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老師,錯了、錯了,不是天井獎,是天川獎!請不要再弄錯了!」獅子取拼命糾正,「到底是誰在哪裡告訴您叫這個的……」
「哎呀,是嗎?算了,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比起這個,我更關心的是怎麼沒把我的作品選進去呀?」
「哈哈哈哈!」獅子取大笑道,「老師,求求您就饒了我吧!我們這個獎充其量也就是以中堅作家的作品為物件的,哪裡敢推薦您這種功成名就的大家的作品?」
「哎呀,我都拿自己當中堅作家呢,又沒得過什麼大獎。好想得一次呀。」
「哈哈哈,您說什麼呢!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頭再向您討教。」
獅子取倒退著從女作家身旁走開,小聲嘀咕道:「倒霉、倒霉。那位老師多半是認真的呢。她趁著推理熱成為暢銷作家,卻從未獲過獎,看來這到現在都令她感到自卑。原本我就想著今天跟她碰面的話可不妙。」
「哦……」創設個文學獎,真是有各種各樣的操心事呀。青山再次深切體會到。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喂,獅子取」,警察小說第一人——玉澤義正出現在他們面前。
「聽說你們那兒這次要設立文學獎了?名稱叫什麼來著……」
「不叫天井獎。」獅子取搶先說。
「天井獎?不不,我聽說的可是天丼獎。」
「天、天、天丼獎?」
「這個獎好像很美味嘛!獲了獎,是不是大碗炸蝦蓋飯隨便吃呀?」
「您饒了我吧!這怎麼可能?是天川獎,天川井太郎獎!」
「是嗎?可大家都說叫天丼獎啊。」
「不會吧?大家指的是誰?」
「大家就是大家嘍。比起這個……」玉澤壓低了聲音,「看來你們對捧紅唐傘很有自信嘛!」
「啊?」獅子取瞪大了眼睛,「什麼意思?」
「又來了又來了!」玉澤用胳膊肘捅了捅獅子取,「你們打的算盤我可是一清二楚。讓唐傘獲獎,以此為跳板助他斬獲直本獎,對不對?設立新文學獎雖然不能說光為這個,但這也是用途之一。我說得沒錯吧?」
「不,玉澤老師,您誤會啦。我們是出於更加純粹的想法……」
「別開玩笑了。以你那副骯髒的嘴臉,說什麼純粹的想法,不覺得噁心嗎?行啦,收起你的肺腑之言吧!另外提醒你,可別被年輕作家耍得團團轉。」玉澤拍了拍獅子取的肩膀,揚長而去。
目送著玉澤遠去的背影,青山心中佩服得五體投地。玉澤完美地看穿了灸英社創設新文學獎的目的,不愧是從二十幾歲就在這個世界裡生存的前輩。
此後又有幾位作家和評論家過來跟獅子取打招呼,話題仍舊是創設文學獎的事。不過他們當中每三個人會有一個人稱之為「天井獎」,剩下的其他人居然都以為叫「天丼獎」。
「該死!」獅子取大吼道,「肯定在哪裡有個操縱資訊的傢伙!讓我逮住,決不輕饒他!」
沒過多久,嫌疑最大的人——金潮書店的廣岡從對面走了過來。他長著一張文人模樣的瘦臉,戴一副金色細框眼鏡。
「呀,獅子取先生,好久不見!還好吧?」口氣溫和是廣岡的特徵。
「啊,廣岡先生,確實好久不見。」再怎麼說也是出版界的前輩,連獅子取也措辭謙遜。
「好像引起了各種各樣的話題呀,叫天川井太郎獎是吧?灸英社還真是出手不凡哪!」
「呃,哪裡。」獅子取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估計是因為廣岡說出了獎項的全名,而隻字不提在背地裡四處宣揚過「天井獎」和「天丼獎」。看來他是與獅子取截然不同的謀士。
「我看了候選作品名單,真是孤注一擲的陣容啊,沒想到你們會從那種地方下手,山森長次郎獎的獲獎作家居然也收了進去。」廣岡的目光冷靜而透徹地一閃,「不過,我也想到或許灸英社還不習慣操作這種事情。」
