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時分,中午開始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嘩嘩地打到地面上,泥水像小河一樣流入路兩旁的排水溝。
一個年輕女孩打著傘站在路邊。這條路很窄,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路邊一家居酒屋門口的自動售貨機和公用電話亭。女孩站在離燈光很遠的暗處。
這時,出現了一個人。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男人打著黑傘走過女孩身邊,無所顧忌地盯著她的臉和身體。女孩低著頭,面無表情。
男人走到居酒屋前的自動售貨機前,從灰色褲子的褲兜裡丁零噹啷掏出一把硬幣。他把硬幣拿到投幣口,咂了一下嘴。
男人又把硬幣放回口袋,把幾臺售貨機都看了一遍。好像有什麼不合意的,男人抬起穿著長筒靴的腳在售貨機上踢了一下。
「什麼鬼東西!」
不知道是罵售貨機,還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女孩聽的。女孩依然沒有表情。
男人轉悠了一會兒,終於離開售貨機,按原路回去了。走過女孩身邊時,他又一次很猥瑣地把女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中年男人回去的方向,出現了另一個男人。一個穿著米色西裝的高個子男人。
男人好像意識到有人,抬起傘看了一眼,然後毫無反應地從女孩身邊走過去。
這個男人也在居酒屋前停下了腳步,不過不是自動售貨機,而是公用電話亭。男人用脖子和肩膀夾著傘,很費勁地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到了電話機上。然後插入磁卡,拿起了電話筒。
女孩抬起腳步,挺直身體,踩著機械的步子,來到了男人身後。
男人似乎察覺到背後有人,撥完號碼回過頭來。和女孩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男人臉上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同時,出現了另一種驚恐的表情。男人正要張嘴說些什麼,女孩撲向了男人的懷裡。男人的身體抖了一下,拿著傘和電話聽筒的手鬆開了。電話聽筒吊在半空,撐開的傘掉在地上,像陀螺一樣打著轉。
男人雙手抓住了女孩的雙肩。遠遠望去,他們就像是一對相擁的情侶。但是,男人的表情開始扭曲,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女孩放開了他。男人邁了一步,兩步,然後撲通一聲兩膝著地倒了下去。他的胸前插著一把水果刀,血不斷地從傷口流出。倒在地上的男人,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像一條蛇。
女孩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毫不憐憫地打在男人的身上。終於,男人停止了掙扎。女孩蹲下來握住了刀柄,男人沒有反應。女孩拔出了刀子,傷口一點一點地滲著血。
女孩把水果刀用手絹包好,放進了提包裡。然後撐起雨傘,一邊走一邊轉著傘柄,消失在夜色中。
2
淺野葉子開著車回到公寓樓下時,已經過了凌晨三點。雨小了很多,葉子把車窗的雨刷調回了正常速度。
葉子住的地方在停車場的最邊上。藍色的賓士車倒車入庫後,下車後開啟雨傘正要回家的她,突然停住了腳步。旁邊的腳踏車棚裡,有一個人蹲在地上。
葉子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看,原來是個年輕的女孩。女孩上身穿著白襯衫,下身是飄逸的紅色長裙。這種裙子現在很少見了。女孩坐在一個廢棄的防滑輪胎上,雙手抱著膝蓋,臉深深地埋在兩膝之間。
「你在這幹什麼呢?」葉子試探著問。但是女孩一動也沒動。葉子又走近了一些,輕輕地搖了搖女孩的肩膀:「你沒事吧?」
女孩終於抬起了頭,她的五官,比葉子預想的還要年輕。大概十六七歲吧,也許更小。她蒼白的雙頰和一對眼尾上揚的眼睛,讓葉子印象深刻。女孩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看到葉子後神色戒備地問:「你是誰?」
