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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來自天上的祈禱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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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三年來,房地產的價格不斷上漲,雖然田村家的房子距離東京有兩小時車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值錢。晴美估計秀代的女兒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這個人依舊時不時做點不靠譜的生意,但從沒聽說成功過。

不出所料,姨公的頭七剛過,公子就和秀代聯絡,說要商量遺產繼承的問題。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這樣的:由於財產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繼承一半。但因為房產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將房子過戶到公子名下,再由專業人士評估出房屋價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現金。當然,秀代也可以繼續住下去,但這種情況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從公子應該付給秀代的現金裡抵扣。

這個方案在法律上沒什麼問題,聽起來似乎也還公平,但從秀代口中聽說時,晴美卻嗅到了一股火藥味。關鍵在於,這樣一來,房子的產權將完全轉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錢都不用支付給秀代。公子隨時可以把房子賣掉。雖然房子裡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親,要趕走並不難。趕走的時候,公子自然有義務把扣除租金後的金額付給秀代,但她儘可以一點一點擠牙膏似的給,料想秀代也不會起訴。

這麼過分的做法,晴美實在不願相信是親生女兒的主張,她料定背後一定有繁和指使。

於是晴美向秀代提議,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買下來,所得的價款母女倆平分。當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和公子商量時,繁和果然從旁干涉,說為什麼他們的方案不行。對此,秀代這樣回答:「我覺得由晴美買下來是最好不過的。你們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這樣一來,繁和也無話可說了。他本來就沒資格過問。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裡住了下來。不過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門。雖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還有項重要的工作等著她。她要去操辦一場在東京灣遊船上舉行的晚會,明天就是平安夜,兩百張門票一轉眼就賣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汙漬,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棟房子已經是自己的了。這和她買下現在住的公寓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棟房子她是絕對不會出售的。即使日後秀代亡故了,她也會以某種方式繼續持有,用來當別墅也不錯。

這些年,不管做什麼事都很順利,順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覺得,好像有某種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從那封信開始的……

閉上眼睛,一種很有個性的字跡浮現在眼前。那是浪矢雜貨店不可思議的來信。

雖然信上的內容令人難以置信,但煩惱了半天,晴美還是決定按指示去做。畢竟她也想不出什麼別的途徑。冷靜想想,依靠富岡這種人確實很危險,而且學點經濟知識對將來也不無好處。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辭了,改為去上專科學校。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她就鑽研股票交易和房地產方面的知識,也考取了若干資格證書。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決定,最多隻做七年。因為設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於,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應的回報。她的常客眼看著越來越多,也創造了店裡頂尖的業績。雖然因為拒絕做情人,富岡從此再也不來,但這種程度的損失很輕鬆就彌補了。後來她才知道,富岡所謂協助過多家餐廳開業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實際上只是提供了一點建議罷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幾年來她的積蓄已經超過三千萬,她傾囊而出,買下一套位於四谷的二手公寓。無論形勢如何發展,這套房產應該都不會貶值。

大約兩個月後,世界經濟經歷了一場強烈地震。由於美國實施廣場協議,日元急劇升值,美元大幅貶值。這讓晴美悚然心驚。日本經濟以出口產業為主,如果日元持續升值,經濟必將陷入不景氣。

此時晴美已經出手購買了股票,由於經濟形勢低迷,股票價格也不斷下跌。

怎麼會這樣?晴美大惑不解。這不是和浪矢雜貨店的預言完全相反嗎?

但事態並沒有朝不利的方向演變。政府擔心經濟惡化,推出了低利率政策,並宣佈投資公共事業。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個電話,是買那套公寓時的房地產公司中介打來的。對方問晴美:「您好像還沒有入住吧?準備如何處理呢?」晴美沒有明確回答,於是對方又說,如果她有轉手的意向,希望可以賣給他們。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經在升值了。

回答說自己沒有出售的打算後,晴美結束通話了電話,立刻出發去銀行。她要確認假如以四谷的公寓為抵押,能夠從銀行貸到多少錢。幾天後,銀行方面給出的數字嚇了她一跳。那是購買時金額的一點五倍。

晴美馬上申請貸款,同時著手物色新的房產。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適的公寓後,她用銀行的貸款出手購入。沒多久這套公寓的價格也直線上漲,漲到銀行的貸款利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晴美準備再用這套公寓抵押貸款時,銀行的負責人建議她開一家公司,因為以公司的名義貸款比較方便。就這樣,「小狗事務所」誕生了。

至此,晴美已經堅信不疑,浪矢雜貨店的預言是正確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為止,晴美不斷買下公寓又轉手賣出,短短一年時間,房產的價格已經翻了將近三倍。與此同時,股票價格也在不斷上漲,她的資產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她告別了陪酒生涯,轉而利用陪酒時期積累的人脈,經營起活動策劃業務,包括提供活動企劃、負責會議接待等。此時正是經濟繁榮到了極點的時候,每天都有地方舉行盛大的狂歡,單子多得接不完。

進入一九八八年後,她開始處理持有的公寓和高爾夫會員證。因為她意識到價格已經漲到了頂點。雖然形勢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點總歸不會錯。她相信浪矢雜貨店的預言,信上所說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細想想,如今這種狂歡若能一直延續下去才是怪事。

再過幾天,一九八八年就將過去了。明年又會是怎樣的一年呢?晴美朦朧地想著,沉入了夢鄉。

7

遊船上的聖誕晚會大獲成功,晴美和員工們一直慶祝到天亮。唐培裡儂香檳王喝光了幾瓶,她已經不記得了。隔天她在位於青山的家裡醒來時,腦袋兀自隱隱作痛。

她從床上爬起來開啟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似乎是什麼地方的建築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著畫面,看到螢幕上出現的一行字時,她頓時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燒燬的孤兒院丸光園」。

她趕忙豎起耳朵細聽,新聞卻已播完了。再換到其他頻道,也都沒在放新聞。

她匆匆換好衣服,下樓去拿報紙。擁有自動門禁系統的公寓大廈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樓拿郵件報紙也很麻煩。

星期天的報紙厚厚一大沓。信箱裡還塞了大量廣告傳單,幾乎都是房地產相關的廣告。

晴美把報紙的邊邊角角都看了一遍,並沒有找到關於丸光園火災的報道。可能因為發生地不在東京都吧。

她心想當地的報紙上應該會有報道,於是給秀代打了個電話。果然所料不錯,秀代說報紙的社會版上登了訊息。

據說火災發生於二十四日夜間,一人死亡,十人輕重傷。遇難的不是丸光園的人,而是院方為了晚會請來的業餘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趕去,但因不瞭解現場的狀況,還是忍住了衝動。那裡正一片混亂,外面的人這個時候蜂擁而至,只會平添麻煩。

她小學畢業時離開了丸光園,後來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單位的時候,都曾回去看望過。但自從開始陪酒後,她就很少去了,因為她總覺得自己陪酒的事會傳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電話到晴美的辦公室,告訴她早報上出了後續報道。報道上說,丸光園的職員和孩子們正在附近小學的體育館裡避難。

寒冬臘月在體育館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脊背發寒。

早早結束工作後,她開著寶馬前往現場。途中她繞到藥店,分別買了一整箱一次性暖貼、感冒藥和胃藥。這次應該會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邊有超市,她又買了大量方便食品。現在沒有食堂可用,丸光園的職員們肯定很傷腦筋。

