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皮拉圖斯之家兇殺案發生後的第二天,我又坐在了市長駕駛的車中。和以往一樣,來賓館接我的還是小綠,她沒有向我細說緣由,只說了一句「反正想讓你跟我們一起來」,就讓我上了她父親停在賓館前的車。
我問目的地,市長只是微笑著說:「隱居處。」
「誰的隱居處?」我又問道。
「當然是我的。做這種工作,有時就想找個能休息的地方。」
「那裡有什麼呢?」
「這個……你去了就知道了,好玩著呢。」市長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微笑。
車子開出了市區,我看著窗外的田園風景。過了一會兒,道路變得彎曲,車子沿s形路線行進,我的身體也隨之搖晃。這時我才發現四面都是高山,山路下方是湍急的水流,河道上還架有木質小橋。周圍的景色十分優美,令人惋惜的是,天公不作美。天空灰濛濛的,厚厚的雲疊在一起,緩緩移動,似乎很快就會下一場灰色的雨。
不久,車子從柏油路駛上土路,輪胎吱吱地摩擦著坑坑窪窪的地面緩慢前進,兩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穿過昏暗的林道,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左側有一片淺藍色的地面往四處延伸。
「那是勿忘我。」坐在後座上的小綠說,「這一帶是溼地。」
「真棒!」我看得入神,「第一次看到群生的勿忘我。」
「據說是一種特殊的品種,比普通的勿忘我開得要早。」市長握著方向盤說。
「英文叫作forgetmenot。」小綠接著說,「意思是‘請不要忘了我’,源於德國的一個傳說。」
「哦。」我點了點頭。「勿忘我」就是英文的直譯吧。
「爸,停一下車。」市長踩了剎車。小綠下了車,奔向綠地,摘了幾朵花回來。「看!」她把花托在手帕上拿給我看。淡藍色的花瓣中間有一抹黃色。
市長髮動車子,繼續前行,但只走了幾分鐘,車子便停了下來。前面沒路了,一棟西式住宅突兀地聳立於面前。
「好了,到了。」市長下了車,說道。
我和小綠下車時,宅子的兩扇正門開啟了,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和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小中年女人走了出來。我記得這個男人,是紀念館的門衛。
「哎呀,市長,您辛苦了。」門衛搓著雙手走了過來。
「你也辛苦了。其他人呢?」
「月村館長和木部先生已經到了。」
「是嗎,真不好意思,讓他們久等了。」市長開啟後備廂,拿出兩個提包,一個是黑皮革的,一個是帶花紋的。小綠接過那個帶花紋的。
「這是市長你的別墅嗎?」我一頭霧水,問道。
「也算不上,聽說是我父親從欠債人那裡得來的。交通不便,又很老舊,住著也不方便。只有一個優點,房間多,適合舉行秘密會議。」
瘦小的中年女人走近市長,鞠了一躬。她身上繫著一條繡有大象的圍裙。「好久不見了。」
「富米,你還好嗎?」市長笑著對她說,接著微笑著轉向我道,「這是負責幫我打理宅子的富米。多虧她住在這裡,這座宅子才沒有破敗。」然後又向富米介紹道,「這就是我昨天跟你說起的天下一先生。」
「我是富米,請多關照。」她兩手扶膝,鞠躬行禮。我也回了句「請多關照」。
「他,你認識吧?」市長指著門衛對我說。
「嗯,之前見過。」
「雖然覺得有點多餘,我還是叫上他了。把所有的相關人員都叫來可能比較好。」
「所有的相關人員?」
「是的。」市長眨了眨眼睛。
我們登上建築物正面的石階,穿過雕花的大門,進了屋子。前廳很高,直通二層。最裡面是一個寬敞的客廳。
「大家可真早啊。」
聽到市長的聲音,坐在暖爐前的女人轉向我們,挺直了上身。正是紀念館館長——考古學博士月村女士。旁邊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矮胖男子,蓄著鬍子。
「對不起,準備時間比我預想的長了一點,又去接了天下一先生。」市長向他們表達了歉意。
「前段時間多謝了。」我對月村博士說。
「這幾天的事我都聽說了。作為偵探,你很能幹啊。」
「只是湊巧罷了。」
和月村博士說話時,那個蓄著鬍子的男人一直微笑著從頭到腳打量我。此時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木部政文,做新聞的。地方報紙而已,在首都圈沒有什麼名氣。」
「我是天下一。」
「我知道,剛才還和月村博士談起你呢。你擁有如此過人的推理能力,為什麼要當偵探呢?將這種才能運用到其他方面,肯定能取得巨大成功——比如炒股。」
「過獎,我很榮幸。」我敷衍地表達了謝意。
木部又跟市長打了招呼。他們好像很熟。
「木部也是委員會的成員。」市長對我說道。
「那麼,所有的相關人員是指……」
「那件事,那件事的相關人員。」
他指的是有可能參與盜掘的相關人員。這麼說來,一會兒來的人應該都是委員會成員。