葉子嘆了一口氣:「是我先問你的吧,你為什麼坐在這裡呢?」
「我走得好累,想休息一下……」
「走得很累?」
女孩點點頭:「嗯。這兒有棚子,不會淋到雨。」
「你從哪兒走過來的?」葉子問她,「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大半夜的走這麼多路?」
「因為,」女孩露出悲傷的神色,「因為我沒地方可去,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沒地方去?你離家出走了嗎?」
女孩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葉子很是不解,「什麼意思?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就是不知道嘛,我也沒辦法……」
女孩又彎下身體,把臉埋在兩個胳膊中間。
葉子故意長嘆了一口氣:「那就算了,你從哪兒來,本來就不關我的事。你自己小心,別感冒了!」
葉子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樓梯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女孩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葉子又走了回來:「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裡?」
但是女孩什麼也沒說,只是晃動著身體搖了搖頭。
「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想回家嗎?但是,待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啊。放心,我會幫你跟家裡人解釋……」
這時,女孩抬起頭,她已經淚流滿面,淚珠還在不斷地湧出眼眶。葉子張著嘴,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女孩哭著說,「我是從哪兒來的,我要到哪兒去,還有……我到底是誰,我住在哪兒,全都想不起來了。」
「什麼……?」葉子低頭看著她,張口結舌。
「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在走路。但是,我為什麼半夜一個人在外面,我自己也不知道。」
女孩痛苦地抱住腦袋,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難道她失憶了?
「總之,」葉子說道,「總之,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也不放心。」
「那我應該怎麼辦?」
「先去我家吧,我至少可以給你提供休息的地方。」
女孩哭紅的眼睛看著葉子的臉,看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
「別擔心,我又不會吃了你。」葉子苦笑著說,「你要是不喜歡我家,隨時可以走。」
女孩遲疑了一會兒。如果這女孩真的是失憶了,現在一定很害怕很無助,那麼葉子的邀請對她來說,應該是難得的幫助。但是,失憶不代表失去判斷力。葉子是不是一個可信賴的人,她正在努力做出判斷吧。
沉默了一會兒後,女孩終於起身說:「我想喝點熱的東西。」
「我也是,咱們喝點紅茶吧。」葉子點點頭說。
3
屍體是一個夜班計程車司機發現的。他是從鬧市區拉了個客人,送完客人,然後在返回鬧市區的路上發現的。
「當時快兩點了。我想買罐咖啡提提神,所以走了這條道。我平時一般不走這裡的。然後,我發現有個人倒在地上,而且已經死了,真是嚇死我了。」
計程車司機給警官描述著。他大概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吧,這事好像讓他很興奮。
「當時周圍沒有人嗎?或者,你去居酒屋買咖啡的路上,沒碰到什麼人嗎?」年長的警官一邊忍著哈欠一邊問。他從睡夢裡被叫起來,到現在還沒有清醒過來。
「不知道,好像沒什麼人。不管怎麼說,凌晨兩點沒有人也很正常吧。」
警察一看到屍體,就確信這不是自殺。因為,屍體的前胸有刀口,鑑定科鑑定的結果是單側刃性利器,也就是單刃刀。並且刀面不太厚,可能是大一點的水果刀。