把東西搬上車,她重新發動了寶馬。車載收音機裡播放著南天群星的《我們的歌》,歌聲輕鬆愉快,晴美的心情卻異常沉重。本以為今年一切都很稱心,沒想到最後幾天了,卻發生了這樣的災難。

兩個小時後,晴美抵達了現場。記憶中那棟白色的建築已經化為焦土,因為消防員和警察仍在調查,暫時還不能接近,但依稀飄來煤煙的味道。

職員和孩子們避難的體育館距離這裡約有一公里,晴美的到來讓院長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動。

「謝謝你這麼遠特意趕過來,我真是沒想到。你已經長成大人了啊,不對,應該說,已經成為很優秀的人了。」說著,皆月把晴美遞給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為火災操勞的關係,皆月比晴美上次見到時清減了很多。他今年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以前頭上的白髮還很濃密,現在稀疏多了。

對於晴美送來的一次性暖貼、藥品和食物,皆月很高興地接受了。看來現在吃飯問題果然是個難題。

「如果還有什麼別的難處,您儘管開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盡力。」

「謝謝你。有你這句話,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溼潤了。

「您千萬不要客氣。我正想借這個機會有所回報。」

「謝謝你。」皆月又重複了一遍。

準備返回時,晴美遇到了一個令她懷念的人——丸光園時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歲,初中畢業時離開了丸光園。她當作護身符隨身攜帶的木雕小狗就是他親手製作的。這也是她公司名稱的由來。

藤川已經成了一名職業木雕師。和晴美一樣,他也是得知火災的訊息後趕來的。他依然不多話。

這次的火災,應該牽動了很多在丸光園生活過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別後,晴美不禁這樣想。

新年剛過,就發生了天皇駕崩這樣的大事。新的年號是「平成」。接下來是一段非常時期,電視臺取消了娛樂節目,相撲大賽的第一輪賽事也推遲了一天。

等一切恢復正常後,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園。體育館旁邊蓋了一間簡單的辦公室,她在那裡和皆月見了面。孩子們現在依然在體育館裡生活,不過臨時宿舍已經開始動工。等建成之後,先把孩子們轉移到那裡,再在原址重建孤兒院。

火災原因已經查明。消防員和警察研判認為,因食堂部分老化,發生了煤氣洩漏,加上空氣乾燥,靜電產生火花,引起了火災。

「我們應該早點重建才對。」說明了原因後,皆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談到在火災中遇難的人,皆月尤為痛心。遇難的業餘歌手是為了救一個男孩才來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確實令人惋惜,不過孩子們都平安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晴美安慰道。

「說得也是。」皆月點了點頭,「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經睡了,只要稍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也許是前任院長在守護我們吧。」

「說到前任院長,好像是位女士?」晴美隱約記得,前任院長是個表情溫和、身材瘦小的老婦人。但什麼時候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沒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園就是我姐姐創立的。」

晴美望著皆月滿是皺紋的臉。「原來是這樣啊。」

「你不知道嗎?大概因為你在丸光園的時候還小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您姐姐為什麼要創立丸光園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簡單來說,就是回報社會。」

「回報社會?」

「這麼說好像顯得我在自誇,其實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實。父母去世後,我和姐姐繼承了財產。我投資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則想幫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建立了丸光園。她在學校當老師的時候,親眼看到很多孩子因為戰爭成了孤兒,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過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臟不好,最後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晴美微微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你。她的遺願就是不要讓孩子們知道這個訊息,只說她生病正在療養。我把公司交給兒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長一段時間,我的頭銜都是代理院長。」

「您剛才說您姐姐在守護丸光園,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臨終前,姐姐曾經喃喃地說,不要擔心,她會在天上為大家的幸福祈禱。所以,這次的火災讓我想起了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過,這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象吧。」

「這樣啊,真是個感人的故事。」

「謝謝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她沒有結婚,終生獨身。可以說,她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教育事業。」

「是嗎?她真是個偉大的人。」

「可別這麼說。我姐姐要是聽到這話,恐怕也不會高興的。她覺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罷了。對了,你呢?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有沒有交往的物件?」

突然被問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亂起來。「沒有,還沒有。」她連連擺手。

「這樣啊。女性一旦在事業上找到了人生價值,往往就會錯過婚期。經營公司固然好,可也別忘了早點找個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樣,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你可真要強。不過我姐姐沒結婚,並不是因為一心撲在事業上。老實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曾想和一個男人結婚,而且還計劃一起私奔。」

「真的嗎?」這個話題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傾身向前。

「那個男人比她大十歲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廠工作。他幫姐姐修理過腳踏車,兩人由此結識。他們總是在工廠午休時偷偷約會,因為在那個年代,年輕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會招來流言蜚語。」

「他們計劃私奔,是因為父母不認可他們的關係嗎?」

皆月點點頭。「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姐姐當時還在上女子中學,不過這個問題可以由時間解決。重要的是另一個原因。我剛才也說過,我家很有錢。有了錢,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兒嫁給名門望族,一個默默無聞的機械工根本不在他眼裡。」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來,收了收下巴。這是距今六十餘年前的事了。這樣的事情,在當時恐怕並不鮮見。「私奔的結果呢?」

皆月聳了聳肩。「當然是失敗了。姐姐計劃在從學校回來的路上繞到神社院內,在那裡換好衣服後去車站。」

「換好衣服?」

「我家裡有幾個女傭,其中一個和姐姐年齡相近,關係也很好。姐姐拜託她把要換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傭的衣服,因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顯眼了。機械工也會改換裝束,在車站等姐姐。兩人順利會合後,就搭火車遠走他鄉。這個計劃堪稱完美。」

「可是最後卻沒有成功啊。」

「遺憾的是,當姐姐來到神社院內時,等在那裡的不是和她要好的女傭,而是家父僱來的幾個男人。那個女傭雖然答應了姐姐的請求,但心裡很害怕,便和年長的同伴商議。這麼一來,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個年輕女傭的心情。想到她所處的時代,確實也無法深責。「那個男人……那個機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車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對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讓人偽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親筆寫的。因為家父答應放過那個男人,她才寫了那封信。姐姐別無選擇。家父在警察那邊也很吃得開,要是他堅持追究,大可以把機械工送去坐牢。」

「對方讀過信後,有什麼反應?」

皆月歪了歪頭。「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離開了小鎮。那個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訊息說他回到了故鄉,不過不知道是真是假。後來我曾經見過他一面。」

「咦,是嗎?」

「事情過去三年後的某一天,當時還在讀書的我剛出門沒多久,就被人從後面叫住了。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私奔的事發生時,我並不認識另一方當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他拿出一封信,讓我交給皆月曉子小姐。對了,曉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曉的曉,孩子的子。」

「那個男人知道您是曉子女士的弟弟嗎?」

「這一點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見我從家出來就跟蹤上了。我正遲疑不決,他又說,如果懷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給父母先看,只要最後曉子小姐能看到就行。於是我就收下了。說實話,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嗎?」

「當然看了。信沒有封口,我在去學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寫了些什麼呢?」

「這個嘛……」說到這裡,皆月閉上了嘴。他凝視著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後一拍大腿,咕噥了一句:「與其說給你聽,不如直接拿給你看。」

