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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來自天上的祈禱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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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翔太從店鋪回來了,看上去怏怏不樂。

「沒有信來嗎?」敦也問。

翔太點點頭,嘆了口氣。「好像只是風吹捲簾門晃動的聲音。」

「是嗎?」敦也說,「這樣也好。」

「難道他沒看到我們的回信嗎?」幸平問。

「應該看到了。」翔太回答,「因為放在牛奶箱裡的信消失了,總不可能是別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為什麼沒有回信呢?」

「這個嘛……」說到這裡,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敦也說,「畢竟信上那樣寫,收到的人肯定覺得莫名其妙。再說,真要回了信才麻煩,萬一人家問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怎麼說?」

幸平和翔太低頭不語。

「沒法回答吧?所以到這兒就算了。」

「不過真讓人吃驚。」翔太說,「沒想到會有這麼巧的事,魚店音樂人就是那個人。」

「這倒也是。」敦也點頭同意。「我一點也不驚訝」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和奧運會候選女運動員通訊結束後,緊接著又收到另一個人的諮詢信。一看信上的內容,敦也他們目瞪口呆,氣不打一處來。「不知道是該繼承家裡的魚店,還是堅持音樂之路」這種事,哪裡算得上煩惱,純粹是一個天生好命的傢伙任性妄為罷了。

於是他們寫了封回信,帶著揶揄的口氣指責他那過於天真的想法。這位自稱魚店音樂人的諮詢者似乎頗感意外,馬上來信反駁。敦也他們又回了封直截了當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進來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時敦也他們都在店裡,為的是等待魚店音樂人寄來的信。很快信就從投信口塞了進來,但卻在塞到一半時停下了。令人驚異的事情就發生在下一秒。

從投信口傳來了口琴聲。那旋律敦也他們很熟悉,連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廣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還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對敦也等人來說,也並非毫無關係。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兒院丸光園長大。她上小學的時候,孤兒院發生了火災,一個男人救了她來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為聖誕節晚會找來的業餘歌手,因全身被嚴重燒傷,後來在醫院裡過世。

《重生》就是這位音樂人創作的歌。為了報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著這首歌,最後奠定了她不可動搖的明星地位。

這個故事敦也從小就耳熟能詳,因為他們也是在丸光園長大的。水原芹是園裡孩子們引以為榮的希望之星,他們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樣光芒奪目。

聽到這首《重生》,敦也他們大吃一驚。一曲吹畢,信啪地從投信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進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三人湊在一起琢磨。諮詢者所在的時代應該是一九八〇年,水原芹雖然已經出生,但還是個小孩子,《重生》這首歌自然也無人知曉。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魚店音樂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說,浪矢雜貨店的回答讓他很受打擊,但也促使他重新審視自己。信末他還提出,希望直接見面談一談。

三人很煩惱。該不該將未來的事情告訴魚店音樂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將在一所名叫丸光園的孤兒院裡遭遇火災,因此喪生——應該這樣和他直說嗎?

「和他說了吧!」幸平提議,「這樣沒準他就不會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嗎?」翔太隨即提出疑問。對此幸平也無法反駁。

最後由敦也下了結論:不告訴他火災的事。

「就算和他說了,他也不會當真,只會覺得聽到了怪嚇人的預言,心裡不舒服,然後沒兩天就忘了。再說不管是丸光園的火災,還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這種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再怎麼寫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寫點鼓勵的話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問題就是寫些什麼話。

「我……想謝謝他。」開口的是幸平,「如果沒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會成為歌手,我們也就聽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說,就這麼寫吧。

三人斟酌著措辭,在信的結尾寫了這樣一段話: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如果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裡,隔了片刻再開啟看時,信已經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魚店音樂人的手上。

他們猜想說不定會有回信,於是關上後門,一直等到現在。

可是回信沒有來。之前都是剛把回答放到牛奶箱裡,回信就從投信口投進來了。也許魚店音樂人看了敦也他們的信後,做出了某種決定吧。

「那就把後門開啟。」敦也站了起來。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褲褲腳,「再等會兒行不行?」

「怎麼了?」

「都說了……」幸平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開後門。」

敦也皺起眉頭。「為什麼?魚店那邊不會有信來了。」

「我知道。那個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來信諮詢。」

「啊?」敦也張大了嘴,低頭看著幸平,「你說什麼呢!關著後門時間就不會流逝,你懂不懂?」

「我當然懂。」

「那你就該知道,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之前是因為信都已經來了,沒辦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經結束了,煩惱諮詢的遊戲到此為止了。」

敦也揮開幸平的手,向後門走去。把門敞開後,他確認了一下時間。凌晨四點出頭。

還有兩個小時——

等六點一過就離開這裡。那時電車應該已經發車了。

回到屋裡,只見幸平洩氣地坐著,翔太則在擺弄手機。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燭光微微搖曳,大概因為外面有風吹進來。

望著發黑的牆壁,敦也暗想,這真是棟不可思議的屋子啊。究竟是什麼緣故致使出現了這種超常現象呢?自己又為什麼會捲入這種事?

「我不大會講話,」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過活到現在,今天晚上頭一次覺得,就算是我這號笨人,也還有點用處。」

敦也皺起眉頭。「所以你想繼續幫人解決煩惱?明明一分錢都沒得賺。」

「不是錢的問題。沒錢賺也不打緊。像這樣把利害得失放在一邊,真心誠意地替別人想辦法,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敦也用力地咂了一下嘴。「我們是認真想了,信也寫了,結果呢?屁用也沒有。那個準備參加奧運會的女人只會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對魚店那人更是什麼忙也幫不上。一開始我就說了,混成我們這個樣子,還想給別人解決問題,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讀到月兔的最後一封信時,你不是也挺開心嗎?」

「是感覺還不壞,不過你可別搞錯了,我們不是那種有資格給別人提建議的人。我們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們是下三爛的小偷。」

幸平露出傷心的表情,低下了頭。敦也見狀哼了一聲。

這時,翔太「哎」地驚呼了一聲。

敦也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怎麼了?」

「噢,那個……」翔太揚了揚手機,「我在網上找到了浪矢雜貨店的訊息。」

「網上?」敦也皺眉,「是不是有人回憶往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用‘浪矢雜貨店’這個詞來搜尋,想沒準會有人提到點什麼。」

「然後找到了相關的回憶?」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邊,遞出手機,「你看看這個。」