客廳裡放著七把帶扶手的椅子。算上我和市長,還剩下三把空椅子。小綠坐在靠牆的長凳上。
「共七把椅子,是有含義的。」木部對我說,「與紀念館儲存委員會的人數一致。對嗎,市長?」
「啊,算是一種遊戲。」市長很快叼起菸捲。
「偵探先生,請站起來,看看椅面。」
聽了木部的話,我站起來,發現椅面上刻著「wed」三個字母。「是wednesday的縮寫嗎?」我問。
「正是指星期三。這是水島雄一郎以前專用的椅子。」木部說著也站了起來,讓我看他的椅子,「我的椅子上刻著thu,當然,是thursday即星期四的縮寫。說到這裡,市長和月村博士的椅子上刻著什麼,不說你也知道了吧?對,月村博士的椅子上是mon,而市長的椅子上是sun。」
我瞟了一眼三把空椅子,分別刻著tue、fri、sat。tue應該是火田俊介的座位。
「當初看著委員會的成員名單,我忽然發現,」市長說,「如果取每個人姓氏的頭一個字,就排成了月、火、水、木、金、土、日。於是就想到了這個小遊戲,方便又好玩。」
「剩下兩個人是……」
「金子和土井。」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絕不是為了玩遊戲而特意讓擁有這種姓氏的人加入委員會的,只是巧合。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在這個世界中,這種程度的巧合也並非不可能。
過了三十幾分鍾,其餘兩人也到了。此時下起雨來。
金子和彥自稱文化人類學學者,褐色貝雷帽和菸斗是他的標誌。「一般人一看見我就能叫出我的名字,」他對我說,「因為我常上電視。天下一先生,你不看電視嗎?」
不是不看,只是沒有看過這個世界的電視。我只得回答:「幾乎不看。」
「是嗎?嗯,不看電視倒也沒什麼。」金子似乎對我沒把他當成名人對待很不滿。
土井直美是做科技新聞的記者,留著短髮或許是為了營造知性感,遺憾的是這個目的沒有達到。大概是因為我一向認為知識分子都很瘦吧,而她的體形完全相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像一個普通隨和的中年婦女。當然這也沒什麼不好。
「不跟沒有邏輯思維的人講話,這是我的原則。」她一見到我,就這樣對我說,「聽說你最近成功地偵破了兩起案件,那是通過百分之百的邏輯推理做到的嗎?」
「嗯,我自認為是。」
她連連點頭:「看來我們能合得來。」
「謝謝。」
就這樣,所有相關人員齊聚一堂。
2
在生著爐火的客廳裡,我和五名委員會成員坐在專用椅子上,圍成了一個圈。
市長首先開口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不為別的——關於紀念館,我有重大事情要報告。」
「是開拓者的真面目揭開了嗎?」木部笑著說,「你不會稱自己的祖先是開拓者吧?」
市長的父親曾如此堅稱,已是眾所周知。
市長苦笑著,沒有反駁。「幾天前,在那間地下室,發生了一件accident。」他嚴肅地說。
「accident……意外事故嗎?」土井直美問道。她的英文發音非常漂亮。
「也不能說是意外事故,」市長轉向他女兒的方向,說,「是人為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別再兜圈子了,趕緊告訴我們。」金子晃著手中的菸斗。
市長點點頭,向大家說起地下室遭人盜掘一事。月村博士已知情,沒有什麼反應。其餘三人情緒激動。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要隱瞞到現在才告訴我們?」木部面露怒色,「地下室是小城歷史上最大的發現,當初決定要慎重進行調查,可是……」
「請務必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金子也說道。
「對,若沒有合理的解釋,我會考慮退出委員會。發生這麼大的事,卻完全忽視我們的存在。」土井直美就像pta代表中嘮叨難纏的母親。
月村博士發言了。「是我向市長提議暫時不要告訴大家的。」
「啊?」三人的目光齊聚在月村的身上。
「為什麼?」土井直美追問。
「這個……」月村博士遲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我認為盜掘者就在我們中間。」
委員會的三名成員幾乎同時勃然變色。
「什麼?」
「你這是什麼話!」
「為什麼這樣說?」
「好了,好了,大家請聽我說。我理解各位的心情,各位很生氣是自然的。但請先聽我解釋,先聽我解釋。」市長揮揮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怎麼解釋?你都把我們當成賊啦!」木部怒目圓睜。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也請大家理解我的想法。大家想想,自從發現地下室,我們從未對外公佈過。這意味著,外人不知道有地下室,更不知道地下室裡躺著一具木乃伊。不知道地下室存在的人會想到盜掘地下室嗎?」
