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山正在座位上看校樣,雙肩突然被人抓住了。回頭一看,在書籍出版部時的上司獅子取站在身後。身材高大的獅子取頭髮理得短短的,額頭顯得尤為寬闊,臉上堆滿了笑容。
「青山,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有重要的事對你說。」
「哎,現在嗎?」
「對,就現在。我在吸菸室等你。」獅子取砰砰地拍了兩下青山的肩膀,轉身離去。從來都不問別人方不方便,這是獅子取的特點。
青山整理好校樣,站起身來。
走向吸菸室的途中,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也被傳喚了嗎?」是前輩編輯小堺。他長得纖細瘦弱,臉色總是不怎麼好。
「這麼說您也是?」
「嗯。到底有什麼事呢?」可別是什麼麻煩事——這幾個字明顯地寫在他的臉上。
他們來到吸菸室,獅子取正神情怡然地吸菸。「呀,叫你們專門跑一趟,不好意思啊。」他眯起眼睛,呼地吐了個菸圈。
「什麼重要的事?」小堺問。
「哎呀,別慌,等我慢慢說嘛。要不要先來一根?」
小堺從獅子取遞過來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火抽了幾口之後又問:「說吧,什麼事?」反正也不是什麼好事,他這麼想著,依然保持戒備狀態。青山心中也是同樣的想法。
「你們倆怎麼了?別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好不好?本來還想告訴你們一個市場形勢大好的喜訊呢。」獅子取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是最高機密,千萬別對外人講。」這番開場白確實令人大吃一驚。
「創設文學獎?我們社?」青山不禁嚷了起來。
「噓——噓——噓——」獅子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你喊什麼呀!當然是真的,我幹嗎說別的社啊。」
「要設定什麼獎項呢?」小堺問。
「獲獎物件是從年輕人中脫穎而出的中堅作家的娛樂作品。我們的目標是,假如獲這個獎,要給大眾讀者該作家已脫胎換骨、實現進一步飛躍的這種印象。從前我就對社長提過一定要設定這麼一個獎項,可他一直沒有首肯。前幾天他終於點頭了。」
看來提議創設文學獎的是獅子取了。眼前彷彿浮現出獅子取在社長那個老好人面前唾沫橫飛慷慨陳詞的情景。
獅子取從懷中摸出記事本和圓珠筆,刷刷地寫下幾個字,展示給青山他們——「天川井太郎獎」。字跡難看,寫得倒很大。
「哦。」青山不禁脫口而出,「定下來了?」
「不錯吧?」獅子取舔著嘴唇說。
從時代小說到推理小說、科幻小說、色情小說、歷史小說、商業小說,天川井太郎寫過所有題材,是構築起一個時代的作家,甚至被稱為娛樂小說界的二十面相。
「那怎麼平衡與其他文學獎的關係呢?」小堺問,「總不至於超越直本獎吧?」
「那當然不可能。」獅子取輕描淡寫地說,「用雙陸棋來打比方的話,直本獎就是‘終點’。即便創設在它之上的獎項,也不會引起熱議。咱們社呢,是想把天川井太郎獎定位成直本獎的前哨戰,類似於和奧斯卡金像獎相對的金球獎吧。我對社長也說了,要是哪天開始讓人在背地裡說成前直本獎,那才貨真價實呢。當然啦,這話只能放在這兒說。」
「可那種獎項不是已經有好幾個了嗎?」小堺說,「像剛談社的吉村文學新人獎和金潮書店的山森長次郎獎。我們怎麼與這些獎項區別開呢?」
小堺所說的這兩個都是娛樂小說的文學獎。以某種形式實現出道夢想的作家,首先會瞄準吉村文學新人獎,下一個目標則是山森長次郎獎。不論獲了這兩個獎項中的哪一個,多數獲獎者後來又斬獲了直本獎。