「什麼嘛。」敦也說著,接過手機,掃視著液晶屏上顯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標題,寫著「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接著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為什麼會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發燙的感覺。

那段文字內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雜貨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這段時間,浪矢雜貨店的諮詢視窗將會復活。為此,想請教過去曾向雜貨店諮詢並得到回信的各位:當時的那封回信,對您的人生有何影響?可曾幫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當時那樣,來信請投到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務必拜託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不過上面說,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想到以這種方式來祭奠。釋出訊息的是店主的後人。」

「咦,怎麼啦?」幸平湊了過來,「出什麼事了?」

翔太把手機遞給幸平,然後說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想起來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時零分到黎明——現在正是這段時間,而他們就在雜貨店裡面。

「奇怪,這是什麼意思?諮詢視窗將會復活……」幸平不住地眨著眼睛。

「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恐怕都和這件事有關係。」翔太說,「一定是這樣。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現在和過去連線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臉。雖然不知道緣由,不過翔太說得應該沒錯。他朝敞開的後門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門開著,就不會通向過去。離天亮還有段時間,敦也,我們該怎麼辦?」翔太問。

「什麼怎麼辦?」

「我們說不定妨礙到了什麼。本來那扇門應該是一直關著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發地來到後門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喂!你怎麼自作主張?」敦也說。

幸平回過頭,搖了搖頭。「一定得關上。」

「為什麼?關上門時間就不會過去,難道你想一直待在這兒嗎?」話剛出口,敦也心念一轉,恍然點頭。「原來是這樣,我懂了。關上後門,我們離開這裡。這樣就皆大歡喜了,既不會礙到誰,又解決了問題,是這個意思吧?」

然而另外兩人並沒有點頭,臉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麼了,你們還有話要說?」

翔太終於開口了。「我還要再待一會兒。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著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馬上說道。

敦也差點抓破頭皮。「你們待在這裡想幹什麼?」

「沒想幹什麼。」翔太回答,「只不過想看看,這棟不可思議的屋子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你們想清楚沒有,到天亮還有一個小時,外面世界的一個小時,這棟屋子裡要好幾天,你們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這裡?這種事不可能。」

翔太移開了視線。看來他心裡也承認敦也說得沒錯。

「死了這條心吧!」敦也說。

翔太沒有吭聲。

恰在這時,傳來了捲簾門晃動的聲音。敦也和翔太對視了一眼。

幸平朝店鋪跑去。「橫豎又是風,」敦也望著他的背影說,「不過是風吹的罷了。」

沒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來了。他的手上什麼也沒有。

「果然是風吧?」

幸平沒有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們面前,才露出燦爛的笑容。他將右手探到背後,說了聲「鏘」,伸出的手上握著一個白色信封。看樣子信是藏在褲子後口袋裡。

敦也禁不住皺起眉。這下事情可棘手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敦也。」翔太指著信封說,「回答完這封諮詢信,我們就離開這裡。我保證。」

敦也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說,說不定這煩惱我們也沒轍。」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2

浪矢雜貨店:

您好。我有樁煩惱的事想向您諮詢,所以寫下了這封信。

我今年春天從商業高中畢業,四月起在東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沒上大學,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盡早進入社會工作。

可是,剛上班沒多久,我就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畢業的女生,純粹是用來打雜。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跡潦草的檔案謄寫清楚,諸如此類誰都能做的簡單工作。初中生,不,只要是會寫幾個字的小學生都幹得了。從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擁有會計二級證書,但照現在這樣下去,也是白白浪費了。

公司似乎認為,女人上班就是為了找結婚物件,一旦找到合適的男人就會馬上辭職結婚,所以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學歷也就無所謂,一批批年輕女職員招進來,可以方便男職員找老婆,薪水也隨便給點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並不是抱著找結婚物件的打算來工作的。我希望成為獨立自主又有經濟能力的女人,從來沒有隻是臨時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為前途發愁時,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訕,問我要不要去他們店裡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夜總會。沒錯,那個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聽了一下,發現條件好得出奇,和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簡直天上地下。因為條件實在太好,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內幕。

那個人邀請我去參觀一下,就當是開開眼界。於是我下決心去了一趟店裡。在那裡,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夜總會、陪酒小姐這樣的字眼,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但那裡展現在我面前的,卻是華麗的成人世界。女孩子們不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還要千方百計讓客人滿意。雖然拿不準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覺有嘗試的價值。

就這樣,我開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裡陪酒的生活。我的實際年齡是十九歲,但在店裡說是二十歲。儘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難,但每天都過得很有意義,賺錢也輕鬆得多。

可是兩個月過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問。不是對當陪酒小姐這件事,而是要不要繼續粉領族生活。我在想,像這樣只能做些簡單的工作,還有什麼必要繼續幹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錢也來得更快。

只是我對周圍的人隱瞞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從公司辭職,我也擔心會在各方面引起不少麻煩。

但我覺得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奮鬥道路。我該怎樣得到別人的理解,以穩妥的方式從公司辭職呢?如果您能給我一些好的建議,那就太感謝了。

拜託您了。

迷途的小狗

讀完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有什麼好說的,太不像話了!最後一次煩惱諮詢,偏偏攤上這麼一封信。」

「這個確實不像話。」翔太撇了撇嘴,「這種嚮往陪酒的輕浮女人,不管什麼時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個美人兒。」幸平開心地說,「走在路上都會被發現,才兩個月好像就賺了不少錢。」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喂,翔太,寫信啊。」

「怎麼寫?」翔太拿起圓珠筆。

「這還用說,叫她別豬油蒙了心唄!」

翔太皺起眉頭。「對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這麼說太狠了吧?」

「這種蠢女人,不說狠一點她才不會明白。」

「我知道,不過還是說得委婉一點吧。」

敦也不耐煩地咂了咂嘴。「翔太你也太心軟了。」

「要是話說得太重,反而會引起反彈。敦也,你不也是這樣嗎?」

翔太說完,寫了如下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來信我已經讀過了。

老實和你說吧,別去陪酒了,那是亂來。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領族賺錢多得多,也輕鬆得多。因為很容易就能過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覺得這樣也挺好。這也難怪。

可是隻有年輕的時候才有這種好日子。你還年輕,才幹了兩個月,還不瞭解這一行殘酷的地方。客人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已經出現過很多衝著你身體來的男人了吧?這種男人你能巧妙地應付嗎?還是打算和他們一個個上床?那樣身體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準備幹到什麼時候?你想做個自立自強的女人,可是年紀大了,哪裡都不會僱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後你想混出個什麼結果?夜總會的媽媽桑?那我就沒話可說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開了店,經營的辛苦也不是一點半點。

你也很想有一天結婚生子,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難聽話我就不說了,馬上收手吧。

陪酒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客人?來你店裡的客人有幾個是單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們把你養大,供你上學,不是為了讓你做這種事。

臨時上上班有什麼不好?在公司裡不用怎麼幹活也照樣拿薪水,還被周圍的人捧在手心,最後找個同事結婚,然後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這不是很完美嗎?

