會反應不過來,但很快也就習慣這個稱呼了。
可是他沒有稱得上朋友的夥伴。確切地說,是他沒有去交朋友。如果關係親密了,就會忍不住想說出本名,傾訴身世。為了避免出現這樣的狀況,有必要保持獨來獨往。或許因為他是這樣一種態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別人似乎都覺得他個性陰沉,雖然沒人欺負他,但不論在孤兒院還是學校他都很孤立。
儘管沒有夥伴一起玩,但他並不覺得特別寂寞。因為一進孤兒院,他就找到了新的樂趣,那就是木雕。他撿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頭,用雕刻刀隨意地削成形狀。起初只是消磨時間,但削了幾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地迷上了。從動物、機器人、人偶到汽車,他什麼都雕。挑戰複雜、難度大的作品讓他很有成就感,不畫設計圖,順其自然地雕刻也饒有樂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給比他小的孩子們。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禮物,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過禮物後,馬上綻開了笑容,因為他們很少有機會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們紛紛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我要假面騎士。浩介一一滿足了他們的心願。看到他們笑逐顏開的樣子,他也很開心。
浩介的木雕在輔導員中間也有了名氣。有一天,他被叫到輔導室,院長向他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建議——你想不想當雕工?原來院長有個以木雕為業的朋友,現在正在尋找繼承人。院長還說,如果住到那裡當學徒,應該可以讓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就要初中畢業了,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顯然也在為他的出路發愁。
就在這前後,浩介還辦完了一樣手續,就是落戶。他向家庭法院申請入戶籍,終於獲得了許可。
這通常是針對棄嬰才會採取的措施,浩介這個年齡鮮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確切地說,是因為幾乎沒有這種本人堅決隱瞞身份,而警察也無法查明的情況,所以本身就沒必要提出申請。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過幾次交道,他們同樣努力想讓他說出來歷,但他依然堅持原先的態度,就是死不開口。
最後大人們編出了這樣一個解釋:他可能由於受到某種精神上的打擊,喪失了關於身世的記憶。換句話說,就算他想說也無從說起。大概他們覺得這樣才便於處理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將畢業時,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戶籍。跟隨埼玉的木雕師父當學徒,則是緊隨其後的事。
9
學習木雕並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師父是典型的手藝人個性,頑固又死腦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讓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掃工作間之類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許他削木頭。每天浩介要削幾十個指定形狀的木雕,直到出來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樣為止。這種活計實在毫無樂趣可言。
但師父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將來著想,把培養浩介成為獨當一面的木工視為自己的使命,讓人覺得他並不只是因為需要一個繼承人。師母為人也很親切。
高中畢業後,浩介開始正式給師父幫忙。首先從簡單的操作開始,逐漸熟悉並得到信任後,工作的難度慢慢加大,但內容也變得很有意義。
浩介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雖然還沒忘記全家連夜出逃的記憶,但已經很少再想起。於是他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沒有錯。
幸虧沒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裡和他們訣別是正確的。要是聽了浪矢雜貨店老爺爺的話,如今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讓浩介深感震驚的,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發生的事。電視上播出新聞,前披頭士成員約翰·列儂遭到殺害。
過去迷戀披頭士的時光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心頭湧起難過又微帶苦澀的滋味。當然,其中也摻雜著懷念。
約翰·列儂有沒有後悔解散披頭士呢?浩介忽然想到這個問題。他會不會覺得太輕率了?
