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定下分配到書籍出版部的時候,青山打心底裡感到高興。因為做自己熱愛的推理小說,是他從孩提時代就有的夢想。青山從沒想過做小說家,他喜歡發掘有趣的推理小說,然後將它們推薦給他人,並與之交流讀後感,這能讓他感受到至高無上的快樂。
第一天踏入憧憬已久的公司,青山正兀自東張西望時,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過來。「有什麼事嗎?」
青山自我介紹,道出原委。
男子一臉心領神會,點點頭。「你就是青山啊?我聽說了。上面安排你跟我。多關照。」
男子姓小堺,看上去是個爽快人,青山鬆了口氣。「請您多多關照。」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我們一起到總編那兒去一趟吧。」
「啊,好的。」青山有點緊張起來,「總編,指的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獅子取先生吧?」
小堺停步,回過頭來,目光似乎銳利地一閃。「不錯,正是那位‘傳說中的編輯’。」
「有傳言說他做了好幾本超級暢銷書。」
小堺搖搖頭。「不是幾本,而是幾百本!」
青山一時無言以對。到底是何方神聖呢?想著馬上要見面,他不禁心生畏懼。
「沒關係的。在不是作家的人面前,他就是個普通人。」小堺莞爾一笑。
青山被帶到吸菸室,一個短髮眼鏡男正在那兒獨自吸菸。此人身材魁梧,身上的西裝略顯緊窄。
「獅子取先生,這是被分配到咱們這兒來的青山。」
經小堺介紹後,青山致意:「請您多多關照。」
獅子取胖乎乎的手指依然夾著香菸,他把青山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番。「你學生時代有沒有參加過什麼運動?」
「運動嗎?初中的時候打過幾天排球……不過沒幾天就放棄了。」
「排球啊。」獅子取面露遺憾的表情,「你球技好嗎?那個,高爾夫打得怎麼樣?」
「咦,高爾夫?」
「對,這個。」獅子取叼著煙,做了個揮動球杆的動作。
「哎呀……」青山撓撓頭,「這個沒打過。」
「是嗎?那從今天開始得進行特訓了。」
「哎?」
「我知道便宜的練習場地。小堺,你帶他去。以前那個負責技術指導的職業高爾夫球員,我會聯絡好的。啊,還有,青山,你要儘快買好高爾夫球服和球鞋。球杆的話,我的就送給你吧,只是用得有點舊了。」
「啊,那個,請稍等一下。為什麼我要打高爾夫?」
獅子取好像沒明白青山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忽閃忽閃地眨了眨眼睛。「為什麼?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部門的成員了,對吧?」
「是的,我被分到了書籍出版部。」
「那麼,」獅子取說,「你就必須會打高爾夫。」
「啊?」
「小堺,你把平泉老師的事跟青山講一下。」說著獅子取掏出了手機,似乎有電話來了。「是的,我是獅子取。平日多承蒙您關照。我正想聽聽老師您的高見呢……沒騙您,句句屬實。老師這次的大作,我拜讀過了。實在是感動至極,讀罷許久我都茫然若失……您說什麼?我可不是那種會拍馬屁的人,我確實是心潮澎湃震撼不已……什麼?去銀座喝一杯?好哇,隨時樂意奉陪。」獅子取大聲說著走開了。
青山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看看不就知道啦。」
青山接過紙展開,隨即嚇了一大跳。上面是這麼寫的:「第二十一回與平泉宗之助老師開展高爾夫同樂會的通知……」
看到「平泉宗之助」這幾個字,青山不禁嚇了一跳,這可是大眾文學的泰斗啊。
「參加者那兒有獅子取先生和我的名字,對吧?」
「啊,沒錯。您也參加呀,加油。」
聞言,小堺的臉皺作一團。「跟你說啊,我傷到腰了,所以麻煩你替我去吧。」
「啊,我去嗎?」
「這週五,拜託了。」
「啊——」
2
星期五的晚上,青山一副一戳就散架的樣子,總算回到了公司。當他抱著沉重的球杆袋到達編輯部時,小堺正在電腦前擺弄手機。
「啊,辛苦了辛苦了。今天怎麼樣?」
青山一屁股癱坐到椅子上。「不怎麼樣。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累成這樣呢!要麼根本碰不到球,要麼打中了球也不往前飛,丟人現眼到家啦。真是受不了了!」
「你這說的什麼話!打高爾夫也是編輯的工作。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工作。對了,總編呢?」
「獅子取先生啊,他和平泉老師他們一起去銀座了。」
「這樣啊。你和總編是跟平泉老師一組的吧?老師興致怎麼樣?」
「老師非常高興。早上那會兒不太好,回來的時候情緒反倒高漲起來了,儘管成績不怎麼樣。」
「老師成績多少?」
「嗯……好像是一百〇一杆。」
「總編呢?」
「我記得應該是一百〇二杆,因為他大聲嚷嚷著不服氣輸給老師一杆來著。」
小堺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指著青山說:「這就對了!」