「沒有的事。」獅子取帶著從容不迫的表情搖了搖頭,「此次我們社創設這個獎項的宗旨,是一概不考慮其他文學獎的事。所以,選入圍作品的時候也完全沒有調查過哪位作家獲過什麼獎,連作為負責人的我都不清楚。是嗎?此次的入圍作品中有山長獎作家的作品啊?很抱歉,我對山長獎不怎麼了解。」
廣岡蒼白的臉頰變得僵硬,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原來是這樣。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們這邊看來也不用擔心啦。」
「你指的是……」
「呃,不是別的,是唐傘先生的事。我們社裡有傳言說近期要把唐傘先生的作品列為山長獎的候選。但考慮到假如他先獲天川井太郎獎,那就會難以判斷是否適合將其列為候選,畢竟還不清楚天川獎在排序上是位於哪個位置的獎嘛。不過既然排序無所謂,我們就輕鬆了。無論這次的結果怎麼樣,我們都能把唐傘先生列為我們社的候選。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說著廣岡扶了扶眼鏡,臉徑自轉向旁邊,邁步走開了。
「不要緊嗎,獅子取先生?感覺似乎與金潮書店為敵了。」青山問。
「哼,那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而已。這樣要是鬧起來,倒是可喜可賀,能給咱們的獎宣傳一番。」獅子取忽然正色厲聲道。
之後沒過多久,剛談社的澤中部長走上前來。此人也和廣岡一樣,是業界鼎鼎有名的干將。
「我聽廣岡說了,此次你們新創設的獎項跟以前的排序毫無關係,對吧?聽你這麼說,我們也放心了。話說,看到你們把《壓低外角球》列為候選的時候,我們著實頭疼,原打算把它列為我們吉村文學新人獎的候選呢。但既然天川井太郎獎從排序中脫離出去了,也就成了所謂的亞流獎項,那就另當別論了。即便《壓低外角球》獲獎,我們也能無所顧忌地將它推薦為候選。真是太好了!有你們那種類似番外篇的獎項也不賴,如果全是真刀真槍一決勝負的獎項,讓人看著都累。原來你們設的獎項是跟休閒娛樂的表演賽似的,把勝負放在第二位呀。嗯,挺好的嘛!不錯,不錯!」
澤中自顧自喋喋不休地說了一通後,留下一串無畏的笑聲,砰砰地拍了兩下獅子取的後背,揚長而去。
青山提心吊膽地望向獅子取——他面無表情。被羞辱成那樣,竟然絲毫不為所動,真了不起!剛這麼想,但就在下一個瞬間,青山看見他氣得七竅冒煙,兩隻攥緊的拳頭也在顫抖。
「混蛋!狗屁亞流!狗屁番外篇!狗屁表演賽!」獅子取發出來自地獄深處般的吼聲,又厲聲喝道,「青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天川獎辦成功,明不明白?!」
懾於這般威勢,青山弱弱地回答道:「是。」
5
十月,對於灸英社而言值得紀念的日子終於來臨。第一屆天川井太郎獎評選會召開,會場選在了日本橋的一家料亭內。
青山和小堺一起在附近的咖啡館待命。記者見面會定好了在銀座的某酒店舉行。
「究竟會怎麼樣呢?完全無法預料啊。」小堺一邊往菸灰缸裡彈菸灰一邊說。
「獅子取先生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架勢。」青山說。今天評選會的主持人由獅子取擔任。
「他說會遞話進去讓唐傘先生獲獎,對不對?我跟你說,沒用。獅子取先生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掌控評委。那些人,既沒有什麼企圖也不打什麼算盤,他們只會推薦自己喜歡的作品。相應地,也就不會輕易改變意見。」
