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沉默的巡遊》小說信息

第41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增村榮治再一次坐進了審訊室裡。在從草薙口中得知了新倉招供的事情之後,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

「是嗎?要是本人都已經認了,那也就只能這樣了吧?要說起來,可能心裡最不好受的就是那個人了。」

「那個人?」草薙覺得增村的說法有些古怪,反問道。

「就是那個姓新倉的人。我其實沒有見過他,就連他的名字,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草薙與一旁負責記錄工作的內海薰對視了一眼,隨即再次轉頭望向增村。「什麼意思?你能詳細解釋一下嗎?」

「這要從何說起呢……」增村喃喃道。

「就從二十三年前本橋優奈的案子說起吧。」

然而增村歪著頭道:「不,應該還要再往前一點,不然可能說不明白。」

「那就再往前一點。」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沒有關係。」說著,草薙輕輕地攤開了雙手,「請說吧。」

增村似乎鼓足了勇氣,一下子身體坐得筆直。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故事。

那是一個極其漫長的故事。

這下子,由美子的將來可就全完了——在因故意傷人罪被警方逮捕的時候,增村的腦子裡最先閃過的是這樣一個念頭。

對於這個比自己小九歲的同母異父的妹妹,增村打心眼裡疼愛有加。正是考慮到不想讓由美子像他一樣吃苦受累,增村才會拼了命地工作賺錢,補貼家用。在母親突然病逝之後,增村還把妹妹轉去了一所費用不菲的寄宿女校,大小事情也全都由他一人承擔。

事實上,增村原本還打算讓由美子繼續去唸大學,因為由美子的成績十分優秀。但是妹妹表示「不能再賴著哥哥了」,高中畢業之後便在一家汽車製造廠找到了工作。妹妹上班的地方就在千葉的一處工廠,而且她順利地搬進了廠裡的單身宿舍。

終於就要苦盡甘來,增村也搬進了新的公寓。然而就在此後不久,他卻闖下了一場大禍。

「你不要再來了。」面對前來探監的妹妹,增村說道,「咱們斷絕關係吧。多虧你跟我不是同一個姓,就算有人查到了你的戶籍,也發現不了咱倆之間的關係。」

「我做不到……」由美子哭著說道。

作為陳情證人,她站上了法庭,言辭懇切地訴說著自己是如何受到了哥哥的照拂,哥哥又是一個多麼體貼的重情之人。聽了妹妹的話,增村一時間淚流滿面。

在增村服刑期間,由美子還經常給哥哥寫信。對於增村來說,雖然這些信鼓舞著他,給了他力量,但與此同時也令他擔心不已——對於自己的存在會不會給妹妹的人生帶來什麼不好的影響,他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增村即將刑滿釋放的時候,由美子寫信告訴增村,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據說二人是職場戀愛,而且對方是公司裡的骨幹。信中還寫道,這個男孩是分公司總經理的兒子,現在之所以會和由美子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其實是為了來鍛鍊一下。

增村趕忙寫好了回信。他在信中叮囑妹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對方知道她有一個坐牢的哥哥,而且還讓她不要再繼續寫信過來,他也不會再主動和她聯絡了。

可是由美子依然寄來了回信,說是讓哥哥增村出獄之後務必與她聯絡。

不久之後,增村終於迎來了出獄的那一天。儘管心中很猶豫,他還是撥通了由美子的電話。好久沒聽到妹妹的聲音了,這聲音聽起來很有活力,只是聊著聊著,電話裡的兩個人都哽咽了起來。

聽由美子提出想要見面,增村不由得心底一熱。他實在不忍回絕,於是答應了。

幾天以後,增村如約趕到了二人說好的地方,看見已經出落成大人模樣的由美子早就等在了那裡。儘管心裡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增村卻沒能將這些話說出口來。對他而言,只要能看著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其實我還有個人想讓你見見。」由美子說道。