但浩介隨即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披頭士解散後,成員們各有各的精彩,因為他們終於從披頭士這個咒語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他自己也一樣,逃離了親情的束縛,才終於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離開了,就再不會回來——他又一次這樣想。
又過了八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浩介在報紙上看到一則令人吃驚的訊息:丸光園發生火災,似乎還有人死亡。
師父讓他過去看看情況,第二天,他開著店裡的小麵包車出發了。自從高中畢業時去了一趟表示謝意,他已經十多年沒去過了。
丸光園的建築大半都被燒燬,兒童和職員借住在附近小學的體育館裡。雖然搬了幾個火爐進來,但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長已經老了。浩介的來訪讓他很欣喜,同時也流露出幾分驚異。當年那個連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閉少年,竟然已成長為會對失火的孤兒院表示關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對院長說,如果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院長回答說,他有這份心就足夠了。
就在浩介準備離去時,一個聲音傳來:「藤川先生?」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正朝他走來。她二十六七歲,身穿昂貴的皮大衣。
「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裡閃著光芒,「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還記得我嗎?」
遺憾的是,浩介想不起這個名字。於是女子開啟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樣東西。
「這個呢?這個你還記得嗎?」
「啊!」浩介不禁驚撥出聲。那是個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確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園時雕的。他再次端詳著那名女子,開始覺得彷彿在哪兒見過。
「你在丸光園待過?」
「沒錯。」她點點頭,「這是你送給我的,在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不過印象不深……」
「咦,這樣嗎?我可是一直都記得你,還把這個木雕小狗當成寶貝呢。」
「是嗎?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將木雕小狗收進提包,順手取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小狗事務所社長武藤晴美」。
浩介也遞了張名片。
晴美一看,臉色愈發明朗。「木雕……你果然幹上這一行啦。」
「用師父的話說,我還是個半吊子。」浩介抓抓頭。
體育館外設有長椅,兩人遂並肩坐下。據晴美說,她也是得知火災的訊息而趕過來,似乎還向院長提議援助。
「畢竟在這裡受過照顧,想趁這個機會有所回報。」
「這樣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來看望的吧?」
「是師父叫我過來的。」浩介的視線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經營公司嗎?什麼樣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給面向年輕人的活動做企劃,也負責一些廣告企劃。」
「噢……」浩介含糊地應了一聲。他對此完全沒有概念。「這麼年輕就開公司,真是厲害。」
「哪裡,運氣好罷了。」
「我看不光是運氣,會想到開公司就很不簡單了。對一般人來說,還是給人幹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較輕鬆。」
晴美歪著頭。「天性使然吧。在別人手下幹活我做不來,就算打零工也幹不長久。所以離開丸光園後,也為不知道做什麼行當而苦惱。就在那時,有人給我提供了寶貴的建議,我由此決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個人是……」
「這個嘛,」她頓了一下,然後說,「是雜貨店店主。」
「雜貨店?」浩介皺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雜貨店,以接受煩惱諮詢出名,好像還上過週刊。於是我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心態去諮詢了一下,結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議。我能有今天,全是託了他的福。」
浩介啞然。她說的絕對是浪矢雜貨店,那樣的雜貨店不會有第二家。
「你覺得難以置信?」晴美問。
「沒有,沒那回事。是嘛,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雜貨店。」浩介極力佯裝平靜。
「很有趣吧?不過如今還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樣,只要事業順利就好。」
「謝啦。老實說,我現在副業上賺錢更多。」
「副業?」
「就是投資。股票、房地產,還有高爾夫會員證之類的。」
「哦。」浩介點點頭。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聞。聽說房地產價格扶搖直上,經濟隨之一片大好,連木雕生意也因此順風順水。
「藤川先生對股票有興趣嗎?」
浩介苦笑著搖了搖頭。「一丁點也沒有。」
「是嗎?那就好。」
「為什麼?」
晴美露出一抹躊躇的神色,之後才開口道:「要是你投資買了股票和房地產,最好在一九九〇年前全部脫手。之後日本經濟就會直線下滑。」
浩介困惑地盯著她,因為她的口氣實在太自信了。
晴美說了聲「對不起」,不自然地笑了。「說了奇怪的話,請你忘了吧。」說完她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難得見上一面,我很開心。以後咱們有機會再見。」
「嗯。」浩介也站了起來,「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別後,浩介回到車上。剛剛發動引擎,準備離開,他又一腳踩下剎車。
浪矢雜貨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來。從結果來看,浩介並沒有聽從那位老爺爺的建議,而且他覺得自己做對了。但也有像晴美這樣至今滿懷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樣了呢?
