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自己謝幕,也還好啊。」
聽到我這樣說,市長把杯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稍稍探出身子。「哦?聽小綠說,你認為是他殺?」
「但要想證明,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是密室之謎吧?我聽小綠說了,真厲害!」市長叼起菸捲,很有興致的樣子,「這真是一個大好時機。你遇到這件案子絕不是偶然,是奇蹟。請你發揮聰明才智,讓我開開眼界。」
「但是如果沒有人委託,我對此進行調查就很貿然。」
「我委託你啊。先前我拜託你調查的盜掘一事,往後拖拖也沒關係。」
「啊……」看到市長這麼興奮,我有點不知所措。此外,我一直很在意小綠。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語,像是因為看到屍體受了驚嚇。現在她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裡。
「那個密室之謎……」市長問道,「怎麼樣?能解開嗎?」
「還不清楚。」
「聽小綠說,你很自信。」
「應該會有辦法。」
「真是讓人放心啊。」市長似乎很滿意,悠然地吐了個菸圈。灰色的菸圈筆直向上升,到吊燈附近才緩緩散開。「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偵破過不少類似案件吧?」
「遇到過幾次。」
暴風雪山莊、童謠殺人……各種各樣的場景在記憶中復甦了,但那並不是我的記憶,而是偵探天下一的。
「那些經驗能派上用場嗎?既然都是密室,應該有相通之處吧?」
「沒那麼簡單。」我嚐了一口白蘭地,酒中帶有法國夏朗德的泥土的芬芳。
「密室也分很多種嗎?」市長問道。
「千差萬別。」我答道,「但如果概括一下,大致可分為七類。」
「請給我講講吧。」市長交叉雙腳,很放鬆地靠在沙發上。
「第一種,實際上沒有發生兇殺,但由於各種巧合,看起來像是發生了兇殺。」
「如果以本案為例,就是死者本是自殺,但因為某種巧合,自殺地點變成了密室?」
「是這樣,但傢俱自身不會移動,所以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第二種呢,雖為他殺,但不是兇手直接所為,而是被害人被逼自殺或遭遇意外。但水島先生不可能自己搬動傢俱,這種情況也能排除。」
「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就是,兇手在房間中設計機關,由機關自動達成殺人的目的。」
「本案應該不是這樣吧?」
「不是。水島先生的頭部被他自己手中的槍擊中,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手槍上也沒有發現機關。」
「說一下第四種吧。」
「第四種與第一種有點相像,是偽裝成他殺的自殺。死者為陷害某個人,不惜以自己的生命設下圈套。但因設想不周,自殺場所偶然之中變成了密室。」
「這也不可能啊。偽裝成他殺陷害別人,為什麼還要故意放一個書架擋門呢?」
「你說得對。第五種是,被害人早已死亡,兇手利用錯覺或通過偽裝,讓人覺得他還活著。」
「這樣可以變成密室嗎?」
「可以。比如這個詭計:大雪紛飛的夜晚,在宅邸的某一別屋中,兇手使用消音器等裝置槍殺了對方。接著,兇手設定機關,讓錄音機在一定時間後自動開啟,隨後若無其事地回去和眾人談笑風生。不久,錄音機裡的磁帶開始轉動。聽到槍聲和慘叫的眾人飛奔出去時,大雪已經覆蓋了庭院中兇手的腳印。眾人到達別屋之後,才發現人已被殺。兇手則趁忙亂之際收回錄音機。」
我話音剛落,市長叼著菸捲噼啪鼓掌。「啊,真是太精彩了!這也是你偵破過的案子嗎?」
「不,是我根據其他案件改編的。這是一種非常基本的詭計型別。」
「這還算基本?真是深奧啊。」
本格推理小說迷們要是聽到市長的這番話,一定會感動得熱淚盈眶。
「第六種呢,恰恰與第五種相反。被害人還活著,兇手卻令目擊者產生錯覺,以為被害人已死在房間裡。之後,兇手再開啟密室,把人殺掉。」
「本案不符合這種型別嗎?」
「應該不行。我們推倒書架的時候,水島先生的確已死,我們當時就發現了屍體,而且據現場判斷,他不是剛被殺的。」
「那麼最後一種型別呢?」
「這種型別很好理解。兇手對門窗、煙囪等進行改造,製造一種乍一看不可能進出的假象。在屋外使用線和金屬器具扣動屋內扳機也屬於這種型別。」
「的確不難理解,但從外面移動書架肯定是不可能的。」
「若是空書架,倒還有可能。但水島先生房間裡的書架塞滿了書。」我想起了書架上排列得沒有任何空隙的百科全書。