不久,一名男子出現在了增村的面前。那個人文質彬彬,看起來頗為憨厚。

他就是由美子的戀人本橋誠二。

增村大吃一驚,他一直以為妹妹沒有將他的存在告訴男朋友。

「我覺得他肯定能夠理解,所以就沒有瞞著他。」說著,由美子望向了本橋。

增村一問才知道,本橋父親的公司位於東京的足立區,當時本橋二十八歲,幾年以後他就會換到父親的公司工作。

「請您同意我們的婚事。」見本橋低頭懇求,增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會來徵求他的意見。

「我當然很贊成你們的婚事,但是你真的不介意和我這樣的人成為親戚嗎?」

「問題就在於此。」本橋的表情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他接下來要說的,便是這樣一個極其現實的話題。

「我很愛由美子,也很信任她。對於她所敬重感恩的哥哥,即便是有前科,我也不會介意。而且根據由美子的說法,那樁案子只能說是不走運罷了。

「但是,我不能保證所有人都和我的想法一樣。或者說,可能大部分人都會對此有偏見,心裡也比較牴觸。比如我的家人和親戚,他們肯定都是會反對的。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先把您的存在暫時隱瞞上一段時間?」

在他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由美子默默地沒有出聲,表情也顯得頗為痛苦。

「那可不行。」望著二人神色愕然的樣子,增村繼續說道,「不能說什麼暫時一段時間,而是要永遠這樣。我這個人的存在,你們一定要永遠地隱瞞下去。萬一被別人知道了,由美子肯定會很辛苦。你們答應我,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要是做不到這一點,我就不同意你們結婚。」

由美子的臉上不由得滾下淚來。本橋誠二神情痛苦,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這樣,他們結婚了,在由美子二十四歲的那年秋天。妹妹出嫁的時候,那些過去的相簿就已經交給了增村保管。畢竟,家人的合影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

雖然增村的存在被他們隱瞞了下來,但是他與由美子並沒有就此斷絕關係。兄妹二人依然在見面,儘管時間並不怎麼固定。不僅如此,由美子有時也會把剛剛出生不久的優奈一同帶來。當知道這件事只有本橋一人知道後,增村放心了不少。

然而就在優奈漸漸懂事之後,考慮到女兒可能會把增村的事告訴別人,由美子便沒有再帶她一同前來。雖然增村心裡有些落寞,但他還是告訴自己,只要能看一些照片便心滿意足了。於是,隨著他與妹妹見面次數的增加,優奈的照片也在不斷地增多。對於增村來說,這些照片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珍寶。

就這樣,十多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就在優奈十二歲的那年,一場不幸降臨了——這個小女孩竟然意外失蹤了。增村慌忙趕去與由美子見了面。

由美子面容憔悴,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似的。無論增村說些什麼,她都沒有任何反應。可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啊,增村心中只覺得忐忑難安。

他不祥的預感還是變成了現實。就在優奈失蹤一個月以後,由美子跳樓自殺了。據說她還留下了一封遺書,上面寫滿了她作為一個母親卻沒有看好孩子的自責與悔恨。

在從本橋誠二那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增村號啕大哭,幾近瘋狂。

此後的幾年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增村已經不太記得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終日只是渾渾噩噩地混著日子,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正在這時,一件突然發生的事將增村拉回了現實——優奈的屍體被找到了。當時增村與本橋誠二已經斷了聯絡,但他還是從偶然看到的新聞裡得知了此事。

儘管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但是當事實真的擺在眼前的時候,增村依然震驚不已。一種強烈的絕望感撲面而來,痛失妹妹的悲慟也再一次湧上了他的心頭。

到底是誰做出了這麼殘忍的事情,增村暗自思忖。但是這樁案子畢竟已經過去許多年,他也不由得斷了念想,覺得兇手八成是找不到了。

然而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他的意料。不久後,兇手被逮捕歸案了。據說那個人名叫蓮沼寬一,還是一名曾在本橋的公司裡上過班的員工。

