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去唸高中吧?」
「哦……我去了神奈川縣的一家電機廠工作。」
「工作了多長時間?」
「十二年左右吧。」
「後來為什麼不繼續做了呢?」
「是他們不讓我幹了,我是被開除的。這些事情你都要問嗎?」
「故意傷人致死被判有罪,服刑三年。」
「對。」增村生硬而簡短地回答道。
草薙確認了一下手頭的資料。
案發之前,增村剛剛搬到新公寓不久。沒過多長時間,他便經常與樓下的住戶發生矛盾,原因是對方嫌他在家時的響動太大。
一天夜裡,樓下的男子突然找上門來。當時那個男子喝得爛醉如泥,手裡還握著一個啤酒瓶子。他一邊罵罵咧咧地說著胡話,一邊朝增村撲了過來。不知他手裡的酒瓶撞到了哪裡,碎玻璃四散飛濺,但男子並沒有就此停下手來。
增村情急之下拿起了放在洗滌池旁邊的菜刀。他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對方,但男子勃然大怒,突然又朝著他猛地撲了過來。增村見狀,急得將手裡的菜刀捅了出去。
菜刀深深地刺進了對方的腹部。男子血流如注,很快便倒了下去。雖然增村立刻就叫了救護車,但男子還是沒能搶救回來。以上就是整件事情的大致經過。
「在法庭上,你當時的同事是這麼說的:‘在經濟高速發展的鼎盛時期,工廠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晝夜不停,就連週六也不能放假。廠裡採用的是三班倒的制度,先上兩週白班,再上一週夜班。上夜班的那週一周下來肯定會瘦個兩公斤左右。瘦下來的這兩公斤,到了白班那兩週又會長回來。每次都是這樣,很有規律。雖然廠裡有很多員工都在想著怎麼偷懶,增村卻從來都不叫苦喊累,也不會糊弄了事,一直都在勤勤懇懇地努力工作。而且這麼辛苦賺來的錢,他還要把其中的大半都寄回老家,補貼家用。’你那時候真的很不容易啊。」
增村乾咳了兩聲。「都是些過去的事了。」
「在你工作到差不多第十個年頭的時候,你的母親貴美子因為蛛網膜下腔出血去世了。那個時候,你妹妹由美子還只是一個高一的學生,你當時是怎麼做的?」
增村沒有回答。他應該已經意識到,說謊會立刻露出馬腳。
「你把由美子轉去了一所寄宿制女子高中。」草薙將檔案上的記錄讀了出來,「她的學費、生活費、住宿費等一切費用,都由你一人承擔。法院的材料上還寫著,按照你當時的薪水計算,你自己手頭上能留下的錢是非常少的,日子應該過得很艱難。由美子也曾在法庭上替你做證,說你哪怕犧牲了自己的生活,也要守護著她這個妹妹。」
增村從鼻子裡發出了哼的一聲。「這是一種策略。」
「策略?」
「那時候為了讓法院酌情減刑,律師幫我出了很多主意。她高中畢業以前,確實是我在照顧她,但也就僅限於此了。後來我實在不想再管了,就和她斷絕了來往。」
「高中畢業以後,由美子在千葉縣的一家汽車製造廠找到了工作。不過她在法庭上有過證言,說你認為她很聰明,曾經強烈建議她去讀大學。」
「我不是說了嗎,」增村的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那些都是律師想出來的策略,就是為了幫我多說一些好話罷了。」
「你的意思是說,按照這一策略,由美子才編出了那些說法?」
「是的。畢竟法庭審判也就那麼回事。」
「她肯幫你做偽證,說明她非常仰慕你啊。」
增村一時間無言以對,隨即擺了擺手道:「不是的,她那是為了她自己。要是親戚裡出了個殺人犯,她的將來肯定會受到影響,所以她才會覺得必須要幫我少判上幾年,僅此而已。」
「在監獄服刑的時候,由美子去看過你嗎?」
「沒有。她怎麼可能會去看我?自從我進了監獄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她也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聯絡過。想想也是,有誰會願意和一個犯過案子的人走得太近呢?」
「難道不是你讓她別去的嗎?又或者是,你拒絕了和她的見面。」
「別胡說了,怎麼可能?我和她已經徹底斷絕了關係,都不知道她人在哪裡,做了什麼。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他的語氣很強硬,似乎在這一點上完全不肯讓步。
「你應該知道由美子已經不在了吧?」
「啊?是嗎?」增村睜大了眼睛,「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是因為生病還是?」
「是自殺。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啊,這樣啊。唉,我居然都不知道,誰讓我跟她已經完全沒了聯絡。」
草薙意識到增村是打算徹底裝傻了。他原本還想問問增村是否知道由美子有一個名叫優奈的女兒,是否知道蓮沼曾以涉嫌殺害優奈的罪名被警方逮捕最終卻又被判無罪,不過他還是沒有問出口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增村是不會吐露實情的。
草薙放下檔案,再次凝視眼前這個小個子男人。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草薙對他的看法已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他表面上裝作惡徒,實則是一個很為妹妹著想的心善之人,那些法庭上的證詞應該都是真的。增村雖然有罪,傷人致死卻恐怕也是無奈之舉。
在草薙看來,這樣一個人應該不會對心愛的妹妹被逼自殺一事置若罔聞。就算他將這份仇恨深埋心底將近二十年之久也並不奇怪。不僅如此,這個人居然會出現在此次案件的相關人員之中,實在是有些太巧了。湯川曾經告訴內海,有人能夠將過去的案子與現在的案子相互關聯起來,顯然那個人正是眼前這名神情冷漠的男子無疑。
「你在快捷酒店住得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增村頗顯意外。很快,他的表情放鬆了下來。「非常舒服。要是可以,我倒是想一直住下去呢。」
「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將對你的住處進行搜查。你的東西會先放在我們這邊,還請理解。」草薙盯著增村的眼睛說道,「有沒有你珍重的人的照片,我們也會徹查的。」
增村的表情顯得分外緊張。他的雙眼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彷彿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請便。」他說道,「我沒有什麼珍重的人,也沒有一張那樣的照片。你們儘管調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