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影像是剛才出院時平介和直子被記者們團團圍住的場景。看到一兩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這麼快就在電視上播出,真是種奇妙的感覺。畫面裡,平介拉著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的手直奔停車場,身後是一群緊追不捨的記者。
「關於賠償問題,您有什麼打算?」一個女記者提問。
「這件事已經全權委託給律師辦理。」
「您對律師提出了什麼要求?比如賠償金,您的期望值是多少?」
「這不是錢的問題,希望他們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藻奈美被奪去了生命,直子也身受重傷。」平介用很快的語速回答後,讓直子坐上車,自己坐到了駕駛座。
畫面一直持續到平介的車開出去好遠才切回到記者:「藻奈美這次得以平安出院,杉田平介先生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只是一說到客運公司的責任,竟然把妻子和女兒的名字說反了。看來杉田平介先生表面看起來平靜,內心大概受到了無法挽回的重創。以上來自現場報道。」
「啊,說錯了。」平介這才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不禁咂了咂嘴。
電視畫面變成了對婚外戀被曝光的男藝人的採訪。平介用遙控器換臺,卻再也沒有發現有關自己和直子的新聞,便關上了電視。
「我說,」直子開口道,「今後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今後怎麼生活?」
「嗯……」平介雙臂環抱胸前。
這是個大問題。平介目前算是習慣了這種異常的狀況。直子看起來好像也已經接受了現狀。不過外人肯定接受不了這種情況,一定會認為直子精神錯亂了,說不定連平介也要被如此看待。就算能證明她是被附體,那些好奇心重的傢伙,比如媒體什麼的,一定會來打擾他們的生活。平介咕噥著。他心裡有一個想法,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直子。
這時,直子說道:「能聽聽我的想法嗎?我想到一個辦法,不知可不可行。」
「嗯,可以,你說吧。」平介挪動盤著的雙腿,端正地坐好。
「我呢,」她凝視著丈夫的眼睛,「想作為藻奈美活下去。」
「啊……」平介半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站在杉田直子的立場,失去了自己的生活當然會覺得有點可惜,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想來想去,作為杉田直子活下去簡直太困難了。無論怎麼解釋,別人都不會像你一樣接受這件事。」
「是啊……」
「老公你怎麼想?」
「我也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其實我原本想跟你這麼提議,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因為這樣一來,直子這個人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
「嗯,差不多吧。」
「可是,」她說著低下了頭,舔了舔嘴唇,又抬起頭來,「可是你知道,直子確實還活著。」
「當然,對我來說,直子就是直子啊。」說完,平介又想到,與其說直子是直子,不如說藻奈美是直子。但他不想破壞當下這感人的氣氛,便沒去糾正剛才說的話。
直子突然吐了一口氣,然後雙臂伸直,愉快地舒展了一下身體。「說出來真痛快。我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
「這也是沒辦法嘛。」
「我只是想積極地面對。就當獲得了一次重生的機會,雖然身體不一樣了。」
「也並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的身體。」
「嗯,藻奈美很像我小的時候,大家都這麼說。」
「有很多人說我們的孩子是個美人胚子呢。」
「嗯,只是鼻子有點像你,稍微往上翹。」
「怎麼,難道不是因為這個鼻子才是個小美人嗎?」
「噢,是嗎?」直子皺了皺眉頭,眼睛卻帶著笑意。平介也笑了。這大概是事故發生以來,他們第一次發自肺腑地笑吧。
「我去泡茶。」直子邊說邊起身朝廚房走去。她從餐具櫃裡拿出小茶壺,放入茶葉。這一系列的動作姿態毫無疑問是直子特有的。她將茶注入兩隻茶杯,用托盤端回起居室。「藻奈美該上六年級了,必須得好好學習了。我可不想成績下降,讓她丟臉。」
「藻奈美學習很用功。可你還老是教訓她。」
「你說她一個女孩子,算術和理科學得很好,語文和社會卻差一些,大概是像你。」
「算術和理科,你行嗎?」平介壞笑著問道。
「不太行,不過我會努力的。」直子一臉嚴肅,將一隻茶杯放在平介面前,「老公,你知道那孩子的夢想嗎?」
「夢想啊……」平介再次盤腿而坐,雙臂環抱。
「我想盡量幫她實現夢想。有目標的話,就能朝著那個方向努力。」
「確實……」平介啜了口茶,「她好像說過,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就挺好。」
「普通的家庭主婦?」
「嗯,她說做個像媽媽這樣的家庭主婦就挺好。」
「什麼嘛,那就是說我什麼都不用做,就保持現在這樣?」
「不過,」平介手裡拿著茶杯,注視著直子,「不行,那樣的話有點奇怪。」
「為什麼?」她剛說完,就明白過來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將視線轉向平介,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別說傻話,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平介沒有回應,啜了一口茶。
「啊,對了,我的戒指呢?你放在哪裡了?」
「戒指?」
「婚戒啊,我在大巴上應該戴著呢。」
「哦,想起來了,應該放在佛龕的抽屜裡了。」
直子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就是她之前一直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是鉑金的,款式很簡單,只是一個細細的圓環。平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同樣款式的。直子拿出戒指來戴上,然而太大了,戴在中指上也大出很多。最後她戴到大拇指上試了試,剛好合適。「戴在大拇指上恐怕不行呀。」直子看著自己的手嘆息道。
「先不說這個,小學生戴戒指也太奇怪了吧。」平介說,「而且還是這麼樸素的戒指。」
「但是我想隨身帶著它。」
「嗯,你有這樣的心意,我真的很開心……」
「有了!」直子雙手一拍,站了起來,走出房間上了樓,不久又回來了,右手拿著一個泰迪熊玩偶,左手提著針線盒。
「你要做什麼?」平介問。
「你看著。」直子拿出裁縫用的剪刀,將泰迪熊玩偶頭部的縫合線剪開,沿著縫合線撐開一個口子。這個玩偶原本是直子為藻奈美縫製的,直子一直很擅長針線活。她把婚戒埋在玩偶的後腦勺內,然後認真地將接縫對好,用針線完美地縫在一起。
「完成。」她說道。
「你要怎麼處理這個玩偶?」
「藻奈美很喜歡這個玩偶,睡覺的時候經常把它放進被窩裡。所以我也要經常把它放在身邊。這樣一來,也能時刻提醒自己是你的妻子。」
平介聽完她這番話,無言以對。他不知道她這樣做有沒有意義。
「這隻泰迪熊裡藏著只屬於我們倆的秘密。」直子說著,把泰迪熊緊緊地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