三個委員似乎這才無言以對。他們張著嘴,想說什麼又沒說,面面相覷。
「明白了吧?為了不聲張,我甚至沒有通知警察,所以也沒有告訴大家,只委託了天下一先生去調查被盜物品的下落。」
三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我。
「有什麼發現嗎?」金子問我。
我正要張口,卻聽市長說道:「天下一先生首先猜想嫌疑人是水島和火田。大家也都知道了,這兩個人相繼遇害。當然,兩起命案沒有任何關聯,完全由不同的兇手出於不同的動機作案。但是,通過這兩件事,天下一先生得出了一個結論,即水島和火田都與盜掘一事有關。」這時,他轉向我,問道:「對吧?天下一先生。」
還不成形的推理經市長公佈出來,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如果我模稜兩可,就會破壞好不容易營造出的緊張氣氛,我決定點頭。「是的。」
市長似乎放下心來,又轉向其他委員。「但是,最為關鍵的被盜物品,無論在水島的宅邸還是在火田的皮拉圖斯之家,都沒有找到。根據天下一先生的推理,」市長又看了我一眼,「他們很可能已轉交他人,而這個人可能就是委員會成員。這種推理很合理,所以,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到了這裡。」
「我可不知道被盜物品是怎麼回事。」市長話音剛落,木部就介面道,「我有什麼必要那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
「我也是。」
「真的嗎?」市長逐一盯著這三個人,說道,「如果有隱瞞,請在這裡說出來。若是晚了,事態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
「是嗎?你還真能嚇唬人。會嚴重到什麼程度?」報社社長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用天下一先生的話說……」市長又提到我,「有詛咒。」
「詛咒?」
「就是說,還有發生命案的可能性。」
木部哧哧地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會說什麼呢,原來……」
「講話水平下降了很多啊。」金子做了一個差點從椅子上跌落的動作。
最為不滿的則是科技新聞記者土井直美。「怎麼忽然說出這種沒有科學依據的話來?天下一先生,你剛才不是說,自己是靠百分之百的邏輯推理偵破案件的嗎?現在竟然說什麼詛咒……」她搖了搖頭,說道,「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水島和火田相繼慘死,這是事實。單單將這兩件事歸為巧合,太勉強了吧?」市長說道。
「就是巧合,僅僅是巧合。」土井直美斷然否定了他的說法,「而且我也不覺得有多巧。我聽說,兩起案件的兇手都是死者的身邊人,是吧?不論是水島先生還是火田先生,都處在隨時隨地可能被殺的狀態之中。如果把第二起案件解釋為由第一起案件誘發而來,就不是偶然,甚至是一種必然。」
的確,這是科學的推斷,但還是有必要讓她明白我所說的「詛咒」的含義。
「你若對‘詛咒’這個詞不滿……」我說道,「可以使用‘影響力’來替換。據我推斷,被盜物品擁有極大的影響力。我認為,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之死都由它引起。」
「不管怎麼變換詞語,這種說法都不具現實性。」金子隔著貝雷帽撓了撓頭,說道,「偵探先生,這件擁有極大影響力的物品到底是什麼呢?」
「這我還不能斷言。」
「什麼?原來你不知道啊。」木部的嘴角露出一絲明顯的輕蔑,「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已有頭緒了,只是還沒必要在這裡說。而且,在座幾位中應該有人知道被盜物品是什麼。」
「什麼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講什麼。」金子誇張地歪了一下腦袋,「反正我和盜掘一事沒有絲毫關係。」
「我也是。」土井直美斬釘截鐵地說。
「市長,接下來你想怎麼做呢?」木部對市長說,「你們像是在懷疑我們,但目前又沒有人自首。這樣下去,應該不會有任何進展。」
「事情本就不會輕易取得進展。」市長很寬容,「趁著這次聚會……說‘趁著’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既然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不妨藉此機會商量一下紀念館的事情——關於所有權、何時公佈地下室和木乃伊等,有必要做出一個決定。此外,水島和火田已經去世,必須儘快選出合適的接替者。很久沒嘗富米的手藝了,我們一邊吃飯一邊商量吧。其間……」他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讓天下一先生給我們推理一下吧,關於誰偷了地下室裡的物品。大家意下如何?」