「這樣啊?那好像是很困難呢。」
「但並不是說唐傘先生就沒有機會了。只是評委不會受獅子取先生的誘導而已。依我看,唐傘先生有受那夥人青睞的可能。」
「要是那樣的話,再好不過了。對於唐傘先生而言,應該也是鯉魚跳龍門的良機。」
「不過也可能被其他出版社潑冷水,說是獲獎者提前內定的比賽。」
「假如獲獎者不是唐傘先生,會是誰呢?」
聽了青山的疑問,小堺抱起胳膊。「如果不是唐傘先生,從我們的角度來說當然希望清畠先生獲獎了。他已經憑藉這次的《壓低外角球》一炮走紅,但我們社還沒有向他約過稿呢。要是他獲獎,很多工作就容易委託了。」
不愧是實踐型的編輯,早早地考慮到了將來的事。
「松木秀樹先生怎麼樣?」
「當然,他獲獎也不錯。」小堺打了個響指,「畢竟眼下勢頭正猛,甚至有傳言說他穩拿下次的直本獎。在那之前獲獎的話,既算提前祝賀預熱氣氛,也能順便提升天川獎的知名度。」
「剩下的兩個人怎麼樣?」
「剩下的……唉,」小堺的嘴歪成了「へ」形,「一個是隻有宅男才熱衷的少女幻想類小說,另一個是沒一點名氣的老作家的樸素作品。不管他們哪個獲獎,對我們都是很大的打擊,沒有任何好處,創設這個獎項的原因會令人完全搞不清楚。我們還預訂了盛大的頒獎晚宴呢,只能祈禱千萬別出現這種狀況了。」
聽了前輩的話,青山再次痛感創設文學獎是一件勞心又勞力的事,需要相當充分的心理準備。
就這樣等了一個多小時,小堺的手機響起來——比預想的還早。
「你好,我是小堺……啊,好的……哎?真的嗎?……嗯,啊,明白了。」結束通話電話後,小堺片刻恍然若失,盯著手機出神。
「怎麼了?結果出來了吧?」青山問。
「說是深海魚。」
「哎?」
「《深海魚的皮膚呼吸》。我們都不怎麼知道的作家的、不能引起任何話題的書。」小堺把手機放進內袋,無力地搖了搖頭,「好不容易創設個文學獎,居然是這個結果。天川獎估計也就到此為止了。」
6
「真是受不了,我做夢都沒想到會發展成那種局面,竟然全場一致!大川端老師等人,自始至終都是一條直線,基本沒進行討論。我再三詢問難道沒有第二部供考慮的作品?但還是沒能逆轉局勢。獲獎作品就那麼有意思嗎?看來必須得讀讀看。混蛋!所有的計劃都打亂了!」獅子取走出會場,像個吃了敗仗的專業棒球教練似的面帶慘兮兮的表情,一個勁地發牢騷。
第一屆天川井太郎獎的獲獎作品《深海魚的皮膚呼吸》,出自名叫大凡均一的作家之手。據說,數年前,他以作品《輻射線路的殺意》獲得一個小小的新人獎,自此出道。後來,他於兩年前從供職的市政府離職,專職寫作。著作包括《深海魚的皮膚呼吸》在內共六部,全都由一些小出版社出版。但此前青山從未聽說過哪部出過名,恐怕也就印了個幾千冊而已,這些書沒有一部是灸英社出的。
聽負責通知獲獎事宜的小堺說,大凡均一「也沒有表現出特別感激的樣子」。
「我說‘恭喜您’,對方竟然只說了句‘啊,是嗎’,似乎一點都不激動。唉,可能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咱們這個獎項剛創設,完全沒有知名度嘛,大概獲了獎也不興奮吧。評委也是,就不能稍微識趣點?獲獎者可是近六十的人啦!咱們這獎項剛創設,他們評選的時候再起勁點就好了。」小堺也和獅子取一樣不死心。
大凡均一的住所位於埼玉縣川口市。為了趕上九點鐘的記者見面會,青山乘坐專車前往迎接。
目的地是棟小巧舒適的日式房屋,一看就是市政府職員建的。門牌上寫著「大凡」二字,看來作家用的是本名。青山按響了玄關的對講機。
「你好。」那頭傳來一個男聲。
「我是灸英社的,來接您了。」
「好的,請稍等。」
不一會兒,玄關的門開了,出現一個六十來歲的矮個男人。他整整齊齊地打著領帶,身穿西裝,說:「請進。」