「啊?拿給我看……」

「你等一下。」皆月的旁邊堆著幾個瓦楞紙箱,他開啟其中一個,開始翻找起什麼東西。紙箱的側面用馬克筆寫著「院長室」。「因為遠離起火點食堂,院長室幾乎沒受到什麼損失。我們把裡面的東西都搬到這裡來,打算借這個機會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遺物。噢,就是這個,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個四方形的罐子,當著晴美的面開啟蓋。罐子裡有幾本筆記,也有照片。皆月從裡面取出一封信,擱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寫著「皆月曉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說。

「這樣合適嗎?」

「沒關係,寫這封信的人,本來就做好了會被別人看到的準備。」

「那我就拜讀囉。」

信封裡裝著疊好的白色信紙,展開看時,上面是圓珠筆寫成的文字。秀逸的字跡讓人很難想象出自一個機械工之手。

皆月曉子小姐玉啟

敬啟者

請原諒我突然以這種方式送來信件。如果郵寄過來,我擔心會被直接丟掉。

曉子小姐,你還好嗎?我是三年前楠木機械的浪矢。也許對你來說,這是個很想忘記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讀完。

這次提筆寫信,別無他意,純粹是想表達我的歉疚。其實之前我也幾次想過寫信,卻因為與生俱來的怯懦,始終下不了決心。

曉子小姐,那時候真的很對不起。事到如今,我對自己當時的愚蠢舉動深感後悔。我誘惑了還在讀書的你,甚至企圖讓你拋下家人出走。現在想想,這種做法真是太惡劣了,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後來你打消了念頭,絕對是正確的選擇。如果是父母勸說的結果,我要向他們表示感謝。如果不是他們,我差一點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

如今我在家鄉務農,無時無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我迄今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與此同時,我也無時無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時的事情也許在你心頭留下了傷痛,我就無法入睡。

曉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這是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希望你會遇到理想的物件。

浪矢雄治敬上

皆月注視著晴美,問道:「你感覺如何?」

「他是個很善良的人。」

聽她這樣說,皆月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私奔失敗的時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會怨恨我的父母,也對姐姐的背叛感到幻滅,而三年後回顧往事,他卻已經能夠理解,那樣也未嘗不是好事。但他覺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鄭重地表達歉意,姐姐心裡會永遠留下傷痕,一定會為背叛了戀人而深深自責。所以他寫下了這樣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後,我把信交給了姐姐。當然,我沒讓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紙放回信封。「您姐姐一直把這封信放在身邊嗎?」

「好像是。姐姐死後,我從她辦公桌上找到這封信時,不禁心頭一熱。姐姐之所以一生獨身,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她直到最後也沒有愛過別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丸光園。為什麼她會選擇在這塊土地上建立丸光園呢?這原本是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雖然姐姐至死都沒有明說,不過多半是因為這裡鄰近他的家鄉。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確切地址,但從以前的談話裡,可以推測出大致的區域。」

晴美微微搖了搖頭,感嘆地撥出一口氣。雖然兩人沒能結合令人同情,但愛一個人能愛到如此地步,她內心也不無羨慕。

「姐姐臨終時說,她會在天上為大家的幸福祈禱。寫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個地方默默守護著姐姐吧,如果他還在世的話。」皆月神色認真地說。

「是啊。」晴美附和著,心裡卻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這個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雖然和浪矢雜貨店有過書信往來,但並不知道店主的名字。從靜子所說的情況來看,一九八〇年的時候,店主無疑已經年紀很大了,和皆月談到的這個男人正好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怎麼了?」皆月問。

「噢,沒什麼。」晴美擺了擺手。

「總之,丸光園是姐姐傾盡心血創立起來的,不能說沒就沒了。我一定會想辦法重建。」皆月總結似的說道。

「您加油,我會全力支援的。」說著,晴美把手上的信封還給皆月。就在這時,信封上「皆月曉子小姐收」的字樣映入眼簾,讓她再次感受到字裡行間蘊含的堅定決心。那字跡與她收到的浪矢雜貨店的來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晴美決定不再多想。

8

剛睜開眼睛,晴美就打了個大噴嚏。全身冷颼颼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頭。空調開得太足了。昨晚因為天氣很熱,她把溫度設定得低了些,結果臨睡前忘了調回去。沒讀完的文庫本丟在枕邊,檯燈也沒關。

鬧鐘顯示的時間是接近早上七點。雖然她定了七點的鬧鐘,但很少聽到鈴聲,因為她總是沒等鈴聲響起就醒了,然後關掉開關。

晴美伸手關了鬧鐘,就勢起了床。夏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了進來,看樣子今天也很熱。

上完洗手間,她走進盥洗室。站在大鏡子前,看到鏡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驚。不知為何,她有種自己還是二十來歲的感覺,但出現在鏡子裡的,一看就知道是個五十一歲的女人。

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晴美歪起頭。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錯覺呢?仔細想來,大概是因為做了一個夢。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但她隱約記得,她夢見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還遇到了丸光園的皆月院長。

因為對做夢的原因心裡有數,她並不覺得很意外,反而為沒記住夢中的詳細情形感到懊惱。

凝視著自己的容顏,她點了點頭。皮膚多少有些鬆弛和皺紋了,這也是難免的。這是她一路打拼過來的證據,她絲毫不以為恥。

洗完臉,晴美一邊化妝,一邊用筆記型電腦檢視各種資訊,順便吃了早飯。昨晚她買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飯已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別人聚餐。

準備完畢,她準時離開家門,坐上一輛靈活的國產混合動力汽車。對大而無當的高階進口汽車她已經厭倦了。她自己開車,抵達六本木時剛過八點半。

公司位於一棟十層高的大廈,她把車停到地下停車場,正要走向玄關大廳時,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社長!武藤社長!」

晴美環顧四周,只見一個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邁著短腿跑了過來。那張面孔她似乎在哪兒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武藤社長,拜託您了!甜點館的事,能否請您再考慮一下?」

「甜點?噢……」她想起來了。此人是日式饅頭店老闆。

「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就一個月!我一定會讓您刮目相看!」老闆深深低下頭去,稀疏的頭髮緊貼在頭皮上,讓人聯想到他店裡賣的栗子饅頭。

「你忘了嗎?如果人氣投票連續兩個月倒數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這是合同裡明白規定的。」

「我知道。不過,還是請您高抬貴手,再等一個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個進駐的店鋪已經確定了。」晴美邁步向前。

「請您務必通融一下!」饅頭店老闆不死心地跟在後面,「我們一定會拿出成績,我有這個把握!請再給一次機會吧!如果現在撤店,我們就開不下去了!再給我們一個機會吧!」

保安似乎聽到了吵嚷聲,趕了過來。「怎麼回事?」

「這個人不是我們這裡的,把他攆走。」

保安的臉色變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業務關係的。喂,社長!武藤社長!」

晴美不理會饅頭店老闆的叫喊,徑自走向玄關大廳。

大廈的五樓和六樓是小狗事務所的辦公室,九年前公司從新宿遷來這裡。

社長辦公室在六樓。晴美在這裡通過電腦再次確認和整理資訊。收到一大堆無聊的電子郵件,讓她很是厭煩。雖然可以用過濾器清理垃圾郵件,但只要沒有設定,就會收到許多不知所云的郵件。

回了幾封郵件後,已經九點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內線電話,按下一個縮位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早上好。」話筒裡傳來專務董事外島的聲音。