我吃驚地看向市長,但他已經扭頭去看其他委員了。
「總之,這是一場戰爭。在我們交談的時候,等著那個偷了東西的人露出破綻。」
「無所謂,只要偵探先生不做拙劣的推理,嫁禍於我。」木部非常自信地說。
「我也無所謂,只是……」土井直美看了我一眼,如我所料地說道,「希望你的推理是科學的。」
「這個我可以保證。」市長竟然替我回答了。
富米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市長耳邊低語幾句。
市長點點頭,對眾人道:「晚飯六點才能開始。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們不如先解散,一會兒到餐廳再聊。」
木部、金子和土井先行站了起來。
「做夢也沒想到這次會面會是這樣。」木部發著牢騷。
「偶爾一次,算了,不計較了。」說話人是金子。
「這倒沒關係,但是,說什麼詛咒之類的毫無科學依據的話,可真讓人受不了。」土井直美還在生氣。
三個人相繼走上位於客廳一角的樓梯。樓梯直達二樓迴廊,迴廊帶有扶手,內側是房間。木部、金子和土井依次走進各自的房間。看來,他們的房間也是固定的。
三個人關好門後,我看著市長的側臉,說道:「你忽然那麼說,我很為難。」
市長笑道:「那樣不好嗎?」
「你若出於這個目的帶我來這裡,應該提前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忽然讓我推理,也太胡鬧了。」
「是嗎?若我的做法讓你為難了,我道歉。但是,請聽我說,即便我提前告訴你,也不會有多大差別。來這裡之前,你沒有見過那三個人吧?」
「起碼我可以有心理準備。」
「所以,」市長用食指指著我說,「我那樣做,是因為相信名偵探天下一的實力。」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上方。牆上掛著一個可以報時的石英鐘,沒想到時間還挺準。這種報時石英鐘經常會壞。但是——我為什麼會遭遇這些事情?一種未知的力量正操控著我,讓我在這個小城做我未知之事。那到底是什麼呢?
「關於被盜物品你已略有頭緒了,是真的嗎?」月村博士問道。
「還沒有確證。」
「意思是不能告訴我們?」
「對不起,在一切還不明朗的時候,我不想說。但是,有一點可以告訴你,被盜物品正是小城所缺失的東西。」
「缺失的?」
「對。它是小城曾經擁有的東西——不,確切說,正因為是這座小城,才會存在這個東西。若沒有它,小城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就是這麼重要的東西。」
「真是令人好奇啊。按常理,聽到這裡的人都會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月村博士雙手抱在胸前,瞪著我說道。
「算了算了,」市長苦笑著向月村博士道,「天下一先生會告訴我們的,耐心等待吧。」
「那……好吧。」月村博士說著,呼了一口氣。恰在此時,窗外一道白光閃過,雷聲隆隆。
「哦,春雷。」市長看著窗外說。
小綠站在窗邊向外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雨越下越大,風也越刮越大了。」
的確,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窗子上。風聲大作,就像一頭猛獸在遠方咆哮。
「天下一先生,距吃飯還有些時間,不如先進房間休息一下吧。」市長對我說,「右手邊從裡往外數的第一個和第二個房間空著,你想用哪個都行。」
「那我就去第一個吧。」我站起身來。
「小綠,你帶路。」
小綠應了一聲,率先走上了樓梯。
二樓共七個房間。開啟最裡面的那個房間的門,兩張床映入眼簾。昏暗中,白色的床單格外顯眼。小綠開了燈。
「對不起,房間很小。」
「啊,不,足夠了。」
房間裡還有一張小桌子和一個衣櫃。沒有必要提出更奢侈的要求了。何況,我並沒有換洗的衣物。昨天我才在賓館附近的雜貨店裡買了一條內褲,那是我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想到換衣服。
「所有房間都沒有像樣的鎖,只有門閂。出去時,請不要將貴重物品放在房間裡。」小綠小聲說道。
「好的。」我不認為那些傢伙會偷東西,但還是決定遵從小綠的建議。
安在房門內側的門閂構造簡單,只要將門上可旋轉的扁平金屬棒插入旁邊的鎖釦,就能鎖上門。在古今中外有關密室的推理小說中,經常會出現此類小道具。當然,這是我以前居住的那個世界的情況。
「晚餐時見。」小綠說著走了出去。
我關上門,忽然發現門後掛有一塊木製的牌子,上面刻著「wed」——和椅子上一樣,在「wed」的上面,還有一個「×」。
像是水島雄一郎的房間,我心想。其他房間也會有這種牌子吧,只是,「×」指什麼呢?