獅子取的臉突然陰沉下來,他又叼上一根菸,點上火,對著天花板吞雲吐霧。「問題就在這裡。確實,這兩個獎項是絆腳石。要是說我們社創設了新的文學獎,外面的人肯定會說三道四,什麼模仿剛談社和金潮書店啦,想從直本獎那裡分一杯羹啦,等等。哪怕只是為了不被人家這麼說,我們也必須做出點自己的特色來。」
「那該怎麼辦呢?」小堺再次問。青山也探過身來。
「這個……」獅子取敲著膝蓋,「接下來得琢磨琢磨。」
「接下來?」小堺皺起眉頭。
「別擔心,肯定會想出個好主意來的。總而言之,想告訴你們的就是這件事。其實在創設新文學獎之際,我們成立了專案籌備組,你們也是組員。拜託啦!」
「啊——」青山和小堺不約而同地發出不滿的叫聲。
「饒了我吧!工作還堆得跟山似的呢。」小堺發牢騷道。
「我也一樣。」青山也跟著抱怨。
「煩人!板上釘釘的事,別跟我討價還價。這對灸英社來說也是關鍵的一戰,能被用到就該感恩戴德了。你們倆接下來就要忙起來嘍,有很多事在等著你們。哈哈哈……」獅子取豪爽地笑道。
2
大川端多門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左右才現身。見面的地點是位於赤坂的一家一流酒店的茶室。青山和獅子取起身站到桌旁迎接。
身穿粉色襯衣、外罩白色夾克的大川端讓人絲毫看不出來已經七十二歲,他邁著矯健的步伐走了過來。
「老師,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為我們抽出寶貴時間,實在非常感謝。」獅子取畢恭畢敬地寒暄道。
大川端微微點了點頭,坐到椅子上。「行了,你們也坐下吧。」
二人這才落座,點了飲料。看得出,服務員格外照顧大川端。指定這家店的人就是大川端,估計他平時經常光顧。
他在人才濟濟的推理界是響噹噹的權威,著作數量超過三百部,總印數達一億冊。即便如此,他還以每年兩到三部的產量發表新作,保持著旺盛的寫作欲。
「老師,您的新作我拜讀了。哎呀,還是一如既往地精彩啊,我翻書的手根本停不下來。而且最後竟然還來了個驚天大逆轉,真是被您耍得團團轉!」獅子取語速飛快地滔滔不絕。面對作家時,首先將其最新作品誇得天花亂墜是這位的拿手好戲。
大川端聞言不勝其煩地擺了擺手。「溜鬚拍馬就不用了,趕緊進入正題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沒多少閒工夫。」
「哦,這樣啊。哎呀,非常抱歉。那我就開門見山了。」獅子取乾咳了兩聲繼續道,「實際上,我們社決定創設文學獎,這個獎將以一種嶄新的理念來評價作者的才能。這次的評委務必懇求大川端老師來擔任,無論如何請您接受。」
青山抬眼窺視著這位元老級作家的神色。正在這時,大川端點的奶茶送了過來。老作家煞有介事地慢慢悠悠把砂糖倒進去,用勺子攪拌了幾下,喝了一口。
青山他們面前也放著各自的飲料,當然,現在還不能動。
「哼……」大川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你特意找我說有事想拜託我的時候,我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灸英社要新創設文學獎的小道訊息,也傳到我耳朵裡了。」
「是嗎,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過,你剛才說的話和我聽來的稍微有點出入呢。」大川端歪著腦袋說。
「怎麼個出入法?」
大川端放下茶杯,用銳利的目光看著獅子取。「你說,這個獎將以一種嶄新的理念來評價作者的才能,對吧?但是,據我聽來的訊息,這個獎和吉村新人獎、山長獎一樣,都與直本獎相關聯。要是那樣的話,就沒什麼所謂嶄新的理念了。說來說去還是之前通用的評價標準。」
青山禁不住想縮脖子——這番話一針見血。不愧在文壇人脈豐富,大川端對背地裡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不不。」獅子取幾乎要離開座位似的探出身子,使勁擺手,「不是那樣的,那是誤解。咦——怎麼會傳出這樣的訊息來呢?無憑無據的。」