告訴你,這世上為找不到工作發愁的大叔多得是,他們要是能有高中畢業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還是別的什麼,都會高高興興去幹的。

我說這些話沒有故意為難你的意思,完全是為了你好。請相信我,照我說的去做吧。

浪矢雜貨店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但願她會聽。」看完信,敦也點了點頭。其實他很想直接把對方教訓一頓:父母供你上到高中,順利找到工作,你卻想去陪酒,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了牛奶箱裡。回來後剛把後門關上,捲簾門那邊就傳來細微的響動。翔太說了聲「我去拿信」,徑直走向店鋪。他很快便回來了,嘴角帶著笑意。「來嘍!」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的信封。

浪矢雜貨店:

感謝您立即回信。我本來還擔心也許不會有迴音,現在終於放心了。

不過讀完信後,我感到很失敗。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誤會,我應該把自己的情況說得更詳細些才對。

我想專心陪酒,並不是為了過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經濟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臨時上上班,是不可能實現的。

還有,我沒有結婚的願望。結婚生子、做個平凡的家庭主婦也是一種幸福,但我從來沒想過要過那樣的人生。

至於陪酒這行的殘酷,我多少也瞭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圍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難想象以後會有什麼樣的辛苦等著我。但我還是決心在這條道上奮鬥下去,將來也有自己開店的打算。

我有這個信心。雖然才幹了兩個月,我已經有了好幾個捧場的客人。不過我對他們還不夠周到,這也是事實。這主要是因為我白天還要上班,下班後才能去店裡,也就沒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辭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不過我先說清楚,浪矢先生擔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發生肉體關係,我一次也沒有過。不是沒有人提出這種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還沒有幼稚到那個程度。

對於親人,我確實很抱歉,讓他們為我操心了。可是說到底,這也是為了報答他們的恩情。

說來說去,我的想法還是太胡鬧了嗎?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諮詢如何說服我周圍的人,並沒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贊成,就當沒看見這封信好了。

「那就當沒看見!」敦也把信還給幸平,「什麼叫‘我有這個信心’,也太小看社會了!」

幸平怏怏地接過信紙,應了一句:「嗯,也是。」

「其實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翔太開口道,「沒什麼學歷的女人要想經濟獨立,陪酒是來錢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現實。這個社會只認錢,沒錢什麼也幹不成。」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敦也說,「就算她的想法沒錯,順不順利也很難說!」

「那你憑什麼認定她就不會順利?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吧?」翔太不滿地噘起了嘴。

「當紅的陪酒小姐獨立開店當然好,可是半年就關門的事也沒少聽說。做生意本來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錢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錢就萬事大吉。她也就現在這麼一說,其實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那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過久了,自己開店準沒什麼好結果。等到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錯過了婚嫁的年齡,再當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個地步,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姑娘才十九歲,犯不著為那麼久以後的事情——」

「就因為年輕我才要說!」敦也提高了聲音,「總之,叫她趕快放棄愚蠢的念頭,把陪酒的差事辭了,專心在公司找個老公!」

翔太盯著放在餐桌上的信紙,緩緩搖頭。「我想支援她。她寫這封信時,心情恐怕並不輕鬆。」

「不是輕鬆還是沉重的問題,是現不現實的問題!」

「我覺得很現實啊。」

「哪裡現實了!要不我們打個賭?與其賭她能不能經營好一家夜總會,我倒想賭她當陪酒小姐的時候就會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騙上手,最後生下沒爹的小孩,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著尷尬地低下了頭。

屋裡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頭。

「我說,」幸平開口了,「再確認一下,怎麼樣?」

「確認什麼?」敦也問。

「詳細的情形。聽了你們倆的話,我覺得都有道理。不如再問問她到底有多認真,然後再來想辦法。」

「她當然會回答說‘我是認真的’,因為她打的就是那個主意。」敦也說。

「那就問點更具體的問題。」翔太抬起頭,「比如,為什麼希望經濟獨立,為什麼對結婚過上幸福生活這條路不感興趣。還有,對於將來開店的事是怎麼計劃的,這個也得問問。因為敦也說得沒錯,做生意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問了這些問題後,如果她沒有一個切實的回答,我也會判斷她的夢想不現實,回信叫她別去陪酒。這樣行不行?」

敦也抽了抽鼻子,點了點頭。「我覺得問也白問,不過算了,就這麼辦吧。」

翔太答應一聲,拿起圓珠筆。

看著翔太時而沉思時而埋頭寫信的樣子,敦也在心裡回味著自己剛才說的話。當陪酒小姐的時候就會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騙上手,最後生下沒有父親的小孩,給周圍的人添麻煩——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親。因為知道這一點,翔太他們才會沉默不語。

敦也的母親是二十二歲時生下他的。父親是同一家店裡的服務生,年紀比她輕。但沒等孩子生出來,那個男人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親繼續做陪酒這行。別的事她也做不來。

敦也記事的時候,母親身邊已經另有男人,但敦也沒把那男人當成父親。沒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過了一陣子,家裡又住進另一個男人。母親給那個男人錢,男人不上班。很快,那個男人也消失了,又來了另一個。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之後,那個男人出現了。

那男人毫無理由地對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許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經因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樣不順眼」就捱了揍,那是小學一年級時的事情。母親也沒保護他,反而覺得惹男人生氣的兒子很討厭。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塊紫一塊,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發現。萬一在學校暴露了,事情一定會鬧得很大,到時日子只會更加難過。

男人因為賭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當時家裡也來了幾個刑警。其中一個注意到穿著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親問起時,她撒了個拙劣的謊,那個謊轉眼就被拆穿了。

