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個……」青山拼命搜尋著合適的字眼,他又被逼到了絕境。「這個該怎麼說呢?連載的過程中或許沒人讀,但做成單行本就有人讀了,所以我想他們不會沒幹勁的。」
「將連載小說做成單行本的時候,還會重新改寫嗎?」
「呃,改寫的人很多,恐怕一字不改的在少數。」
「稿費是按照原稿的頁數來算的吧?」
「是啊。不同的作家拿到的稿費會不同。我們會將全文換算成四百字一頁的稿紙來計算。」
「這樣的話,」略顯成熟的女初中生說,「連載的時候適當囉唆地寫點廢話,等到做單行本的時候再改也行嘍?要是我,準會這麼幹。」
「也就是說,」戴眼鏡的少年繼續道,「他們是稿費小偷!」
3
編輯部的空氣凍結了。毫無疑問,儘管誰都沒有朝這邊看,但他們都在豎著耳朵偷聽。趕緊想辦法讓這些小鬼閉嘴!所有人似乎都在向青山施加無言的壓力。
「不、不不不。」青山揮揮手,「那種事雖然不是做不了,但沒有作家會那樣的。誰也不會幹那種事。」
「是嗎?」女初中生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
「畢竟,那麼做的話後面只會自討苦吃。他得重新寫呀。」
「他們可以適當地偷工減料,使得後面不用吃苦頭吧?既然是職業作家,估計這點事情對他們來說是小菜一碟。」
青山一時間無言以對,沒有了反駁的餘地。
「讓他們這樣騙取稿費,不覺得不甘心嗎?」女初中生接二連三地質問。真想照著這張小毛孩的臉暴打一頓!
青山暫且乾咳了兩聲。再怎麼樣也得把架勢重新擺好。「沒什麼不甘心的。即便出現那種情況,最終還是會做成單行本,我們仍然可以獲利。所以遇上那種事只能自認倒霉。」
「簡言之,」戴眼鏡的少年鏡片又閃過一道光,「作家在小說雜誌上刊登的就是草稿嘍。他們用草稿在賺取稿費,可以這麼理解吧?」
「草稿……這種說法有點不合適。」
「但難道不是嗎?因為以改寫為前提。」
「沒有那種前提。大多數作家都是一絲不苟地在寫,儘量避免改寫。可人無完人,有時候也會出現預計不到的情況。這種情況在做單行本的時候就需要修正。」
戴眼鏡的少年不滿似的皺起眉頭。「這種東西還不叫草稿?連載中的東西是還沒完成的原稿吧?」
「嗯,話倒是可以這麼說。」
這時,坐在青山右側的女生把《小說灸英》拿在手裡說:「哎——原來讀者買的是半成品哪。就這樣還賣九百元!」
「呃,等一下。做單行本時確實會修正,但不意味著連載中的是半成品,那也是以當時的形式完成了的作品。該稱為進一步改良呢,還是稱為升級呢……沒錯,是升級。讀者也希望讀到更完善的作品嘛。」青山使盡渾身解數發表了一通熱情洋溢的演說,腋下早已汗出如漿。為什麼自己非得遭受這種折磨不可?他禁不住對神田恨得咬牙切齒。
初中生們再次面面相覷,似乎在互相使眼色。青山有種不祥的預感。只見小個子男生從包裡拿出一張a4紙。「來這裡之前我在網上調查了一下。」剛才是分析,這次又來個調查。搞什麼名堂啊,這群小鬼!「這十年間,《小說灸英》連載了一百五十多部長篇小說。」
「哦,是嗎?」或許吧,青山想。他沒有數過。
「正如青山先生您所說,大部分做成了單行本。但是,至今依然有十六部作品沒有出版。這又怎麼解釋呢?」
「怎麼解釋?我想應該有各種各樣的情況吧。修改耗費了時間,或者還在尋找出版時機……」
這時,小個子初中生把檔案放到了桌上。「十六部作品之中,十部作品已經連載完超過三年了。說得更具體點,其中的五部作品已經連載完超過八年了。關於這些作品,您有什麼話要說呢?為什麼不做成單行本?」
「這……」青山很想說,這也是我的疑問啊。但這種話死也不能說出口。堅決不能說!「我不清楚。因為出單行本的是別的部門。我想是他們與作家商量之後,決定那麼做的。」
「那麼,」小個子說,「可以幫我們介紹一下那個部門的人嗎?關於這一點,我想聽聽他們的說法。」
話音剛落,只見這層樓的一部分人開始騷動不安,紛紛到去向告示欄前寫東西,緊接著咯噔咯噔地快步離開了房間。不用說,他們全都是負責單行本的編輯。
青山嘆了口氣,望著小個子初中生。「很遺憾,現在他們好像全都出去了。」
「是嗎?」小個子初中生完全不為所動,又拿出一些檔案,「對於那些沒有做成單行本的作品,我也試著在網上調查過。原來其中超過一半的作品在連載的過程中就突然中斷了,這可以解釋為是作者才思枯竭半途而廢了吧?如果不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呢?請給出合理的說明。」
青山弱弱地呻吟了一聲。合理的說明?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要說原因,實際情況確實如小個子所說。