我悄悄走出房間,輕輕推開隔壁房間的門。正如小綠所說,門沒有鎖。
門後掛著一塊刻著「tue」的牌子,上面也畫著「×」。
回到房間,我躺在其中一張床上。遠方,雷鳴陣陣,雨下得更大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某種詭計正伺機而動。
3
晚飯時分,雷鳴依舊,我甚至覺得雷聲越來越近,幾近頭頂。雨仍不停歇,豆大的雨點敲打著地面和建築物。
餐廳在客廳的旁邊。一張細長的桌子,可供十人圍坐,我們陸續落座。
門衛開始上菜。據市長說,委員會開會時,他總在現場幫忙打雜。怪不得端盛有點心的大盤子時,他顯得那麼得心應手。
「有個傢伙,是鐘錶公司的社長。他說如果委員會缺人,請告訴他。」木部一邊大口地嚼著醃章魚,一邊說,「還說若能成為委員會成員,他願捐一座鐘塔給紀念館。」
真是物以類聚,那傢伙和木部像是同一種型別。我與對面的小綠相視一笑,偷偷眨了眨眼睛。
「鐘錶公司的社長為什麼想加入委員會呢?」金子問道。
「他的想法很有意思呢,說是為了宣傳。」
「宣傳?」
「是的,比如,運用電腦特效製作一段影像。戴著手錶的木乃伊睜開雙眼,伸一個大大的懶腰。之後,他看著手錶,說:‘啊,已經過去一百五十年了,我的手錶還那麼準時。’畫面切換——請讓我幫您儲存記憶,××牌石英錶。怎麼樣?」
「木乃伊……」月村博士瞪大了眼睛,說,「那個人怎麼會知道木乃伊呢?你跟他說過地下室的事情嗎?」
木部張大嘴,意識到失言了,趕忙咳嗽一聲,說道:「啊,這個啊,我也沒有全都說出去,只提了一下木乃伊。所以,那個人知道的也就是木乃伊這一點。」
月村博士顯得很無奈,但沒有發牢騷,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咕咚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真讓人為難啊。」市長手拿叉子說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發現地下室一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不是說了嗎?我沒有全都說出去。沒關係,那個人很可靠,我保證。大家真那麼擔心,讓他加入委員會不就得了?他有錢,又有人脈。」
「除了他,你沒有再告訴其他人吧?」市長不理會木部的提議,直接問道。
「沒有,請相信我。」
但是,沒有任何理由再相信這個人的話,大家都沉默不語,氣氛尷尬起來。
「月村博士,什麼時候開始正式對地下室做調查呢?」土井直美問身旁的月村。
「我們想先找到被盜物品。」月村看了我和市長一眼,接著說,「如果找不到,就從下週的後半周開始調查。」
「第一階段對木乃伊進行調查嗎?」金子問道。
「對地下室的整體調查也將同期開展,但優先調查木乃伊。」
「是要調查木乃伊是誰吧?」
木部說這句話時,門衛和富米端來了沙拉和魚。兩人分頭將盤子擺在眾人面前。
「檢測dna,不就能查出是誰的祖先了嗎?」一聽就是土井直美說的話。
「這個方案應該可行。」月村博士表示贊同,「這方面的調查已經安排專業研究機構進行了。」
「若能查明,也就能辨明開拓者的後裔是誰了吧?」
「這個不太可能,」金子與木部意見不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木乃伊就是開拓者啊。依照月村博士的說法,木乃伊是被殺害的。可見除了木乃伊,至少還有另一個人存在。那個人也有可能是開拓者。」
「開拓者是殺人犯?」市長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個新說法。」
「沒有證據表明開拓者一定是善人啊。」
「不,開拓者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金子提出了反論,「開拓者不是指某一個人,而是一種象徵,是這個小城的建立者的總稱。在這個意義上,將木乃伊視為開拓者也沒什麼不妥。當然,殺死木乃伊的兇手可能也是開拓者之一。開拓者不可能是特定的某個人,因此,我覺得暫且將木乃伊的子孫視為開拓者的後代也沒問題。」
「我們根本不知道木乃伊的身世與品行。萬一是個大壞蛋,也要給他的後裔封號嗎?」
「那有什麼啊,反正誰也不知道木乃伊的生平事蹟。」
「萬一有一天大家弄清了木乃伊的真實身份呢?」
「到時候再考慮那個問題不就行了?」