市長「嗯」了一聲。「這麼多的型別,卻沒有一個與本案相符,這是怎麼回事?」
「一定有符合的,只是我們還不清楚是哪個。這部分就是兇手的獨創性所在。」
「也是兇手的本事所在?」
「是的。」
「那麼也是你大顯身手的地方啊。」市長笑著說,好像樂在其中。
「應該會有一些蛛絲馬跡。」我說完,喝了一大口白蘭地。香醇的酒似乎能刺激我的腦細胞。
「傢俱被搬動和密室有什麼關係嗎?」
「絕對有,」我斷言,「這不是因一時興起或者喝醉了做出的事。兇手肯定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不管怎麼說,我想不出來。」市長抬起手來擺了擺。
緊靠牆壁的書架和其他傢俱浮現在我眼前。那意味著什麼呢?我陷入了沉思,一時間,沉默將我們包圍。
「那……」市長變換了語調,眼神似乎在暗示什麼,「若是他殺,兇手會是四個孩子之一嗎?」
「還不清楚,雖然……」我緘口。
「怎麼了?」
「要是那樣,就太……」
「太什麼?」
我決定一口氣說出來:「動機就太單純了。」
「是嗎?」
「四個孩子的母親在做什麼?」
「去世了。」
「都去世了?」
「是的。這也只是謠傳……」市長壓低聲音,嘴角浮現出詭異的微笑,「聽說水島喜歡病懨懨的型別。」
真是讓人語塞。
「是因為不得不獨自撫養孩子,積勞成疾,才早逝的吧?」
「你很清楚啊。」
我嘆了一口氣,撓了撓頭皮。「如此說來,四個孩子雖然是水島先生的親生骨肉,卻都對他抱有怨恨之心,是吧?」
「據說是這樣。」
「而且水島先生死了,他們還能繼承遺產。」
「數額非常龐大。」
我再次撓了撓頭皮。大概是看到有頭屑掉下來,市長有些不快。
「太老套了,都能背下來。覬覦遺產兼為母報仇,這麼普通的動機很少見呢。這樣說雖然很奇怪,但這種動機就是老套,讓人失望。四個孩子的母親死因相同,已是敷衍了,這樣會被人罵的。」
「被人罵?」市長用手指夾著香菸,瞪大了眼睛,「會被誰罵?」
「這……」我一時語塞。
對,會被誰罵呢?我在意的是誰的目光?為什麼如此普通乃至老套的動機會令我感到這麼不安?
「總之,就是會被知道這起案件的人罵。這麼有錢有勢的家族,竟會因這種事失去一家之主,就是這樣。」我嘴上這麼說,內心卻在否定自己的說法——不是這個意思。我更在意別的東西,只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市長並不瞭解我的困惑,用力點了點頭。「是啊。但越是有錢,家庭關係越是醜陋和複雜,這很常見。」說完,市長又叼起一根菸。他本想用打火機點菸,但怎麼打都不出火苗,只好伸手去拿放在一邊的火柴盒。
「不過,還不能確定兇手就在這四個人當中。」我說道。
「是啊。」市長推開火柴盒,正要取出一根火柴,手一滑,盒子掉到了地上。「啊,壞了。」他慌忙俯身,準備撿拾火柴。
幸運的是,火柴盒只開了一半,而且掉在地上時沒有四下翻滾,所以火柴並沒有掉落出來。
我腦中倏地浮現出一個場景,我發現了其中隱含的重要資訊。腦細胞運轉了數十秒後,某個模模糊糊地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想法逐漸清晰起來。
「原來如此。」我對市長說,「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密室之謎的答案。」
6
第二天,我帶著小綠來到水島府邸。和上次一樣,管家站在玄關前等候。或許是我的錯覺,他這次看我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些善意。
「歡迎歡迎。」管家客套了一番,說道,「我已經聽市長說了,大家都在餐廳等著呢。」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我說……」管家以手掩口,在我耳邊低語道,「市長說的是真的嗎?老爺果真不是死於自殺?」
看著管家一臉期待的神色,我心想,他也不太贊同自殺的說法。「一會兒我再詳說。」我不會提前洩密。偵探最在意的就是揭曉謎底的時刻。
但是管家依舊小聲說道:「自從老爺去世,春樹少爺他們就一直在討論遺產繼承問題。他們似乎只關心遺產,連葬禮都全權委託給了公司人員,在天堂裡的老爺看了一定會傷心。更何況,其中還有奪走老爺性命的人……請務必將兇手繩之以法。」
「我只負責破案,將兇手繩之以法就交給法官吧。」
我們由玄關走進寬敞的大廳。我沒有直奔餐廳,而是帶著管家和小綠來到了水島的房間。
室內沒有任何變動,與昨天我和警部交談時一樣。發現屍體前阻擋我們進屋的那個書架也原樣未動。我走近了書架。
我開啟餐廳的門,喧鬧聲戛然而止,所有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水島家的四個孩子和以大河原警部為首的警察都在這裡。