「怎麼樣?」小個子不依不饒地問。
「嗯……大概也有那樣的情況。啊,不過,是很少的。作家也是人,免不了犯錯。你們也是這樣吧,再怎麼努力,也很難考滿分,是不是?與這個是一樣的。」
小個子初中生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一樣嗎?」
「一樣啊。既然是人做事,難免犯錯。」
這時,戴眼鏡的少年插嘴道:「我認為考試和商品不一樣。」
「商、商品?」
戴眼鏡的少年拿起桌上的《小說灸英》。「這本小說雜誌難道不是貴社的商品?刊登無法做成單行本的敗筆之作,不意味著這是劣質品嗎?按理說,不是應該召回,無償給讀者換成完工的作品嗎?」
4
「從決定到這兒參觀的那天起,我們就研究過各種各樣的問題。」戴眼鏡的少年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但是,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明白,為什麼非要付給作家那麼高的稿酬,刊登連載小說呢?我們明白做成單行本的目的,可實際上也存在達不到這種目的的情況。這種時候,作家會退還稿費嗎?應該不會吧。那麼,究竟為什麼要進行連載呢?我想,恐怕只是為了給作家一筆不義之財而已。這麼想有錯嗎?再說連載小說的實際狀態,您再怎麼解釋,也抹殺不了它們是草稿的事實。作家把草稿賣給出版社,不覺得羞恥嗎?而出版社明知是草稿還刊登,沒有罪惡感嗎?還是說,反正連載小說沒人會看,無論是作家還是出版社根本不把這當回事?」
「不,沒有的事。」青山把身體縮成一團,毫無底氣地回答。
「青山先生,」小個子初中生叫道,「通過剛才的談話,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歸根結底,所謂連載小說,不過是以稿費的名義給暢銷作家金錢的體系罷了。所以,草稿也好什麼也好都沒關係。是不是這麼回事?」
又不能回答「你說得沒錯」,青山選擇了沉默。
「假如果真如此,只付稿酬別連載不就行了?而且不要像連載那樣一點點地買原稿,而是等原稿全部完成以後再買不好嗎?這既能省去改寫這種麻煩的手續,又能避免付了稿費卻做不成單行本的尷尬。如果《小說灸英》只刊登那種可以一次性看完的小說,我想會成為非常好的商品。」
小個子說得頭頭是道,可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那是不可能的。」青山說。
「為什麼?」
「那樣划不來。」
「划不來?」
「是的,划不來。」青山將身體靠到椅背上。就在這兒說一點真心話吧,他開始這樣想。「以連載這種形式,不管草稿也好什麼也好,我們每個月都能切切實實地拿到作家的原稿。對於出版社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連載一旦開始,總有一天會完結。確實有無法做成單行本的時候,但那是小機率事件,大部分情況下還是進展順利的。」
然而初中生們並未露出釋然的表情。不出所料,戴眼鏡的少年說:「我們還是沒懂。等不及小說寫完,所以付稿酬每個月一點點地買原稿,這種體系我們明白了。但為什麼非得連載呢?既然付了錢,刊不刊登是出版社的自由吧?」
青山搖搖頭。究竟是孩子啊,什麼都不知道。「不能不連載,那對作家非常失禮。」
「失禮?是那樣嗎?」
「是的。當初告訴作家要連載才約稿的,他們也是基於此開始寫作的。因此如果不連載,他們當然會生氣,會說‘早知如此何必設定交稿日期’。」
「為什麼生氣?反正是草稿罷了。我認為作家最好不要將這種東西公之於眾,既然收了稿費,就不應該有怨言。別設定交稿日期這種要求也很可笑,乾脆叫交貨日期好了,作家就是製造業嘛,遵守交貨日期是理所應當的。」
「這個,不能這麼辦哪。」
「為什麼?您剛才說不刊登連載作品對作家非常失禮,但您不覺得刊登那種東西對讀者也很失禮嗎?」
戴眼鏡的少年這一席話,如同尖刀般猛地刺入青山的胸口。「這個……」他冒出兩個字就無法繼續了。對讀者失禮——說得沒錯。
「青山先生,」神田的兒子發出嚴厲的聲音,「前幾天,我偶然看到了父親的郵件,內容大意是《小說灸英》銷路不好,他十分犯愁,為此連日開會,疲憊不堪。一開始我很難理解,但聽了剛才的話明白了。《小說灸英》不是為讀者而是為作者出版的,那種玩意兒,賣不出去很正常。為之煩惱根本毫無意義。父親竟然做這種工作,真是可悲!」
「可悲?」
「是啊,你們不覺得羞恥嗎?」說話的是那個略顯成熟的女初中生。