「到那時就晚了。」
「好了好了,」又是市長出面調停,「關於木乃伊,我們還一無所知,這種時候進行爭論沒有任何意義。有了新發現和新資料時再商量吧,反正最新資料只有我們幾個知道。」
木部和金子不語,一臉不快地開始吃飯。
土井直美看著我,嘿嘿笑道:「怎麼樣啊,偵探先生,通過這樣的對話,你也能推斷出什麼嗎?」
「嗯,當然。」我回答,「通過飯桌上的對話觀察人性是最理想的。」
「那你也加入吧,我來觀察你。」木部大口吞著西蘭花,說道。
到了飯後甜點和咖啡時間,市長環視眾人,說:「接下來,按照慣例,請大家去客廳繼續喝酒吧!」
「好啊。」金子最先站起身來。
「不喝點蘇格蘭威士忌,舌頭就不聽使喚啊。」木部說道。
小綠用胳膊肘捅捅我,哧哧笑道:「大家都很喜歡喝酒。」
「沒有酒量不好的嗎?」
「沒有啊,除了我。」
「那我陪你一起喝點果汁吧。」
就在我們說著話準備起身時,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整棟建築似乎都震動了。所有光一瞬間消失了。
大家同時發出驚叫。
「停電了。」這是月村博士的聲音。
「像是雷擊到了附近的電線杆。」金子說。
「請大家原地等待,沒事的。」這是市長的聲音。
沒多久,一道光射進來。門衛拿著手電筒出現了。
「換成家用發電裝置。」市長命令。
「富米已經去了。」門衛回道。
很快我們便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像是柴油發電機。又過了一會兒,燈亮了。所有人的位置都和燈滅前沒什麼不同。小綠還保持著正從桌前起身的動作。
「沒事了,走吧。」市長對大家說。
走到客廳,一張之前不存在的圓形桌子擺在中央,配有七把椅子。稍遠處也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備好的酒水,有白蘭地、蘇格蘭威士忌、波本威士忌等,還有果汁、礦泉水和各式玻璃杯以及盛滿冰塊的冰桶。
委員會成員都坐上各自專用的椅子,我和小綠不得不坐到故去的水島雄一郎和火田俊介的椅子上去。那兩把椅子放在一起。
我拉開椅子,頓時吃了一驚。「wed」的上面畫著一個「×」,和房間門後牌子上的一模一樣,但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把椅子時,上面沒有「×」。是誰畫上去的?我想看看刻有「tue」的椅子什麼樣,可小綠已坐了上去,無法查驗。
「我先來一杯。」木部邊說邊開始調蘇格蘭威士忌。眾人圍聚桌邊。我和小綠按照約定喝果汁。果汁不夠冰,我往杯裡加了一顆冰塊,小綠也照做了。
木部、土井和市長喝蘇格蘭威士忌,月村博士選中了白蘭地,金子則喝加冰波本威士忌。
「雖然市長那麼說,我還是認為很多事情應該在辨明木乃伊身份之前處理,」木部搖晃著手中盛有加冰威士忌的玻璃杯,舊話重提,「比如紀念館的所有權。現在屬於市有吧?」
「當然。」
「木乃伊的身份查明後,他的後裔會怎麼看待所有權呢?他們很可能會要求收回紀念館所有權。」
「有這種可能。」金子右手握著菸斗,左手拿著玻璃杯,表示贊同,「既然木乃伊是在紀念館發現的,如果他的後裔認為整棟建築物都屬於他,也合情合理。」
「這個……」土井直美說道,「可能他的確住在地下室,但不能因此就稱他為整棟建築物的主人啊。」
「為什麼?」
「這是我個人的感覺——那間地下室不太像居住空間,更像一個地牢。連入口都被巧妙地隱藏起來,讓人不解。」
「我有同感,那傢伙肯定是被囚禁起來了。」木部說著,咕咚灌了一口加冰威士忌,「月村博士的意見呢?」
「那個地下室的確不像普通生活空間,這是肯定的。」她用曬得黝黑的手把玩著盛有白蘭地的玻璃杯。
「但地下室是屋子的一部分啊。如此一來,木乃伊的後裔就會主張收回所有權。」不知為什麼,金子冷笑著。
「即便那樣,市政府也會努力讓地下室保持現狀。」市長說道。他大概不太想喝酒,桌上的威士忌裡的冰塊都已經融化了。
「這會引起官司的。」金子說道,「為了將紀念館據為己有,費點工夫也在所不惜。」
「那我們就只能做好鬥爭到底的準備了。」市長很堅決。
這時,我發現木部有點不對勁,他的臉色很不好。忽然,他咬著牙,開始抓撓頭部,面容扭曲。
「啊,怎麼啦?」旁邊的土井直美驚慌地喊道。
木部已經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他像是在抽搐,整個身體後仰,從椅子上跌落。但現在的他似乎已經感受不到跌落的疼痛了。