「訊息有誤?我倒是覺得可信度相當高。聽說灸英社這次創設天井獎,目標是把它打造成對抗吉村新人獎和山長獎的前直本獎呢。」
「胡說八道,沒那種事……話說回來,老師,您剛才說什麼?天什麼獎?」
「天井獎啊。取天川井太郎的天和井,天井獎。我聽說是這樣的。」
「您聽誰說的?」
「是誰來著……」大川端思忖片刻,「大概是金潮書店的廣岡吧。和他碰面的時候,聊起文學獎來。」
「老師,是天川獎。跟別人提到的時候,說簡稱時請您把天川獎三個字說清楚。這非常重要。」
「哼……哎呀,反正哪個都無所謂吧。」
「請千萬記住。」獅子取兩手按在桌子上,低頭懇求,「直本獎姑且不說,把這個獎跟吉村新人獎和山長獎混為一談,我們會很頭疼啊。我們是想以獨特的視點表彰娛樂類的優秀作品。正因為如此,才懇請大川端老師來擔任評委的。請務必接受。」
大川端心不在焉地啜飲紅茶,眼睛卻望著一直低頭懇求的獅子取,突然他苦笑道:「行了,你讓我考慮一兩天嘛。沒問題吧?可以相信你剛才說的話吧?‘想以獨特的視點表彰娛樂類的優秀作品。’提前說清楚,我可是對文學性那種奇怪的東西毫不感興趣。年輕的時候有兩次入圍了直本獎,他們說我的作品為把推理與科幻融合在一起進行了反覆的精雕細琢什麼的,不記得是哪個人物擅自解釋說我的作品具有什麼文學性才推薦入圍的。對我來說完全是添麻煩。」
「哎呀,還有這回事啊。當然,我非常理解您。文學性什麼的,您乾脆無視就好。」獅子取仍低著頭說道。
「是嗎?這話你可千萬別忘了!」大川端喝完奶茶,說句「感謝款待」,揚長而去。
等老作家的身影徹底從茶室消失以後,獅子取才抬起頭來,將手伸向咖啡杯。
「搞定!聽口氣大川端老師應該會接受。了卻一樁大事。」
「但是,行不行啊?您說什麼可以無視文學性……」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入圍作品是由我們來決定。不值一提的缺乏文學性的作品,從一開始我們不列入名單就可以了。比起這個,讓人來氣的是金潮書店的廣岡。什麼天井獎!竟然給我們的文學獎瞎起怪名!」
「把天川井太郎獎簡稱為天井獎……不愧是腰封界第一高手廣岡先生啊!真夠高明的。」
「蠢貨,你佩服什麼!我知道那傢伙的居心。如果咱們的新文學獎受矚目,受影響最大的就是他們那兒的山長獎。所以在那之前,他想盡可能地敗壞咱們這個獎的形象。叫什麼天井獎,就是挖空心思地想讓咱們這個聽起來像抄襲。真是卑鄙無恥!我說青山,回到社裡就給所有相關人員發郵件,讓大家都知道咱們獎項的叫法。正式名稱是天川井太郎獎,簡稱天川獎。讓他們即便弄錯了也別叫什麼天井獎!」
「明白了。」
「混蛋!真想給他們點顏色瞧瞧。給山長獎起個外號吧?八百長獎怎麼樣?」
「這,不太好吧,會升級為公司層面的戰爭的。」
「果然還是不合適啊。」獅子取喝掉咖啡,皺著臉站起身來,「回去吧。小堺這會兒應該在選入圍作品。」
3
《濫殺》青桃鞭十郎
《新律師·超大飯盒·大阪腔》橋本博士
《磚瓦街諜報戰術金子》唐傘懺悔
《滿臉皺紋的少年肌膚緊緻的奶奶》古井蕪子
《歸零家族》腹黑元藏
看到白板上羅列的作品名,獅子取拉下臉來。「這都是些什麼啊!就不能再好好篩選篩選?」
「不行嗎?」小堺撓了撓頭。
「你看,除了《磚瓦街諜報戰術》以外,所有的評價都不怎麼高啊,也引不起話題。這樣看上去,明擺著像設計好了讓唐傘先生獲獎嘛。」
聽獅子取這麼一說,小堺臉上露出困惑與為難混雜在一起的表情,青山對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唐傘懺悔是灸英社現在下力氣最大的作家,既然自己社創設文學獎,想首先讓唐傘懺悔獲得也是理所當然。換句話說,小堺本身是想識趣點的。