刑警聯絡了兒童諮詢救助中心,對方的工作人員隨即趕來。

面對工作人員的詢問,母親回答說,她可以自己把孩子養大。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為什麼會這麼回答。他曾不止一次聽她在電話裡抱怨說,帶小孩煩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員回去了。敦也從此和母親兩個人過日子。他心想,這下終於不用再捱打了。的確,他沒有再捱過打,可也並沒有過上像樣的生活。母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卻不給他準備吃的,也不放錢在家裡。學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儘管如此,他也沒把困境告訴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他是不願意被人同情。

入冬後,聖誕節敦也也是一個人過的。接著,學校放了寒假。可是母親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回家了,冰箱裡空空如也。餓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攤上的烤雞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天的事。從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麼過來的,他已經不記得了。老實說,他連偷竊的事也記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輕易被抓到,是因為逃跑途中突發貧血暈倒了。

三個月後,敦也被送到了孤兒院丸光園。

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經收到了。

我知道你並不是為了貪圖享受才去陪酒。你夢想有一天擁有自己的店,我也覺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懷疑,你會不會只是因為剛開始幹陪酒這行,被紙醉金迷的生活和豐厚的收入衝昏了頭?

比方說,你打算怎麼攢下開店的資金?什麼時候存夠錢,你有具體的計劃嗎?還有,開業以後怎麼發展下去?經營一家店得僱不少人,你從哪兒學到經營的技巧?還是說你覺得陪酒做久了,總歸能學會?你對這樣的計劃成功有信心嗎?如果有,依據是什麼?

你希望經濟自立的想法讓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經濟能力的物件結婚,過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嗎?雖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後默默地支援丈夫,在某種意義上,這樣的家庭主婦也可以稱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報答父母,但報答並不只是給錢。只要你過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會很滿足,覺得得到了回報。

雖然你說如果不贊成就當沒看見好了,我還是沒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寫下了這封信。請你誠實地回答我。

浪矢雜貨店

「寫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紙還給翔太。

「不知道那邊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詳細地回答將來的計劃。」

敦也搖了搖頭。「我看不會。」

「為什麼?別毫無根據地下結論好不好。」

「就算有類似計劃的東西,也肯定是些白日夢一樣的話,像是‘捧場的客人裡有演藝圈的人,也有職業棒球選手,他們都會支援我’之類。」

「哇,那樣就能成功囉!」幸平很起勁地說。

「笨蛋,哪兒有那麼容易!」

「總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紙裝進信封,站起身。

翔太推開後門,走了出去,接著傳來開啟牛奶箱的聲音。啪嗒一聲,蓋子合上了。這是今晚第幾次聽到這個聲音了呢?敦也不經意地想。

翔太回來了。剛剛關上後門,就聽到外面捲簾門晃動的聲音。

「我去拿信!」幸平快步過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兩人視線剛好對上。「你覺得會怎樣?」敦也問。

「誰知道呢。」翔太聳了聳肩。

幸平拿著信回來了。「我可以先看嗎?」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時回答。

幸平開始看信。起初他還是很開心的模樣,但看著看著,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對視了一眼。那是幸平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來信似乎有好幾頁。敦也實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讀完的信紙看了起來。

浪矢雜貨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經拜讀了。讀完後,我又一次感到後悔。

您懷疑我只是被紙醉金迷的生活和豐厚的收入衝昏了頭,老實說,這讓我很生氣。怎麼會有人不負責任地往這上頭想呢?

不過冷靜下來後,我覺得也難怪浪矢先生會有這種想法。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說自己想開店,別人不相信也是自然的。

最後我也反省自己,不該在信上有所隱瞞。所以我決定這次坦白說出一切。

我之前已經一再提到,我想成為一個經濟自立的人,而且經濟條件一定要很優裕才行。說直白一點,就是要能賺很多錢,但這並不是為了我自己的慾望。

其實我從小父母雙亡,到小學畢業為止的六年裡,我是在孤兒院度過的。那個地方叫「丸光園」。

但我還是幸運的。小學畢業時,正好有親戚收養了我。我能唸到高中,也多虧了這家人。我在孤兒院裡見過好幾個被親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發生過養父母完全衝著補助金才收養孩子,連飯都不給孩子吃飽的事。我常想,和他們相比,我已經很好命了。

正因為這樣,我覺得一定要報答親戚的恩情。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照顧過我的親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沒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憐的積蓄勉強維持生活。能幫他們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裡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辦到的。

關於將來開店,我有具體的計劃,當然也會存錢。我還有一個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裡的客人,曾協助過多家餐廳開業,自己也有店面。他說等我有一天獨立了,他會全力幫忙。

不過浪矢先生一定會有疑問吧,為什麼這個人對我這麼親切呢?

我就坦白說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點頭答應,每個月就有一筆安家費可拿,那肯定不是個小數目。我在認真地考慮,因為我也不討厭他。

以上就是我對您問題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絕對不是因為愛慕虛榮才去陪酒?還是說從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誠意呢?您會覺得這只是小姑娘的夢囈嗎?如果是這樣,請您指點我什麼事情不可以做,什麼地方做得還不夠。

拜託您了。

迷途的小狗

4

「我到車站前去一趟。」晴美衝著廚房裡的秀代說。空氣裡飄著柴魚乾的香味。

「好。」姨婆回身點了點頭。她正忙著把煮出的湯汁倒到小碟子裡嘗味。

出了家門,晴美跨上停在門邊的腳踏車。她徐徐踩下踏板。這是她這個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門了。秀代可能也有點疑惑,但什麼也沒問,因為秀代相信她。事實上,她也的確不是去做什麼壞事。

按照習慣的速度,沿著熟悉的路線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許是昨夜下了雨的緣故,浪矢雜貨店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確定四下無人後,晴美走進店鋪旁邊的小巷。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她心裡怦怦直跳,現在已經習慣了。

店鋪後面有扇門,門旁安著一箇舊牛奶箱。晴美做了個深呼吸,伸手開啟蓋子。往裡看時,和之前一樣,裡面放著一封信。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從小巷出來,晴美再次跨上腳踏車,踏上歸途。第三封回信上會寫些什麼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點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親,是在八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很幸運,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夜總會同時開始放盂蘭盆節的假。如果錯開了,她就回不來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蘭盆節前後很難請到假,而夜總會雖然提前打個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請假。她想趁能賺錢時多賺點錢。

說是回家,晴美回的並不是她從小生長的家。這個家的大門上,掛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歲時,父母因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發生的事故,一輛貨車越過中央隔離帶,從對向車道撞了過來。當時她正在幼兒園參加文藝會演的排練,得知噩耗時是什麼感覺,她至今都無法記起。想來應該是悲痛欲絕吧,但那段記憶已經徹底空白了。只是後來才從別人口中得知,她將近半年沒有開口說話。