眾人目瞪口呆之際,木部口中冒出細小的白沫,接著肚子漸漸隆起。他像離了水的魚一樣在地上抽搐了兩三下,就完全不動彈了。他雙眼圓睜,翻著白眼,吐出的白沫順著臉頰流向脖頸。
土井直美大喊起來。
「木部!」市長慌忙從座位上站起身,想要扶起木部。
「別碰他!」我阻止了市長,走近木部,摸了摸他的脈搏,又看了看瞳孔。結果很明顯。「已經死了。」
金子也驚叫起來。
「為什麼會忽然……是心臟病突發嗎?」市長問我。
「不,應該不是。」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玻璃杯,木部已喝了一大半威士忌。小綠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視線,伸手要去拿那個玻璃杯。「不要碰!」我大喊。她慌忙縮回手來。
我隔著手帕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以防指紋附在上面。湊近一聞,只有蘇格蘭威士忌的味道,乍看也沒有什麼異常。
「怎麼樣?」土井直美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問道。
「看不出來。無色無味的毒藥有很多。」
「毒藥……」金子挺直了身子,「為什麼會有毒藥呢?」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玻璃杯。
石英鐘報時了。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讓人窒息。
「這個時候還來嚇我們。」金子囁嚅道。
「咦?」月村博士說著將自己的椅子移到牆邊,踩了上去。石英鐘就在她上方。
我馬上明白了她要做什麼。石英鐘的報時鴿嘴裡銜著一樣東西,像是摺疊的小紙條。
月村博士伸長胳膊取下紙條,跳下椅子後開啟了。從她的眼神判斷,上面寫著什麼。
「你看。」月村博士將手中的紙條遞給我。
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
罪惡在死者的書中。
這是兇手發出的資訊。石英鐘指向了九點,兇手已料到被害人會在此之前斃命。
「這是怎麼回事?這麼看來,木部是被人殺害的!」市長的呼吸變得紊亂了。
「但是……」土井直美搖了搖頭,「是被誰殺害的呢?」
「死者的書……什麼意思?」我喃喃道。
「木部先生寫過一本書,叫《勝利者的經營學》。會不會是指那本?」月村博士回答。
「誰有那本書嗎?」
「那種書……也就作者本人才會有吧?」
金子話音剛落,我便跑上了樓梯。
木部的房間在我房間相反方向的角落裡。門沒有閂上,我推開門,掃視屋內。木部的房間也有兩張床,其中一張放了行李,上面躺著一本裝幀花哨的平裝書。我趕忙拿起來翻開。
「發現什麼了嗎?」追上來的小綠問道。市長、金子和月村博士相繼跑了進來。
「不,還沒有……」我正說著,發現了夾在書中的書籤。上面寫著字:
他被詛咒迷惑了,成了禁忌之書的俘虜。
「禁忌之書……」
「上面寫著什麼?」聽市長這樣問,我默默地將書籤遞給他。
市長只看了一眼便抬起頭來,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讓我也看看。」金子斜著眼往市長手中望去,月村博士和土井直美也伸長了脖子。
我撓著亂蓬蓬的頭髮,在室內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麼,往門後望去。和我的房間一樣,那裡掛著一塊牌子。
同樣的,上面刻著的「thu」上畫了一個大大的「×」。
4
天空不再響雷,風卻更大了,猛烈的暴風雨勢頭不減,完全沒有停歇的意思。靠家用發電裝置發電,不能要求太高,宅子裡一片昏暗。
我們又回到客廳。男人們把木部的遺體抬進他的房間。現在聚在一起的,有日野市長、月村博士、土井直美、金子和彥、富米、門衛和我一共七人。小綠在房間裡休息。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看見屍體了,一時接受不了是很自然的事情。
發生了命案,我們卻無法聯絡警察。訊號中斷了,不知是剛才遭了雷擊,還是被人為破壞。我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發生這種事,不可能是巧合。