「血跡呢?現場沒有濺多少血啊。」警官問鑑定員。
「基本上沒有,」鑑定員回答說,「刀子是人死了以後拔出來的,心臟的血泵已經停了,所以沒有濺血。」
原來是這樣,警官點點頭。
根據死者隨身攜帶的身份證等,死者的身份很快就查出來了。他叫前村哲也,在證券公司上班,今年二十九歲。西裝是阿瑪尼的,手錶是勞力士的。警官心想,這小子不到三十歲就這麼奢侈呀。不過這個不重要了,因為案件已經確定不是劫財。
死者不住在這附近,而且公用電話上插著磁卡。這說明他是來這裡找人,給那個人打電話的時候被襲擊的。電話機上有一張白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年長的警官推測,既然他半夜到訪,對方應該是一個女人吧。那麼,他的情人應該就住在附近。當然,兇手不一定就是那個女人。
很快,警察們在附近找到死者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豐田車。一個年輕的警官說,這車至少要六百萬日元。薪水微薄的警官們板著臉做著記錄。
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計程車司機是將近兩點才發現屍體的。雖說是半夜,也不可能死了幾十分鐘都沒人發現。所以,死亡時間大約是一點半以後。
對附近居民的調查,要等到天亮才能開始。但是,對於找到確切的資訊,警察們不抱什麼希望。大半夜的,這條路本來行人就少,而且當時在下大雨。就算有什麼動靜,恐怕也沒人能聽到。
「先休息一會兒吧,天亮之前雨應該會停。」轄區片警抬頭看著天色說。
片警猜得沒錯,一大早天就晴了。警察們按照上級的指示,對附近的居民挨家挨戶進行了調查。很多居民看到警察上門一臉茫然,他們根本不知道附近有人被殺了。警察問凌晨一點到兩點,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有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他們都回答說當時在睡覺,沒有注意。
但是,很快,警察找到一個重要的證人。附近一家書店的老闆,說他昨晚看到過被害人。
他說,昨晚兩點前,他去居酒屋買罐裝啤酒,沒想到所有的售貨機都顯示「暫停售貨」。本來,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五點,自動售貨機是禁止賣酒水的。但是,酒水是重要收入來源,所以很多店家都不會嚴格遵守。而最近,由於青少年飲酒的問題,管制越來越嚴了,店家們不得不停止夜間賣酒。他那天忘了這件事,所以沒買到啤酒。他看到被害人,就是在往回走的路上。
「你確定是這個人嗎?」警察拿著照片向他確認。警察拿的是前村放大了的身份證照,今天的調查都是用這張照片。
書店老闆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個人。我當時覺得大半夜的很奇怪,所以仔細看了他的臉。」
「當時他是一個人嗎?」
「是一個人。」
「那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如說很著急之類的。」
「哎呀,這個我沒注意。」
「他手上有沒有提著什麼東西?」
「讓我想一想,好像是空著手吧。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打著傘。」
「你昨晚看到的,只有這一個人嗎?」
聽到警察這麼問,書店老闆探出身子說:「對了,我還看到居酒屋旁邊站著一個女人。與其說是女人,不如說是女孩。」
「女孩?大概多少歲?」警察也湊近了臉。
「嗯……大概是高中生吧。挺漂亮的女孩。我一開始以為是拉客的,又覺得拉客的話不可能選在那地方。」
書店老闆色眯眯地笑著,用舌頭舔了舔嘴唇。他說的拉客應該是指賣淫活動,也許他還跟那個女孩搭訕了吧,警察心想,但沒有說出來。
「她當時在做什麼?」
「什麼都沒做,就站在那裡。好像是在等人吧。」
「她手上拿什麼東西了嗎?」
「這個,不記得了。」
「穿的衣服呢?」
「很……普通,不過不是緊身的。」
「你說她很漂亮,那你記得她的長相嗎?」
「記得。她的臉,有點像洋氣的玩具娃娃。」
書店老闆還是一副色眯眯的樣子,看來他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還有什麼身體特徵嗎?比如個子很高,或是很瘦之類的。」