浩介再次發動汽車,雖然有些猶豫,還是開向了與歸途不同的方向。他想去看看浪矢雜貨店。那裡多半已經破敗不堪了吧。總覺得倘若確認了這一點,就多少能解決什麼問題似的。
十八年沒回過從小長大的小鎮了,浩介完全憑記憶轉動著方向盤。雖然應該不會有人一見面就認出他來,他還是很小心地儘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絕不靠近。
小鎮的樣子整個都變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經濟繁榮帶來的影響吧。
然而浪矢雜貨店依然以同樣的姿態佇立在原地。儘管房子老舊了許多,招牌上的字樣也變得難以辨識,外觀卻保持完好,彷彿一拉開生鏽的捲簾門,店裡照舊擺放著商品。
浩介下了車,來到店鋪前。懷念和悲傷在心頭縈繞,他又想起了因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連夜潛逃而煩惱,將諮詢信投進投信口的那個夜晚。
回過神時,他已穿過店鋪旁邊的通道,繞到後門。那個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門旁,開啟蓋子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
浩介嘆了口氣。就這樣吧,這件事到此就算結束了。
就在這時,後門忽然開了,隨即出現一個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啊,對不起。」浩介連忙蓋上牛奶箱,「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只不過……那個……有點……」他想不出合適的藉口。
男人詫異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諮詢的人?」他問。
「什麼?」浩介望著對方。
「不是嗎?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寫信諮詢的人?」
浩介猝不及防,半張著嘴,就這麼點了點頭。「是的。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果然是這樣。我就說如果不是以前諮詢過,應該不會碰這個牛奶箱。」
「對不起。我好久沒來這邊了,總覺得很懷念……」浩介低頭道歉。
男人擺了擺手。「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兒子,家父八年前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那這家店……」
「現在已經沒人住了,也就我偶爾過來看看。」
「有沒有拆掉的打算?」
「嗯……」男人小聲沉吟,「出於某種緣故,不能那樣做,所以就這麼放著吧。」
「這樣啊。」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禮貌。
「您當時是非常認真地在諮詢吧?」男人說,「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諮詢的是比較嚴肅的問題吧?不是和家父開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是的,我是很有誠意地來諮詢的。」
男人點點頭,看著牛奶箱。「家父也真喜歡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這空閒給別人諮詢,拿來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過這是他的人生價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謝,他很滿足。」
「有人來致謝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收到過好幾封來信。家父本來特別擔心自己的回答沒有派上用場,讀了那些信後,總算安心了。」
「信上寫的自然是感謝的內容囉。」
「是啊。」男人眼神鄭重地點點頭,「有人寫信來說,當上學校老師後,靈活運用小時候家父給的建議,工作因此變得很順利。也有的感謝信不是諮詢者本人,而是她女兒寫來的。好像母親當年為了要不要生下有婦之夫的孩子而苦惱,為此來向家父諮詢。」
「原來如此,真是各式各樣的煩惱都有。」
「可不是嘛。讀著這些感謝信,我深深覺得,真難為家父能堅持這麼久。這當中既有‘該不該跟父母一起趁夜潛逃’這種嚴重的煩惱,也有‘喜歡上學校的老師,怎麼辦才好’這種包含微妙問題的煩惱——」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問過該不該跟父母一起趁夜潛逃的問題?」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彷彿在問「怎麼了」。
「那個人也寫來了感謝信?」
「沒錯。」男人點點頭,「家父建議他跟父母走。據他信上說,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結果很圓滿,和父母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浩介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說收到感謝信的時間。」
男人流露出猶豫的神色。「是在家父過世前不久。」他回答,「不過出於種種原因,寫感謝信並不是那個時候。」
「什麼意思?」
「實際上——」男人剛一開口就閉上了嘴,然後咕噥了一句「該怎麼說呢」。「閒話還是不多說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男人的樣子有點古怪。他匆匆忙忙鎖上後門。「那我就先失陪了。您儘管慢慢看,看個盡興。不過,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似乎覺得天氣很冷,哈著腰朝狹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後,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間,牛奶箱彷彿扭曲了形狀。
10
回過神時,店裡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將威士忌一口飲盡,招呼媽媽桑再來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手邊的信紙上。這封信是他絞盡腦汁才寫出來的,內容如下:
浪矢雜貨店:
我是大約四十年前給您寫過諮詢信的人。當時我用的名字是保羅·列儂,您還記得嗎?