雖然晴美家不是沒有親戚,但平常幾乎沒有往來,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養她。這時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即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於戰場,外婆也在戰後旋即病死,秀代把她當自己孫女般疼愛。因為別無可以依靠的親戚,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救星。姨公也是個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長。田村夫妻有個獨生女,她和丈夫、孩子們突然搬回了孃家。晴美后來聽說,那女婿事業失敗,背上鉅額債務,連個容身之處也沒了。

上小學時,晴美被送到了孤兒院。我們很快就會接你回去——臨別的時候,姨婆這樣對她說。

這個約定在六年後終於實現。這時秀代的女兒一家總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那天,秀代望著佛龕說:「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都是如釋重負。我也可以對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對面是一戶姓北澤的人家,有個比晴美大三歲的女兒,名叫靜子。晴美上初中時,靜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沒見,靜子看上去十足是個大人了。

再次見到晴美,靜子十分高興。「我一直打心底惦念著你。」她眼裡泛著淚光說。

從那天起,兩人的距離迅速拉近。靜子把晴美當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靜子當姐姐般仰慕。因為家住得很近,她們隨時可以見面。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靜子相聚。

現在靜子是體育大學的大四學生。她從高中開始練習擊劍,最後成為有資格角逐奧運會入場券的選手。雖然上大學期間她基本上住在家裡,但因為被指定為強化集訓的選手,她整日忙於訓練,出國比賽的次數也增加了,時常很久不在家。

不過,靜子這個夏天也在家閒著。因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參加的莫斯科奧運會,晴美原本還擔心她會不會大受打擊,見面後才知道自己多慮了。許久沒見的靜子表情明朗,也沒有迴避奧運會的話題。據她說,她在資格選拔賽上被淘汰,那時就已經徹底放下了。

「不過那些已經獲得參賽資格的選手真讓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說到這裡時,聲音才透出憂鬱。

晴美有兩年沒見過靜子了。過去身材苗條的她,如今已是運動員特有的健壯體格。肩膀寬闊,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男子的還要發達。能夠衝擊奧運會的人,身體素質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媽老唸叨我說,我一進來,屋子都顯得小了。」說著,靜子皺了皺鼻翼。這是她從前就有的習慣動作。

晴美從靜子那裡聽說浪矢雜貨店的事,是在兩人看完附近的盂蘭盆會舞回家的路上。當時她們正聊著將來的夢想和結婚的話題,晴美突然問:「擊劍和戀人,你會選哪個?」她是存心想給靜子出個難題。

靜子聽後,停下了腳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晴美。在她的眼裡,閃動著認真得令人吃驚的光芒。接著,她無聲地流下淚來。

「咦,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對不起,要是惹你傷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趕忙道歉。

靜子搖搖頭,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淚,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沒什麼。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她連連搖頭,隨後邁步向前。

此後兩人都默默無語,回家的路彷彿格外漫長。

不久,靜子再次駐足。「晴美,我想順便去個地方。」

「順便?好啊,去哪兒?」

「去就知道了。沒關係,不是很遠。」

靜子帶她去的,是一家老舊的小店,掛著「浪矢雜貨店」的招牌。捲簾門緊閉著,但單看外表,看不出來是因為到了打烊時間,還是已經關店歇業了。

「你知道這家店嗎?」靜子問。

「浪矢……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煩惱諮詢儘管來找我,浪矢雜貨店!」靜子歌唱般說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聲。「這我聽說過,是朋友告訴我的。原來就是這裡啊。」

她上初中時聽說過那個傳聞,但沒有來過。

「這家店已經不開了,不過還接受煩惱諮詢。」

「真的嗎?」

靜子點點頭。「因為最近我剛諮詢過。」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會吧……」

「這件事我和誰都沒說,只告訴你一個人。誰讓你看到我流淚了呢。」說著,靜子的眼眶又溼潤了。

靜子的一番話聽得晴美目瞪口呆。和擊劍教練墜入愛河、打算結婚就已經夠讓她吃驚的了,但最震驚的,還是那個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靜子明知他餘日無多,依然為參加奧運會而奮鬥。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說,「因為喜歡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絕對沒法在這種狀態下專心訓練。」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我們。」靜子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平靜,「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裡實現我的夢想,也實現他的夢想。明白了這一點後,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幫她擺脫迷茫的,就是浪矢雜貨店,靜子說。

「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一點也不敷衍,一點也不含糊。我被他罵得體無完膚,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虛偽,所以能夠果斷地全心投入擊劍。」

「是嗎……」晴美望著浪矢雜貨店老舊的捲簾門,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再怎麼看,這裡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我也這麼覺得。」靜子說,「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也許平常不住在這兒,但夜裡會過來收信。然後寫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裡。」

「這樣啊。」

為什麼要特地這樣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靜子說的,應該不會有假。

從那一晚起,她一直對浪矢雜貨店念念不忘。原因無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煩惱,卻又無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煩惱簡單來說,就是一個「錢」字。

雖然姨婆沒有直接和她說過,但田村家的經濟狀況已經相當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條船,已經到了眼看就要沉沒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艙裡的積水,才能勉強浮在水面上。不用說,這種狀態維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來資產雄厚,擁有周圍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這幾年裡賣掉了。原因只有一個:給女婿清償欠債。全部還完後,女兒一家才離開,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難並沒有就此結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腦梗死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動不便的後遺症。

這期間,晴美去東京上班了。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支援田村家。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費就花得七七八八,幫助田村家的心願始終無法實現。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為此而心痛的時候。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那個時候,她很可能不會想去嘗試。坦白說,她對陪酒這種工作是有偏見的。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為了報答田村家,她在考慮要不要辭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諮詢這種煩惱也太亂來了,會讓對方很為難——坐在從中學時代就一直在用的書桌前,晴美沉吟著。

靜子的煩惱也相當棘手,浪矢雜貨店還是圓滿地解決了。這樣看來,對於自己的問題,人家或許也會有很好的建議。

猶豫也不是辦法,先寫信看看吧——就這樣,晴美決定寫信去諮詢。

把信投進浪矢雜貨店的投信口時,晴美心頭掠過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嗎?據靜子說,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沒準現在這裡已經沒人住了,自己寫的信只會徒然留在廢棄屋裡。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晴美心一橫,把信投了進去。反正信上沒寫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別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誰寫的。