「個子不矮,也不瘦。現在的女孩發育得真好啊,已經長得亭亭玉立了。嘿嘿,要是再穿上緊身衣,就是真正的女人了。」
警察可以肯定,這傢伙一定是把那女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當然,這對辦案是有好處的。
根據書店老闆的描述,警察畫出了那個女孩的肖像圖。書店老闆看到後,也拍著胸口說,這圖跟真人一模一樣。
警察們每人拿著一張肖像圖,開始了搜查。
4
葉子醒來後看了一眼時鐘,剛過八點。往常,她每個週六都會睡到中午,況且昨晚睡得那麼晚,看來自己還是有點不平靜。
葉子穿好衣服走出臥室,看到客廳沙發上,那個女孩正在酣睡中。桌子上放著半杯牛奶,昨晚女孩喝著牛奶,聊著聊著就睡著了。葉子從隔壁房間拿來毛毯給她蓋上,把沙發的靠墊放到她腦袋下當枕頭時,她都沒有醒過來,看來是真的累了。
洗手檯前,葉子一邊洗臉,一邊想起女孩說的話:什麼都不記得了,意識恢復時發現自己在路上走著。葉子問她對這一帶有沒有印象,她說好像來過又好像沒來過。
葉子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可是女孩神情憂鬱地說,這是真的。
葉子剛洗完臉,突然聽到客廳傳來哭聲。她急忙跑出洗手間,看到女孩在沙發上一邊扭動身子一邊哭。
「你怎麼了?醒一醒!」
葉子抓住她的肩膀搖晃著。女孩停止了掙扎,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球佈滿了血絲。
「你怎麼了?」葉子又問了一遍。
「啊,我……」女孩茫然地說,「我,昨天你把我帶到這裡的,對吧?」
「是啊,你說你失憶了。剛才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女孩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我好像夢見了什麼。我穿著初中的校服……哦,在為文化節做準備。」
「文化節?」
「放學後,我留在學校準備服裝,我們班要在文化節上表演話劇……」女孩眉頭緊鎖,用手按住太陽穴,好像是頭痛,「不行了,其他的我想不起來了。啊,好難受……」
「我給你倒杯水。」
喝完一杯水,女孩的情緒緩和了一些。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女孩把水杯還給葉子,「請讓我用一下您的浴室。我衝個澡,洗個臉,然後就走。」
「你有地方可去嗎?」
女孩搖搖頭。
「那你怎麼辦?」
女孩拿過沙發靠墊,放在膝蓋上抱著。
「我再去那個地方轉一轉,也許能想起什麼。」
「這辦法可不怎麼高明呀。」
「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啊。」
「咱們冷靜地想一下,」葉子豎起一根食指,「首先,要找線索。當時你手上沒有拿著什麼東西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女孩歪著腦袋,似乎想不起來。
「昨晚我發現你的時候,你身上沒有淋溼。這說明,你是打著傘走過來的。傘放在哪裡了,你還記得嗎?」
「傘?」隨即女孩的眼睛閃過一絲光,「我想起來了!我確實是打著傘的。右手打著傘,左手拿著提包……」
「提包?」葉子急忙問,「你還有這樣的東西?」
「對,我記得有。傘和提包,後來放哪兒去了呢。」
「你在這等一會兒,我去腳踏車棚看看。」
葉子走出家門,走進腳踏車棚。她很快就在昨天女孩坐的輪胎後面,找到一把傘和一個提包。白色的提包敞開著,有一支唇膏快要掉出來了。
葉子拿著這些東西回到家裡時,浴室裡傳來淋浴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女孩用浴巾擦著溼頭髮走出來,臉上通紅通紅的。
「我用了您的洗髮水和洗臉皂。」
「用吧。對了,這個你有印象嗎?」
看到她拿出來的提包,女孩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是在車棚找到的嗎?謝謝。」
「幸好沒讓野狗叼走。」
葉子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女孩洗完臉回到客廳。葉子眼前一亮。女孩雖然只是洗了臉沒有化妝,但是她洋娃娃一樣可愛的臉上,增添了一份魅惑之美。