我諮詢的問題是,父母計劃連夜潛逃,並且叫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該怎麼辦。
您回答說,和家人分開不是好事,應該相信父母,和他們共同行動。
我一度也決心照您的話去做。事實上,我確實和父母一起離開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對父母,尤其是對父親已經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這樣任由他掌控我的人生。我們之間的親情已經斷絕了。
我在某個地點逃離了父母。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完全無法預料,但總之,我無法再和他們在一起了。
此後父母的情況如何,我全然不知。說到我自己,我可以斷言,我當時的決定是對的。
經過一番曲折,我最終得到了幸福。如今,我過著精神安寧、經濟穩定的生活。
由此看來,沒聽浪矢先生的建議是正確的。
為了避免誤會,我先宣告:我寫這封信絕對不是來抱怨的。根據我在網上看到的訊息,您希望諮詢者坦誠告訴您,當年得到的建議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麼影響。所以我想,對於沒有聽從您建議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們如實相告。
說到底,我認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開創。
讀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給您帶來不快,我在此謹表歉意。信就請您自行處理吧。
保羅·列儂
媽媽桑將啤酒杯放到吧檯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年末的事情在他腦海浮現。當時他從店主老爺爺的兒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裡諮詢的煩惱和他的一模一樣,而且諮詢者聽從了老爺爺的勸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後得到了幸福。
沒想到會有如此奇妙的巧合。這麼說來,這個小鎮上還有一個孩子懷有同樣的苦惱?
那個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樣過上幸福生活的呢?回憶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覺得沒那麼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辦法。正是因為無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選擇了連夜潛逃。
「您的信寫好了嗎?」媽媽桑問道。
「嗯,差不多了。」
「現在很少有人親筆寫信呢。」
「說得也是。我是臨時想到要寫的。」
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電腦檢視資料,無意中從某人的部落格上看到了一段話。也可以說,是他的眼睛對「浪矢雜貨店」這幾個字發生了反應。那段話內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浩介大吃一驚。怎麼會有這種事?是有人在惡作劇嗎?可是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馬上找到了訊息的來源。那是一個名為「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的網站,網站的運營者自稱「浪矢雜貨店店主的後人」。據說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這件事,工作也沒心思做了。他像往常那樣在日式快餐店吃過晚飯後,回了家,但心裡依然記掛著這件事。最後他連衣服也沒換,就又出了門。他一個人住,因此不需要和誰打招呼。
雖然有些猶豫,浩介還是搭上了電車,彷彿有某種衝動在驅使著他。
又讀了一遍剛剛寫好的信,浩介心想,這樣一來自己的人生也總算是接近圓滿了吧。
店裡的背景音樂變成了《平裝書作家》,這是浩介很喜歡的歌。他不經意地向cd播放器望去,發現旁邊還有一臺唱片機。
「現在還會放黑膠唱片嗎?」他問媽媽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來的客人特意要求。」
「噢……可以給我看看嗎?不用放出來。」
「可以啊。」說著,媽媽桑消失在吧檯深處。
沒多久她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黑膠唱片。「另外還有一些,不過放在家裡了。」說完,媽媽桑將唱片並排放到吧檯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張,是《艾比路》。這張唱片雖然發行時間比《順其自然》早,實質上卻是披頭士創作的最後一張專輯,封面上四個人穿過人行橫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傳奇來形容也不為過。其中保羅·麥卡特尼不知為何光著腳,因此有流言說,保羅那時就已經死了。
「真是懷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著,又拿起第二張。這張是《魔幻之旅》,據說是同名電影的原聲音樂集,不過電影的內容不知所云。
