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欣喜至極,立刻給摯友打去電話表示感謝,後來決定三個人見一面。他們在銀座的一家中餐館相聚。
十年沒見,元子出落成了一個成熟的大美女,六郎都不敢與她四目相對。比起見到哥哥的摯友,她似乎更為能見到崇拜已久的作家興奮不已。
以此為契機,他們開始了交往。六郎寫的書,元子全部讀過,而且還發表了自己的感想,其中不全是讚美,也委婉地暗示了不滿,這一點令六郎頗為滿意。讚不絕口固然讓人心情愉悅,但光這樣對作家而言沒有任何益處。
六郎在考慮與元子結婚。他已經向雙方的父母打過招呼,在業界內雖尚未公開,但他已向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前輩作家玉澤義正介紹過了元子。
「沒問題嗎,小元子?給幹這一行的當老婆可很辛苦啊。」玉澤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當時元子回答。
從那個時候開始,元子的態度逐漸變了。此前六郎會把還沒寫完的小說給她看,聽取她的感想,可她都沒有給過多麼強烈的意見。然而最近她變得相當積極起來,似乎是被玉澤嚇唬過以後,身為作家妻子的自覺性萌發了。
她的意見始終如一,就是希望六郎寫出超越《虛無僧偵探早非》的本格不合邏輯推理作品,這也是六郎自己奮鬥的目標。看過網上的評論,他意識到,還是有一批追隨他的狂熱粉絲的,儘管為數不多。不能背叛他們的期待。所以,六郎認為應該聽取身為這些粉絲代表的元子的意見。
可是,對於六郎讓小說中出現警察這個點子,元子並不起勁。「這個,總覺得哪裡不對。感覺不是唐傘懺悔的作品,而像在模仿唐傘懺悔。」
「是嘛……果然。」
「果然?看來你自己也那麼認為嘍?妥協可不行。」
六郎無法反駁這個意見。確實如她所說。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小堺打來的。六郎一接起電話,小堺便問:「怎麼樣?」
「唔,」六郎說道,「感覺現在碰到一道難以跨越的障礙。」
「這樣啊?能給我簡單說說現在的狀況嗎?」
「好的。」
儘管六郎認為見編輯也沒太大用處,但也不能對人過於冷淡。他們約好在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廳見面。
4
看見走進店裡的二人,小堺的心情鬱悶起來。那個女人——須和元子又跟來了,那個拿自己當製片人的女人。
「呃,上次碰頭的時候,您說要試著修改設定。」等三個人的飲料都拿來之後,小堺挑起了話頭,「那麼這回有什麼問題呢?」
「總感覺無法讓故事朝著有趣的方向發展。怎麼說呢,停滯不前了。所以我在想,索性這次讓警察出場吧。」
小堺本來想說「這挺好的呀」。唐傘的小說盡管屬於推理,但有一個特徵——就是從未出現過警察。可就在他開口之前——
「那樣不行,對不對?」須和元子說,「那樣就不是唐傘推理了,粉絲們會大失所望的。小堺先生,你也這麼認為吧?」
「這……該怎麼說呢。我倒覺得那樣也未嘗不可。」小堺模稜兩可地應付道。
「你說什麼呢?作為唐傘粉絲的代表,我堅決反對。」
「啊,是嗎……」你這女人煩死了!小堺在心中暗罵。他很想說,既然作家都有意這麼寫了,你別再多嘴多舌!