「醜小鴨變天鵝了呀。」葉子說。她羨慕著女孩的青春活力。「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公主呢!」
女孩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啟提包,底朝天全部倒了出來。錢包、餐巾紙和鑰匙掉在了桌子上。錢包是古馳的,不過這在現在的女高中生當中並不少見。
「看來能找到一些線索啊。」
「但願如此。」
女孩不安地開啟錢包,裡面是幾張一千日元的鈔票,還有一些零錢。除此之外,有一張電話卡,其他沒有任何能證實她身份的東西。
女孩看到錢包,小聲驚呼道:「這兒寫著字母。」
「哪裡哪裡?」葉子也朝裡看,發現錢包的內側刻著「reiko(玲子)」,應該是買的時候店裡給刻的。
「看來你的名字叫玲子,挺好聽的呀。」
「這真是我的名字嗎?」
「不是也沒關係,暫時就叫你玲子吧。沒有名字的話,總是不方便。」葉子拿起桌上的鑰匙,「這把房子鑰匙,可能是你家的吧。」
「我家會是什麼樣的呢?」
「你就像在說別人家一樣。」葉子把鑰匙放回了桌上,「沒辦法了,只有照你說的出去走一走了。把你走過來的路線,反方向走回去吧。這樣的話,也許能回到你恢復意識的地方。」
「不知道有沒有用……」
「誰知道呢,先試一下吧!不過,在那之前——」葉子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首先要填飽肚子,肚子餓的話腦子就不好使了。」
「啊,太好了。」女孩笑著說,「我都快要餓死了。」
「你也來搭把手吧,炒雞蛋你應該會吧?」
「放心吧,」她站起來,「雞蛋我最拿手了。」
「最拿手?」葉子看著她,「你記得這種事情啊?」
女孩也覺得不可思議:「是啊,好奇怪。但是,我就是覺得自己很擅長做雞蛋。」
「雞蛋有的是,如果真的能讓你恢復記憶的話,你就儘管做吧!不過你要自己吃,我正在減肥呢。」
玲子笑著點點頭。
5
上午,警察們已經確認清楚了,前村哲也有一個分居中的妻子,叫加津子,住在一個單身公寓裡。警察們去找她問話時,她剛穿好鞋正要出門上班去。據說,她在附近的化妝品櫃檯上班。也許是因為職業關係,她的妝容很精緻,使端正的五官看起來更有立體感。
她聽說前村被殺了,驚訝得張大了嘴,臉色都變了。「不會吧?」
「很遺憾,是真的。」警察例行公事地說。
加津子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扶住鞋櫃。
「是誰殺的?為什麼?」
「現在還不清楚。」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被殺了……這……怎麼可能呢?」
這個訊息,似乎讓她不知所措。她反覆地說,真是無法相信。但是,她看起來並沒有很悲痛。
警察問她:「從案發現場來看,兇手好像不是臨時起意或是搶劫錢財,您能提供什麼線索嗎?」
加津子低著頭,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已經分居半年了。」
「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來著,我們好久沒見了……對了,您稍等一下,我得給工作的地方打個電話。」
「啊,請。」
加津子臉色蒼白,脫了鞋走進房間打電話。在電話裡,她還算冷靜地解釋說,有親戚去世了,需要請兩天假。
她剛掛完電話,警察就問她:「您最後一次和您丈夫電話聯絡,是什麼時候呢?」
「大約一週前,是他打過來的。」
「方便的話,請把通話內容告訴我們。」
她有點猶豫地說:「是離婚的事情。他太自私了,竟然讓我淨身出戶。可是,我堅持要精神損失費。所以我們又吵起來了,結果沒說到一起就掛掉了電話。」
「精神損失費,您是說分居的責任在於您丈夫?」
「是的,沒錯。他——」加津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在外面有女人。每天回來得很晚,有時候甚至夜不歸宿……他說他住單人小旅館了,我覺得他在撒謊。」
「覺得……?也就是說,他不承認自己有情人嗎?」
加津子點點頭。
「他總是裝傻,但是我都知道。有一次,他襯衣的扣子快掉了,結果過幾天就有人給他縫好了。我問他是誰縫的,他說是公司的女同事。這種話誰會信呀?我就問他那個女同事的名字,結果他假裝生氣,說我無理取鬧,不相信他。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後來我也不想再跟他過了,所以半年前就搬出來住了。」