第三張是《佩珀軍士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不消說,這張是搖滾音樂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個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邊有一個金髮美女,過去他以為是瑪麗蓮·夢露,長大後才知道,其實是女演員黛安娜·多絲。就在她的旁邊,有一處印刷剝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筆修補過的痕跡。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心臟開始狂跳。「這……這是……」他嘶啞著嗓子,嚥了口唾沫,望向媽媽桑,「這是你的收藏嗎?」
她露出略帶躊躇的表情。「現在是由我保管,不過原來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為什麼會到了你手裡?」
媽媽桑呼地吐出一口氣。「我哥哥兩年前過世了。我會成為披頭士的歌迷,都是受他的影響。他從小就狂熱迷戀披頭士,長大後也常說,總有一天要開一家披頭士主題酒吧。三十來歲的時候,他辭去工作,開了這家店。」
「……這樣啊。你哥哥是生病還是……」
「是的,他得了肺癌。」她輕輕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嗎?」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過我已經離婚了,現在是單身,只是因為嫌麻煩,才沒改回原來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沒錯了,浩介確信。當初買下他唱片的那個朋友,正是姓前田。那麼,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麼會有這種事?一面這樣想,浩介一面又覺得,就算有其實也不稀奇。仔細想想,在這樣一個小鎮上,會想到開一家披頭士主題酒吧的人本來就很有限。當他看到「fab4」這個店名時,就該意識到很可能是朋友開的店了。
「我哥哥的姓有什麼問題嗎?」媽媽桑問。
「沒什麼。」浩介搖搖頭,「原來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遺物啊。」
「沒錯。不過,也是前主人的遺物。」
「什麼?」浩介脫口問道,「你說的前主人是……」
「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時從同學那裡買來的,總共有好幾十張。聽說那個朋友原本比哥哥還迷戀披頭士,可是有一天卻突然說想要把唱片全都賣掉。哥哥自然很高興,但也說實在太不可思議了……」說到這裡,媽媽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這種事很無聊吧。」
「不不,我很想聽下去。」浩介喝了口威士忌,「說來聽聽吧,那個朋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的。」她點了點頭,「暑假結束後,那個朋友一直沒去學校。實際上他是和父母一起連夜潛逃了。聽哥哥說,他家裡欠下了一大筆錢。可是到底也沒逃得了,最後發生了悲慘的事情……」
「出什麼事了?」
媽媽桑垂下視線,表情變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頭。「連夜潛逃後大約過了兩天,他們自殺了。不過好像是強迫自殺。」
「自殺?就是說死了?誰和誰?」
「一家三口。父親殺了妻子和兒子,最後自己也……」
怎麼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叫的衝動。「他是怎麼殺死……妻子和兒子的?」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聽說是讓他們吃藥熟睡後,從船上推落海里。」
「從船上?」
「他們夜裡偷了條手划船出海。但父親沒死成,回陸地後上吊自殺了。」
「兩人的遺體呢?妻子和兒子的遺體找到了嗎?」
「這……」媽媽桑側頭思索,「這我就沒聽說了。不過父親好像留下了遺書,所以知道兩人已經死了。」
「是嗎……」
浩介將威士忌一口喝乾,讓媽媽桑再來一杯。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酒精既不能麻痺他的神經,也不能讓他保持平靜。
就算找到了遺體,應該也只是紀美子一個人的。但既然遺書上寫明殺死了妻子和兒子,即使另一方的遺體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懷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問題是,貞幸為什麼要這麼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從富士川服務區躲到運輸公司貨車的車廂裡,踏上了逃亡生涯。
貞幸和紀美子發現兒子失蹤後,一定很煩惱該怎麼辦。是忘掉兒子,按照預定計劃繼續潛逃,還是設法尋找兒子?照浩介的猜想,他們很可能會選擇前者,因為根本沒法找。
然而兩人一樣都沒選。他們選擇了自殺。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輕輕晃動,冰塊發出細微的撞擊聲。
全家一起赴死這個念頭,也許貞幸之前就曾動過。當然,那是最後的手段。毫無疑問,是浩介的舉動促使他下了決心。
不,不只是他。這應該是他和紀美子兩人商量後的決定。
即使如此,為什麼不惜偷船也要把紀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把兒子一起「殺死」。如果是廣闊無垠的大海,找不到遺體也不足為奇。
決定自殺時,父母考慮了浩介的處境。如果死的只有他們兩人,兒子將來會怎樣?