「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的。」

約一分鐘後,外島出現了。他穿著短袖襯衫。辦公室的冷氣和去年一樣不夠足。

晴美把停車場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外島聽了不禁苦笑。「那個大叔啊,我也聽負責人提過,說他一直央求個沒完。沒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長,真是讓人吃驚。」

「這是怎麼回事?好好和他解釋一下,他應該能理解啊。」

「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不死心。聽說總店那邊顧客也日漸稀少,情況相當不妙。」

「就算這樣,我們也愛莫能助啊。畢竟我們也是按合同辦事。」

「您說得沒錯。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島淡淡地說。

兩年前,灣岸一家大型購物中心重新開業之際,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單業務: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動會場。會場原本預定用來舉辦小型音樂會,但實際上並沒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開調查分析,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將其打造成甜點聖地。他們把購物中心裡零散的甜點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會場,又和全日本的甜點店聯絡,邀請對方開設分店。「甜點館」由此誕生。館裡的甜點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過電視臺和女性雜誌的報道,這一企劃大獲成功。在甜點館裡受到好評的店鋪,總店也無一例外地銷售額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如果賣的東西萬年不變,顧客很快就會厭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斷吸引回頭客。為了達到這一效果,必須定期更新店鋪。更新的方法是由顧客進行人氣投票,並將結果通報給不受歡迎的店鋪,不時也有店鋪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鋪每個月都很拼命,因為競爭對手是其他所有店鋪。

剛才那家日式饅頭店的總店就在本地。這一企劃剛啟動的時候,基於優先照顧本地商鋪的考慮,向他們發出了邀請,他們也很高興地開了分店。然而這家店最拿手的招牌產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饅頭,以致經營情況很不樂觀,最近一直處於人氣投票的末位。照現在這樣下去,已經無法在其他店鋪中起到表率作用了。不能因為感情因素影響決定,這正是生意場上殘酷的地方。

「對了,那個3d動畫進展如何?」晴美問,「達到可以實際應用的程度了嗎?」

外島皺起眉頭。「我看過樣片了,技術上還不過關。因為智慧手機的螢幕很小,看起來總是模糊不清。現在正在製作改進版,到時再請您過目,可以嗎?」

「就這麼辦吧。沒關係,我只是有點興趣而已。」晴美微笑著說,「謝謝你。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了,你有什麼事情沒有?」

「沒有,重要事項我已經給您發電子郵件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島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就是那家孤兒院的事。」

「那是我的個人行為,和公司沒有關係。」

「我明白,因為我是公司內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難這麼想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外島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來打聽,想知道我們公司準備對丸光園採取什麼動作。」

晴美蹙起眉頭,抓了抓劉海的髮際。「服了這些人了,怎麼會這麼誇張?」

「社長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個很平常的舉動,在別人看來也很不平常。請您充分認識到這一點。」

「你這是哪門子的諷刺?」

「不是諷刺,是陳述事實。」外島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那我告辭了。」外島說完,離開了辦公室。

晴美站起身,來到窗前。六樓並不算高,事實上還有樓層更高的寫字樓,但她最終放棄了。她不想過於高估自己的實力。儘管如此,像現在這樣眺望窗外時,她依然真切地體會到,幾經奮鬥,終於有了一定的成就。

驀然間,二十年來的往事湧上心頭。晴美再次感慨,緊隨時代的潮流對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時甚至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一九九〇年三月,為了遏制高漲的房地產價格,當時的大藏省開始對金融機構實施限制融資政策,即總量控制。由於土地價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對於買房已經連想都不敢想,使得這一措施勢在必行。

可是,區區一個總量控制真能達到抑制地價的效果嗎?晴美心存疑問。媒體也眾口一詞地認定這只是杯水車薪。實際上,地價也的確沒有迅速下跌。

但這種總量控制如同一記重擊,給日本經濟帶來了沉重的打擊。日經指數率先開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價格上漲,導致經濟進一步蕭條。

從這時開始,地價也終於逐漸回落了。

然而民間流傳的土地神話尚未破滅,很多人堅信這只是暫時的現象,要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如初。直到一九九二年過去時,他們才真正意識到,狂歡般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雜貨店信上預言的晴美明白,靠買賣房地產大發其財的時代已經徹底終結。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將持有的投資用房地產全數出手,股票和高爾夫會員證也同樣清空。她是抽王八遊戲的贏家。最終,在這個被稱為泡沫經濟的時期,她獲得了數億日元的利潤。

整個社會終於清醒過來時,晴美已著手進軍新的領域。浪矢雜貨店預言通過電腦和手機,資訊網路將會飛速發展,事實也正如其所言,手機已經成為現實,個人電腦也開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當然要利用這一潮流。

她接觸電腦通訊後,預感到未來展現在眼前的定將是一個夢幻般的世界,於是潛心學習,收集資料。

網際網路日漸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數名資訊工程系畢業的學生,每人提供一臺電腦,要求他們思考一個問題:可以利用網際網路做什麼?他們整天對著電腦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務所首次開展網路相關業務:製作主頁。最初只是嘗試用來宣傳自己的公司,但當報紙報道了這一訊息後,反響十分熱烈,頻頻接到企業和個人有關製作主頁的諮詢。雖然當時還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訪問網際網路,但在不景氣的時候,大家都熱切期待著新的廣告媒體。委託製作主頁的訂單源源而來。

此後的幾年裡,小狗事務所賺錢賺得輕鬆愉快。利用網際網路開展的廣告業務、銷售業務、遊戲下載業務全都非常順利。

進入二〇〇〇年後,晴美開始考慮下一步事業發展方向。她在公司設立了經營諮詢部門。設立這一部門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個經營餐廳的朋友的諮詢,他的店由於營業額停滯不前,經營陷入了困境。

晴美是擁有國家資格的中小企業診斷師,於是她組織了專門的一班人馬進行研究,得出的結論是:單純的宣傳是不夠的,必須在先進理念的指導下改進菜式的種類和餐廳內部裝潢。

這家餐廳根據他們的建議重新裝修後,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再次開業後短短三個月,就一變成為訂餐火爆的店。

晴美確信,從事經營諮詢可以賺錢,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經營不佳的原因,那誰都做得來。只有想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對策並切實取得成效,才能長久開展下去。晴美從公司外召集了優秀的人才,有時積極介入客戶的商品開發,有時則提出無情的裁員建議。

以it部門和經營諮詢部門為兩大支柱,小狗事務所穩步成長。回顧起來,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許多人稱讚武藤社長有先見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確實如此。但如果沒有浪矢雜貨店的那封信,她絕不會如此一帆風順,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報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會有今天。

說到報答,丸光園也是不能忘記的。

今年她聽到丸光園經營危機的傳聞,調查後發現確是實情。自二〇〇三年皆月院長去世後,丸光園全靠長子經營運輸業從旁維持,但他自己的事業已經背上鉅額赤字,根本沒有餘力再支援丸光園。

晴美立刻和丸光園聯絡。現在的院長雖然是皆月的長子,但只是名義上的,實際掌握運營主導權的是一個姓苅谷的副院長。晴美對他說,只要是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並且明確表示,可以視情況出資贊助。

苅谷的態度卻很曖昧,甚至說出「希望儘量不借助外界力量」這種毫無危機感的話。

見問題沒能得到解決,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詢問能否將丸光園交給自己經營。但結果也差不多,對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園的事情由苅谷副院長負責。