「那您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警察問。
加津子無奈地搖搖頭:「我也想抓住他的把柄,可是一直沒辦法。到底是什麼女人呢?我想過找私人偵探所去調查,但是聽說收費很高,所以拖拖拉拉的就到今天了。」
「如果您丈夫真的有情人,您馬上就會知道了。」警察說。
隨後,警察讓加津子和他一起去警察局確認遺體,並作一些詳細的記錄。她有點不情願,但沒有拒絕。
結果,加津子在警察局待了大約兩個小時。確認遺體很快就結束了,警察又問了她很多有關她丈夫婚外情的問題,但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最後,警察給她看了那張女孩的肖像圖,加津子說沒見過她。她還反問警察:「這就是他那個情人嗎?」
「不,現在還不確定。只是有人在案發現場看到過她。她太年輕了,不大可能是情人。」
加津子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肖像圖說:「對,我也覺得不是。」
「為什麼呢?」警察問。
「這女孩不是他喜歡的型別。」
加津子揚起下巴,似乎是說,這才是我丈夫喜歡的型別。
6
「怎麼樣?想起什麼了嗎?」葉子問玲子。她們按照玲子昨晚的路線,倒著往回走。
玲子搖搖頭:「不行,我還是想不起來。」
「咱們再往前走一點。」
這是一條很窄的路,不時有大卡車駛過。路兩旁有護欄。玲子說她昨晚走的就是這條路。
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一個十字路口,準確地說是一個丁字路口。因為正前方那條路非常窄,所以是禁止大車通行的。
「你昨晚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能記起來嗎?」葉子問。
玲子不確定地指了指正前方的路:「我感覺是從那邊過來的。」
綠燈亮了,她們穿過馬路繼續往前走,這時玲子開始不確定了。
「我有點暈了。我對這裡有印象,但是,我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看來玲子失憶的原因,就在這附近。葉子看了看四周,發現有一個賣香菸的小店。
「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問問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葉子讓玲子在電線杆下等著,自己朝那個小店走去。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顧客,正在給看店的老婆婆看什麼東西,好像是一幅畫。
「只要是年紀差不多的都行,長得不像也沒關係,您沒有看到過嗎?」男人問老婆婆,老婆婆有點不耐煩地說:「現在的女孩,看起來都一個樣啊。」
「那就把你知道的名字全都告訴我。」
「我哪裡知道她們的名字呀,總不能讓我一個個去問吧。——來啦,您好,歡迎光臨!」老婆婆看到葉子,討好地笑著打招呼。
「請給我拿包煙。」葉子遞去一張千元鈔票。她本想買完煙向老婆婆打聽打聽,但是她很快就驚呆了。因為她看到了男人手中的畫,上面畫的人和玲子一模一樣。葉子調整了一下呼吸,裝作不知道地問:「這是什麼畫呀?」
「哦,沒什麼。」男人慌忙把畫收起來。「老人家,您要是想起什麼了,記得聯絡我。」
「行,我知道了。」
男人走了,老婆婆把香菸和零錢放到葉子面前說:「聽說今天早晨附近有人被殺了,他就是在問這個。」
「被殺?」
「據說是一個年輕男人,胸口插了把水果刀。一上午警察來了好幾回,問我們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有沒有發現刀具。」
「剛才那幅畫呢?」
「哎呀,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疑犯吧。好像是個年輕女孩,現在的孩子太可怕啦……」
「哦……謝謝了。」葉子的手心已經流汗了。
葉子拿著香菸回來了,女孩正坐在電線杆下面等她。葉子的手放到她肩膀上時,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沒有收穫。咱們先回去吧。」
「為什麼?」