「咦,就你一個人?」春樹看了看我身後,「黑本呢?」
「我讓管家和助手小綠幫我做一些準備。」
「什麼準備?」
「這個……敬請期待。」
「愛準備什麼準備什麼。」坐在最裡面的冬彥把腳搭到桌子上,傲慢地說,「是市長請求我們在這裡集合等你。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可沒工夫聽你瞎扯。」
「是啊,我們有很多事要做呢。不管怎麼說,這才是父親去世的第二天……」
「所謂的很多事,其實就是遺產分配吧。」
夏子瞪了我一眼,其他三人的臉色也忽然變得可怖起來。
「喂,喂喂,」警部一臉無奈地向前邁了一步,「你怎麼回事,說話這麼無禮?你是故意來讓大家生氣的嗎?看在市長介紹的分上,我就睜隻眼,閉隻眼,但你自己得清楚,你可不受大家歡迎。」
「若是我說的話讓各位感到不高興,我道歉。但是,你們昨天在這裡討論如何分配遺產,我全都聽到了。」
大概想起了昨天的對話,四人面面相覷,顯得很尷尬。
「是時候開始了。」我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一瞬間,似曾相識之感又湧了上來。在眾人面前陳述我的推理——我曾做過很多次,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舞臺,我回到了原本應該在的地方。我吸了一口氣,張口道:「各位。」
眾人屏氣凝神,等著我的下一句話。緊張的氣氛令我非常舒服。
「水島先生的死……」我稍事停頓,看了大家一眼,確定所有人都注視著我後,才繼續說道,「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即被他人殺害。」
我聽到了一片驚呼。隨後,理所當然地,水島家的兄弟姐妹們大罵起來。
「胡說八道!」
「居然這樣說!」
「神經病!」
「去看醫生吧!」
「安靜,請大家安靜。」意外的是,警部開始維持室內的秩序了,「我們先聽聽,先聽完。」
多虧了他,室內又變得安靜了。只有冬彥最後嘟囔了一句:「我們沒空聽瘋子說話。」
「也難怪大家吃驚。的確,從現場看,兇手不可能從房間脫身。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只要設定一個機關,就能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胡說什麼啊!」春樹說,「當時,你不也和我們在一起嗎?房間裡沒有任何機關。」
「但是,房間的佈置讓人難以理解,傢俱全都緊貼著牆。」
警部說道:「的確令人難以理解,但這又怎樣呢?我們檢視了每一件傢俱的後面,沒有可供脫身的暗道。」
「怎麼可能有!」秋雄說道,「即便有,兇手又是如何在脫身後將傢俱堵住暗道入口的呢?」
「你說得對。」我看著秋雄像少年般瘦小的肩膀,點了點頭,「不管是暗道還是房門,乍一看,兇手在出去之後,都不可能將傢俱堵在那裡,這毫無疑問。」
「兇手不在房間內,這也毫無疑問。」春樹大聲說,「你應該可以作證啊。」他指著我。
「這個嘛,其實有些微妙……」
「微妙……」警部忽然大聲問道,「什麼意思?」
「兇手不在房間內,也不在房間外。」
「你說什麼?」
「無稽之談!」夏子咬牙切齒地說道,「兇手不在房間內,也不在房間外,這不等於根本就沒有兇手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取出懷錶看了一眼,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於是我抬頭面對眾人,「解謎的時候到了,請大家隨我來。」我走出餐廳,登上樓梯。
這時,我所認定的兇手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我佯裝不知,來到水島的房間門前。「門鎖著,這沒有什麼,因為兇手可以從裡面鎖門。問題在於門的那一頭。」我用力拉開了門。
大家發出了驚訝的叫聲。門內和當時一樣,立著一個書架。
「警部,請幫幫忙。」我向警部說,「請把這個書架推倒。」
「是和當時同樣的情境嗎?」警部脫下外套,挽起襯衫袖子。
我們齊聲喊「推」,一起發力。書架很快就傾斜了,因為小綠他們事先減少了書的數量。
很快,書架倒在了地上,我們看到了屋內的情形。沒有屍體,只有管家站在房間中央,看著我們。
「黑本,你為什麼站在那裡?」春樹問道。
「是天下一先生的指示。」
「什麼指示?」
「這個……天下一先生會解釋的。」管家看了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看來,他對這個家的孩子並不忠誠。