「總之,不能改變方針!必須更加珍重那些支援您的粉絲!」
在須和元子的煽動之下,唐傘懺悔「嗯」了一聲,縮成一團。完全是個妻管嚴。
「其實在來這兒之前,我琢磨了一個點子。」小堺來回看著唐傘與須和元子說,「真正發生殺人案怎麼樣?」
「殺人?」唐傘一下子挺直上半身,「您指的是,在小說中真的有人遇害?」
「是的。這起殺人案由偵探以一貫的不合邏輯推理破解,這樣讀者肯定會大吃一驚——」
「小堺先生!」須和元子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是認真的嗎?唐傘懺悔的小說最大的特徵就是不會發生真正的殺人案,誰也不會死,難道你忘了?」須和元子吊著眼角,大大的黑眼珠泛起憤怒的火焰。周圍的客人都驚訝地望了過來,而她絲毫不介意。
「好了好了,請冷靜一下,坐下來吧。」小堺兩手伸到前邊。
「坐下來嘛。」唐傘也小聲說。須和元子這才終於坐了回去。
「當然,有關唐傘先生的特點,我也很清楚。」小堺把兩手按在桌上說道,「可是,我覺得任何事情都有需要妥協的情況。明明是以偵探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實際上卻沒發生殺人案,寫這樣的故事,我想肯定是相當費心思的。但唐傘先生能將這樣的風格一直延續至今,我深感佩服,實在是才華橫溢。然而,漸漸沒有靈感也不奇怪。現在我們要不要降低一下難度呢?我想讀者也會理解的。」
「你在說什麼呢?唐傘懺悔是位大有前途的作家,現在就降低難度怎麼行?那樣的話,只能成為普通作家了。小堺先生,你企圖毀掉唐傘懺悔嗎?」
「不,我沒有那樣的企圖……降低難度這個說法有點不妥,我道歉。多樣性……對,是增加多樣性。這不行嗎?」
「不行!」須和元子用力搖搖頭,「那種玩意兒,我不同意。」
憑什麼由你來決定?話到嘴邊,小堺好不容易才嚥下。
「那這樣行不行?不發生殺人案,但某人的生命受到威脅。讀者或許會覺得,‘哇,這次和以往型別不同嘛’。」
「荒唐透頂!」須和元子狠狠甩出一句,「粉絲是不會那麼想的。」
「是嗎……」
「因為我就是最忠實的粉絲,我的話不會錯!」
「那……您看這樣如何,兇手——」
「別說了,夠了。沒法談了。」須和元子抓起唐傘的胳膊,「我們走吧,六郎。這樣沒法談了。和這種人打交道,你會被毀了的。」
「這種人?」
「我們要和更正經的人談,否則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請等一下,聽聽唐傘先生本人的意思嘛。」小堺儘管怒不可遏,仍然拼命堆出和藹的笑容。
「這個,我想沒必要聽了,對吧?」須和元子徵求唐傘的同意。
「這……我得好好考慮一下。」唐傘愁眉苦臉地說,「真發生殺人案的確是一個辦法,登場人物的生命遭到威脅,這種情節展開或許也很有趣。」
「六郎!」須和元子高聲叫道,「說什麼呢!你要背叛讀者嗎?」
唐傘聳了聳肩膀。「……果然還是不行嗎?」
「這還用問?」說完,她用貓一樣的眼睛怒視小堺,「正是因為你說了奇怪的話,六郎才變得不正常,不是嗎?」
「呃,我只是想給他的創作提供一點線索……」
「即便沒有你這種人幫忙,六郎也寫得出來!一邊待著去!」
「一邊待著去?」小堺頓時火冒三丈,「你才該一邊待著去!」這句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須和元子的動作一下子定住了。她慢慢地打量小堺,眼角吊得更厲害了。「你說什麼?」
小堺心裡想著「糟糕!得趕緊道歉」,嘴裡冒出來的卻是:「我說啊,你才該一邊待著去!」
「你以為在跟誰說話呢?」須和元子小聲說著,站了起來。
小堺也怒目相視,站起身來。「你這女人,別整天跟製片人似的!」
「你說什麼?你這個無能編輯!」
「什麼?無能的是你!有閒工夫對別人的工作多嘴多舌,還是先好好學學怎麼化妝吧!化得跟個陪酒女郎似的。」
「還真敢說!你這個骷髏男!」須和元子伸手拿起杯子就把水潑到了小堺身上。
「哇!你幹什麼?!」小堺也把剩下的咖啡回敬給了她。
「混蛋!」須和元子狂吼著把鄰桌的番茄醬抓了過來。小堺根本沒有躲避的時間,眨眼工夫他的西裝便掛了彩。
「只好給你點顏色瞧瞧!」
小堺用芥末醬應戰,對方則以蛋黃醬還擊。周圍一片慘叫,但他倆根本無暇顧及。鹽、胡椒粉、餐巾紙,他們忘我地把隨手抓到的東西扔過去。後來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血衝腦門,他們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等回過神來時,小堺已經被店員反剪住雙臂摁在地板上,須和元子則被唐傘按住。她半張臉讓芥末醬染成了黃色,氣喘吁吁,卻還不忘惡狠狠地瞪著小堺。
唐傘放開她,站起身來。「你們倆都給我適可而止吧!這樣叫我怎麼下筆!」
小堺恢復了冷靜,後悔自己闖下大禍,但為時已晚。「對不起。我是希望唐傘先生您寫出優秀的作品……」
「那就別說什麼妥協、降低難度啊!」須和元子噘著嘴嚷道。