「我想到了一件事,咱們回去商量商量。」
「好。」
葉子帶著玲子往回走時,比來的時候多了一分緊張感。附近很有可能有警察,要是在這被發現可就不妙了。
到了公寓樓下,葉子把鑰匙交給玲子讓她先進去,然後自己向腳踏車棚走去。
葉子仔細地檢查了輪胎附近,在堆起來的輪胎中間發現了一個手絹包著的東西。她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把水果刀,刀刃上粘著烏黑的東西。
果然是這樣,葉子不禁自言自語。
把刀子重新包好放進包裡後,葉子又一次往外走去。她要去看一下案發現場。走到半路,她發現一個公用電話亭,於是走了進去。
葉子是打給她的戀人,藤川真一。真一是一名外科醫生。
跳過一切寒暄,葉子直接說:「你馬上來我家。」
「哎呦,太陽從西邊出來啦?除非有什麼大事,你可是不會輕易讓我過去的呀。」真一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
「有大事了。你快點,拜託了!」葉子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打完電話,葉子穿過剛才那家小店,朝前面一家居酒屋走去。居酒屋門口站著一個警察,案發現場估計就在這附近。
葉子走進居酒屋,一邊假裝選酒,一邊向店主打聽。禿頭的店主不耐煩地說,這件事情傳得也太快了吧。
「聽說是用水果刀?」
「是啊,說是打著電話被殺死的,電話聽筒還掛在半空中呢。」
「這樣啊……」葉子買了一瓶紅酒走出居酒屋。外面有兩個警察在到處轉悠。葉子想過去打聽點搜查的情況,但是怕引起懷疑。萬一被搜身的話可就麻煩了,那把刀還在她包裡呢。她決定先回家去。
回到公寓,葉子發現玄關的門沒有上鎖。她一邊說「我回來了」,一邊開啟門。就在這一刻,臥室傳來一聲尖叫,她急忙脫掉鞋子衝進臥室。
真一不知所措地站在臥室中間,玲子俯身蹲在床對面,全身發抖。
「喂,葉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一問。葉子沒回答他,而是衝到玲子身邊。玲子非常驚恐,不停地哭叫著。
「別怕,這個人是我朋友。」葉子搖晃著玲子的身體。但是玲子繼續喊叫,就好像完全看不到葉子一樣。
「你醒一醒!」葉子用力拍打她的臉。終於,玲子像發條斷掉的玩具娃娃,一下就安靜了下來,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睛。
「你對她做什麼了?」把玲子扶到床上睡下後,葉子問真一。
「沒有啊,我進來看到她,剛問她一句你是誰,她就開始失控了。」
「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是你讓我趕快的呀,你說的大事,就是這個睡美人嗎?」
「沒錯,我們出去說吧!」
葉子把真一帶到陽臺上,告訴了他事情的來龍去脈。
真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那她就是殺人犯嘍?」
「你小聲一點!」
「你為什麼不把她交給警察?」
「你想想,她失憶了,連自己殺人都不記得了,你讓我怎麼勸她自首?」
真一抱著胳膊看著葉子:「也對,我明白你的意思。咱們也不能跟她說,你是殺人犯。」
「當然了,沒有用的。」
「那麼,」真一扶著陽臺的欄杆,「只能想辦法讓她恢復記憶了。」
「所以我才叫你來的。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恢復記憶?」
「喂喂,我可是外科醫生啊。不,就算我是精神科醫生也一樣。目前不存在什麼特效藥,可以直接恢復人的記憶。所以,最關鍵的是,要找到她失憶的原因。」
「原因可能就是殺人行為本身吧。比如說,她殺了人之後,精神上受到刺激什麼的。」
「也許吧。不過,她失憶的地點,離殺人現場還有一段距離,這個有點不好理解。」
商量來商量去,也沒有商量出什麼結果。兩人回到房間時,發現玲子面朝牆壁呆呆地坐著。
「你醒啦?」葉子問。
玲子慢慢地轉過身來,葉子嚇呆了——玲子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好像是從廚房裡拿的。更讓葉子害怕的,是玲子的眼神。她目光冰冷,沒有一絲感情,和剛才完全不同。
「你怎麼了?剛才跟你說了呀,這是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