第二天早晨過去看時,牛奶箱裡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裡面空空如也,她會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裡,又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來如此,靜子說得沒錯。信上的回答直截了當,沒有任何修飾。既沒有顧慮也毫不客氣,簡直就像是故意挑釁自己,讓自己生氣一樣。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這樣做的,為的是激發你內心的真實想法,讓你找到正確的道路。」靜子如是說。

就算這樣,晴美也覺得未免太過分了。她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去陪酒的,對方卻認定她只是迷戀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罷了。

晴美立刻寫信反駁,說她之所以想辭掉公司的工作專心陪酒,並不是為了過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開店。

然而浪矢雜貨店的回信卻看得她愈發焦躁。信上竟然對她的認真程度表示懷疑,還說什麼如果想報答照顧過自己的人,結婚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種方法,全是些不著邊際的話。

但晴美轉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因為隱瞞了重要的事實,對方也就無法體會她的心情。

於是在第三封信裡,她在一定程度上說出了實情。從自幼生長的環境,到恩人現在的窘況,她都如實相告,對自己今後的計劃也和盤托出。

浪矢雜貨店到底會給出怎樣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把信投進了投信口。

回到家時,早飯已準備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開始吃飯。姨公躺在隔壁房間的被褥上,秀代用湯匙喂他粥,又拿長嘴壺喂他已晾涼的茶。看著這一幕,晴美心裡又焦躁起來。她一定要幫助他們,她一定得想辦法。

吃完早飯,晴美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口袋裡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來。展開信紙,和以前一樣,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跡。

但這封信的內容卻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經讀過了。你面對的艱難處境,和你真誠地想報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你說他協助過餐廳開業,是什麼樣的店,怎樣協助的,你具體問過嗎?如果他帶你去那幾家店參觀,你要讓他在非營業時間陪你過去,和店裡的工作人員聊一聊。

那個人向你保證過,將來你的店開業時,他一定會幫忙嗎?即使你們的情人關係被他太太發現,他也仍然會信守諾言嗎?你打算和他一直保持關係嗎?當遇到喜歡的人,你怎麼辦?

為了擁有雄厚的財力,你準備繼續陪酒,並且希望有一天自己開店。那麼只要能讓你有錢,別的方法你也願意接受嗎?還是說出於某種原因,一定要走陪酒這條路?

如果除了陪酒,還有別的方法讓你經濟優裕,而浪矢雜貨店會把這種方法教給你,你願意完全聽從浪矢雜貨店的指示嗎?指示裡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給可疑的男人當情人」等內容。

請你再寫一封信,回答我的上述問題。我會根據你的回答,幫你實現夢想。

你會覺得這種事難以置信吧?但我絕對不會騙你。說到底,騙你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不過有一點要注意:我們只能通訊到九月十三日。過了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聯絡了。

你好好考慮一下。

浪矢雜貨店

5

送走第三撥客人後,晴美被麻耶帶到了員工洗手間。她比晴美大四歲。

一進洗手間,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頭髮。「我說,你別仗著年輕就得意忘形!」

「怎麼了?」晴美疼得皺起了眉頭。

「還怎麼了,誰叫你和別人的客人眉來眼去?」麻耶撇著塗得血紅的嘴唇說。

「和誰了?我沒有啊。」

「少和我裝蒜!瞧你對佐藤老爹那個熱乎勁兒,他可是我從以前的店裡拉來的客人。」

佐藤?和那個胖子眉來眼去?開什麼玩笑,晴美想。「他和我說話,我就回答他了,只是這樣而已。」

「撒謊!明明就是一副騷樣兒!」

「既然是陪酒,對客人親切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還狡辯!」麻耶鬆開她的頭髮,同時砰地當胸一拳。晴美的後背撞到了牆上。「下次再這樣,我可饒不了你!給我記好了!」麻耶說完哼了一聲,出了洗手間。

晴美照了照鏡子,發現頭髮被弄亂了,於是伸手理好,努力讓僵硬的表情恢復自然。她才不會因為這點打擊就氣餒。

從洗手間出來,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裡坐著三個看上去很闊綽的客人。

「喲,又來了個年輕姑娘。」禿頭男人望著晴美,色眯眯地笑了起來。

「我叫晴美,請多關照。」晴美看著男人說,在他身邊坐下。席上另外一個比她資深的陪酒小姐,雖然臉上堆著笑容,投過來的視線卻冷冰冰的。這個女人之前也找過她的碴,警告她別太出風頭。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幹了這一行,不能討客人歡心還有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富岡信二獨自出現了。他身穿灰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沒有一絲贅肉的體形讓人看不出他已經四十六歲了。他照例點了晴美的臺。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調的酒吧。」富岡將兌水的威士忌一口飲盡,壓低聲音說,「每天營業到早晨五點,全世界的威士忌應有盡有。最近他們給我打電話說,剛進了上等的魚子醬,讓我務必賞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見識一下,但她還是合掌道歉。「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遲到。」

富岡怏怏地嘆了口氣。「所以我叫你早點辭職。你是在什麼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製造公司。」

「在那兒做什麼?就是些日常事務吧?」

「嗯。」晴美點點頭。其實連日常事務都算不上,純粹就是打雜。

「怎麼能被那點可憐的薪水束縛住呢?青春年華不會再來,為了你的夢想,也要有效利用時間。」

「嗯。」晴美再次點頭,然後望向富岡。「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您上次說過要帶我去銀座的一家酒吧餐廳,聽說那家餐廳開業的時候,您做過很多準備工作。」

「哦,那家店啊。沒問題,隨時奉陪。你想什麼時候去?」富岡探身問道。

「可能的話,最好在非營業時間去。」

「非營業時間?」

「是啊。我想和店裡的工作人員聊聊,也想參觀一下後廚。」

富岡的臉色倏地黯淡下來。「這個有點……怎麼說呢……」

「不行嗎?」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開的。要是因為我和他們關係不一般,就帶外面的人參觀後廚,恐怕店裡的工作人員也會不愉快。」

「啊……這樣嗎?我明白了。抱歉,提了過分的要求。」晴美低下頭。

「沒關係,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麼問題也沒有。我們這兩天就去吧。」富岡恢復了明朗的表情。

