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嬰兒在白布衫中酣睡著。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蛋,根岸峰和想起了水蜜桃。
「好可愛呀,像天使一樣。啊,我高興得快不行了,就像在做夢一樣。」
根岸千鶴稍顯笨拙地抱著嬰兒,高興地說個不停。嬰兒的長相比她期待的還可愛,這讓她更是欣喜若狂。
「您要好好學習育兒的方法。孩子肯定也會不安,不知道新媽媽能不能照顧好自己。」中尾章代微眯著眼睛,冷冷地看著千鶴叮囑道。
「好的,您放心吧。對我來說,讓這孩子健康成長,比什麼都重要!」千鶴表決心般地回答。
中尾章代苦笑著說:「好了好了,也不要太著急了,日子還長著呢。」
「沒錯,要是操之過急的話,反而對孩子不好。」峰和也說。
「但是,」千鶴低頭看著嬰兒,無法抑制臉上幸福的笑容,她抬起頭看著章代,有點怯怯地問,「請問,今天還有別的手續要辦嗎?」很明顯,她迫不及待想把孩子抱回家。
「是的,還有點事情。但是,您可以先帶孩子回去,您丈夫留下就可以了。」章代說完看著峰和。
千鶴也充滿期待地看著丈夫,峰和當然不能不答應她。他有點無奈,但沒有表現出來。「那我留下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你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真的?太好了,那我就先告辭啦!」千鶴一邊說一邊抱著孩子從沙發上站起來。看來她真的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你小心點,別摔著了。」
「放心吧。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他受一丁點傷的。對不對呀?」
最後那個「對不對呀」當然是對睡著的孩子說的。
千鶴抱著孩子坐進賓士車裡,開車的是他們的私人司機。峰和和章代目送車開走。千鶴匆匆道了別,就再也沒有回頭。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孩子身上了。
「看來,您夫人很喜歡那個孩子啊。」章代坐在沙發上說。他們已經回到房間,這裡是她的家。
「我也很喜歡,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才好。」峰和低頭向她鞠躬。章代搖搖頭,讓他不要客氣。
「只要你們喜歡就好……」透過金框眼鏡,中尾章代的目光從峰和身上移開,俯視著斜下方。
這個瘦弱的中年女人常常會陷入沉思中,峰和已經看到過好幾回了。所以峰和不由得猜想,她從事這個行業,難免有一些關於孩子的悲傷回憶吧。或者,也許她想起那個不得不把孩子送給別人的年輕媽媽吧。無論怎麼樣,但願她不要跟自己說教、感慨孩子的問題,峰和心想。何況,對峰和來說,跟這個女人單獨相處就已經很不舒服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人。他尤其不喜歡她的眼神,總是透過眼鏡死死地盯著別人。
當然,他不會表現出來的。他們夫妻二人多年來沒有孩子,章代幫他們找到了一個領養的孩子,他們要感謝她才是。
峰和他們認識章代,大約是在半年前。有一天,他們收到章代寄來的一封信。她在信裡說:我的工作是照顧安排那些無人認養的小孩。聽說您二位想要領養孩子,可以的話請您把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
峰和覺得有點可疑,但是千鶴對這事很感興趣。最終,兩人還是去見了中尾章代。他們初次來章代的家就是那一次。
中尾章代告訴他們,這些孩子的母親,大多是未成年人。她們還不具備基本的生理知識,就和異性發生了性關係,結果導致懷孕。很多女孩子一開始不敢告訴家人,於是就錯過了能做人工流產的時間。現在的日本,這種情況非常多。章代說她做的一切,既是為了幫助那些女孩子,更是為了挽救那些小生命。有時她會在國外找領養人,這樣的話,生了孩子的少女的戶籍上,就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通過細緻的瞭解,他們決定請章代幫他們找領養的孩子。過去的經歷告訴他們,靠自己找是非常困難的。