「我想先討論一下兇手的行兇手法。」我坐在水島雄一郎刻著「wed」和「×」的椅子上,看著大家。
在我們返回客廳後,我馬上對木部的椅子進行了確認。不出所料,「thu」的上面也畫著「×」,大概是我去木部的房間時兇手伺機刻上的。說「刻」有點誇張,實際上只是用前端比較鋒利的器具刮出來的,幾秒鐘足矣。當然,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器具了。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碎冰錐,上面沾有少許木屑。
小綠剛才坐的火田俊介的椅子上,「tue」的上面也刻著一個「×」。
「是毒殺吧,剛才你不是已經說了嗎?」土井直美漲紅了圓乎乎的臉,說道。
「是的,可兇手是怎樣投毒的呢?」我指著木部手中的玻璃杯。
「不可能是放在蘇格蘭威士忌裡的,我一點事都沒有啊。」土井直美看著面前的兌水蘇格蘭威士忌說道。我發現,事發後她就沒再碰過那個杯子。其他人也一樣,我也完全不想喝果汁了。
「水和冰塊也不可能有毒。」金子說,「我加了冰塊,也有人往酒裡兌水。」
「我直接喝的水,」月村博士說道,「什麼事也沒有。」
「是不是可以排除將毒摻在某種東西中的可能了?」市長看著我,「無論是往酒、水還是冰塊投毒,如果兇手的目標是木部,命中率就太低了。」
「我有同感,但兇手的手段可能更為巧妙。」
「有可能在飯菜裡投毒嗎?」金子急急地吐了一個菸圈,問道。
「若是在飯菜裡,應該更早倒下吧?」市長馬上反駁。
「不,這個應該能夠做到。藥力發作的時間可以調節,比如使用膠囊。」
「晚飯中有膠囊之類的東西嗎?」土井直美嘲笑道。
「類似膠囊就可以,比如,往沒有剝皮的雞胗裡注射毒素。因為雞胗太硬,沒有嚼碎便嚥了下去,在胃中消化之後,毒藥才慢慢開始起作用。這樣做就能延遲毒發時間。」
「晚飯中沒有雞胗啊。」月村博士說道。
「我只是舉一個例子而已。連我都能想出這樣的方法,兇手稍微動一下手腳,不就可以讓毒效延遲發作嗎?要是在吃飯時下手,命中率也會更高。比如,牛排要幾分熟,哪個盤子會放在木部先生面前,大體上提前就知道。」
「那麼,您是說毒藥是我放的嗎?」一直一言不發地聆聽的富米終於忍不住了。
金子慌張起來。「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滿臉堆笑道,「我只是說,吃飯的時候,人多手雜,兇手有可能就是在這種時候找到了機會。」
金子慌忙辯解,但是很明顯,他剛才就是這個意思。富米雙眉倒豎,怒意毫無消退。
「在飯菜中投毒的可能性很低。」我說道。
「哦?為什麼?」市長饒有興趣地問道。
「如果兇手採用某種方法延遲毒效,就不會在石英鐘裡留下紙條。因為,消化程度因人而異,無法保證木部先生會在報時前死去,不是嗎?當然,時鐘先報時,毒效再發作,木部先生死去,這樣也可以,但不符合兇手的本意。從紙條的字面意思來看,兇手是預料到被害人在報時之前會死掉,才留下這樣的紙條的。最重要的是,兇手根本沒必要延遲毒效,因為即便木部先生是在吃飯時倒下的,我們不是也無法斷定誰是兇手嗎?」
「有道理。」市長點了點頭,看著金子,「你有什麼不同看法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兇手是怎麼往威士忌裡下毒的呢?而且,只往木部先生的威士忌裡下毒。」
「雖然很難,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我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木部先生拿到威士忌坐下後,往玻璃杯中滴下毒藥。」
「很簡單,但是不可能。」市長說,「木部好像一直都將玻璃杯拿在手中。」
「兇手有可能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
「若非坐在木部先生旁邊,是不可能得手了。」
聽了金子的話,土井直美豎起一邊的眉毛,怒道:「哎呀,這麼說是我了?我就坐在他旁邊。」
「我只是按照天下一先生的說法表達自己的看法而已。」金子看了我一眼,說道。
「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我向土井直美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