晴美調查了丸光園的情況,發現這幾年來正式員工的數量減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臨時工卻多得離譜,而且沒有跡象顯示這些人確實在園裡工作。

晴美心裡有數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長去世的機會,暗中進行某種違法勾當,多半是違法申請補助金。主犯應該就是苅谷。為了不讓事情曝光,他才拒絕晴美插手經營。

晴美越來越覺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點辦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園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9

晴美注意到這個訊息,完全出於偶然。在新換的智慧手機上用各種關鍵詞搜尋時,她無意中看到了「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這篇文章。

浪矢雜貨店——這是一個她從未忘記也無法忘記的名字。她立刻檢視詳情,找到了來源的網站。網站上聲稱:九月十三日是浪矢雜貨店店主的三十三週年忌日,所以想請教過去諮詢過的人們,當時的回答對他們的人生有何影響,並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點到黎明這段時間,將信件投進店鋪捲簾門上的投信口。

這也令人太難以置信了。真沒想到到了如今這個時代,還會再看到這個店名。網站運營者似乎是店主的後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週年忌日的這一活動,並沒有說明詳細情況。

該不會是惡作劇吧?她的第一反應是懷疑,但她想不出這樣做有什麼目的。玩這種把戲來騙人,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說到底,有幾個人會留意到這個訊息?

最令晴美心動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這一點。與浪矢雜貨店通訊的最後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這不是惡作劇,是認真的活動,晴美確信。既然這樣,就不能當作沒看見。她是一定要寫信的,不用說,是感謝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確認浪矢雜貨店是否真的還在。雖然她每年都去幾次田村家,但沒有去過浪矢雜貨店那邊。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園商談轉讓事宜,那就回來的時候順道去浪矢雜貨店看看吧。

出現在談判席上的,依然是苅谷副院長。

「關於丸光園,皆月夫婦已經全權委託給我。到現在為止,他們從未參與過經營。」說話間,苅谷細細的眉毛不住抽動。

「那如果將丸光園的財政狀況如實報告給他們呢?我想他們也會改變想法。」

「您不說我也有詳細報告。他們看過之後,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給我。」

「那麼,報告的內容可以給我看看嗎?」

「那可辦不到,您畢竟是外人。」

「苅谷先生,請您冷靜考慮一下。照現在這樣下去,這家孤兒院會破產的。」

「您不用擔心,我們會依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的。您還是請回吧。」苅谷低下大背頭鞠了一躬。

晴美決定今天先到此為止。當然,她是不會放棄的。看來只有設法說服皆月夫婦了。

來到停車場,只見車身粘了好幾塊泥巴。晴美環顧四周,幾個孩子正從圍牆上探頭探腦地看她,馬上又縮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嘆了口氣。看樣子自己被當成壞人了,準是苅谷對孩子們吹了什麼風。

她沒有理會泥巴,徑自發動汽車。朝後視鏡裡一看,孩子們已經跑了出來,正衝她喊叫著什麼,八成是「別再過來了」這種話。

雖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沒忘記去看浪矢雜貨店。她憑藉模糊的記憶轉動著方向盤。

沒多久,前方出現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變化並不大。浪矢雜貨店也依然佇立在那裡,一如當年她來投信時的模樣。雖然招牌上的字樣已經快認不出來了,捲簾門也鏽蝕得很嚴重,卻如同一個等待著孫女的老人一般,充滿了溫暖的氛圍。

晴美停下車,開啟駕駛座旁邊的車窗,望著浪矢雜貨店,然後緩緩發動汽車。她想順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後,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對著電腦思考回信的內容。本來她是想早點寫好的,但這幾天工作太忙,總也抽不出時間。其實今晚也要陪客戶一起用餐,但她推說自己有事,實在脫不開身,派最信任的下屬代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終於在九點多時寫好了。接著,晴美動手抄寫到信紙上。給重要的人寫信時一定要親筆書寫,這對她來說是個常識。

又讀了一遍寫好的信,確定沒有問題後,她將信紙裝進信封。信紙和信封都是為了今天這封信特地買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時間,開車離開家時,已經接近十點了。她一邊小心不要超速,一邊踩下油門。

約兩個小時後,抵達了目的地附近。她本來打算直接去浪矢雜貨店,但這時距離零點還有一會兒,她便決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準備在那裡過夜。

晴美獲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權後,按照當初的約定,讓秀代繼續在裡面生活。但秀代沒能看到二十一世紀的到來。姨婆死後,晴美將房子稍微裝修了一下,作為別墅使用。在她心裡,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孃家,周圍大片的自然風光也令她很喜愛。但這幾年來,她一兩個月才來一次,冰箱裡只有罐頭和冷凍食品。

田村家周邊沒什麼路燈,平常這個時候早已一片漆黑,但今晚因為有月光,從遠處也能看到房屋的樣子。

周圍寂無人影。雖然房子旁邊就是車庫,晴美還是把車停在了路邊。她挎上裝有換洗衣物和化妝品的提包,下了車。空中懸掛著一輪圓月。

穿過大門,開啟玄關。剛一開門,就飄出一股清香。香味來自鞋櫃上的芳香劑,那是她上次過來時放在那裡的。她順手把車鑰匙擱到芳香劑旁邊。

摸索著開啟牆上的電燈開關,晴美脫了鞋邁進屋裡。雖然有拖鞋,但因為嫌麻煩,她很少穿。沿著走廊往裡走,裡頭是一扇通往客廳的門。

推開門,和剛才一樣,她伸手尋找電燈開關,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為她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氛圍。不,不是氛圍,是氣味。她隱約聞到一縷不屬於自己的氣味。這個房間不應該有這種氣味。

一發現危險,她立刻轉身欲走,但伸向開關的手已經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過去,嘴巴也被什麼東西捂住了,連呼救的工夫都沒有。

「不要吵!老實別動就沒事。」耳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因為在她背後,她看不到臉。

晴美腦海裡一片空白。為什麼家裡會有陌生人?他躲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自己會碰上這種倒霉事?好幾個疑問瞬間湧上心頭。雖然心裡想抵抗,身體卻一動也不能動,神經似乎都麻痺了。

「喂,浴室裡有毛巾吧?拿幾條過來!」男人說。但是沒有回應。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點!毛巾!別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動,看來還有別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著,心跳還是很劇烈,但已經恢復了一點判斷力。她發現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戴著勞保手套。

就在這時,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聲音來自斜後方,小聲嘟囔著「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應道:「那也沒辦法。去翻翻包,看有沒有錢包。」

有人從後面搶走晴美的包,在裡面翻找起來。沒多久就聽那人說:「找到了!」

「有多少錢?」

「兩三萬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邊傳來一聲嘆息。「怎麼才這麼點?算了,把現金抽出來,卡沒用。」

「錢包呢?這可是牌子貨。」

「用了很久的東西不能要。這個包倒還挺新,留著吧。」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了。「這樣行嗎?」這個人的聲音也很年輕。

「行。現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綁住,別讓她掙脫。」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用毛巾矇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氣,正是她慣用的那種洗衣粉。

毛巾緊緊綁在晴美腦後,沒有一點鬆動。

接著他們讓晴美坐在餐椅上,雙手綁到靠背後面,雙腳也分別綁在椅子腿上。這期間,戴著勞保手套的手一直捂著她的嘴。

「我們有話要和你說,」捂著晴美嘴的男人開口了,他似乎是幾個人的老大,「等下會放開你的嘴。不過你不要大聲叫嚷,我們有兇器,敢叫就殺了你。我們其實也不想這麼做。如果小聲說話,我們不會傷害你。你要是答應,就點點頭。」