這天夜裡,晴美回到高圓寺的公寓,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富岡叫了計程車送她。

「我不會要求去你家裡。」在車上,富岡又說了常說的這句話,「那件事你考慮考慮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曖昧地笑了笑,敷衍過去。

一進房間,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週要去店裡上四天班,回來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時間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妝,洗過臉,她翻開記事本,檢視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個會議,為了準備茶水,必須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到公司。也就是說,頂多只能睡四個鐘頭。

把記事本放回包裡,她隨手拿出一封信。展開信紙,她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封信她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內容早已深印在腦海裡,但她還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這是浪矢雜貨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這也是晴美暗自懷疑的問題。儘管懷疑,卻又不願去想。假如富岡的話都是謊言,她的夢想就更遙不可及了。

但是冷靜想來,浪矢雜貨店的疑問確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岡的情人,萬一這層關係被他妻子發覺,他還能信守諾言幫助自己嗎?恐怕很難,任誰都會這麼想。

還有今晚富岡的態度。堅持公私分明不足為奇,但當初可是富岡主動提出要帶她去店裡,讓她看看自己的工作成就。

這個人果然還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這樣一來,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紙上。信上有這樣一段話:「如果除了陪酒,還有別的方法讓你經濟優裕,而浪矢雜貨店會把這種方法教給你,你願意完全聽從浪矢雜貨店的指示嗎?」緊接著又說,「我會根據你的回答,幫你實現夢想。」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她禁不住納悶。這口氣簡直就像是騙子在惡意設局,要是放在平時,她理都不會理。

可寫這封信的是浪矢雜貨店,是解決了靜子煩惱的人。即便沒有這層背景,此前的書信往來也讓晴美逐漸信任他。他從來不含糊其詞,也從不照顧別人的情緒,總是一針見血地丟擲意見。這種態度固然讓人覺得不夠圓融,但同時也給人以誠實的感覺。

信上說得沒錯,欺騙晴美對他沒有任何好處。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全盤相信。真要有這種包賺不賠的好事,誰都不用辛苦謀生了。浪矢雜貨店的店主不發大財才怪。

盂蘭盆節的假期已經結束,最終晴美沒有回信就回了東京。隨著重新開始陪酒,她又過起了身兼二職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職員,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實說,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好想趕快辭職啊,這個念頭她差不多三天就會動上一次。

還有一件事也讓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據信上說,只能通訊到九月十三日,過了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聯絡了。十三日是這個星期六。為什麼只能通訊到這一天呢?莫非煩惱諮詢將在這一天終止?

不如同意聽從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聽他詳細說明辦法,再決定要不要付諸實施。反正答應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違背承諾繼續陪酒,對方也不會知道。

臨睡前,晴美照了照鏡子,發現唇邊冒出了粉刺。這陣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辭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從公司下班後,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夜總會。

剛休完盂蘭盆節的長假不到一個月,晴美又一次回來,姨婆兩口子似乎有些意外,當然也很高興。因為上次沒能和姨公好好聊幾句,晴美一邊吃晚飯,一邊向他報告自己的近況。不用說,她隻字沒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來水費什麼的,付得起嗎?不夠的話,別、別客氣,和、和我們說。」姨公吃力地動著嘴唇。由於家庭開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對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清楚。

「放心吧,省著點就夠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沒空出去玩,想花錢都沒處花。」晴美輕快地回答。根本沒空出去玩倒也是實情。

吃完晚飯,晴美去洗澡。透過紗窗眺望夜空,一輪圓月掛在天上,看來明天也是個晴天。

回信會是什麼內容呢?

在來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繞道去了浪矢雜貨店,往投信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說,她並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實現夢想的方法,她可以辭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雜貨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論回信內容為何,都將是收到的最後一封信了。等讀過那封信後,再來考慮今後的規劃吧。

第二天早上還沒到七點,晴美就醒了。更確切地說,是迷迷糊糊的總也睡不安穩,乾脆起床了。

姨婆已經起來準備早飯了。從和室隱約飄來一股臭味,應該是剛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經無法自己上廁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氣。」說完晴美出了家門。騎上腳踏車,她依然沿著盂蘭盆節假期時的路線前行。

浪矢雜貨店很快到了。籠罩在古舊氣息中的店鋪,彷彿在靜靜地等待著晴美。她走進店旁的小巷。

開啟後門旁邊的牛奶箱一看,裡面放著一封信。期待、不安、懷疑、好奇……種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顧不得整理情緒,她立刻將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經過附近的公園時,晴美剎住了腳踏車。確定周圍沒人後,她跨在腳踏車上,拆開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來信已經讀過了。你選擇相信浪矢雜貨店,讓我鬆了口氣。

不過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實想法,也有可能你這樣寫,只是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經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確實相信我吧。

那麼,為了實現夢想,你該做些什麼呢?

答案是學習,還有存錢。

今後的五年裡,你要徹底掌握經濟相關的知識。具體來說,就是證券交易和房地產買賣。為了學好這方面的知識,必要時甚至可以辭去公司的工作。這段時間裡,你也可以繼續陪酒。

存錢是為了購買房地產。你要儘量挑靠近東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獨棟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積小也都不是問題。你要想辦法在一九八五年前買下來,但這不是用來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後,日本經濟將會迎來空前繁榮,房地產價格一定會攀升。你馬上把手頭的賣掉,再買進更貴的。新買的很快又會升值,就這樣反覆操作,賺到的錢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學習證券交易的知識,就是為這一天準備的。從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閉著眼睛買都不會虧。

高爾夫會員證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資方向,越早買進越好。

但你要記住,這些投資有利可圖的時間,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進入一九九〇年後,情況就急轉直下了。所以就算價格還有上漲的跡象,也要在此之前將所有投資脫手。這種情形就像撲克牌的抽王八一樣,誰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誰贏。最終成功還是失敗,這是個重要的分水嶺。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照我說的去做。

之後日本經濟不斷惡化,沒有什麼好事,所以就別指望投資賺錢了,往後只能踏踏實實地經營一份事業。

不過你一定很困惑吧,為什麼我能這麼明確地斷言幾年後的事情?為什麼我能預言日本經濟的未來走向?