增村坐立難安,提心吊膽地試著與本橋誠二取得了聯絡。

電話那端,本橋的聲音顯得很是低沉。增村本以為對方可能是覺得就算抓到了兇手,優奈和由美子也不會回來了,所以才會這樣悶悶不樂。但是,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按照本橋的說法,由於被捕的男子全程閉口不言,他們對真相仍然一無所知。

「那都是暫時的。」增村在電話裡說道,「這事我有經驗,我知道的。剛被抓起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就算想說也說不利索,而且還要小心不能說錯話,免得以後無法挽回。不過要說起那些警察,他們真的很擅長套話。再稍微等一等,兇手肯定就會招了。」

「要真是那樣就好了……」本橋無精打采地答道。彼時他可能已經從警方的相關人員口中聽說了具體的情況,而且也應該知道,蓮沼閉口不言其實是在行使沉默權。

但是,對此一無所知的增村多少打起了些精神。既然兇手已經被抓了起來,自然就會受到法律的制裁,這是他所一直堅信的。畢竟這個兇徒不僅奪去了一個幼小孩童的生命,還讓孩子的母親走上了自殺的道路。即便是判處死刑,增村也覺得並不為過。判決結果出來的那天,就是優奈和由美子得以瞑目的日子。

眼看著這一天就要到來,增村也開始盤算起來——他覺得自己差不多也該走出來了。

然而,殘酷的現實徹底顛覆了他的預期。在看完有關判決結果的新聞報道之後,增村大驚失色。這上面寫的是判決無罪?增村翻來覆去地看著報紙,甚至懷疑上面說的會不會是其他案子,可是本橋優奈這幾個字卻又寫得如此清晰。

增村趕忙與本橋取得了聯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出了一個對方也同樣無法回答的問題。

「據說是證據不充分。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只能相信檢方了。」

聽到本橋無奈的回答,增村深感無力,他為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而愧疚不已。

於是,增村選擇了祈禱。他祈禱能在下一次的審判中成功勝訴。如果結果仍是無罪,那就真的太沒有天理了。

但是二審依然判決蓮沼無罪。增村在新聞上得知這一訊息的時候,竟一時間癱倒在地,許久都沒能站起身來。只能說,這一切都如同一場噩夢。

到了這個時候,增村反而沒有給本橋打去電話。在他看來,本橋一定同自己一樣,不,應該會比自己更沮喪。

也許本橋會考慮報仇?增村暗暗想道。既然法院不予以制裁,那可以自己動手。雖然增村很希望本橋能喊上他一起幫忙,但是等來等去都遲遲不見本橋聯絡他。不僅如此,他也沒有聽說本橋獨自找了蓮沼尋仇。不過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本橋這樣一個公司經營者來說,他的身上確實揹負著太多東西。

增村意識到,如果想要替天行道,只能由他出面了。就在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他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找出蓮沼寬一,將他送往地獄,就算自己最終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然而想要了卻這一心願,卻實在難如登天。一方面,判決結束以後,蓮沼便隱匿了行蹤;另一方面,增村原本就沒有什麼人脈,自是沒有門路能找出一個下落不明的人。

增村一籌莫展,時光卻匆匆向前,轉眼已是數年。為了生存,他必須要賺錢養活自己。但是有前科的人很難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因而增村終日里只能為了求職而四處奔波。即便他對蓮沼的憎恨並未減輕分毫,但是苦於找不到能夠報仇的時機和方法,增村的心其實早已經死了一半。而對於自己的人生,他同樣如此。事到如今,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結束這段空虛歲月的,是某個男子的一番話。

這個男子是在一個按日結算酬勞的工地上與增村偶然相識的,算起來應該是四年以前的事了。男子已步入中年,自稱和妻子離了婚,現在隨心所欲,逍遙度日。他與增村兩個人還算投緣,休息的時候便總是會聊上幾句。