晴美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依言點了點頭,壓在嘴上的手立刻鬆開了。

「不好意思。」領頭的男人說,「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我們是小偷。今晚我們以為這棟房子裡沒人,就溜了進來。沒想到你會突然回來,也沒想到會這樣把你綁起來,所以你別見怪。」

晴美沒作聲,嘆了口氣。吃了這種苦頭還要她「別見怪」,也太強人所難了。不過她也稍稍放下心來。直覺告訴她,這幾個人的本性並不壞。

「只要達到目的,我們馬上就走。至於目的嘛,當然就是撈上一票。可我們現在還不能走,因為還沒找到多少值錢的東西。所以就要問你了,那些值錢貨都放在哪兒?到了如今這地步,我們也不挑剔了,什麼都行,你全說出來吧。」

晴美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口說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是嗎?」對方哼了一聲,「不可能吧?我們調查過你的情況,你騙不過去。」

「我沒有騙你。」晴美搖了搖頭,「既然調查過,你們就應該知道我平常不住在這裡,所以別說是現金了,貴重的物品也都沒放在這裡。」

「就算這樣,總會有點東西吧?」男人的聲音裡透著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來我們就不走,那樣你也不好受。」

事實的確如他所說,只可惜這棟房子裡確實沒有值錢的東西。連秀代留下的遺物,也已經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廈了。

「隔壁的和室有個壁龕,上面擺放的茶杯聽說是知名陶藝家的作品……」

「那個我們已經拿了,順便把掛軸也笑納了。還有呢?」

以前秀代曾經說過,茶杯是真品,但掛軸就只是一張印刷畫。這件事還是不提為妙。

「二樓的西式房間你們找過了嗎?就是那個八疊大的房間。」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沒什麼值錢貨色。」

「梳妝檯的抽屜呢?從上面數第二個抽屜有兩層底,下面那層放著首飾,那裡你們看過沒有?」

男人沒吭聲,似乎在向其他人確認。

「過去看看。」男人說。隨即傳來離開的腳步聲。

梳妝檯其實是秀代用的,因為欣賞那種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沒捨得丟。抽屜裡也的確放有首飾,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兒公子單身時的收藏。她沒有仔細看過,但多半不值多少錢。如果價格不菲,公子出嫁時一定會帶走。

「你們為什麼會選中我……選中這棟房子?」晴美問。

「不為什麼。」停頓了片刻,領頭的男人回答,「無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們不是特地調查過我嗎?總有某種原因吧?」

「少囉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夠了,你就別操心了,給我閉嘴!」

晴美閉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對方。

一陣尷尬的沉默後,一個男人開口了:「可以問一個問題嗎?」這個人不是領頭的那個,說話口氣意外地客氣。

「喂!」領頭男訓斥似的說,「你要問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有件事我很想向她問清楚。」

「算了吧!」

「你想問什麼?」晴美說,「儘管問好了。」

有人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八成是領頭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嗎?」另一個男人問。

「酒店?」

「聽說你要拆除丸光園,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聽到丸光園,晴美吃了一驚。這麼說來,這夥人很可能和苅谷有關。

「我沒有這個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園,才決定把它買下來的。」

「大家都說那是騙人。」領頭男插嘴道,「聽說你的公司會把快要倒閉的店重新裝修後賺錢,也曾把商務賓館改造成情人酒店。」

「確實有過這種情況,但和這次的事情沒關係。丸光園的事是我個人的舉動。」

「胡說!」

「我沒胡說。說句不好聽的話,那麼偏僻的地方蓋情人酒店,哪兒會有人光顧?我不可能幹這種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說謊,你可別真信了。什麼站在弱者一方,一旦發現沒錢賺,還不是馬上丟到一邊。」

話剛說完,傳來了下樓的腳步聲。

「這麼久才回來,你幹什麼去了?」領頭男斥責道。

「我不知道怎麼開啟兩層底,不過還是弄開了。真厲害,你看看這個。」

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響起,那人似乎連抽屜一起拿過來了。

另外兩人沉默不語。那些怎麼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飾到底值多少錢,他們心裡恐怕完全沒底。

「算了。」領頭男說,「總比什麼都沒有強。把這個帶上,趕緊溜吧。」

晴美耳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還有開啟又拉上拉鏈的聲音,應該是他們把偷來的東西裝進了包裡。

「這個人怎麼辦?」剛才問起丸光園的男人說。

「把膠帶拿來。」停頓了一下,領頭男說,「要是她叫喊起來就麻煩了。」

切割膠帶的聲音響起,接著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這樣也不大妥當。要是一直沒人來這裡,她就會活活餓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來很多事情都是由領頭男決定。

「等我們順利逃走後,就給她公司打個電話,通知他們社長被綁起來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要是想上廁所呢?」

「那隻能忍著了。」

「能忍住嗎?」聽口氣,好像是在問晴美。

她點了點頭。現在她確實還沒有便意,而且即使他們帶她去上洗手間,她也會謝絕。她只盼著他們趕緊離開這個家。

「好了,開溜。沒有東西落下吧?」領頭男說完,三人一起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似乎出了玄關。

過了一會兒,隱約傳來男人們的說話聲,裡面夾雜著「車鑰匙」這個詞。

晴美吃了一驚,想起車鑰匙就放在鞋櫃上。

糟了!她咬緊嘴唇。停在路邊的汽車副駕駛座上丟著她的手袋,是她下車前從提包裡拿出來的。

他們在提包裡找到的是備用錢包。平常使用的錢包放在手袋裡,裡面光現金就有二十多萬,還有信用卡和簽帳金融卡。

但晴美懊惱的並不是錢包。要是他們只把錢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們多半不會那麼做,既然急著跑路,肯定顧不上翻看就直接帶走了。

手袋裡裝著寫給浪矢雜貨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過轉念一想,其實也一樣。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來,以現在這個狀態,她什麼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動也不能動,而浪矢雜貨店限定復活一夜的活動,也將隨著黎明的到來而結束。

本來還想道聲謝的,晴美想。多虧您的幫忙,我擁有了很強的能力,今後我也會幫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寫道。

可是這又算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吃這種苦頭?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記憶中她從沒做過任何會遭報應的事,她只是誠實地一心向前奔跑。

剛剛想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了領頭男的那句話——什麼站在弱者一方,一旦發現沒錢賺,還不是馬上丟到一邊。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了?但腦海裡隨即浮現出日式饅頭店老闆那泫然欲泣的臉孔。

晴美用鼻子撥出一口氣,在眼睛被蒙上、手腳被綁住的狀態下苦笑起來。她確實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許太專注了,眼裡只看得到前方。這次的事,或許不應該理解成報應,而是一個忠告,提醒她心態可以更從容一些。