「什麼意思?」
「聽好了,其實獅子取先生的球技是專業級水平,即便再怎麼不在狀態,也不可能超出一百杆。」
「啊?這麼說來,他今天是故意落後一步了?」
小堺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還用說!單單擅長打高爾夫,並不能贏得作家的歡心。甚至可以說,如果打出的成績太好,反倒可能招致對方的反感。反過來,要是有所顧忌而打出太差的成績,又令人興味索然。既要讓作家心情愉悅,又要讓他抱有適度的抗衡心態——需要的是這種玩法。當然,不同的作家水平高低不一,這就有必要相應地調整自己的成績。這方面分寸的拿捏非常之難,而總編恰恰能處理得讓人拍案叫絕。你今天大概太緊張自己的表現而沒有注意到,作家若是來一杆好球,總編就會來一杆略遜一籌的球,作家若是出現一次失誤,總編就會出現一次更失水準的失誤,這可謂獅子取先生的‘高爾夫應酬’。」
聽小堺這麼一說,青山回想起平泉將球接連打出界外後,獅子取也如出一轍地將球打出了界外。
「這種雕蟲小技,對獅子取先生來說那還不是信手拈來?」聽罷青山的話,小堺雙臂環抱著說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著?當時那位作家將球打進了沙坑,懊惱不已。看到那一幕,你猜獅子取先生怎麼做的?他二話不說來了個輕打失誤,愣是把已經上了果嶺的自家球弄進了沙坑。」
「呃……」青山搖了搖頭,唯有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份兒。
「用獅子取先生的話來說,當編輯的需要三神器。」
「哪三神器?」
「高爾夫、銀座、拍馬屁。」小堺屈指數道,「只要具備了這三樣,其餘一概不在話下。」
「啊?可是,難道不需要審讀小說的能力?要是沒有了這項,怎麼能發掘優秀作品?」
小堺一臉「真是榆木疙瘩不開竅」的表情,苦笑道:「你認為什麼樣的作品算優秀作品?」
「這個嘛,我認為是讀後能讓人感動的作品。」
「哦,那你的意思是,只要讀後能讓人深受感動,賣不出去也無所謂嘍?」
「這個……」
「讀後能讓人深受感動但賣不出去的書,和內容空空如也卻能大賣特賣的書,哪種對於我們出版社而言更難得,不用我說了吧。我們必須做暢銷書。說到這裡,什麼樣的書能暢銷呢?確實存在某本書由於內容精彩而暢銷的情況,但是這無法預測。我們有把握的,是那些暢銷作家的書,出他們的書,基本上估計的數字十拿九穩。」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對啊,所以大家一窩蜂地去搶暢銷作家的原稿。可畢竟作家的能力有限,一個不落地滿足所有出版社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樣,自然是優待他看中的編輯,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明白了吧?」
「差不多……明白了。」
「簡言之,」小堺豎起食指,「可以這麼說,得到暢銷作家青睞的編輯,對出版社而言才是有用的編輯。」
「這……」略加思考後青山歪了歪頭,「或許吧。」
「不是‘或許’,就是這麼回事。獅子取先生正是因為能從公認的棘手作家那裡拿到原稿,才確立瞭如今的地位,直至被稱為傳說中的編輯。」
「那我這個週末不看原稿,練練高爾夫好了。」
青山本打算當個玩笑說說,沒想到小堺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好啊。紮紮實實地練習,為下次的高爾夫應酬做好準備。下週三是和夏井老師,週五是玉澤老師……」
「啊……全打高爾夫……」
「不,不光是這個。」小堺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a4紙,「輕田老師那邊也發來了邀請。參加者一欄寫了你的名字,是下下週的週六。只有半程,估計不會太辛苦。」
「半程?是隻打九個洞嗎?挺少見的。」
小堺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
「不是在說高爾夫應酬嗎?」
小堺搖頭否認。「輕田老師是不打高爾夫的。我說的是馬拉松,半程馬拉松。」
「啊?!」青山驚得往後一仰,「要是參加那個的話,我不會還得跑步吧?」
「那是當然。不同的作家愛好不同,有的不喜歡高爾夫,而喜歡馬拉松或者網球之類。哦,對了,推理作家西口老師的愛好是玩滑板,你要提前勤加練習呀。」
「滑、滑、滑板?」
「聽說還不是那種慢吞吞滑著玩的,而是非得在u形池上空翻轉個一兩圈才肯罷休,你最好有心理準備,恐怕提前買份保險什麼的比較靠譜。有次獅子取先生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縫了五針。不過因禍得福,他拿到了老師新寫的原稿。」
青山早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為什麼非要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不可?