「羞恥?」
「我認為,既然收了錢,提供給讀者的就必須是可以自信滿滿地稱為成品的作品。做單行本的時候再去改寫,假如有看了連載的人,他們該怎麼辦呢?還要他們再買一次單行本嗎?這不是詐騙是什麼?」
「詐騙?」
青山腦中有根線瞬間斷得七零八落,初中生們仍在繼續發動攻擊。他們說,正是因為做這種半吊子的商品,書才賣不出去,出版業才日益凋敝,太令人吃驚了。把紙張和勞動耗費在這些誰也不會去讀的東西上能討誰歡心?純粹是浪費資源罷了。說得再難聽點,還不如干脆把連載小說那些頁面空著呢,那樣至少還能當草稿紙記筆記……
「吵死啦!」青山雙手敲著桌子,站了起來,「你們這些傢伙,簡直是滿嘴胡謅!」
戴眼鏡的少年瞪圓了眼睛,其他初中生也驚訝得大張著嘴巴。
青山看著他們繼續說道:「我們一清二楚!我們也知道自己在做奇怪的事。可這也沒辦法。不這麼做,那些作家根本不會寫!如果不用這種形式,那些傢伙根本不會動筆!‘老師拜託您了,請一定要在交稿日期之前寫完。’你們不知道我們要下跪催促多少次,才能拿到原稿。交貨日期?你們覺得他們會把這當回事嗎?那夥人可都是因為做不了普通工作才當作家的!那些傢伙和小孩沒什麼兩樣。暑假作業不到八月三十一日是不肯做的,他們跟小學生一個德行。不,還有比這更惡劣的傢伙,滿不在乎地完全無視交稿日期,耍著威風不說,還降低原稿的質量。連載小說之類的沒人讀?是啊,你們說得沒錯。這一點那夥作家也知道,他們還知道小說雜誌虧損得厲害。根本成不了商品,他們也心知肚明。儘管如此,他們依舊裝作一無所知,堂而皇之地來奪取稿費。就算這樣煞費苦心得來的原稿,也還只是你們剛才所說的那種草稿水平。滿頁的錯字漏字不必說,自相矛盾講不通的地方也不罕見。‘老師,這個登場人物在上上回就死掉了呀。’這種情況比比皆是。作家對此的回答是‘哦,是嗎?那等做單行本的時候再改好啦。’要是不死心地懇求‘這可不行啊,請您修改下吧’,他反而惱羞成怒,乾脆甩出一句‘這麼麻煩,今後我不跟你們出版社合作了。’那些傢伙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無可奈何,我們只能拼命想辦法,竭盡所能地把那種草稿水平的糟糕原稿修改到可讀的程度。我們也不想賣有缺陷的商品!所以拼了命地給那些作家擦屁股。這麼做哪裡是沒意義?哪裡是詐騙?如果要抱怨,你們給我做一遍試試!當小說雜誌的編輯試試!要是對付得了那些混蛋作家,你們倒是讓我領教領教啊!」
對著天花板咆哮完,青山馬上清醒過來。他回憶著自己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害怕起來。我都胡說了些什麼啊!
他誠惶誠恐地看了看初中生們。大家都呆立在原地。接著他把目光投向周圍。留在這層樓的人全部注視著他。剛才本已出去的圖書編輯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有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過來,是神田,他眼睛通紅。青山焦躁不安,必須修改剛才的發言,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要不先道歉吧……
神田停在青山面前,目不轉睛地瞪著他。青山很想說「對不起」。然而就在他開口之前,神田把雙手伸出來,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哎?」青山凝視著神田。忽然,上司眼中溢位一行熱淚,滑過臉頰。
就在這時,神田的兒子喊著「爸爸」站了起來。「我不知道父親的工作原來這麼殘酷。對不起。」
「嗯……」神田朝兒子轉過身去。父子對視片刻,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戴眼鏡的少年、小個子初中生和兩個女生也站了起來。
「青山先生,」戴眼鏡的少年說,「您的答辯太棒了,我們深受感動。是我們誤解了小說雜誌,原來你們一直在拼命戰鬥。那些輕浮的發言,我們收回。今後也請繼續努力!」
青山一時無言以答,或許說不知所措更為恰當。
這時,不知道是誰在哪兒率先啪啪地拍起手來。隨後全體人員起立,對青山報以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指新寫的作品,尤指不在報紙或雜誌等上面刊載,直接出成單行本的小說、戲曲和論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