「這是怎麼回事,天下一先生?」警部問道,「的確,門的那一頭有個書架,和發現屍體時一樣。但是現在屋裡是一個大活人,這可完全不一樣啊。」
「警部,請彆著急,先進屋看看。」
「什麼啊,怎麼回事?」警部跨過書架,走進屋內。
「你發現什麼了嗎?」
警部掃視一圈,說道:「沒有什麼異常啊。」
「是嗎?如果管家是兇手,藏在房間的某個角落,他能在你的眼皮底下逃走嗎?」
「什麼?」警部看看管家,又看看屋子,最後看著我搖了搖頭,「不可能,不管他藏在哪裡,我都能看見。」
「是嗎?」我回頭問四兄妹,「你們覺得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冬彥的聲音裡透著焦急,「不要賣關子了,有什麼話趕緊說啊。」
「那我就揭開謎底吧。」我扭頭看著警部,「發現屍體的時候,兇手就在我們旁邊,然後,他從我們眼皮底下偷偷溜走了。」
「他是怎麼做的?」警部噘著嘴,問道。
「就像這樣。」我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口中,吹了個口哨。
咔嗒!倒落在我們腳下的書架裡傳來一個聲音。書架正對房門的底部被開啟了。底板從內側被卸了下來,小綠從空隙中爬了出來。
「啊!」警察們驚訝地叫了起來。
爬出書架的小綠將書架底部復原,站了起來,對著警部做出體操運動員落地時的標準動作——挺起胸脯,雙手向上伸開。
「啊!」警部吃驚地跑了過來,「你幹了什麼?你從哪兒冒出來的?你藏在哪裡?」
「這裡。」我用手杖捅了捅書架底部,底板咔嗒一聲倒向另一邊。
「啊!」警部張大了嘴,「這個地方……」
「真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詭計。將書架擺在門前,要想進屋就只能把書架推倒。看到水島先生倒在屋子中央,無論是誰都會先跨過書架上前檢視。就在這個瞬間,對兇手而言再有利不過的死角出現了——屋裡的人是看不見兇手從書架裡爬出來的。」
「且慢,兇手是什麼時候藏到書架裡的呢?」警部問道。
「這個很簡單,聽到有人敲門時藏進去就行了。」
「但是,當我們後來把書擺回書架上時,架子上幾乎沒有空隙,哪有兇手的藏身之處啊?」
「那也是一個詭計,而且正是它令我想到可能有這種機關。」
「怎麼回事?」
「請回想書架被推倒時的情況,或者檢視現場照片——當時百科全書掉在了書架旁邊。」
「這個我記得,有什麼異常嗎?書架倒在地上,裡面的書掉了出來,這沒什麼啊。」
「若是書架上層的書掉出來也就不足為奇了,但是百科全書是放在最下層的,而且排列得很緊密,幾乎沒有縫隙。在這種狀態下,雖然書架向前仆倒,裡面的書卻不可能掉出來,更別說是散落在書架旁邊了。」
警部先是驚訝地「啊」了一聲,接著又沉悶地「嗯」了一聲。「的確是這樣的。」
「百科全書掉在地上,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兇手事先將書拿出來,自己躲在了書架最底層——當然,他早已對書架的底板做了手腳,只等外面的人開門。」
「那麼,」警部若有所思地問道,「在復原書架的時候,我們為什麼沒有發現這一點呢?」
「如果知道有人會這樣做手腳,就很容易查出來。如果從未想過,當然就很難發現了。」顧及警部的面子,我這樣說道,「我想大家現在知道其他傢俱都靠牆而放的原因了吧。兇手是為了分散注意力,避免大家關注門前的書架。」
「原來如此。」警部咬咬嘴唇,問道,「兇手到底是誰呢?」
「在揭穿這個詭計的時候,兇手是誰已基本確定了。但在此之前,還有件事要向管家確認,」我看著管家,說道,「關於水島先生的生活習慣。」
「什麼?」
「發現屍體時,水島先生穿著睡衣和長袍;而警方認為,他的死亡時間為正午到一點之間。如此說來,至少到正午,水島先生都還穿著睡衣和長袍。對此,你覺得正常嗎?」
「這……」管家半張著嘴,想了想,說道,「您這麼一說,倒的確有些反常。老爺一般十一點左右就換衣服了。」
我點點頭,看著警部,問道:「水島先生的死亡時間真的是正午以後嗎?有那之前的可能性嗎?」
「啊,實際上,也有人認為應該更早一個小時,但是秋雄少爺說他在接近正午時見過……」警部似乎忽然意識到什麼,嚴肅地看著秋雄,「啊,難道……」
我早就發現,秋雄從一開始就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我。但直到此刻,我才扭過頭來看他,他卻倏地把臉轉向一邊。
「兇手殺害水島先生的時間應該是上午十一點左右。之後,正如大家所知,他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搬動傢俱。因為水島先生與我約好下午兩點見面,因此兇手只有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其間,他把所有傢俱搬到牆邊,把做了手腳的書架搬到門前。在成功製造出密室殺人的假象後,他還有一個顧忌,即這三個小時之間沒人見過水島先生,也沒人見過自己。為了掩飾這一疑點,兇手才謊稱上午見過水島先生。」