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別擺出一副慘兮兮的樣子。迎合作家的愛好,你這才是剛剛起步階段呢。瞧瞧獅子取先生,過不了多久你就懂了。」
3
看了看錶,青山心想差不多了。等待的那趟列車馬上就要進站。
青山他們眼下正在東京站新幹線即將停靠的站臺上。一位作家要乘坐東北新幹線來東京,因此他們到此來迎接。
這位作家名叫花房百合惠,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女推理作家,曾經有數部作品大賣,如今依然保持著堅不可摧的人氣。在文藝書賣不出去的今天,她對於出版社而言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作家。
花房百合惠住在仙台,很少來東京,不過今晚要出席在東京都內舉辦的某文學獎晚宴,這才特意前來。
站在站臺上翹首等待的,是各出版社負責花房百合惠作品的編輯和他們的上司,灸英社來的是青山、小堺和獅子取。各社加在一起總共二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清一色穿著黑黢黢的西裝,但明顯有著與一般公司職員二致的氣場,以致其他乘客不敢近前。
「來啦!」不知是誰說了句。新幹線特徵明顯的列車駛進眼簾。
大家都知道是花房百合惠乘坐的列車,編輯們擁向車門附近。
「喂!發什麼呆!再往前去點!」小堺在後面呵斥青山。
「咦?這是什麼情況?」
「要是待在後面,老師怎麼會記住你來接站這碼事?當務之急是無論如何也得在她面前露個臉。」
「哦,原來是這樣。」青山朝前方看去,「怪不得獅子取先生佔領了最前列的位置。」
「總編待在那個地方,可不僅僅是為了露個臉而已。那是為贏得皮包爭奪戰做準備。」
「皮包爭奪戰?」
「車門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會擁進車廂,衝到花房老師的座位,爭搶老師的行李。在這場爭奪戰中勝出的出版社,拿到下次的連載差不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啊——但那麼做,不就給其他想要下車的乘客添麻煩了?」
「那又算得了什麼!其他乘客又不是暢銷作家。」小堺冷冰冰地斷言。
列車駛進了站臺。緩緩停靠後,車廂門開了。
只見幾個編輯爭先恐後地擁了進去。一位正要下車的老奶奶被撞到一旁,幾乎跌倒,但誰也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沒衝進車廂的編輯們呈扇形散開,靜候花房百合惠。先下車的乘客看到青山他們,無不大吃一驚。
沒多久,頭戴粉色帽子、面遮淺色太陽鏡、身穿粉色套裝的花房百合惠現身了。
「老師,辛苦了!」不知是誰打了聲招呼。眾人得到訊號,異口同聲地說:「您辛苦了!」
然而花房百合惠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笑容。非但如此,她掃視一眼編輯們,厲聲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眾人一時搞不清狀況,誰也不敢作聲。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突然閃進青山他們和花房百合惠中間。
「萬分抱歉!」邊說邊撲通一聲跪倒在女作家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獅子取。他腋下夾著粉色皮包,看來在皮包爭奪戰中勝出了。「真是萬分抱歉!」獅子取重複道,「儘管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一切都是我獅子取的責任。」
「又來了。」小堺在青山耳邊嘀咕,「這可是獅子取先生的絕技——滑壘式下跪。」
「滑……壘式?」
「就是在作家氣急敗壞之際,一馬當先搶先下跪的本事。因為什麼緣故發怒先不管,總之先道歉,一個勁地拼命道歉。獅子取先生認為這麼做前途才有望。」
「呃……」
獅子取的額頭幾近碰到地面,仍在道歉。見此情景,花房百合惠面露難色。
「別這樣,獅子取先生。又不是你的錯。我氣的呀,是日本鐵路公司。」
「日本鐵路公司?日本鐵路公司對您做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