可是獅子取說道:「這可不行啊,耍這種低劣的小把戲。如果唐傘先生獲獎,我當然也很高興,但如果做成獲獎者提前內定的比賽,就沒有意義了。內部的投票結果呢?」
「這裡有一覽表。」小堺說著遞過一份檔案。
獅子取迅速地瞥了一眼,跟白板比對了一番。「怎麼回事?這不是有得票更多的作品嗎?比如松木秀樹先生的《瞬間擊飛》。為什麼不把這個放入候選之列?」
「哎呀,這個嘛。」小堺慌忙補充道,「松木先生是今年山長獎得主,所以我們想暫且把他排除掉。您想啊,要是把山長獎得主列入我們的候選,不就像在宣傳我們的獎項高於山長獎嗎?因此……」
「蠢貨!」獅子取咆哮道,「這是公司一決勝負的關鍵時刻,還顧忌別的社幹什麼?就這樣吧,大肆宣揚咱們的獎項在山長獎之上也沒關係,不用客氣!」
「明白了。那就把松木先生的作品放進去……」小堺縮著脖子說。
「還有,清畠和博先生的《壓低外角球》不放進去也很奇怪吧?不少人說這是今年娛樂小說界最大的收穫,你看看亞馬遜網站上的評價,全是五星。」
「呃,這部作品當然也有人提議推薦。不過一是清畠先生剛出道沒幾天,二是在獲我們的獎項之前,它應該會先獲得很多其他獎,比如吉村新人獎什麼的……」
「所以呢?這又怎麼樣?」
「哎呀,這……這樣好嗎?考慮一下清畠先生的情況,斬獲那些獎項更有助於彰顯他的實力吧?」
獅子取聞言氣得臉都歪了。「你還真是不開竅啊。我不是說了嗎,操這份心沒用。反正清畠先生早晚會獲直本獎。到時候,之前獲的獎都是過眼雲煙。獲很多獎反而多餘,所以,光獲個天川獎就夠了。」
「哦,是嗎?那我把清畠先生的作品也放進去。但那樣的話,候選作品是不是太多了?」
「嗯,是啊。」獅子取又看了看白板,「不要《濫殺》了,它是《殺戮無數》那個系列的吧?不適合咱們這個獎。《新律師·超大飯盒·大阪腔》也刪掉,這個作者經常在電視上出現,都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律師還是藝人。咱們這是光榮體面的第一屆,還是離曲藝節目遠些為好。還有《滿臉皺紋的少年肌膚緊緻的奶奶》和《歸零家族》對吧?」獅子取略作思忖,說,「留下女作家!」
《磚瓦街諜報戰術金子》唐傘懺悔
《滿臉皺紋的少年肌膚緊緻的奶奶》古井蕪子
《瞬間擊飛》松木秀樹
《壓低外角球》清畠和博
「四部有點少吧?」說完獅子取咬了咬下嘴唇,「但《新律師·超大飯盒·大阪腔》和《歸零家族》都不能留。儘管是充數的,但也太赤裸裸了。怎麼說呢,真想推薦幾部在大家預料之外的作品啊,就是那種不怎麼為人所知卻一直受到部分人好評的作品。這樣的,有沒有?」
聽到這個刁鑽的要求,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這還用問嗎?青山想,要是有這種作品,肯定一百年前就推薦了。
「這部怎麼樣?」獅子取看著一覽表說,「《深海魚的皮膚呼吸》,雖然投票數較少,但得分都很高。」
「啊,是嗎?」小堺的聲音聽起來絲毫不起勁,「實際上,那部作品讀過的人很少。聽投票的人說,是部樸素得可怕的作品。一板一眼,沒有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可這反而很有意思。」
「原來如此。不挺好的嘛!感覺明顯帶有與眾不同的特色。好,就是它了!就這麼定了!」
就這樣,作為最後的候選作品,《深海魚的皮膚呼吸》被加了進來。
4
一天晚上,在東京都內某酒店召開文壇相關宴會,青山和獅子取等人也身著西裝出現在現場。
在這種宴會上,青山他們出版社的人通常的做法是轉來轉去,一旦發現有價值的作家就湊上前去打招呼。然而,今晚不同,只要和獅子取在一起,就會有作家主動過來搭話。
「哎哎,我可是聽說了呢,你們社也要創設文學獎啦?」身著華麗洋裝的資深女作家走了過來,「是叫什麼天井獎吧?大家都在說,感覺得了那個獎,才能就到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