青山走了進去。剛踏進屋內,便隱約聞到一股線香的味道。「我是灸英社的青山,恭喜您。」青山拿出名片。
「我是大凡,非常感謝。麻煩你專門到寒舍來,實在過意不去。」對方口氣平淡,臉上也看不出多少喜悅之色。
大凡也遞來名片,上面沒有任何頭銜。因為是職業作家,沒有頭銜也可以理解。不久之前還是公務員的人,如今帶著沒有任何頭銜的名片,不知道是怎樣的心情,青山暗想。
「那麼大凡先生,我這就帶您去會場吧。」
「呃,那個,請稍等一下……其實,我妻子說她也想出席,可以嗎?」
「尊夫人嗎?嗯,當然沒問題了。」
「是嗎?那我去叫她。」大凡消失在了裡間。
青山不經意地環顧室內。牆上的汙漬和柱子上的傷痕都在訴說著這棟房子的使用年數。
年代久遠的鞋櫃上,裝飾著一個小小的獎盃。看到臺座上雕刻的文字,青山不禁大吃一驚,上面寫著「第一屆新世紀推理文學獎輻射線路的殺意大凡均一先生」。
新世紀推理文學獎——如今已不存在,好像第二屆還是第三屆就偃旗息鼓了。然而,大凡至今依然將那時所獲的獎盃視若珍寶。
就在這時,裡面傳來說話聲。
「你快一點,還讓出版社的先生在外面等著呢。」是大凡的聲音。
「可是,唯獨這個不能不安置好呀,往佛龕上供……」一個女人回答,估計是大凡的妻子,「畢竟終於實現了你的宏大夢想嘛。」
青山大吃一驚。剛才聞到線香的味道,原來是在向祖先報告獲獎的訊息。
對面的拉門上映出兩個人影,應該是大凡夫婦。他們並肩而立。
青山偷偷窺視裡間的情形。
兩個人影忽然合二為一。他們誰都沒有說話,但無疑緊緊擁在了一起。
青山不由自主地把頭縮了回來,轉身朝玄關大門走去。
小堺誤解了。接到通知的時候,大凡的確沒有在聲音裡表現出喜悅之情,但絕非因為他不興奮,而是無法湧出實感。這也正說明了他是多麼激動。
沒過多久,只聽大凡說了聲「久等了」。青山回過頭來,只見大凡身後站著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士,盤著美麗的髮髻,化著與年齡相符的優雅妝容,眼睛處還看得出淚痕。
「恭喜了。」青山向女士深深地俯首鞠躬。
「謝謝。」她小聲回答。
「與您同行的只有夫人嗎?令郎……」
大凡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我們沒有孩子。生不了……」
「啊,是嗎?」問了個尷尬的問題,青山後悔不迭。
「一直是我們兩個人過到現在。」大凡看了一眼妻子,「書賣不出去卻能堅持到今天,多虧了我妻子。兩年前我從市政府離職的時候,也是跟妻子商量後決定的。今晚證明了當時的決定沒有錯。」
青山點點頭,又說了一遍「真是恭喜您了」。
走出家門,青山朝專車司機遞了個眼色。司機麻利地開啟車門,將夫人和大凡依次引導上了車。
青山坐進副駕駛席,繫好安全帶。這時,他瞥了一眼後座,只見半老夫婦拘束地拉著手。他看回前方,心想,這件事也一定要向獅子取和小堺報告。
無論出於何種原委和意圖創設,文學獎對於作家而言都是特別的,即便有作家把獲獎當作畢生的最高獎勵,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那對於他們而言,絕對無法忘懷。
我要好好守護這個獎項,讓它成為眾多作家奮鬥的目標——青山在心中立下誓言。
在日語中,「天井」意為「天花板」。
八百長獎的日語讀法為yaochoushou,在日語中,「八百長」意為「故意輸掉比賽、騙局」。山長獎的日語讀法為yamachoushou,兩詞發音相近。
在日語中,「天丼」意為「大碗炸蝦蓋飯」。
料亭為高階日本料理餐廳,以傳統日式建築為主,價格昂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