浩介打算怎樣生存下去,他們無從想象,但他們顯然想到,他會捨棄和久浩介這個名字和經歷。如果是這樣,他們絕不能影響他。所以他們決定,把和久浩介這個人從世上抹去。
警視廳少年科的刑警、兒童諮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員,還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誰也沒能成功。這是理所當然的。有關和久浩介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從所有資料裡悉數刪除。
趁夜潛逃前,母親紀美子來到浩介房間說的那番話,如今又迴響在他耳邊。「我就不用說了,你爸也是一切為你著想,只要能讓你幸福,他什麼都願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這些話並不是謊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搖搖頭,喝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這種事。就因為攤上那樣的父母,害得他飽嘗艱苦,連本名都不得不捨棄。能夠有如今的生活,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儘管這樣想,後悔和自責的情緒依然湧上心頭,這也是事實。
因為自己的逃走,導致父母別無選擇。是自己把他們逼入了絕境。在逃走之前,為什麼不再向他們提議一次呢?告訴他們,不要趁夜潛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從頭再來。
「您怎麼了?」浩介聞聲抬起頭,媽媽桑正擔心地看著他,「您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沒事。」浩介搖搖頭,「沒什麼,謝謝你。」
他的視線落在手邊的信紙上。回頭再看自己寫的信,不快感在心頭瀰漫開來。信上通篇都是自鳴得意的話,沒有任何價值,也感受不到對幫助過自己的人的敬意。什麼「我認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開創」!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犧牲,天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
浩介撕下那頁信紙,唰唰幾下撕成碎片。媽媽桑忍不住「咦」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會兒?」浩介問。
「可以啊,沒問題。」媽媽桑微笑道。
他拿起圓珠筆,重新注視著信紙。
浪矢爺爺果然是正確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濟,一起回到正路上來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這句回答。就因為自己單獨逃走,這條船失去了方向。
那麼這封信該怎樣寫呢?自己沒聽建議離開了父母,兩人隨即自殺了,不如就這樣如實相告?
不能這麼做,還是不寫出來為好。他旋即改變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殺一事在小鎮上造成了多大的轟動,浩介並不清楚,但萬一浪矢爺爺已經聽說了呢?浪矢爺爺也許會懷疑,該不會就是諮詢者「保羅·列儂」一家,併為當初建議他和父母一起走而深感後悔。
今晚的活動是為了祭奠浪矢爺爺三十三週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該讓過世的老爺爺安心。雖然公告上稱「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並不代表必須寫出事實。重要的是告訴老爺爺他的意見是對的,這就夠了。
思索片刻後,浩介寫了如下一封信。開頭和剛才寫的幾乎一模一樣。
浪矢雜貨店:
我是大約四十年前給您寫過諮詢信的人。當時我用的名字是保羅·列儂,您還記得嗎?