「不是的,不是我!」秋雄用力搖頭,「證據呢?說我是兇手,請拿出證據。的確,你的推理聽起來挺對的,但不能因此就確定我是兇手。按照你所說的方法,誰都能製造出密室。」
這回輪到我搖頭了。「不,秋雄少爺,你就是兇手。你是唯一可能的人,因為……」我指著倒在地上的書架,說道,「這麼小的空間,只有你能進去啊。」
有人「啊」了一聲,不是秋雄,而是警部。他似乎也已經確定秋雄就是兇手了。
秋雄像是失去了反駁的力量。他咬著嘴唇,顫抖起來,拳頭緊緊攥起。「不止我一個!」他喊道,「兇手不止我一個!」
「秋雄!」春樹大聲說,「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回事?」警部往秋雄的方向走了一步。
「的確,殺了父親的人是我,但那是我們商量好的。」
「商量?」
「秋雄,你可別瞎說!」夏子喊道,聲音略帶顫抖,彷彿有些驚恐。
秋雄看著姐姐,冷笑一聲。「已經完了,這種時候了,我可不想一個人進監獄,沒有這樣的道理。警部,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決定的——殺死父親的人,能夠分到一半遺產。就因為這樣,我才動了手。」
冬彥忽然笑了起來。「哥哥,你說什麼呢?警部,他瘋了,請快把他帶走吧!」
「你們裝傻也沒用。你們以為我會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殺死父親嗎?我們約定的證據,我早留下了。」
「別胡扯了!」春樹怒吼。
「是錄影帶。」秋雄說道,「你們沒有發現吧?在我們商量誰殺死父親就分給誰一半遺產的時候,我用針孔攝像頭錄下了全部過程,以防事後你們賴賬。現在你們不承認也沒用。」他轉向警部,說道:「錄影帶在我房間裡,掛在牆上的畫框後面。」
「趕快去確認。」警部對部下發出指示。
對於秋雄的反擊,另外三人無計可施。春樹板著臉看著天花板,夏子歪著塗得很濃的醜陋嘴唇沒有說話,冬彥則滿臉厭惡地撓著下巴。
「看來有必要聽聽你們幾個的說法。」說完,警部向部下指示,「把他們都帶回局裡。」
穿著制服的警察們帶走了貪婪的三人,秋雄因對警察說「請稍等一下」而留了下來。
「你有什麼怨言嗎?」警部問道。
「沒有怨言,我只是有話跟天下一先生說。」
「什麼?」我扭過頭來看著他。
秋雄說道:「你的推理很棒。」
「謝謝。」
「只是……」他歪了歪腦袋,說道,「不完美。我還有幾點想要補充,可能會出乎你的意料。」
「我很想聽聽。」
他點了點頭,開口說道:「那個機關——哦,借用你的說法,好像是叫詭計,不是我想出來的。」
「哦?」我看著秋雄尖細的下巴,「是嗎?那是誰?」
「不知道是誰,我是從父親那裡學來的。」
「從水島先生那裡?」
「對。事發前夜,父親叫我去他的房間,對我說起奇怪的事情。他說某戶人家發生了命案,屍體倒在房屋中央,傢俱靠牆而立,門被書架堵死了,兇手卻不見蹤影。」
「不是和本案完全一樣嗎?」警部瞪大了眼睛。
「父親問我,你知道兇手是怎麼做的嗎?我當然不知道。於是父親畫圖向我解釋,然後又對我說,你不想試試看嗎?」
「試……什麼意思?」我問道。
「當然不是真的去殺人,而是試試這個設計是否可行。為了對書架的底板進行改造,父親還專門準備了木工工具。」
「老爺啊,」管家意味深長地說道,「有時就像個孩子。」
「讓大家大吃一驚——父親這樣對我說。父親之所以選擇我,正如你所說,是因為我個子小。」
「第二天,也就是事發當天,你就真的試了?」
「對。父親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們一起搬動傢俱,然後準備好機關。待管家來叫門,父親不應聲。不久,外面肯定會有人開門,這時我就藏進書架,父親則裝死。待發現者吃驚地跑到房間中央時,父親猛地坐起來,向他們提問。」
「兇手是誰,怎樣逃出房間——是要這樣問吧?」
「是的。」秋雄連連點頭。
「你全按計劃做了,除了一點。」
「對,除了那一點。」秋雄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父親對我沒有任何懷疑,連我拿著手槍接近他時也沒有任何戒備。也許直到最後他都沒想到自己真的會被殺死吧。真是天真。」
「老爺很愛你們。」
秋雄瞪了管家一眼。「那是天真,那個人完全不懂什麼是愛。」然後他看著我,說道,「就這些,接下來的就和你說的一樣了。我剛才也說了,你的推理真的很棒。」
「謝謝誇獎,我很榮幸。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令尊是從哪裡知道這個詭計的呢?」