關於這個問題,很抱歉,我無法解釋。就算解釋了,你也不會相信,所以你就當成是特別靈驗的占卜吧。

順便我再預言一下更久之後的事情。

我剛才說過,日本經濟將不斷惡化,但沒並不代表沒有任何夢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業形態興起、充滿機遇的時代。

電腦將會在全社會普及,家家都有一臺電腦,不,是人手一臺電腦的時代必將到來。這些電腦連線在一起,全世界的人資訊共享。而且人們擁有可以隨身攜帶的電話,這種電話也可以連線電腦網路。

所以成功的前提條件,就是早早進入網路相關行業。比如通過網路宣傳公司、店鋪、商品,或者網上銷售商品等等,前途將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記。我打一開始就說過,騙你我也得不著什麼好處。我是非常認真地思考了對你來說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後寫下了這封信。

其實我很想再盡點力,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是最後一封信,你的信我也無法再收到了。

信不信隨你,不過你還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禱你會相信。

浪矢雜貨店

讀完信,晴美不禁啞然。信上的內容完全出乎意料。

這是一封預言書,而且充滿自信。

現在是一九八〇年,日本經濟遠稱不上景氣。石油危機造成的損失還在延續,大學生就業也不樂觀。可信上卻說,再過幾年就將迎來空前的經濟繁榮。

這無論如何也沒法相信,一定是被騙了。

但是信上說得沒錯,拿這種事來騙她,浪矢雜貨店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那麼,信上的內容都是真的嗎?如果是,為什麼浪矢雜貨店能預測到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經濟,信上對未來的科技發展也做了預測。不,以預測來說,也太斬釘截鐵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描述已經發生的事情。

電腦、網路、可以隨身攜帶的電話——全是些讓人看不懂的字眼。雖然距離二十一世紀還有二十年,各種夢幻般的技術變成現實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說的這些,在晴美看來只會出現在科幻小說和動畫裡。

晴美煩惱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書桌前,展開信紙,開始寫信。不消說,當然是寫給浪矢雜貨店的。雖然應該已經無法通訊,但現在還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沒過十二點,說不定還有機會。

信的內容是想知道預言的依據。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難以置信,也不妨告訴她。她要在聽過之後,決定今後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經快到十一點了,她悄悄出了門,騎上腳踏車直奔浪矢雜貨店。

來到店鋪前方時,晴美看了眼時間。十一點過五分,沒關係,還來得及。她一邊想,一邊朝店鋪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腳步。

看到浪矢雜貨店的那一剎那,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之前店鋪散發的神秘氛圍已經消失了。此刻佇立在那裡的,只是一家已經關門的平凡雜貨店。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也說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信口裡投信已經沒有意義了。晴美跨上腳踏車,踏上了歸途。

得知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是大約四個月之後的事情。當時晴美正回家過年。新年伊始,她和靜子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參拜。靜子的工作已經定了,從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會有擊劍社,這也就意味著,她將從此告別賽場。

晴美替她惋惜,靜子卻笑著搖了搖頭。「對於擊劍,我已經了無遺憾,所以這樣就夠了。為了參加莫斯科奧運會,我已經傾盡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會諒解我的。」她抬頭仰望天空,「現在我要好好規劃以後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後找個好物件。」

「好物件?」

「是啊,我要儘快結婚,生個健康的寶寶。」靜子帶點淘氣地笑了,鼻翼上現出小小的皺紋。從她的表情裡,已經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戀人的悲傷。真是堅強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對了。」從神社回去的路上,靜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你還記得去年夏天和你說的事嗎?就是那家接受煩惱諮詢的神秘雜貨店。」

「記得,就是浪矢雜貨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寫諮詢信的事她對靜子也沒提過。

「那家店已經徹底關門了,聽說店主老爺爺過世了。我是問一個在店門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兒子。」

「這樣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的兒子是在十月份,當時他說他父親是上個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驚,屏住了呼吸。「就是說,老爺爺是在九月份過世的……」

「應該是吧。」

「九月幾號?」

「這我就沒問了,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問。」

「店裡之所以一直關著門,好像是因為老爺爺身體不好。不過煩惱諮詢一直在繼續。這麼說來,我大概是最後一個諮詢的人了。想到這裡,心頭就會莫名一熱。」靜子感慨地說。

不對,最後一個諮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會不會就是在九月十三日這天過世的呢?或許店主就是因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說,只能通訊到那一天。如果是這樣,店主顯然擁有驚人的預知能力,甚至能預知自己的死期。

晴美覺得匪夷所思,卻又忍不住想,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內容,說不定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裝飾著油畫的房間裡,晴美正準備簽訂合同。那是一份房地產買賣合同。這幾年來,她沒少籤這樣的合同,以千萬為單位的交易已經算不得什麼,況且這次的房子價格並不算很高,但她卻有種此前從未體驗過的緊張感。她對這棟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經手過的那些無法比擬的。

「如果對上述內容沒有異議,請在這邊的檔案上簽名蓋章。」房地產公司職員身穿一套至少二十萬日元的登喜路西裝,轉過看似在美黑沙龍曬出來的小麥色臉孔,向晴美說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來銀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個房間供她交易。在場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還有房子的賣主田村秀代、小冢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剛過五十歲,鬢髮間已經有了銀絲。

晴美依次望向幾位賣主。秀代和公子低著頭,繁和不高興似的扭過臉。沒出息的傢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麼不滿,直接瞪過來不就好了。

她從提包裡取出鋼筆。「沒問題。」說完,她簽了名,蓋了章。

「麻煩您了。那麼手續到這裡就辦完了,合同順利成立。」登喜路男高聲宣佈,隨即開始整理檔案。雖然不是什麼大生意,但一筆手續費確定到手,他顯得很滿意。

雙方各自收下檔案後,繁和第一個站了起來,但公子依然低著頭沒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詫異地抬起頭。

「合同簽完了,握個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晴美笑了笑,「這樣不是很好嘛。對我們雙方都是圓滿的結果。」

「說得也是。」公子始終迴避著晴美的視線。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麼?走了!」

公子點點頭,朝身邊的母親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我送姨媽回去。」晴美說。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秀代姨媽。「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媽,你看這樣行嗎?」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聲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託了。」

沒等晴美回應,繁和已經出了房間。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禮後,匆匆追了上去。

從銀行出來,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車場的寶馬載上秀代,朝田村家開去。確切說來,已經不是田村家了,那棟房子現在已歸晴美所有。剛才他們簽訂的就是那棟房子的買賣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說是衰老而死,最後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長的看護生活終於結束了。

從知道他已經時日無多的時候起,晴美一直很關心一件事,就是遺產。說得再具體一點,就是他們的房子。雖然過去曾經是個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稱得上財產的就只有那棟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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