該幫栗子饅頭一把嗎?她恍恍惚惚地想著。

10

將近黎明時分,敦也盯著空白的信紙。「我說,真有這種事嗎?」

「什麼這種事?」翔太問。

「就是說,」敦也說道,「這棟屋子連線著過去和現在,過去的信能寄到我們這裡,反過來,我們放到牛奶箱裡的信也能寄到對方那裡。」

「怎麼到現在還問這個問題?」翔太皺起眉頭,「就因為的確是這樣,我們才能和別人通訊。」

「這個我也知道。」

「確實很不可思議。」說話的是幸平,「應該和‘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有關係。」

「好吧!」敦也拿著空白的信紙站起身。

「你去哪兒?」翔太問。

「去確認。我要做個試驗。」敦也走出後門,把門關緊,穿過小巷繞到正門前,將摺疊的信紙投進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再從後門進入屋內,檢視捲簾門的另一邊。本應從外面掉進來的信紙,並沒有出現在瓦楞紙箱裡。

「我猜得果然沒錯。」翔太一副充滿自信的口氣,「現在從這家店外將信紙投進捲簾門裡,就會寄回到三十二年前。這就是‘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的含義。也就是說,我們之前體驗到的,是與之相反的現象。」

「這邊天亮的時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裡……」

翔太接過敦也的話頭:「老爺爺已經死了,那位浪矢雜貨店的店主爺爺。」

「看來只有這種可能了。」敦也長舒一口氣。雖然聽來匪夷所思,但確實也想不出其他解釋。

「那孩子怎麼樣了呢?」幸平幽幽地說。敦也和翔太一齊向他望去,他收了收下巴。「我說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說,「也不知道我們的信派上用場沒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這麼說,「不過,一般是不會相信的吧。」

「怎麼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頭。

讀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們大為著急。看樣子她會被來路不明的男人欺騙和利用,而且她還是來自丸光園的同伴。三人商量後決定,一定要想辦法救她。不僅要救她,還要引領她走向成功。

為此他們得出結論:在一定程度上告訴她未來的事情。他們也知道八十年代後期是被稱為泡沫經濟的時代,於是決定指導她如何巧妙投機。

三人用手機詳細調查了那個時代的事情,然後如同預言般寫進給迷途的小狗的信裡,連泡沫經濟破滅後的情況也一併寫上了。不能直接用「網際網路」這個詞真的很不方便。

讓他們拿不定主意的,是該不該把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故和災難也告訴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〇一一年的東日本大地震,想和她說的事情像小山一樣多。

但最後還是決定不提這些事。就像不告訴魚店音樂人火災的事情那樣,他們覺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過我還是挺在意丸光園。」翔太說,「怎麼什麼事都和它扯上關係?只是巧合嗎?」

這一點敦也也暗自納悶。如果說是巧合,也太巧了一點。他們今晚之所以會待在這種地方,也是因為丸光園。

養育過他們的孤兒院面臨危機的訊息,是從翔太那裡知道的。那是上個月初,包括幸平在內,他們三人像平常那樣湊到一起喝酒。不過地點並不是在小酒館,他們從正在大減價的店裡買來罐裝啤酒和罐裝蘇打燒酒,在公園裡推杯換盞。

「聽說有個女社長要買下丸光園。說要重建,肯定是騙人的。」

翔太被供職的家電商場炒了魷魚,靠在便利店打工勉強度日。那家便利店離丸光園很近,所以他現在還不時過去看看。順便一提,他被家電商場解僱,純粹是因為裁員。

「這下慘了。我本來還想著萬一沒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裡呢。」幸平可憐巴巴地說。他目前無業,以前在汽車修理廠工作過,但今年五月修理廠突然倒閉,雖然眼下還住在工廠宿舍裡,遲早會被掃地出門。

而敦也也失業了。到兩個月前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廠上班。一天,廠裡接到總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訂單,因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確認,對方都堅稱沒錯,他就依樣生產,結果果然出了差錯。聽說是因為總公司方面的聯絡人是個剛入職的新手,弄錯了數字的單位。雖然沒有因此生產出大量不合格產品,責任卻落到敦也頭上,理由是他沒有充分確認。

類似的事情之前已經發生很多次了。工廠在總公司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上司也不替他們說話,一旦出了問題,總是敦也這樣的底層工人背黑鍋。

敦也終於忍無可忍。「我不幹了!」他當場扔下這句話,離開了工廠。

他幾乎沒有存款。看到存摺上的數字,他覺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經兩個月沒交。

這樣的三個人聚到一起,雖然很擔心丸光園,卻也無能為力,頂多只能罵罵那個試圖購買的女社長。

是誰提出幹這種事的,敦也已經記不清楚了。也許是他自己吧,不過不能肯定。他只記得自己握緊拳頭,說了這麼一句話:「幹吧!偷這個女人的錢,老天也會原諒我們!」

翔太和幸平也揮舞著拳頭,幹勁十足。

他們三人年齡相同,從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麼樣的壞事都幹過。調包、扒竊、破壞自動售貨機,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竊行為,三個人差不多都沒少幹。現在想起來也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居然幾乎沒被抓過。這多虧了他們遵守相應的規則,從不觸犯禁忌,不在同樣的地點反覆犯案,也不重複使用同樣的手段。

他們也闖過一次空門。那是高三的時候,因為面臨找工作,說什麼都要買一套新衣服。他們的目標是學校裡最有錢的人家裡。打聽清楚這家人出門旅遊的時間,仔細檢視了防盜設施後,三個人行動了。至於萬一失敗會怎樣,他們壓根兒沒想過。最後他們偷出了三萬日元現金。這筆錢正好放在開啟的抽屜裡,他們拿了錢就滿足地逃走了。因為幹得漂亮,這家人甚至沒發現錢被偷了。真是個快樂的遊戲。

不過自從高中畢業後,他們就洗手不幹了。三個人都已經成年,一旦被抓,報紙上會登出名字。但這一次,誰也沒提出反對。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被逼得走投無路,只想找個人發洩心頭的焦躁吧。說老實話,敦也對丸光園的命運並不關心。雖然受過前任院長的關照,但他不喜歡苅谷。自從這傢伙來了之後,丸光園的氛圍就變得很糟糕。

翔太負責收集目標的相關情報。幾天後,三個人聚到一起時,翔太兩眼放光地宣佈:「有個好訊息!我找到女社長的別墅了。自從聽說她要來丸光園,我就弄了輛摩托車等著,一路跟蹤找到了那個地方。那裡距離丸光園大約二十分鐘,房子看起來挺漂亮,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輕鬆就能溜進去。據鄰居說,女社長一個月也不一定來一次。對了,我可沒蠢到給鄰居留下印象,你們不用擔心。」

如果翔太的話是事實,那的確是個喜訊。問題是裡面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當然有了!」翔太斬釘截鐵地說,「那個女社長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別墅裡肯定有珠寶什麼的,還有高價的罐子啊畫啊當擺設。」

說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實說,有錢人的家裡到底有些什麼東西,他們其實一點概念也沒有,腦子裡想象出來的,都是動畫和連續劇裡那種毫無真實感的富人豪宅。

動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裡。選擇這一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時間也多得是,所以說,只是湊巧而已。

幸平弄來了行動用的汽車。這都靠他活用自己維修工的本領,不過弱點就是隻能對付古董車。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點多,三人實施了行動。他們打破院子那邊的玻璃門,擰開月牙鎖,用這種老掉牙的手法輕鬆闖了進去。因為事先在玻璃上貼了膠帶,破碎時並沒有發出聲音,碎片也沒有四下飛散。

不出他們所料,宅邸內空無一人。當下他們一鼓作氣,碰到什麼拿什麼,速戰速決。可也只高興了一會兒,結果還是白忙一場。

家裡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卻沒有多少斬獲。全身都是名牌貨的女社長,為什麼別墅卻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著頭納悶,可沒有就是沒有。

