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估計哪裡的人都很多。平安夜,又是星期六。」
「那我們預訂壽司吧,過一個和式聖誕!」他說罷,正要往外走,直子叫住了他。
「啊,你等一下。」
「怎麼了?」他問道。
「明天,我有可能會出門。」直子略有顧慮地說道。
「去哪裡?」平介感覺臉上的肌肉痙攣了。
「朋友讓我陪她去買東西,不過還沒確定……」
「哦。」平介知道直子在想什麼。她應該還沒決定該怎麼做。萬一要是出去赴約,這是提前給自己找好藉口。「要是出門的話,會晚回來嗎?」
「應該不會。很快……嗯,一兩個小時就能回來。」
「知道了。」平介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聽到她說一兩個小時,平介稍稍放下心來。就算直子前去赴約,也不過在咖啡館說說話就會回來吧。
但這天晚上他還是難以入睡。讓直子去赴相馬春樹之約,風險實在太大。他感覺心底被封印的某種東西突然浮現了出來。實際上,他不是難以入睡,而是根本無法入睡,就這樣迎來了二十四日的清晨。
這一天,一大早就晴空萬里,彷彿在祝福打算約會的情侶們。平介一邊望著灑滿耀眼陽光的小小庭院,一邊品嚐著直子做的炒飯。這頓飯既是早飯,也是午飯。平介整晚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但是天一亮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結果起床時已經十點多了。
「今天我想清理一下庫房。」吃完飯,平介喝著茶說道,「不要的東西好像有很多,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新年前還有一次。今天最好把它們都整理出來。」
「庫房裡的都是大型垃圾,也不能在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扔掉啊。」
「也可以吧,先都整理出來,下次扔的時候就輕鬆了。」
「把暫時處理不了的東西都拿出來不是更麻煩嗎?馬上就是元旦了。另外雖說是年末,不大掃除也可以。」直子用小茶壺給平介的茶杯續上水。
「好吧。」平介喝了口茶。他也並不是非要今天打掃,只不過想以此作為藉口絆住直子,不讓她出門。想著庫房的事時,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對了,聖誕樹放哪裡了?藻奈美小時候不是買了一株嗎?」
「哦,那個啊。不是放在壁櫥裡了嗎?」
「這裡嗎?」平介說著站起身,開啟壁櫥的拉門。
「你要幹什麼?不用拿那種東西吧。」
「為什麼?好不容易過一次聖誕,就拿出來吧。」
壁櫥裡雜亂地堆放著很多紙箱、衣服收納箱和紙袋,平介把它們按順序拿出來放在榻榻米上。直子皺著眉頭,默默看著他。
壁櫥裡面現出了一個細長的紙箱,蓋子裡露出亮晶晶的紙。
「找到了。」平介開啟箱子,裡面放著一個日本冷杉模型和裝飾用的零部件。
「真的要掛起來嗎?」
「當然要掛起來,不行嗎?」
「倒不是不行……」
這時直子瞥了一眼時鐘,這一幕沒能逃過平介的眼睛。指標剛剛指過正午十二點。
平介組裝聖誕樹前後花了近一個小時,組裝好之後放在了櫃子上。「這才有聖誕節的氣氛啊。」
「是啊。」在廚房洗東西的直子看了他一眼。
「我們出去一趟吧?」
直子聞言,後背僵直起來。「出去?去哪裡?」
「去買東西。最近都沒給你買新衣服,想給你買,就當是送給你的聖誕禮物,回來的時候再順便買些蛋糕。好不容易把聖誕樹找出來了,我們乾脆就好好過個聖誕節,好嗎?」
直子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水池,過了一會兒慢慢轉身走進起居室。「昨天我跟你說過,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但還沒定下來,不是嗎?而且你的朋友好像也沒再打電話來。」
「約好了我決定之後聯絡她。我正準備給她打電話。」
「拒絕吧,就說不能去。」
「可是她好像很希望我陪她。」
「不就是陪她買東西嗎?約別的朋友去也行啊。」
「但是……我還是先給她打電話吧。」直子走出起居室,看起來要去二樓打電話。
「就在這裡打吧。」平介說著,但直子還是徑直上了二樓。平介的話她不可能沒有聽見。
平介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話機,「分機正在使用」的指示燈亮著。直子正在打電話。是打給相馬家嗎?