於是,半年後,他們接到通知,說有一個男嬰。
2
「說實話,我們完全沒想到,這麼快就會有好訊息。」峰和說道。他想盡快擺脫這漫長的沉默。「我們也聽說過,想領養孩子的夫妻很多,要排隊等很長的時間。」
章代的目光又回到了峰和的臉上。
「當然,等著領養這孩子的夫妻,還有很多很多。但是這次,我是特意先告訴你們的。」章代銳利的目光透過眼鏡看著他。
「謝謝您。」峰和一邊低頭道謝,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應該給她多少禮金呢。雖說她的工作是不要報酬的,但是她不可能不期待我們的謝禮。她知道我們的經濟狀況,覺得能拿到不少禮金,所以才「特意先告訴」我們的吧,他心想。
「那個,」峰和在膝蓋上搓著手,「您剛才說,還有點事?」她不可能現在當面就提錢的事吧,峰和一邊問一邊想。
「是關於領養人的條件。」她說,「當初我跟您提過五個條件,您還記得嗎?要愛孩子,要有經濟保障,家庭要和睦,夫妻雙方都健在。然後,還有一個。」
「我想想,應該是,夫妻雙方都沒有犯罪記錄,對吧?」峰和回答完,心裡有一點不痛快。最後一個條件,為什麼故意讓他來說呢?「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這幾條,您都沒有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我向您保證。」峰和肯定地回答。
她點點頭,似乎在說,那就好。
「如果不符合條件的話,我們會立即終止領養手續。」
「這我知道。我記得您說過,正式辦理領養手續前,會有一段觀察期,以確定我們能不能照顧好孩子。請問,那個觀察期到什麼時候為止呢?什麼時候,我們可以辦正式的領養手續呢?」
「這個要看你們。快的話,有時候一天就可以出結論。」
「啊?一天?」這麼短的時間能看出什麼呢,峰和想。但是對方是專業人士,她說的應該不會錯吧。「那為了成為合格的父母,我們必須要努力啊。」他討好地笑了笑,「那除了這個,沒別的事了吧?」
「哪裡,我還沒進入正題呢。」
章代坐直了身體,直視著峰和的臉。她冰冷的眼神一瞬間令峰和打了一個冷戰。但是很快,她的臉上已經是溫和的笑容。
「根岸先生,我記得您說過,由於夫人不孕,你們去醫院檢查過,對嗎?」
「是的,看過幾次。」他回答說,「為了查明原因,我們看過很多醫生。」
「那查出是什麼原因了嗎?」
「是的。最終,原因在我妻子身上。她的卵巢機能有先天性的缺陷,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診斷結果出來的那一刻,峰和安慰著傷心的千鶴,內心卻長舒了一口氣。因為這樣一來,他再也不用被千鶴的家人懷疑自己無能了。他入贅根岸家七年,為這事受了多少委屈啊。
說實在的,峰和無所謂有沒有孩子。但是,他比誰都清楚,生育下一代,是他這個上門女婿最大的任務。根岸家招婿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身體健康,生殖能力健全。所以,並不優秀的他,在聚會上被大齡的社長千金一眼看上,從此魚躍龍門,命運被改變了。
「你們沒有考慮過用醫學手段解決這個問題嗎?比如說,體外受精。」中尾章代問。
峰和搖了搖頭。
「我們考慮過,但是沒有去做。據說成功率不高,而且我妻子也很怕。」
「成功率不高是事實。但是和以前相比,技術進步了很多。」
「啊,是嗎?」峰和想起章代平時在醫院工作,而且是婦產科。她從事這種公益活動,也和她的本職工作有關。
「由於體外受精技術的發展,很多夫妻都成功懷上了孩子。但是,問題也變多了。比如代孕媽媽的問題。」
「哦,代孕媽媽,我也經常聽說。」
「在日本比較難。但是在國外,願意代孕的年輕女性有很多。」
「哦。」峰和一邊附和著,一邊納悶這個話題究竟要走向哪裡。中尾章代根本不說正題,還是說,她現在的話和正題有關?