就在這時,房子附近傳來停車的聲音。三人立刻關掉手電筒。接著,玄關的門開了。敦也嚇得直髮抖,看樣子,女社長竟然回來了。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他心裡發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關和走廊的燈亮了。腳步聲愈來愈近,敦也心一橫。

11

「喂,翔太。」敦也說,「你是怎麼找到這棟廢棄屋的?你說是偶然發現,可一般誰也不會來這種地方吧?」

「嗯,老實說,的確不是偶然。」翔太一臉侷促不安。

「果然是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這麼瞪著我嘛。其實也沒什麼,我不是說過,我跟蹤女社長找到了那棟別墅嗎?在那之前,女社長在這家店前停下來過。」

「停下?她來幹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她盯著這家店的招牌,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這讓我很好奇,所以調查了別墅之後又回來了一趟。我想著萬一有什麼事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就記住了這個地方。」

「結果沒想到這棟廢棄屋是匪夷所思的時間機器?」

翔太縮了縮肩膀。「可以這麼說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聲沉吟著,目光望向牆角的提包。「那個女社長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武藤……什麼來著?晴子?」翔太也歪頭沉思。

敦也伸手拿過提包,拉開拉鏈,取出裡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關鞋櫃上的車鑰匙,這個手袋差點就成了漏網之魚。當時他們一開啟停在路邊的汽車,就赫然發現躺在副駕駛座上的手袋,於是想都沒想就塞進包裡。

開啟手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細長的藏青色錢包。敦也取出錢包,點了一遍裡面的鈔票,至少有二十萬。光憑這個錢包,這回就算沒白乾了。對簽帳金融卡和信用卡他沒有興趣。

手袋裡還有汽車駕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從照片來看,可以說是個大美女。翔太說她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怎麼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過去,眼裡泛著幾縷血絲,也許是因為睡眠不足。

「怎麼了?」

「這個……包裡有這個。」翔太遞出一個信封。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給他看。一眼看過去,敦也的心差點跳了出來。

致浪矢雜貨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寫的字跡。

浪矢雜貨店:

我在網際網路上看到「浪矢雜貨店復活,僅此一夜」的訊息,這是真的嗎?不過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寫下了這封信。

您還記得嗎?我就是一九八〇年夏天給您寫過信的「迷途的小狗」。當時我剛從高中畢業,還是個幼稚的小姑娘,諮詢的也是「我決心靠陪酒生活,該怎樣說服周圍的人」這種讓人目瞪口呆的問題。

理所當然地,浪矢先生罵了我一通,罵得真是體無完膚啊。

可是年輕的我沒那麼容易接受。我堅持說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認為這是報答恩人的唯一途徑。想必您也會覺得我是個倔強的女孩子,感到很厭煩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僅沒有丟開我不管,叫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反而給了我建議,教導我今後應該怎樣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滿了極為具體的細節。什麼時候應該學習什麼,經營什麼,拋棄什麼,堅持什麼,簡直可以稱為預言。

我聽從了浪矢先生的建議。坦白說,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沒過多久,我就確信社會的發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從那時起,我再也沒有懷疑過。

真是不可思議啊!為什麼您能預料到泡沫經濟的到來和崩潰呢?為什麼您能準確預測到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呢?但現在問這些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會改變什麼。

所以我想要告訴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這些話:

謝謝您的幫助。

我從心底感謝您。如果沒有您的建議,就沒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許會沉淪到社會底層。您永遠是我的恩人。沒能有所報答讓我深感懊悔,那麼至少,讓我在此深深致謝吧。今後我也會幫助更多的人。

據網站上說,今天是您的三十三週年忌日。而我寫信向您諮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這個時候。這麼說來,我應該是最後一個諮詢者。這也是某種緣分吧,我不禁感慨。

願您安息。

曾經的迷途的小狗

讀完信,敦也抱住了頭。他覺得腦子彷彿麻木了,雖然很想說出現在的感受,卻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其他兩人也都抱著膝蓋沒動,翔太的視線似乎飄向了空中。

怎麼會這樣?拼命說服打算進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訴她未來的種種事情,也就是剛剛才發生的事。看來她已經順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後,敦也他們卻闖入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麼東西……」敦也低喃。

翔太轉過臉。「什麼東西?」

「嗯……我也說不好。就是把浪矢雜貨店和丸光園聯結起來的東西。該說是看不見的細線吧,我覺得有人在天上操縱著這根線。」

翔太抬頭望著天花板。「也許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聲,看著後門。

後門敞開著。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天已經亮了。

「這封信已經沒法寄到那邊的浪矢雜貨店了。」幸平說。

「那也不要緊,因為這封信是寄給我們的。對吧,敦也?」翔太說,「這個人感謝的是我們。她寫信對我們說謝謝,對我們這樣的人,我們這種垃圾……」

敦也凝視著翔太的眼睛,只見翔太的眼圈通紅,泛著淚光。

「我相信這個人。我問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園改成情人酒店的時候,她不是說沒有那個打算嗎?那句話不是撒謊。迷途的小狗不會撒這種謊。」

敦也點了點頭。他也有同感。

「那我們該怎麼辦?」幸平問。

「這還用說。」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棟房子,把偷來的東西還回去。」

「還要給她鬆綁,」翔太說,「矇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膠帶也都要拿掉。」

「是啊。」

「然後呢?逃跑嗎?」

敦也搖了搖頭。「不跑。等警察來。」

翔太和幸平都沒有反對。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說了聲:「要蹲班房啊。」

「這樣算是自首,應該會得到緩刑。」說完,翔太望向敦也。「問題是以後,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時該怎麼辦?」

敦也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有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今後再也不對別人的東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收拾好東西,他們走出後門。陽光很耀眼,不知哪裡傳來麻雀的叫聲。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這一夜,這個小木箱不知被開啟關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會去開它了,不禁覺得有點寂寞。他決定最後再去開啟一次。一開牛奶箱,發現裡面放著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頭。「喂!」敦也叫住兩人,「裡面有這個。」他把信封揚給他們看。

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致無名氏朋友」,字跡相當漂亮。

敦也拆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信紙。

這是給寄來一張白紙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請將信放回原處。

敦也屏住了呼吸。剛才他確實把一張什麼都沒寫的信紙投進了投信口,這封信就是對它的回答。寫信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爺爺。

信的內容如下:

以下這段話是給無名氏朋友的。

我這個老頭子反覆思索了你特地寄來一張白紙的理由。因為我覺得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隨隨便便地答覆。我開動快要糊塗的腦筋想了又想,最後理解為,這代表沒有地圖。

如果把來找我諮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們手上都有地圖,卻沒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屬於這兩種情況。你的地圖是一張白紙,所以即使想決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裡。

地圖是一張白紙,這當然很傷腦筋。任何人都會不知所措。

可是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是一張白紙,才可以隨心所欲地描繪地圖。一切全在你自己。對你來說,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無限的可能。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禱你可以相信自己,無悔地燃燒自己的人生。

我以後應該不會再回答煩惱諮詢了。感謝你在最後問了一個很有價值的難題。

浪矢雜貨店

敦也從信紙上抬起頭,正對上其他兩人的視線。他們的眼睛裡都閃著光芒。

自己的眼裡也一定是這樣,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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