電話幾分鐘後就結束通話了,直子馬上下了樓。「她還是很希望我陪她一起。我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是誰啊,你哪個朋友?」
「是由裡,笠原由裡繪。」
「去哪裡?」
「新宿。約在三點見面。」
「三點?」
「是的,所以我要收拾一下準備出門了。」直子又上了二樓。
平介疑惑,昨天相馬在電話裡說的是四點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前見面,她現在要去見的應該就是相馬。難道變更見面時間了嗎?剛才這通電話應該已經被錄下來了。平介很想去聽,可是萬一被直子看到他去拿錄音機,就大事不妙了。
直子兩點多時出了家門。她身穿紅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連帽大衣。平介注意到她還化了淡妝。
她出門不久後,平介取出錄音機,將磁帶放入隨身聽,倒帶後,按下了播放鍵。
您好,這裡是笠原家。
是由裡嗎?是我。
啊,藻奈美。怎麼了,這個時間打電話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發生了什麼麻煩事嗎?
不是什麼麻煩事,但如果解決不好,就會很麻煩。
怎麼回事?
其實,我現在必須要出門一趟,希望你幫我證明是陪你去買東西了。
哦……不在場證明嗎?
抱歉。我覺得我爸爸不可能打電話跟你確認這件事,但以防萬一。
知道了,那今天我就不接電話了。我再跟我媽媽說一聲,如果你爸爸打電話來就讓她這樣轉達。別看我媽媽那樣,她可是很懂得變通呢。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下次請我吃東西好了。今天要加油啊!
哎?什麼意思?
別跟我裝糊塗了。在平安夜拜託我做不在場證明,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倒是幫你忙的我太可憐了。
真是對不起。
不用道歉。磨磨蹭蹭的,小心約會遲到哦。
嗯,那再見。
說完電話就斷了。
直子已經預想到,平介會懷疑她今天出門的目的,但她還是決定赴約。至於是因為她想見相馬春樹,還是在意相馬說的「會一直等你」這句話,平介不得而知。只是可以確定,在她心裡,相馬春樹的分量要重於平介,尤其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
平介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雙臂環抱,看著時鐘。不祥的思緒纏繞著他的心,整個人被害怕失去直子的恐懼所造成的巨大陰影籠罩著。將近一個小時,他始終保持著這一姿勢,一動不動。沒有開暖氣,但是他全然感覺不到寒冷,額頭上反而沁出了汗水。
他站起身,迅速來到二樓的臥室換衣服。
到新宿站時是三點五十分,平介急切地趕往紀伊國屋書店。雖然還不到四點,但他仍然非常不安。那兩個人一碰面應該就會馬上離開那裡。
三點五十五分,平介到達紀伊國屋書店,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張望。這家知名書店的門口有很多人在等人,特別是今天,幾乎都是年輕人。
方形柱子旁邊站著一個熟悉的青年,個子高高的,穿著十分合身的藏青色粗呢短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應該裝著禮物。他看起來有些消沉,大概是因為等的人還沒到。
青年稍稍抬起頭,細長的眼睛好像捕捉到了什麼,表情瞬間明亮起來。
平介循著青年的視線望去,看到了直子。她有些羞澀地走向男生,那是十五歲高一女孩的表情。
平介大步走了起來,徑直走向青年。
青年向前走了一步,直子小跑了起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五米,然後縮短到四米、三米。
直子張開雙唇,彷彿想要說「等了很久嗎」。然而她終究沒有發出聲來,因為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平介的身影。時間彷彿靜止了,直子站在原地,身體和表情都僵住了。
平介默默地走近。終於,青年也察覺到不對勁,像人偶一樣轉過脖子,看向平介。
他臉上的驚恐就像水紋一樣緩緩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