我諮詢的問題是,父母計劃連夜潛逃,並且叫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該怎麼辦。您沒有把這封信貼到牆上,因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煩惱諮詢。
您回答說,和家人分開不好,應該相信父母,和他們共同行動。最後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濟,一起回到正路上來也完全有可能。這句鼓勵的話對我彌足珍貴。
我決定聽您的話,和父母一起行動。而您的判斷是正確的。
詳情我就不多說了,最後我們一家成功擺脫了苦難。雖然父母已於前幾年去世,但我認為他們的一生過得很幸福。而我,現在也過著優裕的生活。
這一切都是託了浪矢先生的福。為了表達感謝之情,我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讀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這封信能成為三十三週年忌日的祭奠,我將深感榮幸。
保羅·列儂
反覆看了幾遍,浩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浪矢爺爺的兒子曾經說過另一個夜逃少年的感謝信,和自己這封信的內容何其相似。當然,這只是巧合罷了。
將信紙疊好放進信封,一看手錶,就快到零點了。
「拜託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現在要去一個地方寄信,很快就回來,到時可以再喝上一杯嗎?」
媽媽桑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紙,又看看他,最後莞爾一笑,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說了聲「謝謝」,從錢包裡取出一張萬元鈔票,放到吧檯上。他不想讓媽媽桑懷疑自己是找藉口開溜。
從店裡出來,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圍的小酒館都已關了門。
看到浪矢雜貨店了。浩介停下了腳步,因為店門口有人影。
懷著驚訝的心情慢慢走近,發現那是一名身穿套裝的女子,三十來歲。附近停著一輛賓士。浩介朝車裡看去,只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瓦楞紙箱,箱子裡裝著某位女歌手的cd,同樣的專輯有好幾張,看來是和女歌手相關的人。
女子把某樣東西投進捲簾門的投信口後,轉身準備離開。發現浩介時,她吃驚地僵住了,露出戒備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揚給她看,另一隻手指了指捲簾門的投信口。她似乎明白了緣由,表情放鬆下來。無言地點頭致意後,她坐上了旁邊的賓士。
今晚會有多少人來到這裡呢?浩介思忖著。人生中浪矢雜貨店具有重要意義的人,也許出乎意料地多。
賓士開走後,他將信投入投信口。只聽啪嗒一聲,這是暌違了四十二年的聲音。浩介只覺得一身輕鬆。或許是因為一切終於畫上句號了,他想。
回到fab4,牆上的液晶屏已經插上了電源。媽媽桑正在吧檯裡操作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浩介問。
「我哥哥有段心愛的影片資料,不過好像沒出過正版,只有盜版裡收錄了一部分。」
「是嘛。」
「給您來點什麼酒?」
「啊,和剛才一樣吧。」一杯布納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時,影片開始了。剛把酒杯送到唇邊,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這是什麼影片了。「這是……」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蘋果公司大樓的屋頂平臺。寒風呼嘯中,披頭士開始了演唱。這正是電影《順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擱下酒杯,浩介凝視著畫面。這部電影改變了他的人生。看了這部電影,他深深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何等脆弱。
可是……
電影裡的披頭士和浩介記憶中的有點不一樣。在電影院看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的心已經疏遠,演出也是亂唱一氣,但此時重看,感覺卻完全變了。四名成員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樂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經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時還是能找回過去的感覺呢?
在電影院看的時候,浩介之所以覺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於自己的心境。當時他已經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後靜靜地閉上雙眼,為父母祈禱冥福。
每年三月的最後一週到四月的第一週,日本學校放春假。
日本電影中的怪獸,特徵是外形似烏龜,可以產生噴射氣流來飛行。
20世紀60、70年代日本著名職業棒球選手王貞治,以「金雞獨立式打擊法」聞名。
日本漫畫家水木茂創作的漫畫《鬼太郎》中的角色。《鬼太郎》於1959年開始連載,1968年改編成動畫,引發妖怪文化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