「說了那是措辭的問題嘛,我建議稍微換個花樣而已。像你這樣總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走投無路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可能!對吧,六郎?」
唐傘懺悔沒有立即回答女友的詢問。他低著頭,陷入沉思。
「六郎!」須和元子又煩躁地叫了一遍,「回答我!你要選哪邊?是照這個混蛋編輯說的,稍微換個花樣,做自己不擅長的事,還是不辜負我們唐傘粉絲的期待,繼續走本格不合邏輯推理的王道?」
唐傘表情陰鬱,依舊默不作聲。小堺倒吸了一口涼氣,等待著回答。
終於,唐傘抬起頭來。他隨後所說的話令小堺啞口無言。
「我哪一邊都不選。本格不合邏輯推理,戒了!」這是他的回答。
5
在超市的食品賣場,手機鈴聲響了。一看來電顯示,元子接了起來。「您好,我是元子。」
「我是獅子取。您好您好,請問現在方便嗎?」
「方便。」元子邊說邊走向店內的角落。
「唐傘先生的新作,我看了一部分。哎呀,實在是太精彩了。」
「是嗎?我還沒看。」
「作品以明治初期的東京為舞臺,講述了一個曾為忍者的男人化身間諜大展身手的故事。裡面既出現了手槍,也出現了飛刀。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和唐傘先生此前給人的印象相比簡直天差地別,根本想不到與《虛無僧偵探早非》出自同一個作者。果然才華出眾。」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非常感謝。」
「要道謝的是我們才對。這應該能成為一本好書。全部都是您的功勞,多虧您那麼賣力。要是亮出真相,小堺那個傢伙估計會大跌眼鏡。」
「請代我向小堺先生道歉。他西裝上的番茄醬不知洗下來沒有?」
「不必替那個傢伙費心。那今後還得請您多多關照了。」
「哪裡哪裡。」說完,元子結束通話電話。
這幾周來發生的事,在元子腦海中甦醒過來。
契機是經六郎介紹見前輩作家玉澤義正的時候。在六郎離席的空當,玉澤交給元子一張灸英社獅子取總編的名片。「你男朋友現在狀態不佳吧?」
玉澤的話令元子驚訝不已,因為他一語中的。「您怎麼知道?」
「果不其然啊。」玉澤笑了,「他正處於那個時期,誰都經歷過。你和這個叫獅子取的人商量商量好了,他一定會幫你出個好主意。不過,這件事要對唐傘保密。」
「明白了。」元子收起名片。
數日之後,她見到了獅子取。此人身材高大,長相冷酷,有點令人生畏,但一交談才發現是個大好人。
「唐傘先生啊,他太在意讀者的感受了。我猜,他老是想‘這樣寫讀者會不高興吧?讀者會離開我吧’之類的。」
元子聞言,如同上次聽到玉澤老師的話一樣驚訝不已,因為這也正是她的感受。她如實相告,獅子取露出愉快的表情,說:「沒錯吧?這種情況,我把它稱為‘成名作綜合徵’。新人作家,或者是此前書賣得不好的作家,一旦出了成名作,容易產生怎麼都擺脫不了那部作品束縛的傾向。他們會不想放棄千辛萬苦獲得的讀者。尤其是唐傘先生那樣當上了類似於本格不合邏輯推理旗手的作家,更是難以擺脫出來。即便他想寫點新東西,也會由於不想跳出框架,而總是靠耍點小聰明做一星半點的改變就草草收尾。這麼做的結果,一是作品的質量沒有提升,二是連自己也無法認同,形成惡性迴圈。」
「那該怎麼辦呢?」元子問。
「從框架中跳出來。他完全沒有必要拘泥於本格不合邏輯推理,當然,如果寫截然不同的作品,《虛無僧偵探早非》的粉絲或許會失望。但這有什麼關係?唐傘先生很年輕,肯定還要寫好幾十年。比起今後他將獲得的粉絲數量,限定在本格不合邏輯推理的粉絲不過是區區一小撮。」
獅子取的口吻自信滿滿,聽起來相當可靠,說的話也具有說服力,讓人深信不疑。元子說:「請您把這番話也說給六郎聽聽好不好?」獅子取說他也這麼考慮過,但得到的答案是「這樣不行」。
「這種事情,只能由他自己來發現。只聽別人說,作家是不會認同的,因為他們就是那種型別的人。」
「那該怎麼辦呢?」對於元子的詢問,獅子取思考片刻後,想出個好主意。
具體來說,就是用言行把粉絲的任性展示給他。這個粉絲,最好是他身邊的人,這樣才能提各種各樣的要求。只要六郎想寫本格不合邏輯推理,堅決不允許他靠耍小聰明糊弄了事。即便編輯提出妥協方案,也要讓他斷然拒絕。到最後,六郎應該也會意識到,如果一味在意粉絲的一言一行,作家根本無法成長。以上就是獅子取的說法。
元子表示贊成。當然,她要出馬演「粉絲」這個角色。說得準確些,她本來就是粉絲,所以根本不需要演戲,只要把心中所想說出來就可以了。
往小堺身上潑水和番茄醬也不是演戲,因為她打心底覺得小堺「真是個混蛋編輯」。
唐傘懺悔不寫本格不合邏輯推理,其實她一百個不樂意。可是,她必須忍耐。她雖然是唐傘懺悔的粉絲,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她將成為只野六郎的妻子。
給幹這一行的當老婆可很辛苦啊——元子耳邊響起玉澤義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