「精液的冷凍儲存技術也已經成熟了。想懷孕的女性,即使和男性不發生性行為,也能懷上孩子。」章代似乎無視峰和的不耐煩,依舊不緊不慢地說著。
「真是了不起的時代啊。」峰和無奈地附和著。
中尾章代低垂著眼睛,然後又看向峰和:「我也一樣。如果我再年輕一點的話,也許就會採用那個方法。我已經不打算結婚了,但還是想要個孩子,我一直孤身一人。」
「哦……」
她說話越來越奇怪了,峰和心想。但又不像是開玩笑。
「您沒有家人嗎?」他問。
「沒有。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這個房子就是我父母留下的。」章代一邊這麼說,一邊環視著房間,然後目光又回到了峰和的臉上。「其實,我本來有個妹妹,比我小十歲。」
「她現在嫁到哪兒去了嗎?」雖然不怎麼感興趣,但是對話進行到這裡,不問反倒不自然。
她靜靜地回答:「她死了。七年前。」
「啊……對不起。」峰和後悔自己太唐突,參與到這種話題裡。特別是今天,不應該聊這種灰暗的往事。
他從西裝兜裡掏出了煙,準備想辦法轉移話題時,中尾章代卻搶先說道:
「我妹妹是被殺死的。在杉並區的公寓裡。」
「啊?」
「被勒死的,用她戴的愛馬仕絲巾。」
「愛馬仕……」
峰和夾在指間的煙差點掉下來,他慌忙抓住了。
3
這怎麼可能,他想。
她說的不可能是那個女人。名字不對。他記得那個女人姓神崎,叫神崎弓子。不過,那可能是她的假名。
峰和能感覺到汗水流過腋下。七年前、杉並區的公寓、愛馬仕的絲巾,這些都完全一致。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中尾章代有點哽咽。「我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她高中一畢業就出來工作了。她拼命掙錢,說有一天要自己做生意。後來她也開始做晚上陪酒的工作。我讓她注意身體不要累壞了,但是她根本不聽。她最大的樂趣,就是給我看她的存款數目。沒想到……」
「那兇手找到了嗎?」峰和問。
她搖頭。
「沒有。警察查了很長時間,但還是……」
「那,那個,就是,」他拿起打火機點菸,可是怎麼都打不著,直到第三次才點著,「是入室搶劫什麼的嗎?」
「警察是那麼說的。」她一邊回答,一邊把桌上的菸灰缸輕輕地推到他面前。「房間裡被翻找過,珠寶首飾和存摺都不見了。而且,玄關的門鎖著,陽臺上的門卻開著。警察推測兇手是從陽臺偷偷進來的。我妹妹雖然住在二樓,但是踩著一樓的欄杆爬進來,是很容易的。」
「那真是太可憐了。」他抑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
這一切太像了。狀況幾乎一模一樣。沒錯,這個女人說的就是「那個事件」。
「我妹妹被強姦過。」她的語氣毫無感情,就像是在傳達公務一樣。「她的體內留下了兇手的精液,這也成為警察最重要的線索。」
「哦……」峰和吸了一口煙,又吐了出來。他已經無法調整自己的呼吸。
不可能是巧合。神崎弓子就是她的妹妹,不可能這麼巧。這一切是計劃好的。這個女人就是為了這個才接近我的。
峰和的腦袋亂作一團,怎麼也梳理不了,只是越來越混亂。
「一開始,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認為,兇手的目的不是搶劫,而是強姦。」中尾章代說,「那晚特別悶熱,我妹妹的房間沒有空調,所以她睡覺的時候開著窗戶。兇手看到開啟的窗戶,於是生出強姦的念頭,並付諸行動。但是事後他怕被發現,所以就勒死了她,並且拿走了值錢的東西。這是警察的推論。」
對,那是個悶熱的夜晚。
峰和的腦中,浮現出神崎大汗淋淋的臉。她空洞的眼神看著他,我不分手,絕不——
「那麼,也就是說,」他舔著乾燥的嘴唇,對章代說,「兇手是個碰巧路過那個公寓的男人,對吧?是一種臨時起意的犯罪。」
「警察中大多數人都這麼認為。但是,負責案子的警官說,也不完全是巧合。兇手還是有一定的依據,知道里面住的是年輕的女性。」
「有道理。但是,不管怎麼說,應該不是熟人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