增村直言不諱地告訴男子,自己有前科,因此很難找工作。男子聞言便告訴增村,東京的菊野市有一家不錯的公司。

「那個社長是個怪人,好像就想招些有前科的人。他覺得要是能讓這些人有機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們會做得比普通人更好。」男子還說,那是一家廢品回收公司,他之前就一直在那裡工作。雖然辭職的理由他沒有明說,但似乎是幹了什麼壞事才被開除的。

「那邊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傢伙,雖然他倒是沒有前科。聽說是犯了命案被抓起來的,結果因為他在法庭上一句話都沒說,最後硬是給判了無罪。」

命案、無罪……增村一下子反應過來。他詢問名字,男子表示那個人正是蓮沼。

增村只覺得一股血流直衝頭頂,身體也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趕忙催促男子再說得詳細一些。男子見增村一副激動的樣子,心裡似乎有些不解。他告訴增村,自己並不是直接聽蓮沼本人說的,這些不過是與同伴閒聊聽來的罷了。

按照男子的描述,增村試著在網上檢索了一下這家廢品回收公司的相關情況。一則招聘業務員的短文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寫著歡迎老年人應聘。

他毫不猶豫,趕緊撥通了應聘的電話。當被問起為什麼會選擇這家公司的時候,增村表示自己有前科,對方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回答。

幾天以後,增村便拿著簡歷來到了這家公司。社長親自接待了他,他也如實交代了自己曾因傷人致死被捕入獄的事。「那真是太不幸了。」說著,社長便當場決定錄用增村。

「你有住的地方嗎?」面對社長的問題,增村表示自己「正打算要找」。社長聽到後告訴增村:「我這兒倒是有個不錯的地方。」

社長說的是一間幾乎已經閒置的倉庫管理室。那裡雖然沒有浴室,洗滌池和廁所卻一應俱全。增村看房子並不算太舊,而且牆壁很整潔,社長給出的房租價格也非常低廉,便滿心歡喜地定了下來。

因為幾乎沒什麼家當,搬起家來也就很快。從第二週起,增村便開始上班了。

在這家魚龍混雜的公司中,確實有些員工給人的感覺不太正常,不過也有些員工心地十分善良。

增村很快便確定了蓮沼就在這裡上班,因為公司的電腦裡就存有員工的名冊。

真正注意到蓮沼本人,是在增村入職後的第三天。當時,幾名員工正在吸菸區抽菸,其中一個男子佩戴的胸牌上赫然寫著「蓮沼」二字。

這是增村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凹陷的眼窩、尖削的下頜、細薄的嘴唇,無不散發出一種冰冷而殘酷的氣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與他人保持著距離,他獨自在遠離眾人的地方抽著香菸。

就是這個男人殺害了優奈,又逼得由美子走上絕路的嗎?

增村恨不能立刻就抄起刀撲上去,但還是拼命剋制住了這種衝動。

他覺得,不能簡單地讓蓮沼一死了之。首先要做的,是從他的口中問出真相。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儘管心裡有一百個不情願,增村也只能選擇先和蓮沼套近乎。他必須找準時機接近對方。

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在數日後到來。當時增村正在吸菸區抽菸,蓮沼主動找上門來,說是想問他借個火。

「我聽說,你以前坐過牢啊。」蓮沼吐了口煙,問道。

「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增村感到有些意外,自己的聲音居然會如此平靜。

「你幹什麼了?偷別人東西?」

「那倒不是。」

增村將自己曾經傷人致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蓮沼。為了取得蓮沼的信任,他覺得還是不要胡編亂造為好。

聽完了增村的講述,蓮沼聳了聳肩道:「又是件蠢事啊。」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也是一時情急。而且當時我還覺得他可能要殺了我。」

聽了增村的解釋,蓮沼搖了搖頭。「我說的蠢事,可不是說你捅了對方。我的意思是,你不該那麼老實地告訴警察。」

小說目錄