「不知道。父親是這麼說的:這種謎題,若無他人相告,我們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他肯定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原來如此。」
在這個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水島是從哪裡得到這一知識的呢?如果是他人所授,那個人又是從哪裡學到的呢?
「詭計被你識破了,真遺憾。但是,天下一先生,」秋雄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我一點都不後悔。這件事讓我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此話怎講?」
「你應該知道,本地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每個人都想知道,我也是。我為什麼是這個家的次子,為什麼會和大家一起爭奪財產,又為什麼如此瘦小?我一直想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通過這起案件,我明白了,我就是為了實施這場謀殺而生的。本案兇手,正是上天賦予我的角色。在這個意義上,」秋雄微微一笑,接著說,「我現在很滿足。」
他那少年般尖細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從他的表情來看,不像是虛張聲勢。
「好了,我們走吧。」秋雄對旁邊的刑警說。刑警似乎如夢初醒,慌忙把他帶走。
我們目送他遠去。
「真是不可思議啊,」警部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我好像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是嗎?」
「嗯,我似乎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當警部,好像不僅僅是為了偵破案件……」發現我們都在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中還夾雜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苦澀,「可能是我多想了。不管怎麼說,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再會。」
我目送警部遠去。
7
管家黑本開車送我和小綠去市政府。我們已打電話告訴市長案子破了,但他似乎想盡快聽我親口講述事情的始末。
「水島先生為什麼會知道這種詭計,仍是一個謎啊。」我在車裡說。
「關於這一點,我倒有點線索。」管家握著方向盤,側過臉對我說。
「什麼?」我探出身子。
「老爺被殺的前一天中午,來了一個客人。他們在房間裡談了很久。」
「客人是誰?」
「火田俊介先生。」
「那個作家?」小綠問道。
「是的。」
「是一個暢銷作家,」小綠轉身對我說,「他也住在這座城裡。」
「等一下。」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開來,「果然如此,是紀念館儲存委員會成員。」
「啊,確實是啊。」
正當此時,管家失聲喊道:「啊!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亮著紅燈,我們的車卻在十字路口徑直往前開去。沒有撞車,只能說是幸運。
「怎麼了?!」
「剎車……剎車……」管家奮力踩著腳剎,車子的速度卻絲毫未減。
公路左側有一個工地,土堆得很高。
「去那邊!」我大喊。在我開口之前,管家好像已做出同樣的決定。
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改變了方向,朝土堆開去。我抱住小綠,伏下身子。
劇烈的衝擊襲來。
日本警察的警銜由高至低分為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
這幾部作品的作者依次為愛倫·坡、加斯通·勒魯、約翰·迪克森·卡爾和橫溝正史。
推理小說流派之一,與本格推理分庭抗禮,反對將推理作為純粹的解謎遊戲,主張反映社會現實。
推理小說流派之一,多以「硬漢」為主人公,故事以寫實為導向,動作場面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